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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书院

By 花影 · 8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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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4

第五十四章 天下第一善本

“天下第一善本”这几个字第一次传到戴允修耳朵里时,他正在厨房里洗锅。

前一天许含章回娘家照看父亲,家里只剩他一个。晚饭煮得勉强能吃,锅底却粘了一层。他蹲在灶边刮,袖子挽到肘上,满手油水。门外忽然有人喊:

“戴先生!”

他没应。

那人又喊:

“戴先生在不在?”

戴允修只好出去。

来的是个年轻书商,跑得满头汗,一见他这副样子愣了半天。

“先生在……洗锅?”

“不然呢?”

“我以为——”

“什么?”

“没什么。”

年轻人赶紧把话咽回去。

戴允修看他。

“有事?”

那人这才想起来,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件不得了的秘密。

“城里出了一部书。”

“每天都有。”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宋本。”

戴允修没什么反应。

年轻人更急。

“不是一般宋本。”

“是孤本。”

“全帙。”

“名家旧藏。”

“还有前贤手批。”

“听说已经有人叫它天下第一善本。”

戴允修听到这里,终于擦了擦手。

“谁叫的?”

年轻人一愣。

“大家。”

“大家是谁?”

“就是……很多人。”

戴允修叹气。

又来了。

“先把名字告诉我。”

***

书是一部史书。

卷帙不算多,却长期只有后代刻本流传。旧书目里曾提过宋本,却几百年无人见过。

如今突然出现。

而且近乎完整。

消息一出,江南藏书圈很快震动。

有人专程从杭州来。

有人从南京托人问价。

甚至有已经看过的人写下题跋:

**“海内第一。”**

又有人更夸张:

**“自此诸本皆可废。”**

戴允修看到这句时,脸色立刻不好。

许含章已经从娘家回来。

正坐旁边看新送来的目录。

“你又怎么了?”

“‘诸本皆可废’。”

“哪篇?”

他递过去。

许含章看完,笑了一下。

“这人写得很有气势。”

“所以更危险。”

“为什么?”

“哪有一本书出来,其他版本就都可以废?”

“若真特别好呢?”

“也不能这样说。”

许含章点头。

“那你去看。”

戴允修没说话。

她看他。

“你不是已经很想去了?”

“我只是觉得——”

“别装。”

她把目录合上。

“你听见‘天下第一’以后,眼睛都不一样。”

戴允修瞪她。

“我是怀疑。”

“怀疑也是兴奋。”

这点确实。

***

书的主人姓陆。

不是大官,也不是最有名的藏书家。

祖上做过盐业,家里富。

这一代本人极爱书,尤其重版本。

陆家书楼修得很讲究。

防潮。

防虫。

窗向。

书箱。

连雨季怎么通风都有规矩。

戴允修和许含章到的时候,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有人认识戴允修,立刻招手。

“戴先生也来了。”

语气里带着一种:

终于轮到你看。

戴允修最不喜欢这种场面。

还没见书,所有人已经站好了位置。

仿佛接下来不是看书。

而是参加一个共同确认“这是天下第一”的仪式。

***

陆主人很客气。

“戴君以前辨过那部仿宋本,我读了文章。”

戴允修点头。

“得罪不少人。”

陆主人笑。

“所以今日特请你来。”

这句话让周围几个人都笑。

有人开玩笑:

“戴先生若说真,那才算真。”

戴允修立即摇头。

“别这样。”

“我说了也不算。”

“还是看证据。”

陆主人似乎很欣赏。

“好。”

“那就看。”

书被请出来。

真的是“请”。

两个仆人一起捧。

外面有木匣。

里面又有锦套。

再里面才是书。

许含章看见这阵仗,低声道:

“光盒子就值钱。”

戴允修忍住笑。

***

书一打开,他却真的安静了。

纸好。

刻工极好。

版式古雅。

墨色也对。

字口有旧磨。

几处还有非常自然的补版痕迹。

最重要的是,书里真的保存了大量后世版本没有的异文。

有几段甚至能解决过去长期争论的问题。

戴允修一页页翻。

越来越慢。

不是因为怀疑。

而是因为好。

许含章站旁边,也看出来。

“怎么样?”

他没回答。

她笑。

“你脸上有。”

戴允修这次没有反驳。

“很好。”

他说。

“真的很好。”

***

这句话很快传开。

旁边有人立刻说:

“连戴先生都说好。”

他一听就皱眉。

“我只说好。”

“没说天下第一。”

有人笑:

“这还要分?”

“当然。”

“差很多。”

陆主人坐在一旁,没有不高兴。

反而问:

“哪里还不够?”

戴允修说:

“还没看完。”

“那慢慢看。”

***

这一看就是三天。

陆家很大方。

允许他们留。

还准抄一些异文。

这在藏书界并不常见。

有人有好书,最怕别人抄。

因为一旦内容流出去,独有性就少。

陆主人却说:

“书若只能锁起来看,就太可惜。”

戴允修因此对他印象很好。

可第三天下午,问题出现了。

不是大问题。

只是一处极小的字。

一个地名。

书里写的是一个后起的名称。

按戴允修掌握的资料,这一称呼至少要晚几十年才常见。

他盯着很久。

许含章先发现他不动。

“怎么了?”

他指。

她看完。

“会不会后来挖改?”

“可能。”

“看得出吗?”

两个人凑近。

字周围确实略有不同。

但不明显。

可能是补版。

也可能是原刻。

若是后补,就不影响全书年代。

若原刻,问题就大。

***

戴允修开始找同版其他地方。

有无类似补字。

版框是否断开。

墨色是否不同。

纸面压力是否不同。

陆主人也过来。

听完以后,脸色没有难看。

只是认真问:

“你觉得可能不是宋刻?”

“目前不能这样说。”

“只是一处疑点?”

“对。”

有人在旁边松了一口气。

“那没什么。”

戴允修立刻看过去。

“为什么没什么?”

“就一个字。”

“一个字也是证据。”

那人笑。

“戴先生太认真。”

许含章在旁边淡淡说:

“他靠这个吃饭。”

屋里有人笑。

气氛松一点。

可戴允修没有。

***

第四天,又发现第二个问题。

不是年代。

是文字。

这部所谓“善本”里,有几处明显把一个难字改成了更通顺的常见字。

若从阅读上看,改得很好。

甚至比其他本“更合理”。

可一查早期抄本,反而是那个难字更稳定。

这意味着:

这个本子并不一定像大家想象的那样,处处保存最古状态。

它可能也经过校改。

甚至可能是宋代后期已经整理过的一种“精校本”。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好说。

它仍然珍贵。

甚至仍然可能是现存极佳版本。

但“最古”与“最好”不是同一个概念。

***

戴允修在晚饭时提出这个问题。

席间坐着几个藏书家。

其中一位立刻说:

“既然改得更通,不正说明善?”

戴允修摇头。

“要看你说的善是什么意思。”

“读得通,少错,不就是善本?”

“如果研究早期文字呢?”

“那另说。”

“所以善也要分目的。”

许含章看他一眼。

这句话正是他们上一章讨论出来的。

一位老人说:

“版本学最怕一个‘最’字。”

“为什么?”

“因为‘最’会让后来的人不再看别的。”

戴允修立刻点头。

“我也是这个意思。”

***

陆主人一直听。

最后问:

“那戴君觉得,这本算不算善本?”

“算。”

“上善?”

戴允修想了想。

“极善。”

席上有人笑。

“还是不肯第一。”

“第一要怎么比?”

“看年代?”

“完整?”

“校勘价值?”

“纸墨?”

“流传?”

“若标准不同,第一也不同。”

陆主人没有生气。

反而笑。

“那我以后不写天下第一。”

旁边有人急了。

“陆兄,这可是别人给的名。”

“名也是可以不收的。”

这句话让戴允修很欣赏。

***

可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因为“天下第一善本”这个名字已经出去。

名字一出去。

价格跟着涨。

陆家虽然没准备卖,外面还是有人不断询价。

甚至有人开出惊人的数字。

书商开始用这本书做比较:

“此本虽不及陆氏第一善本……”

“据陆本校过……”

“与第一善本同源……”

一部书还没正式出版影抄,已经成了市场标尺。

许含章听见以后,只说:

“你看,名声已经开始挣钱。”

***

更麻烦的是,有人打算重刻。

对方希望以陆本为底本。

并在序里写:

**“据天下第一善本校刻。”**

陆主人拿来问戴允修。

“能不能这样写?”

戴允修第一反应:

“不能。”

“为什么?”

“这个称呼太满。”

“那写什么?”

“据陆氏藏宋本。”

“若年代最后有问题?”

“就写‘旧刻本’?”

陆主人笑。

“你这是越写越没气势。”

戴允修也笑。

“气势不值证据。”

***

许含章却提出另一个问题。

“重刻时要不要把那些看起来更通的字照录?”

戴允修说:

“要。”

“那如果已经知道可能是后校?”

“校记说明。”

“普通本呢?”

“还是得说明。”

“成本呢?”

又回来了。

每增加一条校记。

就加版。

加纸。

加钱。

若这是一部大书,累计下来不是小数。

戴允修皱眉。

许含章看他。

“你看。”

“天下第一善本一重刻,也得回到纸价。”

两个人都笑。

***

真正的风波出现在一个月后。

一名年轻学者写了一篇短文。

题目很不客气:

**《所谓天下第一善本辨》**

文章并不是说书假。

而是专门批评这种命名。

里面列出几个异文问题,也指出:

“善本”不可只凭年代和名声。

更不能因为名家题跋多,就自动提高文本可信度。

这篇文章本来很有道理。

可语气太冲。

其中一句:

**“近世藏书,往往以价定善,以名定真。”**

立刻得罪一大片人。

很多藏书家觉得被骂。

书商也不高兴。

有人说作者嫉妒。

有人说买不起好书,所以贬低。

还有人开始查他和戴允修的关系。

因为文中引用了戴允修曾指出的两个问题。

很快就有人传:

“文章其实是戴允修授意。”

戴允修听见,脸色很难看。

“我根本不知道他写。”

许含章说:

“别人不在乎。”

“为什么又这样?”

“因为你的名字已经和‘怀疑这个善本’绑在一起。”

戴允修沉默。

历史换了时代。

这种机制没变。

一旦观点成为身份,别人先看你属于哪边。

***

年轻作者后来真的来找他。

姓周。

二十四岁。

一见面就很兴奋。

“戴先生,我那篇文章您看了吗?”

“看了。”

“怎么样?”

“证据有些不错。”

“但?”

年轻人笑。

显然等着“但”。

“你语气太重。”

对方脸上的笑一下淡了。

“哪重?”

“你把很多藏书家都说成只看价格。”

“难道不是?”

“有些是。”

“很多也是。”

“那你证明‘往往’。”

年轻人皱眉。

“这还要证明?”

“要。”

“大家都知道。”

戴允修听到这四个字,直接叹气。

“你若写考据文章,就少用‘大家都知道’。”

***

周姓年轻人明显不服。

“可这些人确实被名声骗。”

戴允修说:

“有人被。”

“陆主人呢?”

“他不是。”

“那你文章把他也放进去了吗?”

年轻人停了一下。

“我没点名。”

“但读者知道你在说什么。”

许含章坐旁边一直没插话。

这时忽然问:

“你为什么这么急着证明他们错?”

年轻人一愣。

“因为他们把一本书捧成第一。”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学术上当然有。”

“还有?”

对方不说。

许含章继续:

“是不是也因为你指出他们错,会让你很痛快?”

屋里一下安静。

戴允修转头看她。

这个问题很狠。

但他年轻时也经历过。

***

周姓年轻人脸红。

过了一会儿说:

“有一点。”

戴允修反而笑了。

“正常。”

“先生也有?”

“有过。”

“现在没有?”

“现在少一点。”

许含章在旁边说:

“别太信。”

戴允修瞪她。

年轻人终于也笑。

气氛松了。

***

戴允修随后把那部书真正值得注意的地方一项项讲给他。

哪些异文重要。

哪些只是可能。

哪些年代问题还没定。

哪些“改得更通”不能直接算错。

最后说:

“批评一个被捧高的东西很容易让人觉得自己清醒。”

“可你也要小心另一种虚荣。”

“什么?”

“因为别人都赞,你就特别想反。”

年轻人不说话。

这句话他听进去了。

***

几个月后,那篇文章重写。

题目也改了。

不再叫《所谓天下第一善本辨》。

而是:

**《陆氏藏本校读记》**

气势小很多。

内容却更扎实。

陆主人看完,甚至让人抄了一份放进书匣。

许含章知道后笑:

“这才有意思。”

“什么?”

“批评文章最后和被批评的书放一起。”

戴允修说:

“应该这样。”

“为什么?”

“好东西也要把反对意见放旁边。”

“免得以后的人只看见赞美。”

***

“天下第一善本”这个称呼最终没有消失。

市面上还是有人这么叫。

因为好记。

也因为有气势。

戴允修阻止不了。

他后来也不再纠缠。

只要在正式校勘里不用就够。

这让许含章很意外。

“你以前会一直纠正。”

“纠正不完。”

“放弃了?”

“不是。”

“那是什么?”

戴允修想了想。

“区分场合。”

“口头叫法可以松一点。”

“学术判断不能。”

许含章点头。

“终于学会过日子。”

***

婚后第二年,他们有了第一个孩子。

是个女儿。

出生那天,戴允修几乎没碰书。

不是不想。

是根本顾不上。

孩子哭得厉害。

许含章又累又痛。

接生婆不断让他出去。

他站在门外来回走。

平时遇到再难的版本问题,他都能一项项想。

那一天却脑子完全空。

听见第一声哭时,整个人竟然愣在原地。

接生婆出来说:

“母女平安。”

他第一句话是:

“真的?”

对方笑。

“这还能骗你?”

***

孩子取名时,两个人第一次不是为了版本争。

许父希望名字端庄。

戴家长辈想按字辈。

许含章嫌太老气。

戴允修提了三个。

全被否。

最后许含章说:

“叫知微。”

戴允修一怔。

“见微知著?”

“也可以。”

“还有呢?”

“因为人很小。”

戴允修笑。

“这个理由比较好。”

于是女儿叫戴知微。

***

有了孩子以后,他们对“善本”两个字又多了一层理解。

晚上孩子哭。

谁起来?

白天铺子忙。

谁带?

许含章父亲身体不好,她要回去。

戴允修正好约了人看书。

谁改?

以前两个人都喜欢找“最好办法”。

后来发现很多日常没有最好。

只有今天谁更累。

明天谁有事。

这一周怎么调。

“所以生活里也没有天下第一善本。”许含章有一天说。

戴允修抱着女儿。

“你现在什么都能扯到版本。”

“跟你学的。”

他低头看孩子。

“不过她这个版本目前不错。”

许含章笑。

“你敢说她是第一?”

“不敢。”

“为什么?”

“没有比较。”

“很好。”

***

那年年底,戴允修正式为陆氏藏本写了一篇长跋。

没有歌颂。

也没有拆台。

只说:

此本年代较早。

保存完整。

校勘价值极高。

有若干后世本失传文字。

同时,部分文字存在后校痕迹。

某些补版年代尚待进一步考证。

最后一句是:

**“善本之善,不在无误,而在能使后人更接近问题本身。”**

许含章看后,停了一会儿。

“这句不错。”

“哪里不错?”

“你终于不要求好书必须完美。”

戴允修笑。

“人也一样?”

“别顺便夸自己。”

***

那天晚上,他们翻开《天下书》。

戴允修写:

**“世人好称第一。”**

又写:

**“第一便容易使后来者不再比较。”**

**“然一本极善之书,亦可有误、可有后校、可有未明。”**

许含章接过笔:

**“贵不等于真,老不等于好,名家所藏亦不等于无疑。”**

她停了一下,又添:

**“但有价、有名、有旧,也都不是罪。”**

戴允修看她。

“为什么加这句?”

“因为你们做考据的有时容易反过来。”

“什么意思?”

“看见贵就怀疑。”

“看见名家就想挑错。”

“看见别人都喜欢,就怕自己也喜欢显得不够聪明。”

戴允修沉默。

这话也准。

***

他最后在下面补:

**“故求真亦须防另一种自负:以怀疑为高明,以反对为清醒。”**

两个人看着这一页。

都觉得够了。

合上书。

窗外已经很冷。

女儿在隔壁睡。

偶尔哼一声。

许含章起身去看。

戴允修留在桌边,把那部所谓“天下第一善本”的校记重新收好。

他忽然觉得,真正难的从来不是赞美一本好书。

也不是发现一本好书仍有问题。

而是在名声、价格、权威和自己的好恶全部混在一起以后,仍然尽量把它看成它本来的样子:

好在哪里。

坏在哪里。

知道什么。

不知道什么。

无需因为它昂贵而跪下。

也无需因为别人都跪下,就故意站得比所有人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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