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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书院

作者:花影 ·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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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第五章 天下的书应该给谁看

春天真正暖起来的时候,洛阳城外的桃花已经开了。

书院里的日子却比前些时候更忙。长安来的诏令层层落实下来,丽正书院开始重新清点、登记、借抄各处藏书。原本只是零散往来的私人藏本,如今都被一一列册。有人负责书目,有人负责版本,有人负责抄副本,也有人被派去城中几户旧族与寺院交涉。

沈砚之渐渐不再只是搬书的人。他开始真正参与校勘,也开始被允许在一些书目后面写自己的判断。徐坚对他的要求反而越来越严,错一个字,要重新抄整页;标注根据不足,要他自己去找版本;若一句话说“据旧本”,便必须说清楚究竟是哪一本,谁藏、何时抄、与现行本有何不同。

沈砚之累,却很兴奋。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真的靠近了十三岁时那个模糊的愿望。不是把天下所有书读完,而是参与一件更大的事情:把散在各处的书重新整理,让后来的人少走一些弯路。

他甚至开始觉得,朝廷这次重新整饬典籍未必像谢令仪想得那么危险。至少现在看来,很多原本藏在深宅、寺院或者某些世家柜中的书,确实被重新发现了。有几册残卷若不是这次清查,可能再过几年就要被虫蛀尽;有一部旧史在一家几乎败落的宅子里被翻出来时,箱盖都已经长了霉。负责抄录的人花了整整三天,才把还能辨认的部分拓下来。

这些事情让沈砚之越来越相信,所谓“集中整理”并不只意味着权力。有时候,确实意味着保护。

他把这个想法写在那本旧书上:

**“若没有朝廷搜求,这些书或许早已散失。不能因为权力可能滥用,就否认它也能保存。”**

三日后,谢令仪回:

**“我没否认。我问的是:保存以后,谁能看?”**

沈砚之读完,心里有点烦。她总是这样,他刚觉得一个问题有了些眉目,她就会把另一个问题推到面前。

他提笔:

**“学士、校书人、朝廷有需要的人。”**

谢令仪很快回:

**“那天下人呢?”**

沈砚之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他下意识想写:天下人怎么可能都看。可笔落到纸上前,他停住了,因为他已经猜到谢令仪会怎么问:为什么不可能?谁规定的?

于是他索性没写。

没想到几日后,她亲自来了。

那天书院前院刚送进来一批新书,几个杂役正卸车,院子里很乱。沈砚之听见有人在门边和守门人争执,抬头看去,果然是谢令仪。她今日没有抱书,手里只拿着一张纸。

守门人显然不肯让她进去。

“姑娘,今日不收私家送书。”

“我不是送书。”

“那更不能进。”

“徐学士知道我。”

“徐学士今日不在。”

“沈砚之在吗?”

守门人回头看了一眼。

沈砚之已经走过去。

“怎么了?”

守门人说:“她要进去。”

谢令仪立刻纠正:“我不是要进去闲逛。”

“那你做什么?”

“找你。”

这两个字一出来,守门人脸上的表情立刻微妙了一下,沈砚之也莫名有些不自在。

“你找我?”

“嗯。”

“有事?”

谢令仪把手里的纸递给他。

“看。”

沈砚之接过来,是一份很短的名单,上面写了十几个人的名字。有卖纸的,有刻书的,有两个私塾先生,还有一个他认识,是城南卖旧书的小贩。

“这是什么?”

“他们想借看几部书。”

沈砚之皱眉:“借看?”

“对。”

“哪里的书?”

“书院新近收进来的几部通俗旧史和杂记。”

沈砚之抬头:“谁告诉他们书院里有?”

“我。”

他脸色微微一变:“你为什么告诉他们?”

“为什么不能?”

“这些书还没有整理完。”

“那就整理完再看。”

“不是这个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沈砚之压低声音:“书院不是公共书铺。”

谢令仪看着他:“所以呢?”

“不是谁想进来就能进。”

“他们也不一定要进,可以借出去。”

“更不可能。”

“为什么?”

“这些书有些是借来的,有些是孤本,有些刚入册。万一丢了怎么办?”

“可以抄副本。”

“谁来抄?”

“我出纸墨钱。”

“人呢?”

“我找。”

“出了错谁负责?”

“可以让书院核。”

沈砚之越听越觉得荒唐。

“谢令仪,你知道书院每天有多少事吗?不是围着你这十几个人转。”

她神情一顿。

沈砚之说完,也意识到语气重了些,但他没有马上道歉,因为他确实觉得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我知道你想让更多人看书。”他说,“可不是一句‘大家都应该看’就能做到。书会损坏,人会抄错,很多人连基本文字都认不全。若人人都来借,书院根本运转不了。”

谢令仪沉默片刻。

“所以你觉得他们没资格?”

“我没说没资格。”

“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说的是能力和秩序。”

“谁的能力?”

“读这些书的能力。”

“谁来判断?”

沈砚之烦躁起来。

“你为什么总要把每件事都变成谁压谁?”

“因为很多时候就是这样。”

“不是所有事都是。”

“可你现在说的就是。”

她伸手点了点那张名单。

“卖纸的人不能看,因为他不是学士。刻书的人不能看,因为他没进过县学。私塾先生也得等你们决定他有没有资格。你们替天下整理书,最后天下人还是站在门外。”

沈砚之一下火了。

“那你要怎么样?把门拆了?”

谢令仪也看着他。

“为什么不能?”

“因为里面的书不是街边石头!”

“正因为不是石头,才更该让人读。”

“让所有人进来,结果书坏了、丢了、抄错了,你负责?”

“可以想办法。”

“不是所有问题都能靠一句‘想办法’解决!”

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守门人早已经默默走远,院子里的人也有几个装作没听见,动作却慢了。

谢令仪看着沈砚之,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冷下来。

“你变了。”

这句话让沈砚之心里猛地一沉。

“哪里变了?”

“你刚进来的时候,自己也是站在门外的人。”

“我记得。”

“可你现在进来了。”

“那又怎么样?”

“所以你开始替门说话了。”

沈砚之脸色变了。

这句话太重,重到已经不只是争论,像是一刀切在他最不愿意承认的地方。

“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你觉得我进来以后,就只顾自己?”

“我没说只顾自己。”

“可你就是这个意思。”

谢令仪没有否认。

沈砚之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以为我没想过外面的人?”

“那你想过多少?”

“至少比你以为的多。”

“可你现在做的是什么?”

“我在做我能做的事。”

“替朝廷整理书?”

“对。”

“然后呢?”

“让这些书保存下来。”

“再然后呢?”

沈砚之被问得烦透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答案?”

谢令仪也提高了一点声音。

“我不要你的答案。我只是问你,保存下来以后,如果还是只有少数人能看,这些书到底是为了谁保存的?”

这一句让沈砚之忽然说不出话。

因为他其实想过,只是不愿在此刻承认。徐坚曾说过,宫里很多书连普通官员都未必有机会看到,某些孤本进了馆阁之后,反而比在私人藏家手里更难接触。

沈砚之知道。

但知道,不等于他认为立刻就能改变。

“事情总要一步一步来。”他说。

谢令仪问:“要等多久?”

“我不知道。”

“十年?”

“也许。”

“五十年?”

“可能。”

“一百年?”

沈砚之不耐烦:“那你现在就能让全天下识字吗?”

这句话一出口,他立刻后悔了。

谢令仪没有马上回,只是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有一种真正的失望。不是争论输了,也不是生气,是失望。

“原来你现在会这样说。”

沈砚之心里一紧。

“我说错了吗?”

“没错。”

她点头。

“你说得都很实际。”

这比骂他更难受。

沈砚之沉默几息。

“你今天来,不就是想让我帮你办这件事?”

“是。”

“那我说做不到,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

“那你为什么这样看我?”

“因为我以前以为,你会先问有没有别的办法。”

沈砚之一下说不出话。

谢令仪把名单从他手里拿回来。

“算了。”

“你去哪?”

“自己想办法。”

“你别胡来。”

“我怎么胡来?”

“别私自带人来看书。”

谢令仪笑了一下,这笑意冷得很。

“你放心,我不会连累你。”

她转身就走。

沈砚之本能追了一步。

“令仪。”

这是他第一次直接叫她名字。

谢令仪停住,却没回头。沈砚之也愣了一下,他以前总叫“谢姑娘”,刚才这两个字就这样出来了,太自然,自然得两个人都听出了不同。

沈砚之张了张口,原本想说的话忽然全乱了,最后只剩一句:

“我不是那个意思。”

谢令仪背对着他。

“那你是什么意思?”

沈砚之沉默。

他发现自己说不清。他既不想阻止更多人读书,也确实认为书院不能完全失去秩序。他觉得谢令仪太理想化,可又知道她问的并不是毫无道理。

更重要的是,他突然发现,自己最难受的不是两人意见不同,而是她失望。

这件事让他有点恼自己。

谢令仪等了一会儿,见他没说话,便走了。这一次,没有回头。

他们整整七天没有在那本旧书上写一个字。

沈砚之每天都看,可谢令仪不写,他也不写,仿佛谁先落笔,谁就输了。

这七天里,他做了很多事:清点书目,校残卷,抄副本,跟着徐坚去看新入藏的几箱书。他忙得很,理论上根本不该有时间想别的,可越忙,那天门口的争执越会突然冒出来,尤其是那一句:

**“你开始替门说话了。”**

他不愿承认这句话对,可它像一根刺,不至于流血,却总在。

第八天,他终于忍不住问徐坚。

“先生。”

“嗯?”

“书院的书,除了这里的人,别人能不能看?”

徐坚没有抬头。

“看什么书。”

“就是书院里的书。”

“我知道。我问你哪一类。”

“都算。”

徐坚这才抬头。

“那就没有一个答案。”

沈砚之皱眉:“什么意思?”

“官府文书不能随便看,宫中密藏不能随便看,私人借来的书要看主人许可,普通抄本可以通融。你问一句能不能,本来就问得太大。”

沈砚之沉默。

徐坚看了他一眼。

“有人跟你争这个?”

沈砚之没回答。

徐坚已经猜到几分。

“谢家姑娘?”

沈砚之耳根发热。

“和她没关系。”

徐坚笑了一下。

“年轻人说和谁没关系,通常就是有关系。”

沈砚之不说话。

徐坚把笔放下。

“你觉得她错?”

“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那就是你觉得她错。”

“不是全错。”

“那你呢?”

沈砚之愣住。

“我怎么?”

“你对吗?”

沈砚之没有回答。

徐坚看着他。

“你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开始觉得只要一件事实际,就比理想更高明。”

沈砚之皱眉。

“难道不是先做得到,才谈得上别的?”

“当然。”

“那我错在哪里?”

“错在你把‘暂时做不到’说成了‘不必问’。”

这句话让沈砚之一震。

徐坚重新拿起笔。

“规矩不是错。没有规矩,书院一天都撑不住。可规矩最容易发生的事,就是撑久了以后,大家忘了它最初为什么存在。”

沈砚之站在那里。

“那怎么办?”

“继续做。”

“什么?”

“今天能做多少做多少。”

徐坚低头写字。

“别把做不到当借口,也别把理想当办法。两边都要有人提醒。”

沈砚之忽然想起谢令仪。她就是那个提醒的人。很烦,可也许正因为烦,才有用。

第二天,他去了宣风坊。

不是公务,也没有书要送。这一次,他没说路过。

老仆开门,看见他,脸上露出一点“果然如此”的神情。

“姑娘不在。”

沈砚之心里一沉。

“去哪了?”

“城南。”

“做什么?”

“你不是知道吗?”

沈砚之一愣。

老仆道:“她带着几个人在抄书。”

“哪里抄?”

“纸坊后面一间旧屋。”

沈砚之转身就走。

到了地方,果然看见十几个人挤在一间不大的屋子里。桌子很旧,纸也不算好,几个人正围着两册从私人手里借来的旧书抄写。卖纸的认字不多,只抄自己看得懂的部分;一个私塾先生在旁边帮忙核;刻书匠则一边看一边问某些字怎么写。

谢令仪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三种不同版本,正低头校。

沈砚之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没人注意他。

他第一次突然明白,她那天不是来要一个“允许”。

她是真的已经开始做了。

而且做得很笨,很慢,也很不完美。屋里有个人抄错了三处,纸张质量不好,一旦受潮可能很快坏。这些副本和丽正书院精校的版本根本不能比,可那些人看书时的神情,他却认得。

他十三岁第一次见到完整《汉书》时,大概就是这样。

谢令仪终于抬头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一下淡了。

“你来做什么?”

沈砚之走进去。

“看看你怎么胡来。”

屋里几个人都停了。

谢令仪皱眉。

“这里不归书院管。”

“我知道。”

“那你还来?”

沈砚之没回答。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份刚抄好的纸,看了几行。

“错了七处。”

那个抄书的人脸一下红了。

谢令仪冷冷道:“所以?”

沈砚之坐下。

“拿笔。”

她一愣。

“什么?”

“不是要抄书吗?”

“你什么意思?”

“我来校。”

屋里安静了一瞬。

谢令仪盯着他。

“书院允许你这么做?”

“现在是我自己的时间。”

“你不是说很忙?”

“是很忙。”

“那你还来?”

沈砚之看她一眼。

“你问题太多。”

谢令仪没有笑,可眼神明显变了一点。

“你不是觉得这样没用吗?”

“我没说没用。”

“你说我想得简单。”

“确实简单。”

“那你来干什么?”

“看看能不能让它没那么简单。”

这次,她终于没接上。

沈砚之低头开始改字。过了一会儿,谢令仪把另一叠纸推到他面前。

“这边也有。”

沈砚之抬眼。

“你倒不客气。”

“自己来的。”

“那也不用一次都给我。”

“能者多劳。”

他嘴角微微一动。

“你前几天还说我替门说话。”

谢令仪也低下头。

“我还是这么觉得。”

沈砚之手一顿。

“那你还让我校?”

“你会校书,和你有时候讨厌,不冲突。”

沈砚之笑了。

“你也一样。”

两个人终于都笑了一下。

不是和好,至少还没有,但那道裂缝没再继续扩大。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校了六十多页。

沈砚之发现这些人真正的问题不只是识字多少,而是缺少版本与工具。有些人认得字,却不知道另一种写法;有些人懂意思,却不会断句。于是他开始临时教,一开始只是讲某个字,后来讲为什么不能随便改,再后来讲不同版本为什么要并列。

一个卖纸的中年人听了半天,忽然问:

“沈先生,那照你这么说,书里也会有错?”

沈砚之点头。

“当然。”

那人愣住。

“我以前以为写进书的都是真的。”

沈砚之下意识看向谢令仪。

谢令仪也在看他。

两个人同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的争论。

沈砚之说:

“书也是人写的。”

那人又问:

“那我怎么知道哪句真?”

屋里忽然安静。

沈砚之本来想解释校勘、旁证、异本,可话到嘴边,他停了一下。

最后说:

“有些能知道,有些不知道。”

“那怎么办?”

沈砚之看着桌上那些粗糙的抄本。

“先学会问。”

谢令仪低下头。

这一次,她没有反驳。

傍晚众人散去后,两人一起把纸收好。屋里只剩他们。

谢令仪忽然说:“你今天这样,不代表那天你就没错。”

沈砚之头也没抬。

“我知道。”

“那你承认?”

“承认一部分。”

“哪一部分?”

“我那天确实把‘难做’说成了‘没必要做’。”

谢令仪沉默片刻。

“还有呢?”

“没有了。”

“你说我想得简单呢?”

“这个我不收回。”

她瞪他。

“为什么?”

“因为真的简单。”

“你——”

沈砚之终于笑出来。

“你看,这些人抄错多少?纸不好,存不了几年,没人管版本。若真想让更多人看,不是把书拿出来就完了。要教识字,要教怎么读,要有可靠副本,要有人维护。”

谢令仪听着,慢慢不说话了。

“所以呢?”

“所以你问的问题没错。”

沈砚之看着她。

“只是办法要慢慢找。”

谢令仪靠在桌边,过了一会儿才说:

“你刚才那句,比前几天顺耳一点。”

“我不是为了让你顺耳。”

“我知道。”

“那就好。”

两个人又安静下来。

暮色从窗外慢慢压进来,桌上的纸被染成灰蓝色。

谢令仪忽然问:“你那天叫我什么?”

沈砚之手一顿。

“什么?”

“别装。”

“我不记得。”

“你叫我令仪。”

沈砚之耳根又热了。

“那是顺口。”

“哦。”

“你别又哦。”

谢令仪终于笑了。

“那以后呢?”

“什么以后?”

“还叫谢姑娘?”

沈砚之看着她。

这个问题忽然比刚才所有关于书、规矩、天下的争论都难。

他犹豫片刻。

“看情况。”

谢令仪轻轻哼了一声。

“胆小。”

“这和胆小有什么关系?”

“有。”

“哪里有?”

“你自己慢慢想。”

她转身去收纸。

沈砚之站在原地,忽然想,自己这一阵子确实越来越常在做一件事——想。

想书,想规矩,想天下,也想她。

而且后面这一件,似乎比前面所有事情都更难得出结论。

三日后,那本旧书上终于又有了新字。

谢令仪写:

**“天下的书,应该给谁看?”**

沈砚之在下面停了很久。

他原本想写:

给有能力读的人。

可最后划掉。

又想写:

给需要的人。

还是不满意。

最后只写了一句:

**“给愿意读,也愿意为自己的判断负责的人。”**

第二日,谢令仪回:

**“包括女子?”**

沈砚之写:

**“包括。”**

又过一天:

**“包括穷人?”**

**“包括。”**

再下一行:

“包括和你意见不同的人?”

沈砚之看见这一句,忍不住笑了。

提笔:

“尤其包括。”

谢令仪在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没有写字。

沈砚之看着那个圈,忽然觉得,这是她第一次没有用圈表示嘲笑。

更像是——

她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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