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书院
By 花影 · 80 chapters
第六十七章 书院要不要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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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午之后,苏州一带谈“改书院”的声音越来越多。
最初只是有人说,应多开算学。
后来又有人说,要增格致、地理、外语。
再后来,问题终于变成:
书院是不是根本就该换一种样子。
这句话一出来,争论立刻变得不一样。
因为加几门课,很多人还能接受。
可若说“换一种样子”,就会碰到太多东西。
山长怎么办。
旧课程怎么办。
经费从哪里来。
学生为什么来。
还考不考科举。
读几年。
毕业以后去哪里。
谁来教新学。
甚至连书院里那块匾还挂不挂,都有人争。
许景川第一次参加这样的议论时,坐在后排听了整整半天。
没有发言。
只是记。
***
主持会议的是地方上一位颇有声望的绅士。
开场便说:
“国家今日之弱,教育不能无责。”
这句话一出,许景川便微微皱眉。
不是不同意。
而是觉得太容易。
国家战败。
总得找原因。
军队。
财政。
官场。
制度。
技术。
教育。
每一样都有问题。
可一旦说“教育不能无责”,后面就很容易变成:
都是书院教坏了。
这也未必公平。
***
有人站起来说:
“书院百年,只知帖括、章句,不能造船,不能制器,当然要改。”
立刻有人反驳:
“书院本来就不是造船厂。”
那人冷笑:
“所以才无用。”
另一人脸色沉下来。
“不能造船就无用?”
“现在国家最缺什么?”
“难道还缺会讲义理的人?”
声音越来越高。
许景川听着,始终没动。
这样的争论他已经太熟。
一边容易把旧学全变成废物。
另一边又容易把任何批评都听成羞辱。
真正的问题反而没人细说。
***
许伯衡也在场。
他坐得比父亲靠前。
甲午以后,他对教育改革明显更急。
轮到他说时,开口第一句便是:
“我赞成改。”
许景川抬眼看儿子。
并不意外。
“但我反对只加几门新课。”
屋里安静了一点。
有人问:
“什么意思?”
许伯衡站起来。
“如果早晨仍背旧章句,下午加一堂算学。”
“先生还是不会算学。”
“学生还是只为了科举。”
“最后考试也不考。”
“那这堂课很快就会变成可有可无。”
有人点头。
他说中了关键。
***
“所以课程必须一起改。”
“师资也要改。”
“考核也要改。”
“书院最后培养什么人,也要说清。”
一名老先生问:
“你想培养什么?”
许伯衡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容易。
“至少不是只会应试的人。”
“那是什么人?”
“能做事。”
“会新学。”
“懂国家事务。”
老人追问:
“什么叫会做事?”
许伯衡一时没有答。
有人笑。
气氛里带一点挑衅。
***
林佩兰也坐在旁听席。
女子不能像男子那样自然进入所有议事场合,她是以女子学堂教员身份受邀来的。
她看见许伯衡被问住,反而很平静。
因为这个问题本来就该难。
“会做事”不是答案。
只是愿望。
会做什么。
为谁做。
用什么判断。
又由谁评价。
都还没有说。
***
许伯衡最终说:
“不同人做不同事。”
“有人教书。”
“有人做工程。”
“有人从政。”
“有人经商。”
“所以书院不能只准备一条路。”
这次老人点头。
“这话比刚才好。”
许伯衡自己也笑。
承认前一句说得太满。
***
轮到反对改革的人时,一位山长说得很重。
“如今人人只看日本。”
“日本改什么,我们便要改什么。”
“今日说书院无用。”
“明日是不是连经史也全废?”
有人立刻说:
“没人说全废。”
山长冷笑。
“现在没说。”
“以后呢?”
许景川听见这句,心里其实有一点共鸣。
改革有时确实会有一种惯性。
先说加一点。
然后越来越多。
最后原来的东西还剩多少,没人知道。
可这并不能成为不改的理由。
问题是:
怎么改。
***
会议中场休息时,许景川和儿子站在院子里。
冬天的树叶已经掉得差不多。
地上全是枯叶。
许景川问:
“你觉得刚才怎么样?”
“太慢。”
“什么慢?”
“所有人都在怕失去旧的。”
“你不怕?”
许伯衡摇头。
“有一点。”
“怕什么?”
“怕新学最后也变成新的应试。”
这回答让父亲意外。
“你已经想到这个?”
“日本学校也会有。”
“制度一旦固定,学生就会找最省力的办法过关。”
许景川点头。
儿子这一趟远行确实不是白去。
***
“那你还觉得只要改制度就够?”
许伯衡摇头。
“现在不觉得。”
“那还缺什么?”
“老师。”
“学生。”
“还有社会到底奖励什么。”
许景川看他。
“这就难了。”
“所以才要开始。”
父亲笑。
“你还是急。”
“爹还是慢。”
两个人都笑。
至少现在,他们已经能把这种差异说出来,而不是非得把对方变成敌人。
***
下午,林佩兰第一次正式发言。
她没有先谈女子教育。
而是问:
“书院若改,谁能进去?”
这句话一出,很多人没反应过来。
主持者问:
“林先生说的是?”
她现在已经被一些学生称为先生。
这个称呼刚开始还有人不习惯。
如今渐渐接受。
“我的意思是,如果新书院需要学费更高,需要先学外语,需要住在城里,那么穷人是不是反而更难进?”
屋里安静。
这问题此前很少有人提。
大家都在谈新课程。
却很少问:
谁付钱。
***
林佩兰继续:
“旧书院当然也不平等。”
“但有些书院至少有膏火、学田,可以养寒门学生。”
“若一改,全部改成收费学堂。”
“是不是会把一些原来能读书的人挡出去?”
有人立刻说:
“新学成本本来就高。”
“器具。”
“外语老师。”
“实验。”
“都要钱。”
“我知道。”
佩兰点头。
“所以不是说不要改。”
“而是改的时候,不能只算课程。”
“也要算谁进得来。”
许伯衡听见,低头记了一笔。
***
另一个人问:
“林先生是不是还主张女子也进书院?”
这句话带一点试探。
她没有回避。
“如果改成新式教育机构,为什么不考虑?”
屋里立刻有人笑。
也有人皱眉。
一位老者问:
“男女同学?”
佩兰说:
“我没说一定同班。”
“可以分班。”
“也可以另设女子部。”
“但若国家真的缺人才,为什么先把一半人口排除?”
这句话在甲午以后比过去更容易被听进去。
危机确实打开了一些门。
但佩兰自己又警惕这一点。
她立刻补:
“不过女子入学也不该只因为国家缺人。”
“即使国家不缺,她们也有学习的权利。”
这下屋里又安静。
有人点头。
有人明显不赞成。
***
会后,许伯衡说:
“你今天说得很好。”
佩兰看他。
“哪句?”
“穷人那句。”
“我以为你会先说女子。”
“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简单?”
“有一点。”
他笑。
“为什么?”
“你一涉及改革就容易兴奋。”
“现在不会了。”
“真的吗?”
“至少少一点。”
“那还不错。”
***
两人的婚约已经定下。
可婚期仍然没有最终敲。
林家希望不要拖太久。
许家也有长辈催。
可佩兰不愿因为婚事停教。
许伯衡也正参与新式教育筹备。
两个人都忙。
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新的婚姻状态:
不是先成家,再决定谁牺牲。
而是两个人都带着自己的事进入关系。
当然,说起来容易。
真正相处以后,还会不会这样,没有人知道。
***
几天后,地方上真的提出一个书院改制草案。
最初版本很简单:
增设算学、格致、地理、外语。
缩减帖括。
保留经史。
聘新师。
许伯衡一看就摇头。
“这还是加课。”
许景川却说:
“已经不小。”
“爹,这样学生会累死。”
“为什么?”
“旧的没减多少,新的全加。”
父亲一看。
确实。
上午经史。
下午新学。
晚上还要作文。
一天几乎排满。
“那删什么?”许景川问。
许伯衡停住。
真正删课程的时候,比口头说“改革”难多了。
每一门背后都有老师。
有传统。
有利益。
也有人真心相信它重要。
***
他们父子花了一整晚看课程表。
许伯衡想砍掉大量制艺训练。
许景川同意减少。
却不同意一下全废。
“科举还在。”
“学生不准备,怎么办?”
“那改革永远跟着科举走。”
“现实就是还得考。”
“所以制度互相卡住。”
“对。”
父子同时沉默。
这就是问题。
一所书院想变。
可只要外面的选人制度不变,内部就很难彻底变。
学生最终会把时间投入能改变命运的考试。
不是他们不爱新知。
是激励在那里。
***
许伯衡说:
“所以最后必须改科举。”
许景川看他。
“你知道这句话有多大?”
“知道。”
“几百年的路。”
“可如果不改,新学永远是旁门。”
父亲没有反驳。
只是叹气。
“那就不是书院自己能决定的了。”
“所以教育改革从来不只是学校的事。”
许伯衡说完,自己也静下来。
他终于完全明白:
一个制度嵌在另一个制度里。
没有哪一块能单独轻松更换。
***
林佩兰拿到课程表后,却先看上课时间。
“太长。”
许伯衡问:
“哪里?”
“女学生如果也这样排,很多家庭不会让来。”
“为什么?”
“家里还要她们做事。”
“那不是学校该迁就的。”
佩兰看他。
“现实不迁就你。”
“难道就因为家里让女子做家务,学校就缩课?”
“不是。”
“那是什么?”
“你得先承认她们有双重负担。”
“然后想办法。”
“比如半日班。”
“比如分阶段。”
“比如提供住宿。”
“不能只写一个最理想的全日课程,然后说来不了是她们自己的问题。”
许伯衡被说得沉默。
***
“你总是在门槛那里看。”他说。
“什么意思?”
“我总想里面教什么。”
“你先看谁进不来。”
佩兰点头。
“因为我以前就在门外。”
这句话很轻。
却让许伯衡很久没说话。
一个人的经历会决定他先看见什么。
这不是偏见一定不好。
有时正是不同位置,让制度盲点被看见。
***
书院改制讨论持续数月。
最后形成一个折中方案。
旧书院暂时保留。
但分科。
经史仍有。
新设算学、地理、格致。
外语先小规模试。
制艺时间减少。
部分考试改成笔试、口试和实际题。
还设一个新规:
允许学生跨科听课。
这在当时已经很新。
可许伯衡仍觉得不够。
佩兰却说:
“先看它怎么跑。”
“你现在比我还慢。”
“因为制度不是文章。”
“写完不算。”
“得看谁来教,谁来学,钱够不够。”
许景川听见以后笑。
“这句像我。”
许伯衡叹气。
“你们两个越来越像。”
***
新课程开起来后,问题果然马上出现。
算学先生只有一个。
学生多。
格致器具不够。
外语老师口音也被人嫌。
有几个旧先生觉得地位下降,消极应付。
学生最现实:
“这个考不考?”
如果不考。
出勤立刻下降。
许伯衡看得又气又无奈。
“为什么每个人都只问考试?”
许景川说:
“因为考试决定前途。”
“那就要改评价。”
“对。”
“可谁认?”
又回到外部制度。
***
一名家境贫寒的学生尤其让他们印象深。
姓周。
白天读。
晚上去帮商铺记账。
新课程增加以后,他明显跟不上。
不是笨。
是没时间。
许伯衡本来想说:
“应该全心学习。”
佩兰却先问:
“他不做账,吃什么?”
这句话又把问题拉回现实。
最后书院给他减了一部分费用。
还找了抄书工作。
可这只是救一个人。
制度本身仍然没有解决。
***
有一次,周生累得上课睡着。
旧先生很生气。
要罚。
新先生却先问他昨晚几点睡。
原来做到子夜。
两边又争:
规矩重要。
还是处境重要。
最后山长说:
“可以不罚。”
“但不能以后谁都说自己累就睡。”
所以又加:
特殊情况报告。
听起来很琐碎。
却正是制度真正形成的方式。
不是先有完美原则。
而是在一个个具体人身上调整。
***
许景川后来去看了一次新书院。
站在门口。
听见一间屋里讲《孟子》。
另一间屋里讲地理。
再远一点,有学生在做简单测量。
声音混在一起。
他忽然觉得,这就是他们这一代最真实的样子。
不是旧书院突然死。
新学校突然生。
而是很长一段时间,两种东西会挤在同一个院子里。
互相不满。
互相借用。
也互相改变。
***
他回家后翻自己的四书。
又看儿子的课程表。
很久。
最后在《天下书》里写:
**“今议改书院。”**
下面列了几项:
**“增新学。”**
**“减制艺。”**
**“改考法。”**
**“聘新师。”**
写完觉得还不够。
又补:
**“然书院之改,不只在课程。”**
**“学生为何而来,社会以何取人,贫者能否入,女子能否学,皆与之相连。”**
许伯衡看到,添:
**“若最后仍只奖励旧考试,则新课终为旁支。”**
林佩兰也写:
**“若门内变新,门槛仍旧,则很多人仍只能在外看。”**
三个人的字并在一起。
没有谁盖过谁。
***
几个月后,书院门口挂起一块新课程牌。
老学生站着看。
有人兴奋。
有人叹气。
一个老人路过,问:
“这以后还算书院吗?”
守门人笑。
“牌子还在。”
老人摇头。
“我不是问牌子。”
这句话让旁边的许景川听见。
他站住。
是啊。
书院之所以是书院,到底因为那块匾。
那些经典。
山长。
讲堂。
还是因为有人在这里学习、争论、改变自己?
若这些都变了。
名字还重要吗?
***
回家的路上,他问儿子:
“如果以后书院真的全变成学堂,你会难过吗?”
许伯衡想了想。
“可能一点。”
“你不是一直想改?”
“想改不等于什么都不舍。”
许景川笑。
儿子终于越来越懂这件事。
“那你觉得应该保什么?”
许伯衡看着前面的路。
“能保的,不一定是形式。”
“那是什么?”
“让学生能问。”
“让老师也能被问。”
“别只为了考试。”
“还有——”
他停了一下。
“别把人都教成同一种。”
父亲点头。
这答案和他们几百年前的书院已经有某种遥远的呼应。
***
时代却没有给他们太多时间慢慢试。
更大的改革正在逼近。
科举本身开始被越来越多人质疑。
乡试、会试、八股、经义,这套延续极久的选人制度,已经站到历史转折前。
只要它还在,旧书院就仍有强大理由继续。
可一旦它变。
整个教育世界都会一起变。
许伯衡知道,下一步真正要动的,不再只是一座书院。
而是那条几百年来无数读书人走过的人生道路。
他既期待。
也开始有一点怕。
因为制度一旦真的消失。
连他父亲那一代人的青春,也会跟着变成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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