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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花影 · 80 chapters
第六十三章 女孩子为什么不能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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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
林佩兰第一次听见“女子学堂”四个字,是在父亲饭桌上。
那年她十五岁。
家住苏州城南,家里经营药材,也兼做一点南北货。父亲林绍庭不算守旧,甚至颇愿意让女儿识字。佩兰从七八岁起就跟着哥哥读书,后来又请过女先生,能读经史,也会算账,帮母亲管过家里的药材进出。
可在林绍庭心里,这些都属于“女孩子多懂一点总是好”。
和真正让她去外面的学校,不是一回事。
那晚,一个从上海回来的亲戚说起:
“现在真有女子在学堂里读格致、算学,还有外语。”
林绍庭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女子学这些做什么?”
亲戚笑。
“以后可以教书。”
“也有学医的。”
“学医?”
“听说有女医馆,也有洋人办的学校。”
林绍庭摇头。
“上海现在什么都有。”
语气里没有明显鄙夷。
却有一种很清楚的距离:
那是上海。
不是我们家。
佩兰一直没说话。
等亲戚走后,她才问:
“爹。”
“嗯?”
“我能不能去看看?”
林绍庭像没听清。
“看什么?”
“女子学堂。”
屋里一下静了。
***
母亲先说:
“你去看那个做什么?”
“就是想看。”
“家里书还不够?”
“不是书够不够。”
“那是什么?”
佩兰自己也说不清。
她只是突然发现:
以前她一直以为,女子读书的边界就是家里的几间房。
女先生来。
书买回来。
哥哥不用的课本给她。
父亲心情好时,也会和她讲一点世事。
她从没认真想过:
女子也可以像男子一样,早晨出门,走进一所学校,坐在一间有很多同龄人的教室里,由不同先生教不同科目。
这种想象一旦出现,就很难再塞回去。
***
林绍庭放下筷子。
“你想学什么?”
“我还不知道。”
“那去做什么?”
佩兰抬头。
“哥哥小时候去私塾的时候,也知道以后要学什么吗?”
哥哥林子岳坐在旁边,立刻低头吃饭。
显然不想卷进去。
父亲脸色略沉。
“男子和女子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句话出来得太快。
连佩兰自己都知道,饭桌要冷了。
果然。
母亲低声叫:
“佩兰。”
林绍庭却没发火。
只是问:
“你真不知道?”
“我知道身体不一样。”
“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父亲看着她。
“男子以后要在外做事。”
“要养家。”
“要应付社会。”
“所以必须读。”
佩兰问:
“女子不用养家吗?”
“成婚以后自有丈夫。”
“如果丈夫没钱呢?”
“那——”
“如果丈夫死了呢?”
“佩兰。”
母亲这次明显不高兴。
“哪有人这样说未来的丈夫?”
佩兰闭嘴。
可问题没有消失。
***
第二天,林绍庭把这件事讲给一个朋友听。
本意大概只是抱怨女儿最近问题多。
没想到朋友笑:
“让她去看看也无妨。”
“你真这样想?”
“看又不是入学。”
“女孩子看多了,心就大。”
朋友端着茶。
“心大一点有什么不好?”
林绍庭皱眉。
“以后不好嫁。”
这句话说出来,两个人都沉默片刻。
这才是真正的问题。
不是女子有没有能力。
也不是学问本身有没有价值。
而是一个女孩子如果太有主意、见识太多,会不会在婚姻市场上变得“不合适”。
林绍庭不是故意要压女儿。
他只是很清楚现实怎样运作。
***
几天后,他还是带佩兰去了上海。
理由很简单:
“看一次。”
“看完别天天吵。”
佩兰答应得极快。
“好。”
林绍庭立刻补:
“不是答应你去读。”
“我知道。”
“也不准自己报名。”
佩兰笑。
“我没有银子。”
父亲瞪她。
她立刻闭嘴。
***
女子学堂比她想象中小。
院子里没有多少学生。
也没有许伯衡第一次看到的新式学校那么齐全。
但佩兰一进去,就觉得不一样。
不是因为桌椅。
也不是因为教室。
是声音。
女孩们在回答问题。
不是一个女先生带几个孩子识字。
而是真正的课堂。
有人读中文。
有人做算术。
还有一间教室里,墙上挂着世界地图。
佩兰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她第一次看到一群女孩子同时面对那张地图。
不是陪哥哥。
不是偷听。
不是因为家里恰好开明。
而是因为她们就是学生。
***
一位女教员过来问:
“姑娘想入学?”
林绍庭立刻说:
“只是看看。”
佩兰则问:
“这里都学什么?”
女教员报了一串。
国文。
算学。
地理。
历史。
简单格致。
还有缝纫、卫生等课程。
佩兰听到“缝纫”时皱了一下。
“为什么还要学缝纫?”
女教员笑。
“因为学校也要让家长放心。”
这回答出乎她意料。
不是“女子天生该学”。
而是现实妥协。
林绍庭却明显放松一点。
至少听起来并不是把女孩全教得“不像女孩”。
***
佩兰又问:
“毕业以后做什么?”
女教员停了一下。
“有人做女先生。”
“有人继续学。”
“有人回家。”
“还有呢?”
“暂时不多。”
这一次,佩兰没有继续。
因为她忽然看见问题。
门开了。
可是门后面的路还很短。
***
参观到算学课时,她站得最久。
先生在讲比例。
一个女孩算错。
旁边同学提醒。
先生让她重新做。
佩兰越看越觉得熟悉。
这些东西她也学过一些。
只是从来没人把它当作她人生真正需要的知识。
在家里,父亲让她学算账,是因为将来管家有用。
在这里,算学本身被当成一门学问。
这两种感觉完全不同。
***
出门以后,林绍庭问:
“看完了?”
“嗯。”
“怎么样?”
佩兰没有立刻说“我想来”。
反而问:
“爹觉得呢?”
“还行。”
“哪里还行?”
“规矩还算正。”
“先生也不乱。”
佩兰笑。
“你原来怕什么?”
父亲瞪她。
“怕你学坏。”
“读书怎么会学坏?”
“读书不会。”
“人多就难说。”
这句话把她逗笑。
“那哥哥去学校怎么不怕?”
林绍庭也意识到逻辑有点不齐。
“男子——”
说到这里自己停了。
佩兰没有追。
因为她已经知道父亲真正担心的并不是学校。
而是她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
回苏州的路上,他们在船上遇到许景川父子。
两家本来就有一点生意往来。
不算很熟。
许景川认出林绍庭,彼此寒暄。
许伯衡坐在船舱另一边,看见佩兰手里拿着一张女子学堂的课程单。
“你去看学堂了?”
佩兰抬头。
“嗯。”
“那个女子学校?”
“你怎么知道?”
“我也去过附近。”
“你进去过?”
“没有。”
“为什么?”
许伯衡笑。
“人家又不收我。”
佩兰也笑。
这是两人第一次真正说话。
***
许伯衡问:
“你想去?”
佩兰说:
“想。”
林绍庭坐旁边,立刻咳一声。
许伯衡知道自己问多了。
却还是忍不住:
“那为什么不去?”
佩兰看了一眼父亲。
“因为不是我一个人决定。”
许伯衡皱眉。
“读书为什么不是自己决定?”
这句话让林绍庭脸色立刻有些不好。
许景川马上开口:
“伯衡。”
只叫名字。
儿子就明白。
***
佩兰却没有生气。
反而说:
“因为学费不是我出。”
“路不是我一个人走。”
“家里也有安排。”
许伯衡听完,明显愣了一下。
他原本把问题想得很简单。
愿不愿意。
父母开不开明。
现在才发现,一个女孩子要进入新式教育,牵连的事情比他多。
“那如果你自己有钱呢?”他问。
佩兰说:
“那会容易一点。”
“只是容易一点?”
“对。”
“为什么?”
“因为以后还要嫁人。”
她说得很平。
许伯衡却像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婚姻可以成为教育路径的一部分。
***
他忍不住说:
“那就找一个不反对你读书的人。”
佩兰看着他。
“找?”
“对。”
“你以为像买书?”
许伯衡一下脸红。
许景川忍不住笑。
林绍庭本来想板脸,最后也笑了一下。
气氛因此松开。
***
船行到半途,下起小雨。
几个人坐在船舱里。
许景川和林绍庭谈生意。
两个年轻人则低声说学校。
佩兰问:
“你在学堂里学过什么?”
许伯衡讲算学、格致、外语。
说得很快。
讲到实验时尤其兴奋。
佩兰听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们班有女生吗?”
“没有。”
“那你觉得女生能学吗?”
“当然。”
他说得毫不犹豫。
佩兰看着他。
“为什么当然?”
这一下反而把他问住。
“因为……有什么不能?”
“有人说女子以后不用这些。”
“那男子学的东西以后都用吗?”
佩兰笑了一下。
“这句还行。”
***
许伯衡受了鼓励,继续:
“而且女子也可以做事。”
“做什么?”
“教书。”
“行医。”
“做——”
他卡住。
因为当时真正能说出来的职业并不多。
佩兰没有嘲笑。
只说:
“你看。”
“问题不是我能不能学。”
“是学完以后,这个社会有没有地方让我用。”
许伯衡沉默。
这句话后来在他心里留了很久。
***
回家以后,佩兰并没有立刻要求入学。
这让林绍庭反而不安。
他本来准备面对女儿连续几个月的争取。
结果她突然不提。
只是开始更认真看书。
把以前学过的算学重新整理。
还托哥哥借地图。
林绍庭观察了半个月,终于忍不住问:
“你不想去了?”
佩兰说:
“想。”
“那怎么不说?”
“说了你也不会立刻答应。”
“所以?”
“我先学能学的。”
这句话让父亲心里有些复杂。
孩子不再只是闹。
而是开始自己安排。
这意味着她真长大了。
***
母亲却越来越担心。
有一天夜里,她和丈夫说:
“你别让她读太多。”
林绍庭问:
“为什么?”
“以后真不肯嫁怎么办?”
“读书和不嫁有什么关系?”
“她现在主意已经够大。”
林绍庭沉默。
妻子继续:
“你看谁家愿意娶一个天天和丈夫争道理的媳妇?”
他竟然想起船上那个许家少年。
忍不住笑。
“也有人喜欢。”
妻子瞪他。
“你还笑。”
***
几个月后,一户人家来试探婚事。
男方家境不错。
儿子读书。
家里也算体面。
林绍庭本来觉得可以先接触。
对方母亲却听说佩兰读书多,专门问:
“姑娘会不会太有主见?”
媒人把这话转回来。
林绍庭听完,脸色很难看。
母亲却叹气。
“你看。”
佩兰正好在门外听见。
没有进来。
只是回自己房间。
***
她第一次真正感到:
“有主见”这三个字放在男子身上,常常是赞。
放在女子身上,却可能变成风险。
第二天,她主动问父亲:
“那家是不是觉得我书读多了?”
林绍庭尴尬。
“还没定。”
“我问是不是。”
“他们只是问。”
佩兰点头。
“那就不用谈了。”
母亲急了。
“你怎么能——”
林绍庭却抬手。
“先别说。”
他看着女儿。
“为什么不谈?”
“因为还没成婚,他们已经希望我少一点自己。”
“以后只会更多。”
这话太直。
父亲没有反驳。
***
母亲很生气。
“哪家媳妇不是要让一点?”
佩兰问:
“男子不用?”
“男子在外辛苦。”
“女子在家不辛苦?”
“你——”
母女第一次真正吵起来。
林绍庭夹在中间。
一边是自己生活了几十年的秩序。
一边是女儿越来越清楚的问题。
他不能说妻子完全错。
婚姻确实需要妥协。
可如果妥协永远默认由女子承担,也不公平。
***
那晚,他一个人坐到很晚。
最后去找女儿。
佩兰正在看书。
见父亲进来,立刻合上。
“爹。”
林绍庭坐下。
“你真想去学堂?”
“嗯。”
“如果以后不好嫁呢?”
佩兰沉默片刻。
“那就晚一点。”
“如果一直找不到呢?”
她也不是完全不怕。
十五六岁的女孩当然会想爱情、婚姻、家庭。
她并不想做一个孤独的“新女性”符号。
“那就以后再说。”
父亲问:
“你不怕?”
“怕。”
“那还去?”
佩兰看着他。
“爹,我也怕以后没去会后悔。”
这句话让林绍庭彻底沉默。
***
第二年春天,他同意了。
不是送她长期住校。
而是先在苏州附近一个新办的女子课程班里读。
每周几日。
学国文、算学、地理。
费用家里出。
母亲仍然不高兴。
却没有真正阻止。
入学第一天,佩兰起得极早。
换了一件并不特别新的浅色衣服。
头发梳得很整齐。
母亲看她收拾书包,忍了很久,最后还是走过来。
“路上别跟陌生人说话。”
“知道。”
“中午冷了要加衣。”
“知道。”
“别因为先生夸你就太出头。”
佩兰笑。
“娘。”
“干什么?”
“我会回来。”
母亲一下不说了。
***
她走出家门时,天气很好。
春风带一点凉。
街边有卖花的人。
有人看见一个少女背着书袋走路,多看两眼。
她其实紧张。
甚至有一点羞。
可脚步没有停。
到了教室,里面已经坐着十几个女孩。
年龄不一。
有人比她小。
也有人已经十八九岁。
一个姑娘见她站门口,往旁边挪了一点。
“这里有位置。”
佩兰坐下。
桌面旧。
椅子也不稳。
根本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庄严。
可她把书放下的那一刻,还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
第一堂讲地理。
先生把世界地图挂起来。
佩兰已经见过。
可这一次,她不是参观者。
而是学生。
先生问:
“谁知道中国在哪里?”
有女孩举手。
也有人笑。
先生又问:
“谁知道日本在哪里?”
佩兰举手。
“这里。”
“为什么知道?”
“看过图。”
“很好。”
随后先生指更远的地方。
英吉利。
法兰西。
美利坚。
印度。
不同国家一个个出现。
佩兰忽然想起许伯衡。
想到他在船上说:
找一个不反对你读书的人。
她当时觉得幼稚。
现在却又觉得有一点可爱。
***
两个月后,她再次见到许伯衡。
是两家一起参加一个朋友的宴席。
许伯衡已经听说她入学。
一见面就问:
“怎么样?”
佩兰说:
“什么怎么样?”
“学堂。”
“还行。”
“就还行?”
“你想听什么?”
“我以为你会说很好。”
佩兰笑。
“有好也有不好。”
“哪里不好?”
“有些先生还是觉得女子学算术只要够管家。”
“地理也讲得少。”
“还有很多人不敢来。”
许伯衡点头。
“那至少比没有好。”
“对。”
她看着他。
“但‘比没有好’不能变成以后不改的理由。”
许伯衡一下笑。
“你说话越来越像我爹。”
“那不好。”
“挺好。”
两个人都笑。
***
那天晚些时候,宴席上男女分坐。
许伯衡远远看见佩兰和几个女孩子谈话。
她说话时并不总笑。
遇到不同意见,会略微皱眉,先听完,再答。
和他以前认识的很多女子不太一样。
可真正吸引他的并不是“她敢说”。
而是她不会为了证明自己与众不同,就故意说极端的话。
她懂现实。
也会算代价。
这让许伯衡第一次不是把她当一个“会读书的姑娘”。
而是认真想:
这个人到底是怎样的人。
***
佩兰也在观察他。
许伯衡说新学时容易兴奋。
偶尔会把话说得太满。
可一旦别人指出,他并不会为了面子硬撑。
这一点她很喜欢。
一个人聪明并不稀奇。
愿意修改自己,反而难得。
只是两个人都没有说什么。
他们还太年轻。
世界也正在太快地变化。
爱情尚未真正开始。
但某种互相辨认已经发生。
***
许景川后来从儿子口中听见林佩兰的名字越来越多。
一开始是:
“林家那个姑娘。”
后来变成:
“佩兰说……”
再后来:
“林佩兰觉得……”
许景川终于忍不住问:
“你最近为什么总说她?”
许伯衡一愣。
“有吗?”
“有。”
“我们只是讨论。”
“讨论什么?”
“学校。”
“女子读书。”
“还有新学。”
许景川点头。
“哦。”
就这一声。
没有再问。
但那种父亲已经看懂一点、又故意不说的神情,让许伯衡很不自在。
“爹,你别乱想。”
“我没想。”
“你脸上有。”
父子两人都愣了一下。
然后一起笑。
这句话竟然又传到了这一代。
***
那年夏末,林佩兰第一次在课堂里写了一篇文章。
题目是:
**《女子何以读书》**
先生大概期待她写:
教子。
持家。
明理。
她确实写了这些。
但写到后面,又多了一段:
**“女子亦是一人。既为人,则读书之用,不应只以其将为人妻、为人母而定。”**
写完以后,她自己都有一点害怕。
因为这句话并不激烈。
却很根本。
如果女子首先是一个人。
那么教育就不能只从她将来属于谁来解释。
***
先生看后,没有批错。
只在旁边写:
**“此论尚新,宜再思。”**
佩兰盯着“再思”两个字。
没有生气。
她真的又想了几天。
最后仍然认为自己没有写错。
这件事给了她一种以前没有过的感觉:
先生可以不同意。
但她不必因为先生不同意,就自动把自己改掉。
这大概正是教育真正开始起作用的时候。
***
许伯衡后来读到那篇文章。
是佩兰自己给他的。
他看完很久没说话。
佩兰问:
“怎么?”
“我在想。”
“想什么?”
“我以前支持女子读书,理由好像还是‘女子也能做事’。”
“有什么问题?”
“没错。”
“但不够。”
他抬头。
“你说‘女子亦是一人’。”
“好像把问题往前推了一步。”
佩兰没有笑。
只是问:
“你真这样想?”
“嗯。”
“以后也这样?”
许伯衡一怔。
“为什么问以后?”
“因为男子支持‘女子读书’很容易。”
“支持自己的妻子比自己忙、比自己有主意、甚至不听自己的,可能难一点。”
这话像针。
扎得很准。
许伯衡下意识想说:
“我不会。”
可话到嘴边,忽然想起父亲常说:
别替未来的自己保证太满。
于是他说:
“我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变。”
佩兰看着他。
这回答反而让她笑了。
“还行。”
“只是还行?”
“至少没说大话。”
***
那天两人走过一段河边。
没有牵手。
也没有谈婚姻。
只是一起走。
夕阳落在水面。
岸边有人洗衣。
远处新建的房子和旧屋混在一起。
城市正在变。
却又没有一下变成另一个世界。
正如他们这一代人。
还穿着旧式衣服。
还读经史。
还受家庭、婚姻、礼俗和科举牵引。
但心里已经出现越来越多旧制度无法完全回答的问题。
***
当晚,许伯衡把佩兰那篇文章抄了一句进《天下书》。
不是整篇。
只有:
**“女子亦是一人。”**
许景川看见,问:
“谁写的?”
儿子报了名字。
父亲看他一眼。
“林家的姑娘?”
“嗯。”
“为什么抄进来?”
“我觉得重要。”
许景川没有删。
只是问:
“她同意你抄?”
许伯衡一下愣住。
“没有问。”
“那先问。”
“就一句。”
“也是她写的。”
儿子沉默。
第二天真去问。
***
佩兰听后,笑。
“你家那本书还要问作者?”
“我爹说要。”
“那可以。”
“要不要署你名字?”
她想了想。
“要。”
“为什么?”
“既然是我写的。”
许伯衡点头。
于是《天下书》里第一次出现:
**“林佩兰,十五岁,习于女子学堂。言:女子亦是一人。”**
旁边许伯衡又补:
**“此句经本人同意录入。”**
许景川看到后,笑得很久。
“你写得像契约。”
“免得以后说我乱抄。”
“很好。”
***
林佩兰后来知道这句真的留在那本传了很多代的旧书里时,没有觉得自己成了什么人物。
反而有点不好意思。
“十五岁的话以后可能很幼稚。”
许伯衡说:
“那以后再改。”
“能改?”
“当然。”
“《天下书》不是一直这样?”
她想了想。
点头。
这让她很喜欢。
不是因为自己的话会“传世”。
而是因为即使留下,也不意味着永远正确。
人可以长大。
可以修订。
可以以后回来看十五岁的自己,说:
这里我仍然相信。
那里,我已经不同意。
***
夏夜的风穿过窗。
《天下书》摊在桌上。
那一句很短:
**女子亦是一人。**
它没有解决女子教育。
也没有让社会立刻改变。
林佩兰仍然要面对婚姻。
学费。
家庭。
职业。
别人的眼光。
甚至未来爱上一个自称开明的男人以后,还要面对更具体的矛盾。
可至少从这一代开始,一个问题已经不能再轻易塞回去:
如果女子首先是一个完整的人,那么她读什么书、走什么路、爱谁、不爱谁,又凭什么只能由别人替她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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