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书院
By 花影 · 80 chapters
第六十八章 最后一次乡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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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
许伯衡决定参加那一科乡试时,林佩兰没有劝他。
许景川也没有。
真正劝他的,反而是几个和他一起做新学的人。
“你还去考?”
有人听见以后,像听见一件很荒唐的事。
许伯衡点头。
“去。”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
“我知道。”
“你不是天天说科举该改?”
“是。”
“那你还考?”
许伯衡笑了一下。
“说一条路应该改,和我已经走了十几年这条路,是两回事。”
对方显然不满意。
“这不是矛盾吗?”
“有一点。”
“那为什么还去?”
许伯衡停了很久。
“因为我想走完一次。”
***
这句话传到林佩兰那里,她第一反应也是:
走完什么?
可她没有马上问。
两人已经定亲。
婚期几次往后延。
不是感情不定,而是时代太乱,事情太多。许伯衡参与书院改制,她继续女子教育,两家都已经从最初的催促变成一种疲惫的默认:
他们终究会成亲。
只是这两个年轻人显然不准备先把自己的人生停下来。
那天晚上,两人沿河走。
天气已经转凉。
岸边店铺一盏盏亮灯。
佩兰终于问:
“你真想考?”
“嗯。”
“为了功名?”
“也不是完全没有。”
“那有多少?”
许伯衡笑。
“你现在问得像做账。”
“本来就该算。”
他想了想。
“如果真中,当然有用。”
“家里会高兴。”
“做事情也会多一点身份。”
“可还有别的吗?”
“有。”
“什么?”
“我不想以后别人说,我是因为考不上才反科举。”
佩兰一下停住。
***
“你在乎这个?”
“有一点。”
“那如果没中呢?”
许伯衡被问得很准。
沉默片刻,苦笑。
“那就更麻烦。”
佩兰看着他。
“所以你不是只想走完。”
“你也想证明自己有资格批评它。”
“可能。”
“这不是很危险?”
“哪里危险?”
“你会不会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失败者,又把自己绑回你已经不太相信的制度里?”
许伯衡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水面吹过来。
有点冷。
他把袖口往里拢了拢。
“所以我才只考这一次。”
***
佩兰看他很久。
“你已经决定这是最后一次?”
“嗯。”
“中也不再考?”
这问题更难。
乡试中举,只是另一道门的开始。
会试。
进士。
真正走下去,还有很长。
许伯衡原本一直没有把这句话说死。
现在却被她逼到这里。
“中也不一定继续。”
“是不一定,还是不去?”
他笑。
“你为什么一定让我今天把十年后的路定完?”
“因为你自己说最后一次。”
“那只是乡试。”
“你很会留口子。”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许伯衡才认真说:
“如果真中,我也要重新想。”
佩兰点头。
这比一个漂亮的保证更真实。
***
许景川知道儿子要考以后,反而比想象中平静。
他只是把自己年轻时用过的一只旧笔筒拿出来。
“还要吗?”
许伯衡看了一眼。
“还能用?”
“比你年纪大。”
“那算了。”
“嫌旧?”
“怕坏。”
父亲笑。
最后还是没给。
两个人坐在书房里。
桌上仍放着那些熟悉的东西:
四书。
新学书。
报纸。
地图。
还有改制书院的课程草案。
这些年,一张桌子越来越像时代本身。
什么都有。
彼此挤着。
谁也还没完全退出。
***
许景川问:
“为什么想考?”
儿子把和佩兰说过的大概讲了一遍。
父亲听完,沉默很久。
“还有一个原因吧。”
“什么?”
“我。”
许伯衡抬头。
“爹——”
“你想让我高兴。”
儿子没有否认。
这一点,他自己其实一直知道。
***
许景川年轻时也参加过科举。
没有走得特别远。
可在他的生命里,那仍然是一条庄重的路。
不是因为所有内容都好。
而是因为它曾经真实地给无数家庭提供过一种可以想象的上升方式。
一个小地方的少年读书。
考试。
一步步出去。
这条路当然不公平。
钱、家境、教育资源都影响。
可它又确实让一些人越过出身。
许景川知道它的问题。
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舍不得。
所以他更不愿儿子为了自己去考。
***
“伯衡。”
“嗯?”
“你去可以。”
“但别因为我。”
许伯衡笑。
“怎么可能完全没有你。”
“那就少一点。”
“爹。”
“嗯?”
“你会不会其实希望我中?”
许景川也笑。
“当然。”
“那你还装。”
“希望你中,和要你为了我去,是两回事。”
这句话很像他们家这些年越来越习惯的说法。
爱可以有愿望。
但愿望不能自动变成对方的责任。
***
准备考试的几个月,许伯衡重新回到一种几乎被自己忘记的生活。
读经。
作文。
练笔。
整理旧题。
他惊讶地发现,身体还记得。
很多格式一旦重新拾起,很快就回来。
像多年没走的一条旧路。
脚一踩上去,仍知道哪里转弯。
这让他有一点安心。
也有一点害怕。
因为人对熟悉的制度,很容易重新产生归属感。
***
有一天,他练完一篇文章,自己觉得不错。
拿给父亲看。
许景川读完。
“很好。”
许伯衡笑。
“真?”
“真。”
“哪里好?”
父亲指出几处。
结构稳。
转折清。
义理也没有硬伤。
说完以后,两个人都沉默。
因为他们同时意识到一个奇怪的事实:
这种文章,确实训练了一些能力。
组织文字。
理解经典。
控制结构。
在限制中表达。
问题不在于它“一无是处”。
而在于它后来占据得太多。
当一种训练变成几乎唯一的选人标准,它就会把大量聪明人的时间都吸进去。
***
许伯衡说:
“所以最麻烦的是,它不是完全没用。”
“对。”
许景川点头。
“完全没用的东西反而好废。”
“有用,但用得太多,最难改。”
儿子把这句话记下来。
改革从来不只是去掉坏东西。
真正难的,常常是重新安置那些曾经有用、如今却不该继续占据中心的东西。
***
林佩兰对他的备考越来越好奇。
她没有参加过这种考试。
也不会真的去参加。
可她想知道,它为什么能控制这么多男人的人生。
许伯衡给她看一篇制艺。
她读了半天。
第一句:
“我看得懂字。”
第二句:
“但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写。”
许伯衡笑得不行。
“有规矩。”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能直接说?”
“因为考试要求。”
“所以你们先学会怎么把想法放进一个格式?”
“差不多。”
“那如果想法本身不合格式?”
“改。”
佩兰抬头。
“这就是我不喜欢的地方。”
***
许伯衡却说:
“可格式也逼你克制。”
“不能想到哪写到哪。”
“这我承认。”
“所以也不是全坏。”
佩兰点头。
“你看。”
“什么?”
“你现在已经开始替它说话。”
许伯衡愣了一下。
随后笑。
“只是公平。”
“那很好。”
她没有要求他为了新学立场,就把旧制度写成荒唐。
一个人真正离开一套体系,也不必先证明自己从里面什么都没得到。
***
考试前半个月,书院里一些年轻学生来送他。
有人真心祝。
也有人调侃:
“许先生若中举,以后还改不改科举?”
许伯衡说:
“改。”
“你若成了受益者还改?”
“那才更应该说清楚。”
有人笑:
“到时候你就舍不得。”
许伯衡也笑。
“所以等结果再看我有没有变坏。”
气氛轻松。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玩笑背后是真问题。
制度最擅长的事情之一,就是把批评者也变成利益相关者。
人一旦从中得到身份、收入与体面,判断就很难再和利益完全分开。
***
乡试那几日,南京城里仍然挤满了来自各处的士子。
这一幕让许伯衡非常恍惚。
外面的世界已经有轮船、电报、新式学校、洋行和翻译馆。
日本已完成一轮剧烈变化。
新学文章天天谈改革。
可一到考试时,几千名读书人仍然沿着几百年的方式来到这里。
带着行李。
带着家族期待。
带着多年训练。
有人从很远乡下赶来。
有人借钱。
有人父母送到城外。
有人已经考了很多次。
这不是一句“落后制度”就能解释的场面。
它里面装着太多普通人的人生。
***
许伯衡进场前,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士子在整理衣服。
手一直抖。
旁边年轻人问:
“先生第几次?”
对方笑。
“别问。”
笑得很苦。
过了一会儿,自己说:
“第六次。”
年轻人不知道怎么接。
中年人却又说:
“这次再不中,就不来了。”
许伯衡听见,心里猛地一动。
“最后一次”原来不是他一个人的词。
对很多人而言,每次考试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因为钱。
年龄。
家庭。
父母去世。
孩子长大。
人不可能无限次把生活押在一个结果上。
***
进号以后,空间狭窄。
空气闷。
周围咳嗽、翻纸、磨墨的声音此起彼伏。
许伯衡坐下来时,突然想起新式课堂。
黑板。
实验桌。
学生争论。
再看眼前这一格小小号舍。
两种教育世界一下重叠。
他没有产生简单的鄙夷。
反而有一种复杂的悲凉。
这里也曾经是无数人命运真正打开的地方。
只是时代正在把“读书人的唯一道路”这个资格,从它手里慢慢拿走。
***
题目下来以后,他很快进入状态。
经义。
文章。
熟悉得像旧梦。
写到中段,他甚至忘了改革、书院、日本和新学。
只剩文字。
怎样起。
怎样承。
怎样转。
怎样把意思收住。
这就是训练的力量。
一个人可以反对一套制度,却仍被它塑造得很深。
***
夜里,他靠着墙休息。
旁边有人低声背句。
更远处有人咳得厉害。
他忽然想到林佩兰。
想到她十五岁时想进学校,还得先问父亲。
而自己这些年来,即使不断抱怨科举,至少从小没人问:
男孩子为什么要读书?
所有资源都默认朝他开放。
这种差别,他年轻时很少看见。
现在才慢慢清楚。
***
他又想到父亲。
许景川大概正在家里等。
母亲肯定会问天气。
佩兰则可能在上课。
生活不会因为一个男人参加乡试就停下来。
可过去很多家庭确实会把几乎全部希望集中在这一件事上。
这也是科举的力量。
它不只是考试。
是一整套家庭想象。
***
考试结束出来那天,天阴。
许伯衡第一感觉不是轻松。
是累。
整个人像被抽空。
许景川来接。
没有先问写得怎样。
只说:
“吃点东西。”
父子找了一家小店。
热面端上来。
许伯衡吃了半碗,才慢慢像活过来。
父亲这才问:
“如何?”
“能写的都写了。”
“有把握?”
“不知道。”
许景川点头。
没有再追。
***
等榜的日子反而比考试难。
许伯衡照常做事。
去书院。
看课程。
写文章。
可心里总有一块地方在等。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看淡。
真正轮到结果,才发现没有。
多年教育已经把“中”与“不中”写进身体。
理智可以说:
这制度应当改变。
情绪却仍会期待:
最好还是中。
***
佩兰看得很明白。
有一天问他:
“紧张?”
“还好。”
“你说谎。”
“有一点。”
“怕不中?”
“嗯。”
“不是说不在乎功名?”
“我从来没说不在乎。”
她笑。
“这就对。”
“承认想要,比假装超脱好。”
许伯衡看她。
“如果没中呢?”
“回来继续做你现在做的事。”
“就这样?”
“不然呢?”
他想了想。
也笑。
是啊。
过去一个士子落榜以后,可能觉得人生要重新归零。
可他现在已经有别的路。
这本身就是时代变化。
***
放榜那天,人很多。
许伯衡挤在人群里。
一排排看。
第一遍没有找到。
心一下沉。
又从头看。
还是没有。
第三遍已经知道结果。
可还是看。
没有。
他落榜了。
***
最先出现的情绪不是释然。
而是羞。
非常古老。
非常熟悉。
明明早知道这不是唯一道路。
明明亲口批评过它。
可站在榜下,他还是觉得:
别人中了。
自己没有。
这就是失败。
人并不会因为思想先进一点,就自动摆脱几十年社会评价留下的尺度。
***
有人来安慰。
“下次再来。”
许伯衡下意识说:
“不了。”
对方愣住。
“真不考了?”
“嗯。”
“就差这一科?”
“不是差一科。”
“是我已经决定。”
说出来以后,他才真正感觉:
这一次乡试结束了。
不是因为落榜本身。
而是因为他不再把下一次当作理所当然。
***
回家时,许景川已经知道。
父子见面都有一点尴尬。
还是父亲先说:
“吃饭。”
和考试后一样。
许伯衡坐下。
母亲给他夹菜。
一句安慰都没说。
吃到一半,他突然问父亲:
“失望吗?”
许景川停筷。
“有一点。”
儿子笑了。
“你还真说。”
“为什么不说?”
“那你怪我吗?”
“不怪。”
“如果我再考一次,也许——”
父亲立刻打断。
“你想考就考。”
“不想考别拿我当理由。”
许伯衡看着他。
“我不考了。”
许景川点头。
“那就不考。”
只有四个字。
却让儿子眼睛突然有点热。
***
饭后,父亲把那套四书拿出来。
不是还给他。
只是放桌上。
“这些呢?”
许伯衡问。
“什么?”
“不考了,还读吗?”
许景川笑。
“你问我?”
“嗯。”
“你想读就读。”
“和考试没关系。”
这一刻,许伯衡第一次觉得:
四书从科举里彻底退了出来。
至少在他个人生命里如此。
以后再翻,不是为了押题。
不是为了功名。
不是为了证明自己。
只是因为愿意读。
这种自由来得很晚。
却很真实。
***
林佩兰第二天才来。
她没有说“我早知道”。
也没有说“不中更好”。
只问:
“难受吗?”
许伯衡点头。
“比我以为的难受。”
“为什么?”
“可能还是觉得自己输了。”
“输给谁?”
“榜上的人。”
“还是过去的自己?”
他抬头。
这个问题很准。
也许都有。
***
“我以前觉得,如果我去考,就最好中。”
“这样我再批评它,才有资格。”
佩兰说:
“那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没资格了?”
“有一点。”
“我不同意。”
“为什么?”
“制度的问题,不会因为你中没中改变。”
“但别人会说我是因为考不上才骂。”
“那是别人说。”
“你自己知道是不是就行。”
许伯衡苦笑。
“没那么容易。”
“当然不容易。”
“可如果你以后为了堵别人嘴,又去考一次,那别人还是替你决定了。”
这句话彻底把他按住。
***
很久以后,他说:
“不考了。”
“这次是真的?”
“真的。”
“会后悔吗?”
“可能。”
佩兰点头。
“那也可以。”
“你怎么什么都允许后悔?”
“因为做决定不等于以后不能疼。”
许伯衡笑了。
这句话很像他们两个人这些年的关系。
不追求一种永远没有代价的选择。
只要求:
这一步由自己做。
***
他真正退出科举以后,生活并没有突然轻松。
相反。
身份问题马上出现。
有人仍叫他“许生”。
有人问:
“功名如何?”
他得一次次解释:
不再考。
有些长辈听了直摇头。
“可惜。”
“都读这么多年。”
“再熬一科,说不定就中。”
这句话最难听。
不是恶意。
正因为是善意,才更容易让人动摇。
沉没成本从来不只存在于钱。
时间。
青春。
父母期待。
也会让人舍不得退出。
***
许伯衡偶尔真会想:
如果再来一次呢?
下一科也许题更合。
准备再充分一点。
就差一次。
每当这种念头出现,他都不急着骂自己。
只是问:
如果没有任何人评价我,我还想考吗?
答案慢慢变得清楚:
不想。
于是也就够了。
***
许景川对儿子的落榜,比预想中更受冲击。
不是因为功名。
而是因为他忽然看见:
他们家几代人共同相信过的一条道路,真的可能在这里断掉。
儿子不走。
以后孙辈也未必走。
那自己熟悉的“读书—考试—出仕”结构,已经不是家族默认未来。
他有一点空。
***
某天下午,他独自翻《天下书》。
从陆青禾第一次考试。
翻到程观澜。
翻到无数读书人的功名。
再翻到这一代。
忽然发现,“为什么读书”这个问题真的走了一千年。
曾经,功名是非常真实的答案。
不是庸俗。
一个穷人读书,确实可能借此改变命运。
一个家庭愿意供孩子多年,也因为前面有一个清楚出口。
现在出口正在分叉。
工程。
翻译。
教师。
商贸。
新式官僚。
海外留学。
读书的意义开始脱离唯一考试。
这是机会。
也是混乱。
***
他在《天下书》里写:
**“伯衡乡试不第。”**
写完以后,停了很久。
过去家谱里,这种事可能根本不写。
不中有什么可记?
可他偏偏留下。
又写:
**“本人决定不再应试。”**
许伯衡看见后说:
“这么正式?”
“这是大事。”
“落榜也是?”
“不是落榜。”
父亲看着他。
“是不再考。”
儿子安静下来。
是。
退出一条路,有时比进入更值得记。
***
许伯衡拿笔补:
**“不第时仍难受,未能全然看轻功名。”**
父亲看了。
“这个也写?”
“真的。”
“那写。”
他又补:
**“后知反对一制度,不等于自身已脱离其评价。”**
林佩兰后来看到,添了一句:
**“离开一条旧路,也需要时间。”**
三行挨在一起。
很平常。
却比任何“觉醒”都更真实。
***
那一年的乡试并不是整个国家最后一次乡试。
还有后来。
制度也不会因为许伯衡一个人退出就立刻终结。
可对他而言,那确实是最后一次。
从此以后,他不再为那张榜准备自己的时间。
父亲也不再问下一科。
家里的四书还在。
墨迹还在。
旧笔筒还在。
只是它们和“必须考中”之间的那根线,断了。
***
许伯衡后来再经过贡院附近时,仍会停一下。
他不憎恨那里。
也没有觉得自己的青春被完全浪费。
他从旧学中学到很多。
文字。
历史。
秩序。
思辨。
也学到一种今天看来过于狭窄的训练。
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
一个制度也可以曾经给人机会。
后来又变成限制。
历史最难的地方就在这里:
很少有什么东西,从出生到死亡只扮演一种角色。
***
回家的路上,他忽然想到:
若有一天科举真的废掉。
那么像他这样的人至少还有新学可走。
可那些已经四十岁、五十岁,考了一辈子的人怎么办?
那些以教制艺为生的先生怎么办?
那些靠考生吃饭的书铺、客栈、抄手怎么办?
一项制度死亡时,死掉的不只是规则。
还有围绕它生长起来的一整片生活。
这让他第一次对“废科举”三个字有了比过去更沉的理解。
他仍然认为要改。
只是再也不会把“废”说得那么轻松。
***
夜里,林佩兰问他:
“下一步呢?”
许伯衡看着桌上的新课程草案。
“继续改书院。”
“然后?”
“教书。”
“还有?”
他笑。
“跟你成亲。”
佩兰也笑。
“终于想起来。”
“早就记得。”
“那为什么排第三?”
“顺口。”
“这还差不多。”
两个人笑了很久。
窗外风从旧屋檐下吹过去。
科举仍在。
书院仍在。
新学堂也在。
没有哪一个世界已经完全结束。
可许伯衡知道,自己已经从其中一条路上走了下来。
前面没有榜。
也没有标准答案。
只有一个正在重新设计教育、职业、婚姻和国家的时代。
而这一次,他必须自己决定下一步往哪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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