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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花影 · 80 chapters
第六十四章 父亲的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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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景川有一套四书。
不是什么名贵版本。
纸普通。
刻得也普通。
《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分装成几册,书角磨得发毛,封面换过两次。最早是他父亲给的,后来读得太久,页边有许多批注。
年轻时写的字急。
中年以后的字稳。
有些地方自己和自己争。
前面写“此义极是”,十几年后旁边又补一句:
“未必。”
还有一处干脆把以前的批语圈起来,写:
“少时妄断。”
许伯衡小时候最喜欢翻父亲这些批注。
不是为了四书。
是觉得一个大人承认自己以前说错,很有意思。
后来年纪大了,他反而越来越少碰。
因为学校里的书已经够多。
算学。
格致。
地理。
外语。
史学。
世界地图。
再加科举仍然要求的旧课程,一天根本不够。
父亲那套四书就一直放在书架靠上位置。
像家里一件还在,却不再经常用的旧器物。
***
真正的争执发生在一个秋夜。
许伯衡十九岁。
已经比父亲高一点。
他从上海回来,带了一箱书。
里面有几本新译的格致书,还有一本讲日本近年制度变化的小册。
许景川帮他搬的时候,看见箱子底下几册经书被压得卷角。
“你就这样放?”
许伯衡低头。
“路上挤的。”
“经书能这样压?”
“书就是书。”
许景川手停住。
“什么意思?”
“我说,压皱一点又不会少字。”
父亲脸色立刻不好。
许伯衡也意识到语气不对,却没有收回来。
“爹,你现在还觉得这些书必须供着?”
“我什么时候供过?”
“那为什么这么在意?”
“因为书是借来的?”
“不是。”
“因为读过?”
“也不是。”
许景川把那几册拿出来,一本本压平。
“因为你连自己读过的东西都不爱惜,我不知道你新学那些东西最后能留下多少。”
许伯衡听见这句,火也起来了。
“又来了。”
“什么又来了?”
“只要我对旧书没那么恭敬,你就觉得我人也要坏。”
许景川抬头。
“我没这么说。”
“可你就是这个意思。”
屋里一下安静。
***
母亲在外面听见,没进来。
这几年父子争得越来越多。
她已经知道,有些架别人劝不住。
许伯衡把新书拿出来。
“爹,现在外面都在变。”
“日本在改学校。”
“改军制。”
“改政府。”
“欧洲那些国家更不用说。”
“我们呢?”
“还在让人花十几年背四书、做文章。”
“你不觉得太慢?”
许景川看着儿子。
“所以你觉得四书没用了?”
许伯衡停了一下。
“至少不该占那么多时间。”
“这是两件事。”
“什么两件?”
“说现在教育里四书占得太多,可以谈。”
“说四书没用,不一样。”
许伯衡皱眉。
“我没说完全没用。”
“你刚才差不多。”
“那我改。”
父亲脸色稍缓。
至少儿子还肯改。
***
许景川拿起自己的《论语》。
“你读这些书的时候,觉得它们在教什么?”
许伯衡不耐烦。
“爹,我不是没读过。”
“我知道。”
“那还问?”
“因为你现在可能有新答案。”
这句话让许伯衡安静一点。
他想了想。
“做人。”
“修身。”
“人伦。”
“为政。”
“还有很多后来人加进去的东西。”
许景川点头。
“那这些问题现在不存在了?”
“存在。”
“洋人有机器以后就不用做人?”
许伯衡笑了一下。
“当然不是。”
“新政府不用考虑权力?”
“不。”
“学校不用考虑师生?”
“也不是。”
“那你为什么觉得这些书可以很快放掉?”
许伯衡反问:
“因为这些问题不能只靠四书回答。”
“我同意。”
“那——”
“我从没说只靠四书。”
***
许伯衡一下停住。
他忽然发现,自己和父亲争的那个人,也许有一部分是想象出来的。
许景川不是私塾里那个坚持“圣贤已尽天下之理”的先生。
他自己买《海国图志》。
送儿子学外语。
也带他进新式学堂。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现在捍卫四书,反而更值得听。
***
许景川翻开《孟子》。
“你们现在最爱讲强国。”
“对。”
“兵强。”
“船快。”
“矿多。”
“工厂多。”
“这些我都不反对。”
“那问题是什么?”
“强了以后呢?”
许伯衡看他。
父亲继续:
“一个国家若真强起来,谁约束掌权的人?”
“政府制度。”
“制度谁定?”
“议会、法律——”
“很好。”
“那法律为什么值得服从?”
许伯衡一愣。
许景川没有等他。
“因为能让国家强?”
“不是。”
“因为多数人同意?”
“也不一定。”
“如果多数人要欺负少数人呢?”
屋里安静。
***
“你看。”许景川说,“机器和制度最后还是会碰到人。”
“人的欲望。”
“权力。”
“责任。”
“羞耻。”
“义务。”
“什么可以做。”
“什么即使有力量也不该做。”
“这些问题不是西方没有。”
“也不是我们已经解决。”
“所以四书至少提供了一套很长时间里,中国人怎么想这些问题的记录。”
许伯衡沉默。
这和“圣贤永远正确”完全不是一回事。
父亲不是要求他接受。
而是要求他理解自己从哪里来。
***
“可里面也有很多东西已经不合适。”许伯衡说。
“当然。”
“比如君臣。”
“男女。”
“等级。”
“有些解释甚至压人。”
“对。”
父亲答得太快,反而让他意外。
“那为什么还读?”
许景川看着儿子。
“因为错误的传统也是传统。”
“你若不知道它怎么形成,就很容易以为改掉一个制度,人的习惯也会跟着消失。”
“而且,里面也不只有你不喜欢的那些。”
“你不能为了反对后世用它做过的事,就假装原书只有一种声音。”
这句话,许伯衡很难反驳。
***
父亲又拿起《大学》。
“你现在学新政、新学,常说制度。”
“这是好事。”
“但我这一代人吃过一个亏。”
“什么?”
“以前总觉得只要人好,制度自然好。”
“后来知道不对。”
“现在我看你们年轻人,有时又走另一边。”
“觉得只要制度设计得好,人就会变好。”
许伯衡皱眉。
“制度至少比劝人修身可靠。”
“很多时候是。”
“那还有什么问题?”
“制度也是人运作的。”
“人会钻空子。”
“会结党。”
“会把规则变成工具。”
“所以制度不能不要,人也不能不谈。”
许伯衡笑了一下。
“爹,你这是新旧都要。”
“有什么不可以?”
“时间不够。”
“所以才要选。”
父亲说。
“但选,不等于先骂另一边没用。”
***
两人谈到很晚。
中间母亲送了一次茶。
看见桌上四书和洋书混在一起,只说:
“别吵坏了。”
父子俩同时说:
“没吵。”
她笑。
“声音半条街都听见。”
两人也笑。
气氛终于松一点。
***
第二天一早,许伯衡自己把父亲那套四书拿下来。
不是重新从头背。
只是随手翻。
翻到很多旧批注。
他发现父亲二十岁时在《孟子》一处写:
**“圣人之言,自无可疑。”**
旁边四十岁以后又补:
**“此语太满。”**
许伯衡看了很久。
父亲年轻时比自己想象中更相信权威。
后来才慢慢变。
这让他第一次意识到:
自己现在看到的父亲,并不是生来就这样。
他也是一版一版改出来的。
***
晚上,他拿着书去找许景川。
“爹。”
“嗯?”
“你以前真觉得圣人不能错?”
许景川一看批语就明白。
“差不多。”
“什么时候改的?”
“不知道。”
“为什么改?”
“看得多。”
“遇到的事多。”
“还有你外祖那边的旧书。”
“《天下书》?”
“嗯。”
“里面太多人不同意圣人。”
“不同意还活得挺认真。”
许伯衡笑了。
“所以你不是因为新学才变。”
“不是。”
“那新学呢?”
“只是让我更确定,世界不只有一种问法。”
***
父亲突然问:
“你现在为什么那么急着放掉旧书?”
许伯衡沉默。
这个问题他其实没有认真想过。
过了很久才说:
“因为怕来不及。”
“什么来不及?”
“别人已经走很远。”
“船。”
“学校。”
“工厂。”
“军队。”
“如果我们还花很多时间在旧东西上,会不会越来越落后?”
这才是他真正的焦虑。
不是讨厌四书。
是害怕时间。
***
许景川一下明白。
年轻一代和自己最大的不同,是他们有一种急迫感。
他们看见差距。
就觉得每一年都贵。
父亲这一代还能慢慢学。
儿子这一代开始觉得:
慢本身可能就是失败。
“伯衡。”他说。
“嗯?”
“你可以快。”
“但别因为急,就把问题变简单。”
“什么意思?”
“觉得一切旧的都是拖累,会很痛快。”
“觉得一切新的都是答案,也很痛快。”
“可真正做事不会这么干净。”
许伯衡点头。
这一次,他没有反驳。
***
几个月后,林佩兰来许家还一本书。
许伯衡把这场争论说给她听。
佩兰问:
“那你现在还觉得四书没用?”
“我本来也没说完全没用。”
“你肯定说得比这个重。”
“你怎么知道?”
“你一激动就说满。”
许伯衡无奈。
“所有人都这么了解我?”
“挺明显。”
***
他把父亲那套旧书给她看。
佩兰翻到“少时妄断”那一处,笑。
“你爹这个好。”
“哪里好?”
“他没有把年轻时的话擦掉。”
“为什么要留?”
“因为能看见人怎么变。”
她又翻几页。
“如果只留最后结论,你会以为他一直这么想。”
许伯衡点头。
“《天下书》也是这样。”
“所以我喜欢那本书。”
“你喜欢我家书,不喜欢我?”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后悔。
太快。
太轻佻。
佩兰抬头看他。
没有红着脸跑。
只是很平静地说:
“现在先喜欢书。”
许伯衡耳根一下红了。
“我开玩笑。”
“我知道。”
“那你——”
“你不是总说未来可以改?”
她把书合上。
“以后再考。”
许伯衡彻底没话。
***
但这句话让两人的关系第一次明显越过朋友。
不是表白。
也没有承诺。
只是双方都知道:
这个问题已经出现。
***
那年冬天,许景川把儿子叫到书房。
桌上放着两个东西。
一套四书。
一张世界地图。
“给你。”
许伯衡看他。
“什么意思?”
“你不是过完年要去上海久住?”
“嗯。”
“都带着。”
“地图我有。”
“这张是新的。”
“那四书呢?”
许景川说:
“想看就看。”
“不想看也别因为我逼自己。”
许伯衡反而愣住。
“你不是怕我丢?”
“书带着,不等于必须信。”
“那为什么给我?”
父亲想了想。
“因为你以后走得越远,越应该知道自己从哪套问题里出来。”
不是从哪套答案。
是从哪套问题。
这句话许伯衡听懂了。
***
他最终把两样都带上。
到了上海以后,住处很小。
书桌只能放一半东西。
世界地图挂墙上。
四书则压在桌角。
有时几周不翻。
但一次和同学讨论“国家富强以后是否可以牺牲个人”时,他突然想起《孟子》里关于民与君的几句话。
回去找。
重新读。
这一次读法和十五岁完全不同。
他不再问:
圣人说了什么,我该背什么。
而是问:
这套古老语言,能不能参与今天的问题。
有些地方能。
有些地方不能。
有些需要重解释。
可它没有完全死。
***
他给父亲写信:
**“四书带到了。”**
许景川看到,笑。
回信只写:
**“知道。”**
没有问读没读。
这反而让许伯衡后来真的偶尔读。
***
几年以后,他再回家,看父亲已经明显老一些。
头发白。
眼睛也不如从前。
那套四书少了几册,因为有些已经送给他。
许景川坐在院里晒太阳。
儿子忽然问:
“爹,你觉得以后的人还读四书吗?”
许景川没有马上答。
“可能读。”
“还会像现在这样读?”
“不会。”
“那是不是迟早变成古书?”
父亲笑。
“它本来就是古书。”
“我是说,不再是考试核心。”
“很可能。”
“你难过吗?”
许景川想了很久。
“有一点。”
这答案让许伯衡意外。
***
“为什么?”
“因为陪了一辈子。”
“也因为我熟悉的世界会少一块。”
“那你觉得该保?”
“保和强迫别人都读,是两回事。”
父亲看着院子里落叶。
“伯衡,人有时候会把舍不得,说成天下必须。”
“这个要小心。”
许伯衡听完,久久没说话。
这大概是父亲教给他的最重要的一课之一:
一个人珍惜的东西,不一定需要变成所有人的义务。
***
那年许景川在《天下书》里写下:
**“与伯衡争四书。”**
下面没有抄整场辩论。
只写:
**“彼虑旧学误时,我虑新学忘本。”**
停了一会儿,觉得“忘本”太重。
圈掉。
改成:
**“我虑其不知旧问题从何而来。”**
然后写:
**“后知父子所惧不同。”**
**“彼惧国家太慢。”**
**“我惧人走太快时,以为凡旧者皆可不问而弃。”**
许伯衡后来看到,在旁边补:
**“今日仍以为应快。”**
父亲读后笑。
又添:
**“我仍以为不可太快。”**
两行并排。
没有人划掉谁。
***
林佩兰再看到这一页时,说:
“挺好。”
许伯衡问:
“哪里?”
“你们谁都没赢。”
“争论为什么一定要有人赢?”
“你以前很想。”
“现在也有一点。”
“那还是没改完。”
两个人笑。
***
窗外是冬日薄阳。
许景川那套四书有一半留在家里,一半跟着儿子去了上海。
它们没有因为新学出现而突然变成废纸。
也没有因为父亲舍不得,就继续天然占据所有教育的中心。
它们只是从“必须相信的书”,慢慢变成“仍值得认真读的旧书”。
这变化看起来很小。
其实已经很大。
因为一部经典真正退出权力中心以后,也许才第一次有机会被自由地阅读。
而许伯衡也开始明白:
摆脱传统,不等于不必理解传统。
正如理解父亲,也不等于必须成为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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