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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书院

By 花影 · 8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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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第六章 灯下校书人

那年春末,丽正书院里连续下了四天雨。

雨不算大,却极缠人。宫城里的青砖地始终湿着,檐下水线一滴一滴落个不停,远处的松柏蒙着一层灰白水气。书院最怕这样的天气,旧纸返潮,木架生湿,几处靠墙的书函还起了轻微霉斑。徐坚让人把能搬的书都搬到通风处,又令校书人轮流夜守,添炭、翻页、换垫纸,免得一场春雨毁掉几十年的心血。

沈砚之自然在夜守名单里。他倒不觉得苦,只是白天要校书,晚上还得守阁,连着几日下来,眼下也开始发青。第三夜,他刚把一架受潮的旧册翻完,便听见东廊外有人叩门。守夜杂役提灯去看,不多时回来,说谢家送书的人来了。

沈砚之下意识抬头:“这么晚?”

“说是白天雨大,耽搁了。”

他放下手里的书,走到前廊。雨丝还在斜斜落着,廊外一团湿暗。谢家的老仆提着灯站在门口,身后却还有一个人。

谢令仪披着一件深色斗篷,发梢有些湿,怀里抱着一只油布包裹的木匣。沈砚之看见她,第一句话不是问书,而是皱眉:“你怎么来了?”

谢令仪抬眼看他:“送书。”

“让老仆送不就行了?”

“这几部我父亲不放心,要我自己交给徐学士。”

“徐学士今晚不在。”

“那就明早。”

“既然明早才交,为什么非今晚来?”

谢令仪把木匣往怀里收了收:“白天有事。”

“什么事比你淋雨还重要?”

话一出口,沈砚之自己也觉出了语气里的不对。

谢令仪看了他一会儿:“沈砚之,你现在很像我家里人。”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

“你最近总觉得很多事没必要。”

“这是两回事。”

“我知道。”

她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守夜杂役站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很识趣地把灯往远处挪了些。

沈砚之只好侧身让她进来:“先把书放里面。”

谢令仪跟着他进东阁。夜里的丽正书院和白天完全不同,白日里人多、脚步多、翻书声也多,此刻只剩几盏油灯,光落在高高的书架和案几上,把屋子切成一块一块的明暗。纸墨气和潮气混在一起,带着一点炭火味。

谢令仪把木匣放下。

“今晚你一个人?”

“还有两个人,在西阁。”

“要守多久?”

“到天亮。”

“每天都这样?”

“轮着来。”

谢令仪看他一眼:“难怪你脸色比我前几日还差。”

沈砚之下意识摸了摸脸:“我没病。”

“病不病和难不难看不是一回事。”

他抬头:“你现在专程来笑我?”

“不是。”

“那你笑什么?”

“你太容易认真。”

沈砚之不理她,转身去检查木匣里的书。谢令仪站在旁边,看他一册一册核对,忽然说:“你真的喜欢做这些事?”

“什么?”

“看一晚上书,查一个字,搬来搬去,别人还未必知道是你做的。”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喜欢。”

“为什么?”

“因为总得有人做。”

“这不算理由。”

“那你觉得什么才算?”

谢令仪想了想:“至少该说你自己为什么愿意。”

沈砚之把一册书放回匣中:“我小时候总觉得,书在那儿,就是完整的。后来才知道不是。很多书都缺页、错字、散失,甚至有人故意改。要是没人去做这些小事,最后剩下来的就不知道是什么了。”

他停了一下:“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只是做完以后,心里安稳。”

谢令仪看着他:“所以你喜欢的是安稳?”

“也许。”

“可你最近越来越不安稳。”

沈砚之转头:“什么意思?”

“以前你看什么都容易相信。现在你会问这本书是谁写的,谁改的,谁不让别人看。你自己不觉得吗?”

他沉默片刻:“是你总问。”

“所以怪我?”

“你总把事情弄复杂。”

“复杂本来就在那儿,只是你以前不看。”

沈砚之本来想反驳,最后却没说。雨点打在窗纸上,细碎而密,两个人站在灯下,忽然都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谢令仪才说:“我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太烦。”

沈砚之一愣。这种话不像她会说。

“你也知道?”

“知道。”

“那为什么不改?”

“因为怕改了以后,真的什么都习惯。”

她低下头,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书匣边缘:“很多事情,一旦大家都习惯了,就会变得像天生如此。女子不能进书院,穷人没书读,官府拿书不用问主人,好像都很自然。可所谓自然,有时候只是很久没人再问。”

沈砚之听着:“可一直问,也会很累。”

“是。”

“那你还问?”

“因为我怕不问以后,连累都感觉不到。”

这句话比她平时说的很多话都轻,沈砚之却听得更认真。他第一次觉得,她的锋利并不只是性格,更像一种防备。她不是天生喜欢和世界争,只是怕自己一旦不争,就会被世界很自然地安排到一个不能说话的位置。

沈砚之忽然有点心疼。这感觉来得很慢,却很清楚。他没有说出来,只是从炭炉上倒了一碗热水,推给她:“喝一点。”

谢令仪看了看碗:“这算什么?”

“热水。”

“我知道是热水。”

“那你还问。”

“我是问,你突然这么好心?”

“你淋了雨。”

“所以?”

“上次病刚好。”

谢令仪看着他:“你记得?”

沈砚之有些不自在:“记得又怎么了。”

“没怎么。”

她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忽然说:“还挺烫。”

“刚倒的当然烫。”

“你就不能提醒?”

“你不是最会问吗,怎么不先问烫不烫?”

谢令仪瞪他。

沈砚之终于笑出来。这一笑,两个人之间刚才那点沉重也散了些。

雨到后半夜更大。

西阁那边有人来报,说有两架书受潮厉害,需要人过去帮忙。沈砚之马上起身,谢令仪也跟着。

“你留下。”

“为什么?”

“那边很乱。”

“我能搬书。”

“你是来送书的。”

“书已经送了。”

“所以你该回去。”

谢令仪朝窗外看了一眼:“现在?”

外面雨成了一片。

沈砚之也知道这会儿让她走并不合适:“那就在这里等。”

“你去干什么?”

“搬书。”

“我也去。”

“不行。”

“理由?”

“地滑,书重。”

谢令仪皱眉:“你是不是忘了我从小就在藏书楼搬书?”

沈砚之顿住。她已经拿起一盏灯:“走吧。”

到了西阁,情况比想象的麻烦。靠北墙的一排木架渗了水,最下面几层书函都有潮气。几个杂役正忙着把书往高处搬,地上铺满吸水的旧布和草垫。

沈砚之刚进去便开始动手,谢令仪也没闲着。她不抢重的,只负责把书一册册分开,检查是否受潮,再按轻重程度分类,动作熟练得很。

一名老校书看她半天,终于忍不住问:“姑娘哪家的?”

“宣风坊谢家。”

老人哦了一声:“谢家的女儿?”

“是。”

“你会看书?”

谢令仪抬头:“会。”

“会多少?”

“够用。”

老人笑了一下:“口气不小。”

谢令仪也笑:“书也不少。”

老人被她噎得没话。

沈砚之在旁边听见,低头忍笑。

搬到最后一架时,一册厚重旧书从高处滑下来。谢令仪正蹲着整理,沈砚之看见,立刻伸手挡了一下,书角砸在他手背上,声音很闷。

谢令仪猛地抬头:“你手。”

沈砚之皱了一下眉:“没事。”

“给我看。”

“真没事。”

“沈砚之。”

她这一声比平时重。

沈砚之只好把手伸出来。手背已经迅速红肿起来,靠近食指的地方还破了一点皮。

谢令仪脸色不好看:“这叫没事?”

“又没断。”

“你一定要等断了才算有事?”

沈砚之被她说得一时无话。

旁边有人递来一小块干净布。谢令仪接过,直接拉着他到一旁坐下:“别动。”

“我自己来。”

“你左手包右手?”

“可以。”

“你安静一点。”

她低头替他擦掉血迹,动作并不轻。沈砚之疼得皱眉:“你这是包伤还是报仇?”

“谁让你逞强。”

“我不挡,书就砸你头上。”

“那你可以叫我。”

“来得及吗?”

谢令仪不说话,只低着头,把布一圈一圈缠好。

两个人靠得很近。沈砚之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雨水气和纸墨味,不是香,可他忽然记得很清楚。谢令仪缠到最后一圈时,手指碰到他的掌心,两个人都停了一下,很短,可谁都没有立刻动。

沈砚之第一次意识到,她的手比自己想象中凉。

谢令仪也像是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很快把布打结:“好了。”

她松手。

沈砚之低头看着包得并不算好看的手:“太紧了。”

“忍着。”

“会麻。”

“麻了再松。”

“你一点都不会照顾人。”

谢令仪抬眼:“那你为什么让一个不会照顾人的人给你包?”

这问题来得太突然,沈砚之竟真被问住。谢令仪也像是说完才觉得这句话有些不对,转开目光。

两人之间的空气莫名变了。

远处还有人搬书,灯影晃,雨声也一直没停,可沈砚之忽然觉得,周围那些声音都退远了一点。

他低声说:“因为你非要包。”

谢令仪没看他:“那就别多想。”

“我没多想。”

“最好没有。”

两个人都知道,这句话已经不像在说手伤。

折腾到后半夜,雨势终于小下来,西阁的书也差不多处理完。众人累得坐在廊下喘气,有人干脆靠着柱子睡着了。

谢令仪坐在台阶上,抱着膝,看院子里积水映着灯。沈砚之坐在旁边。

“困吗?”

“有一点。”

“要不回东阁睡一会儿。”

“你呢?”

“我还得守。”

“那我也不睡。”

“为什么?”

“陪你。”

两个字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沈砚之也没说话。

谢令仪很快补了一句:“反正现在也回不去。”

沈砚之看着她:“哦。”

她立刻转头:“你学我?”

“没有。”

“就是。”

“你不是常这样说。”

“所以你故意。”

沈砚之笑了,谢令仪也忍不住笑。

过了一会儿,两人又安静下来。这种安静和从前不同,不是没话,反而像很多话暂时都不适合说。

沈砚之忽然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什么叫以后?”

“就是……再过几年。”

谢令仪想了想:“我不知道。”

“你竟然也会不知道。”

“为什么不会?”

“你平时像什么都想过。”

“那是假象。”

“那你想过嫁人吗?”

话一出口,沈砚之自己先后悔,太突兀。

谢令仪却没有立刻生气,只看着院子里的雨水:“想过。”

沈砚之心里莫名一紧:“然后呢?”

“没想出什么好结果。”

“为什么?”

“因为他们想要的妻子,大多不是我这种人。”

“你这种人怎么了?”

“话多。”

“确实。”

她瞪他。

沈砚之笑。

谢令仪继续说:“还爱问,也不太会装听话。家里见过几次人,有的说我读书太多。”

“读书多也算毛病?”

“对很多人算。”

“那是他们的问题。”

这句话说得太快。

谢令仪转头看他:“你真这么想?”

“当然。”

“如果是你妻子呢?”

沈砚之整个人僵了一下。

谢令仪看见他的反应,眼里一下有笑:“怎么,不敢答?”

“这有什么不敢。”

“那你说。”

沈砚之想了想:“如果是我妻子,她愿意读多少就读多少。”

“也可以和你争?”

“可以。”

“赢你呢?”

“看她有没有道理。”

“那要是有?”

“那就她对。”

“这么大方?”

“这叫讲理。”

谢令仪笑得更明显:“那你以后应该不好找妻子。”

“为什么?”

“因为你要求太多。”

“我要求什么了?”

“既要读书,又要讲理,还要能赢你。”

沈砚之也笑:“那确实难。”

话说完,两个人又都安静了一下。

谢令仪忽然低声说:“也不一定。”

沈砚之转头:“什么?”

“没什么。”

“你明明说了。”

“我困了。”

“你又这样。”

“怎样?”

“说一半。”

“剩下一半你自己想。”

她抱着膝,把脸微微偏向另一边。

沈砚之看着她的侧脸,灯光落在她睫毛上。他忽然很想问,你刚才说“不一定”,是什么意思?可最后没有问。

有些问题,他第一次觉得不必马上有答案。

接近天亮时,谢令仪真的睡着了。她原本只是靠着廊柱坐着,后来头一点一点,最后轻轻歪向旁边。

沈砚之感觉肩上一沉,整个人瞬间僵住。

谢令仪的头靠在他肩上。

她睡得很熟,大概是真的累了。

沈砚之低头看了一眼,第一反应是叫醒她,可嘴张了张,没出声。他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腿麻了;再过一会儿,受伤的右手也开始发疼。

他还是没动。

天色从黑变成深蓝,远处屋脊渐渐显出来。第一声鸟鸣响起时,谢令仪动了一下,沈砚之立刻坐直,可已经晚了。

她醒了。

两个人离得很近。

谢令仪先愣了一下,随后迅速坐直:“我……”

“你睡着了。”

“我知道。”

“你靠着我。”

“我也知道。”

沈砚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谢令仪脸上第一次出现一种很明显的不自在,她平时和谁争都不怕,此刻却低头整理了一下根本没乱的衣袖。

“为什么不叫醒我?”

沈砚之说:“看你睡得熟。”

“那你可以躲开。”

“我怕你摔。”

“我又不是孩子。”

“睡着的人都差不多。”

谢令仪抬头:“你今天话特别多。”

“没有。”

“有。”

“那可能一夜没睡。”

她看着他,目光落到他肩上,那里有一点被她压皱的痕迹。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很轻。

“谢谢。”

沈砚之一怔。

谢令仪很少这么直接说谢谢。

“没什么。”

“手呢?”

“还在。”

“我问疼不疼。”

“有一点。”

“回去给我看看。”

“为什么?”

“我包的,我要知道有没有包坏。”

沈砚之笑:“你这理由倒新鲜。”

“去不去?”

“去。”

这一次,他答得很快,快到谢令仪都愣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谁也没再说话。

那天早晨,雨终于停了。

宫城上空的云慢慢散开,湿漉漉的青砖被晨光照得发亮。书院里开始有人进来,搬书的、值事的、校书的,新的白日又要开始。

谢令仪准备回去。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沈砚之。”

“嗯?”

“昨晚的事……”

他心里一动:“什么事?”

“我睡着那件事。”

“怎么?”

“不要和别人说。”

沈砚之看着她:“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你怕别人误会?”

谢令仪脸色微微一变:“你说不说?”

沈砚之本来还想逗她两句,可看到她真的有些紧张,便点头:“不说。”

她松了口气。

却又听见他补了一句:

“但我会记得。”

谢令仪抬头。

沈砚之自己也愣了。这句话比他预想的更直接。

两个人之间静了一会儿。

谢令仪没有像往常那样反驳,也没有笑他,只是看着他,很久,然后轻轻说:

“那就记着吧。”

她走了。

沈砚之站在门内,看着她沿着湿亮的石路慢慢走远,直到身影消失,才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布条还缠着,打结的地方有些歪,并不好看,可他忽然舍不得拆。

那天晚上,他照例去翻那本旧书。谢令仪没有写问题,只在空白处留下了一句:

**“灯下看书久了,才知道有些字不是越看越清楚。”**

沈砚之看了很久,最后在下面写:

**“人也是。”**

写完之后,他没有马上合书。

他第一次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不再只是因为她聪明,不只是因为她敢问,也不只是因为他们能争。他开始关心她冷不冷、病没病、有没有淋雨,开始记得她笑的时候和不笑的时候,也开始在她离开以后,还会想起她说过的话。

甚至在某些时候,他希望一夜可以再长一点。

这已经不是校书能够解释的事情。

沈砚之盯着那盏灯,直到灯芯烧得微微发红。他没有给这种感觉取名字,只是第一次有点害怕。

因为书上的错字可以改,人心里的东西,却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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