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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书院

By 花影 · 8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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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3

第十三章 一张纸多少钱

春水涨起来以后,岳麓山脚下的路开始变得泥泞。

雨一场接一场,湘江边的草先绿,山里的竹子也很快抽了新叶。书院屋檐常常滴水,学生们进门时鞋底都沾着泥,负责洒扫的人只得一天擦上好几遍。陆青禾却喜欢这样的天气,因为雨一大,城里的零活少,他反而能多往书院跑几次。

只是雨天有一个麻烦。

纸容易坏。

书院里本来就缺纸。好的纸要留给誊抄和正式书写,普通学生练字,用的多是旧纸背面、裁剩的边角,或者已经写坏的废纸。陆青禾对此倒不挑,他连废纸都舍不得扔,字写满一面,再翻过来写另一面,实在没地方了,就拿炭在木板上练。

有一日,周先生看见他在院后用树枝蘸水写字,写一个,“之”字很快干掉;再写一个,又没了。

先生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

“你在做什么?”

陆青禾回头。

“练字。”

“为什么不用纸?”

“没纸。”

“前几日不是给过你几张?”

“写满了。”

“这么快?”

“我写得大。”

周先生忍不住笑。

“知道自己写得大,就写小一点。”

“写小了更难看。”

先生走过去,看他在石板上又写了一个歪歪斜斜的“学”。

“想要纸吗?”

“想。”

“那明天跟我下山。”

陆青禾立刻警觉起来。

“做什么?”

“买纸。”

他愣了一下。

“我没钱。”

“没让你出钱。”

“那去干什么?”

“让你看看纸怎么来的。”

第二天清早,雨刚停,周先生带着他沿山路往南走。

陆青禾以前进城多,往这一带却很少来。路越走越窄,两边竹林越来越密,后来又过了一条不算宽的溪。溪边有几间低矮屋舍,远远就能听见一下下沉闷的撞击声。

咚。

咚。

咚。

像有人在屋里捣什么东西。

空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味道,不算臭,却带着湿树皮、草浆和烟火混在一起的气息。

陆青禾皱了皱鼻子。

“这是哪里?”

“纸坊。”

他一下站住。

“纸就是这里做的?”

周先生看他一眼。

“不然你以为纸从书上长出来?”

陆青禾脸红。

他以前当然知道纸是人做的,可“知道”和真正看见完全不是一回事。平日拿在手里的一张纸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到这里却忽然变得沉重起来。

院子里堆满了竹料和树皮。

有人在切。

有人在泡。

有人弯腰把浸软的材料捞出来。

最里面两个人正轮流捶打纸浆,动作已经熟练到几乎不用看。

陆青禾站在门边看得出神。

“别挡路。”

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下意识往旁边让。

那女孩抱着一叠半干的纸走过来,年纪和他差不多,也许大一两岁,袖子挽到手肘,手背和手腕上全是水。她穿得很普通,发上还沾着一点纸浆,走路很快,看见陆青禾还站在那里,又补了一句:

“再往里站就要踩浆池了。”

陆青禾低头。

脚边果然就是一道浅沟。

“我没看见。”

“所以才叫你让。”

她把纸抱进屋里。

陆青禾看着她背影,小声问:“她谁?”

周先生听见了。

“韩家的女儿。”

“叫什么?”

“静娘。”

陆青禾记住了。

没过多久,纸坊主人出来迎周先生。

姓韩。

四十多岁,手掌很宽,指甲边一直发白,像洗不干净。

“周先生怎么亲自来了?”

“来买些纸,也带这个孩子看看。”

韩父看了陆青禾一眼。

“学生?”

周先生点头。

“算是。”

陆青禾听见“算是”两个字,心里有点不服,可没说。

韩父领他们往里走。

“这批纸还没好,前几天雨太多,晒不干。先生若急用,只能先拿旧存的。”

“价钱呢?”

韩父报了数。

陆青禾一听,吓了一跳。

这么贵。

周先生倒没什么反应,只说:“比去年又涨了。”

“竹料贵,柴也贵,河运还慢。”

韩父叹气。

“人人都嫌纸贵,却没人问做纸的人吃不吃饭。”

陆青禾听见这句话,忍不住看向那些正在干活的人。

他以前也嫌纸贵。

甚至觉得一张纸不过薄薄一层,为什么不能便宜一点。

现在他第一次认真看。

一根竹子变成一张纸,中间竟要经过这么多手。

砍。

泡。

煮。

捣。

抄。

压。

晒。

哪一步都不是纸自己完成的。

韩静娘这时又从屋里出来。

手里拿着一叠纸边。

看见陆青禾还在看,问:

“没见过?”

“没有。”

“那你读书用的纸从哪来?”

“书院。”

“书院的纸又从哪来?”

陆青禾没说话。

她笑了一下。

“读书人都这样。”

陆青禾立刻不高兴。

“哪样?”

“只知道纸上写什么,不知道纸怎么来的。”

“我现在知道了。”

“看一眼就知道?”

“至少比刚才知道得多。”

韩静娘看了他一下。

似乎没想到他会顶嘴。

“你叫什么?”

“陆青禾。”

“哪个青?”

“青色的青。”

“哪个禾?”

“禾苗的禾。”

她点头。

“倒像个种田的名字。”

陆青禾皱眉。

“你名字也不像造纸的。”

韩静娘愣了一下。

随即笑出来。

“会还嘴。”

“是你先说的。”

“我只是说名字。”

“我也是。”

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就这样互相看不顺眼。

周先生在旁边听见,忍不住摇头。

“静娘,你爹这里有没有裁剩的边纸?”

“有。”

“给我看看。”

韩静娘转身。

“跟我来。”

陆青禾也跟过去。

屋后堆着不少纸边。

都是裁整时留下来的窄条。

有些已经沾浆。

有些大小不一。

还有些皱得厉害。

对书院来说,这些东西不适合正式抄书。

陆青禾却看得眼睛发亮。

“这些都不要?”

韩静娘说:“大部分烧掉或者拿来糊东西。”

“能给我吗?”

她转头。

“你要这些做什么?”

“写字。”

“这么窄也写?”

“能写。”

韩静娘拿起一条。

“这上面只能写一行。”

“一行也是纸。”

她看着他。

这次没笑。

“你这么缺纸?”

陆青禾忽然觉得有点难堪。

“也不是。”

“那你问什么?”

“就是不想浪费。”

“刚才还说不是。”

陆青禾脸更红。

他最讨厌别人用一种像同情的眼神看自己。

韩静娘却没有。

她只是蹲下来翻那些纸边。

“这些可以。”

“真的?”

“反正本来也没什么用。”

陆青禾立刻伸手。

她却没给。

“等一下。”

“怎么?”

“你拿什么换?”

陆青禾愣住。

“这些不是要扔的吗?”

“要扔也是我家的。”

“那你要什么?”

韩静娘想了想。

“帮我搬竹。”

陆青禾看向院子。

一大捆竹料。

“多少?”

“搬完那一堆。”

他看了半天。

“太多。”

“那纸也少拿一点。”

“我搬一半。”

“给一半。”

“行。”

韩静娘把纸边放回去。

“先干活。”

陆青禾卷起袖子就去。

周先生在旁边看得想笑。

韩父却说:“这孩子肯干。”

“穷孩子都肯干。”

周先生说完,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天生勤快,是不干就没有。”

韩父听懂了。

叹了一口气。

“读书也这样?”

周先生朝陆青禾看过去。

“对他来说,是。”

***

搬竹比陆青禾想的累。

刚下过雨,竹子湿,滑,也重。他一捆一捆往屋边挪,韩静娘在另一头整理。

开始两个人还互不说话。

后来陆青禾实在累了,把竹子往地上一放。

“你天天干这些?”

韩静娘没抬头。

“差不多。”

“你不读书?”

“认字。”

“谁教?”

“我爹。”

“你爹识字?”

“做纸又不是做瞎子。”

陆青禾觉得她说话总带刺。

“我没说做纸的人不识字。”

“可你刚才那个样子就像第一次知道。”

“我的确第一次知道。”

韩静娘抬头。

“那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纸很难做。”

“还有呢?”

陆青禾看了一圈。

“很费人。”

她点点头。

“还有呢?”

他想。

“费水。”

“还有。”

“费柴。”

“还有。”

陆青禾不耐烦。

“你直接说。”

韩静娘拿起一张刚晒好的纸。

“费时间。”

她把纸对着光。

“你们读书的人,总觉得一张纸写坏了再换一张就行。可这一张,从泡料到能写,要好些天。”

陆青禾说:“我从来不乱扔纸。”

“那算你还好。”

“为什么总说‘你们读书的人’?你不读?”

韩静娘笑了一下。

“我读账。”

“账也算书?”

“为什么不算?”

陆青禾本来想说不算。

可忽然想起《天下书》里还有粮价、杂记、人的名字。

他停住。

“也算。”

韩静娘看他。

“改口挺快。”

“想明白了就改。”

“你们先生教的?”

“不是。”

“那谁?”

陆青禾想了想。

“一本旧书。”

“什么书?”

“《天下书》。”

韩静娘没听过。

“讲什么?”

“我也不知道。”

她笑起来。

“你读一本不知道讲什么的书?”

“里面什么都有。”

“比如?”

“有人争书该给谁看。”

“然后呢?”

“说女子也能看。”

韩静娘动作停了一下。

“真的?”

“真的。”

“谁说的?”

“一个很久以前的人。”

“男的女的?”

陆青禾想了想。

“都有。”

韩静娘沉默片刻。

然后继续整理竹子。

“这书还不错。”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一样和书有关的东西不错。

陆青禾忽然有点高兴。

“你想看?”

她立刻说:“不想。”

“你明明想。”

“我没时间。”

“晚上。”

“晚上要帮我娘择料。”

“那什么时候有时间?”

韩静娘看他。

“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

陆青禾一下安静。

这句话有点熟悉。

以前他也这样问过父亲。

为什么不能读?

为什么没有时间?

可现在韩静娘也在问他:你以为每个人都有时间吗?

他忽然发现,自己进了书院以后,好像已经开始忘记门外的人怎么过日子。

“那你什么时候能看?”他问。

“没活的时候。”

“什么时候没活?”

“纸卖不出去的时候。”

“那不就没钱?”

“所以最好永远有活。”

陆青禾说不出话。

韩静娘看他一眼。

“现在懂了?”

“懂一点。”

“又是一点。”

“本来就只能一点。”

她笑了。

这次不是嘲笑。

***

午后,韩父开始抄纸。

陆青禾第一次完整看见一张纸从浆里出来。

竹帘伸进水槽。

轻轻一抄。

抬起来。

薄薄一层浆留在帘面。

再慢慢翻覆。

压在湿纸堆上。

动作很快。

却不能乱。

陆青禾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我能试吗?”

韩父笑。

“你?”

“嗯。”

“掉进去怎么办?”

“我会游水。”

韩静娘在旁边笑出声。

“谁怕你掉进去,是怕你把浆弄坏。”

陆青禾瞪她。

韩父还是让他试。

第一下,他什么也没捞起来。

第二下,纸厚得像饼。

第三下,一边厚一边薄。

韩静娘实在看不下去。

“手别这样。”

她走过去。

站到他旁边。

“帘要平。”

“我很平。”

“你这叫平?”

她伸手托住竹帘另一侧。

两个人一起抄。

“进去的时候慢一点。”

“这样?”

“再低。”

“水都要进袖子了。”

“做纸本来就湿。”

“你天天这样不冷?”

“冬天冷。”

“那怎么办?”

“冷着。”

陆青禾听见这两个字,没说话。

他们一起抬起竹帘。

这一次,浆面竟然均匀很多。

韩静娘说:“看见没?”

陆青禾有点得意。

“我学得快。”

“是我扶的。”

“那也有一半是我。”

“你最多三成。”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连帘都拿歪。”

“现在没歪。”

“因为我在。”

陆青禾想反驳。

可看她手还扶在竹帘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两个人离得很近。

他第一次发现她睫毛很长。

脸上有几个很浅的雀斑。

发边还沾着一点白色纸浆。

他看得久了一点。

韩静娘立刻察觉。

“看什么?”

陆青禾慌忙低头。

“看纸。”

“纸在下面。”

他耳根一下热了。

“我知道。”

韩静娘看着他。

忽然笑。

“你脸红什么?”

“热。”

“春天很热?”

“搬竹热。”

“哦。”

她故意拖长声音。

陆青禾第一次发现,女孩子笑起来也可以让人这么烦。

可奇怪的是,他并不真的生气。

***

傍晚离开时,韩静娘真的给了他半捆纸边。

比说好的还多。

陆青禾发现以后问:

“不是说一半?”

“就是一半。”

“明明多了。”

“你数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看得出来。”

韩静娘说:“里面有些不好。”

陆青禾翻。

其实都能写。

他看她一眼。

“谢谢。”

“别谢。”

“为什么?”

“下次再来搬竹。”

“还有?”

“当然。”

陆青禾忽然觉得自己像被算计。

“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想找人搬?”

“现在才知道?”

他瞪她。

她笑得很开心。

周先生在前面喊:“走了。”

陆青禾背起纸。

走出几步又回头。

“韩静娘。”

她正在收东西。

“干什么?”

“下次我带《天下书》来。”

韩静娘停了一下。

“我没说要看。”

“放着也行。”

“随你。”

陆青禾转身。

走出纸坊时,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往上翘。

周先生看见。

“今天很高兴?”

“有纸。”

“只是纸?”

陆青禾立刻说:“当然。”

周先生点头。

“哦。”

这个“哦”和谢令仪当年那种意味深长当然没有任何关系。

至少陆青禾不知道。

他只觉得先生今天说话怪怪的。

***

回到书院,他把那捆纸边放在案上。

以前拿到纸,他第一反应总是计算可以写多少字。

这一次却没有马上动笔。

他抽出一张。

对着灯看。

纸并不好。

颜色不匀。

边也不齐。

可他第一次能想象它之前是什么。

竹。

水。

火。

浆池。

湿冷的手。

一遍一遍捶打的人。

还有韩静娘站在水槽边说:

**“费时间。”**

陆青禾忽然觉得,写错一个字也变得有点可惜。

可他很快又想起周先生说过:

**纸就是拿来用的。**

他笑了。

这两个道理好像又撞在一起。

纸来得不容易,所以不能浪费。

纸就是拿来用的,所以也不能因为怕浪费而不写。

他想了很久,拿出《天下书》。

在自己那句“书很难”下面添了一行:

**“今日始知,纸也很难。”**

写完觉得不够。

又添:

**“一张纸里有很多人的手。”**

他停了一会儿,再写:

**“以前只觉得纸贵。今日才知道,贵和不该贵,不是一回事。”**

这一句写完,他自己看了几遍。

还不太懂。

可没有改。

第二天周先生看见了。

问:“什么意思?”

陆青禾说:“我还没想明白。”

“没想明白也写?”

“先记着。”

周先生笑。

“学会了。”

陆青禾把书合上。

“先生,一本书到底要多少钱?”

“看什么书。”

“就普通一本。”

“纸钱、墨钱、抄写的人,还有装订。”

“很多?”

“对穷人来说,很贵。”

“那书院说让穷人读书,可书这么贵,怎么读?”

周先生看着他。

“你又问到难处了。”

“有办法吗?”

“有一些。”

“什么?”

“共读。借书。抄书。把贵的东西分给更多人用。”

陆青禾想了想。

“那能不能把书做得更便宜?”

周先生说:“很多人都在想。”

“纸再便宜一点?”

“可以。”

“抄书快一点?”

“也可以。”

“还有呢?”

“刻版。”

陆青禾听过,却不熟。

“就是把字刻在木板上?”

“对。”

“刻一次,可以印很多?”

“对。”

他眼睛慢慢亮起来。

“那以后是不是人人都能有书?”

周先生没有马上回答。

“纸便宜了,印得多了,就一定人人能读吗?”

陆青禾怔住。

他想起父亲。

想起自己没有时间上山的那些日子。

又想起韩静娘说“我没时间”。

他慢慢摇头。

“不是。”

“所以呢?”

陆青禾想了很久。

“书便宜,只少了一堵墙。”

周先生看着他。

没有说话。

陆青禾自己也愣了一下。

因为他忽然知道,还有很多墙。

钱是一堵。

时间是一堵。

家里的活是一堵。

识不识字也是一堵。

还有人会不会让你进门。

也是一堵。

他忽然明白,自己当初站在书院墙外看到的那堵墙,反而是最容易看见的一堵。

真正难越过去的墙,大多看不见。

那天晚上,他把这句话也写进《天下书》:

**“纸便宜,只少一堵墙。”**

写完以后,他又空了一行。

在下面慢慢写:

**“读书的人常说要把门打开。可有些人走不到门前。”**

这一次,他写完很久都没有动。

因为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只是那个站在门外的孩子了。

他已经进来了。

而进来以后,他开始看见那些还没有进来的人。

其中一个,正站在山下的纸坊里,手上沾着白色纸浆。

她叫韩静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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