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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书院

作者:花影 ·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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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第十九章 功名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早。

二月刚过,岳麓山背阴处的残霜还没有完全化尽,向阳坡上的山桃却已经开了。最初只是零零星星几朵,颜色很浅,像从灰褐色的枝头透出来的一点血色;再过几日,整片山坡都亮起来。溪边的野兰也慢慢有了香气,清晨风一过,那香不浓,却能从湿土和苔藓的气味里钻出来。

书院屋后的竹林开始抽新笋。

松鼠也多了。

有时候学生正在廊下读书,一只松鼠忽然从松树上跳到屋檐,又沿着瓦脊跑过去,引得年纪小的学生全抬头看。许山长最初还会敲一下案子,后来发现根本管不住,索性也跟着看一眼,再说:“看完了继续。”

周先生病好了一些,却不再天天讲课。

天气暖和的时候,他喜欢坐在院前那棵老树下晒太阳。树上常有山雀停,叽叽喳喳叫得很碎。有一回一只鸟落下一点东西,正掉在他摊开的书页边上,几个学生都憋着笑。周先生低头看了一眼,只说:“看来它也有批注。”

笑声一下散开。

陆青禾也笑。

可笑完以后,他还是会低头去看怀里那封已经读过很多遍的信。

那封信来自长沙府学。

内容不长。

让他三个月后去参加更正式的一轮选试。

若成绩合适,可以留下继续读书。

也意味着,他将真正离开岳麓山一段时间。

***

最先知道的人是许山长。

陆青禾拿信给他时,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

许山长看完,只问:“想去吗?”

“想。”

“那就去。”

陆青禾愣了一下。

“这么简单?”

“你还希望我拦你?”

“不是。”

“那还要说什么?”

陆青禾沉默了一会儿。

“我怕去了以后回不来。”

许山长看他。

“为什么回不来?”

“不是说不能回来。”

“那是什么?”

陆青禾自己也说不清。

他只是隐隐觉得,一旦往城里、往府学、往更大的考试走,路就会越来越远。以前他读书只是为了进门,现在却开始觉得,门里面还有门,而且每开一扇,就会把人往前再推一点。

许山长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

“你觉得离开书院,就是背叛书院?”

陆青禾立刻摇头。

“没有。”

“那你为什么怕?”

“我怕以后会变。”

许山长笑了一下。

“你已经变过很多次。”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陆青禾答不出来。

许山长把信还给他。

“青禾,人不可能一直站在自己最熟悉的地方。你留在山里,也会变;去城里,也会变。问题不是变不变,是你以后还认不认识自己。”

陆青禾低头。

这话听起来像答案。

可他知道,真正到了路上,不会这么简单。

***

韩静娘知道以后,比他想象中平静。

那天下午,纸坊正忙着晒一批新纸。天气很好,阳光从竹林间落下来,晒纸架一排一排铺开,白纸被风吹得轻轻鼓起,远看像一群停在地上的白鸟。

韩静娘站在架子中间。

头发用布带扎着。

袖口卷得很高。

陆青禾走过去。

她没抬头。

“又来拿纸?”

“不是。”

“那来干什么?”

“我可能要去府学。”

她手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三个月后。”

“多久?”

“不知道。”

“考中了呢?”

“可能留下。”

“考不中?”

“回来。”

韩静娘点点头。

继续翻纸。

陆青禾看她。

“你就这些?”

“还要什么?”

“你不问我想不想去?”

“你肯定想。”

“为什么这么确定?”

她终于抬头。

“你脸上都写了。”

陆青禾一时没话。

韩静娘看着他。

“想去就去。”

“你不觉得我——”

“什么?”

“离这里越来越远。”

韩静娘笑了一下。

“府学又没在天上。”

“我不是说路。”

“那就是心。”

陆青禾看着她。

她把一张纸从架上揭下来。

“青禾,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往外走,就一定会把以前的人丢下?”

“有时候会。”

“那就别丢。”

“说得容易。”

“本来就不容易。”

这句话说完,她低头继续做事。

陆青禾忽然觉得,她总能把自己想得很复杂的东西,说得特别简单。

不是因为她不懂复杂。

而是因为她不爱绕。

***

准备去府学以后,书院里也开始有人拿他当“要走仕途的人”看。

这种变化很细。

以前大家叫他帮忙搬书、挑水、教孩子,没人觉得奇怪。现在有人看见他还在劈柴,会说一句:

“你都要去府学了,还做这个?”

陆青禾第一次听见时没反应过来。

“为什么不能做?”

“以后你若真考上功名,这些自然有人替你。”

“为什么?”

对方笑。

“哪有做官的人自己挑水。”

陆青禾一下想起许山长刚来时改的轮值规矩。

他没继续争。

只是觉得不舒服。

仿佛功名不是一个考试结果,而是一层新的身份,一旦披上,就会自动把人和某些事分开。

后来,开放日那位卖炊饼的中年人也知道了。

他很高兴。

“以后青禾真做官,可别忘了我们。”

陆青禾笑。

“还早。”

“总有那天。”

“你怎么比我还有信心?”

“我看人准。”

旁边有人笑。

可那句“别忘了我们”,陆青禾却一直记着。

为什么大家总觉得,一个人一旦往上走,就容易忘?

是不是因为真的太容易?

***

春天越深,山里声音越多。

白日有鸟。

夜里有虫。

溪边开始出现青蛙。

雨后一到傍晚,蛙声连成一片,比书院里的齐读还整齐。学生最开始觉得吵,后来听习惯了,反而哪天突然没叫,会觉得山里少了东西。

四月有一场大雨。

雨过以后,山坡上开了很多不知名的小花,黄的、紫的、白的,混在草里。没有人专门种,也没人照看,却年年自己回来。

陆青禾下山时常会停一下。

他忽然开始注意这些以前从不看的东西。

也许是因为知道自己快走了。

人一旦知道要离开,就会忽然看见很多原本以为一直都在的事物。

那块长着苔的石头。

溪里几条小鱼。

书院后墙裂缝里每年都开的野花。

还有清晨第一只叫起来的山雀。

以前他觉得这些都不会变。

现在却第一次觉得,它们以后也许仍在,只是自己不在。

这种感觉很奇怪。

不像悲伤。

更像一种提前发生的怀念。

***

父亲对他去府学的态度,比预想中更积极。

甚至开始主动问需要多少钱。

陆青禾反而不适应。

“你不是以前总觉得考试费钱?”

“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已经考中过一次。”

父亲说得理所当然。

“说明这条路也不是全没影。”

陆青禾听见这话,心里有一点说不出的感觉。

原来功名最大的力量,可能不是让一个人真的做了官。

而是让周围的人开始相信:

这条路值得投钱。

父亲甚至开始少接几次要他跟着去的活。

“你先读。”

“真不用我去?”

“今天不用。”

“那钱呢?”

“少挣一天。”

陆青禾看他。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

父亲不耐烦。

“以前我又不知道你真能考。”

这句话很诚实。

陆青禾忽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如果他第一次考试没中呢?

父亲还会不会让他继续?

如果以后连着几次不中呢?

家里还能不能继续相信?

功名像一张证明。

它证明读书不是白费。

可如果没有证明,读书本身是不是就会突然变得不值?

这个问题,他没有问父亲。

因为他大概知道答案不会好听。

***

真正让他第一次和韩静娘吵得厉害,是因为一场宴席。

长沙城里有一位颇有名望的乡绅,听说岳麓书院出了几个不错的年轻人,便请他们去家中作客。陆青禾原本不想去,许山长却说:

“去看看也好。”

“看什么?”

“看看山外面的人怎么谈读书。”

结果那顿饭吃得很丰盛。

比陆家过年还好。

席间有人问他们文章,也问出身。

轮到陆青禾时,对方听说父亲只是挑货的,明显有些意外,随后却笑得更亲切。

“寒门出俊才,更难得。”

这句话听起来是夸。

陆青禾却觉得哪里不舒服。

后来,那乡绅又说,若他以后真走科举,可以帮忙介绍一位先生,也可以借几部好书给他。

陆青禾当然知道这是好意。

他也确实需要书。

于是答应改日去取。

回山路上,他还在想,这也许是机会。

第二天去纸坊,他把这件事告诉韩静娘。

本来以为她会高兴。

她却只问:

“为什么借你?”

“因为觉得我可以考。”

“如果你没考中呢?”

陆青禾愣住。

“那我不知道。”

“所以还是看你值不值得。”

“人家愿意帮,也没什么不好。”

“我没说不好。”

“你语气就是不好。”

韩静娘也有点火。

“我只是提醒你。”

“提醒什么?”

“别因为有人忽然对你好,就以为所有门都是给你开的。”

陆青禾脸色沉下来。

“我没这么想。”

“那就好。”

“你最近为什么总觉得我会忘?”

“因为你越来越忙。”

“忙就是忘?”

“你自己想。”

两个人第一次没有很快和好。

陆青禾转身就走。

走到半路,又觉得自己太冲。

可没回去。

晚上山里下雨。

雨打芭蕉。

窗纸被风吹得轻轻作响。

陆青禾躺着听虫声被雨压下去,心里越来越烦。

他知道韩静娘的话不是完全没道理。

可他也讨厌她每次都像已经知道他会变坏。

这种感觉让他委屈。

好像自己还没走,就已经先被怀疑。

第二天一早,他本来想去解释。

却看见韩静娘先上山来了。

她站在门外。

手里拿着一包纸。

“你的。”

陆青禾接过。

“什么?”

“去府学用的。”

“我没让你准备。”

“不是白送。”

“多少钱?”

她报了数。

陆青禾看她。

“这么便宜。”

“次一点。”

“我知道。”

两个人都沉默。

最后还是韩静娘先说:

“昨天我话重了。”

陆青禾有点意外。

“你还会认错?”

她瞪他。

“你想不想和好?”

“想。”

“那就闭嘴。”

陆青禾笑了。

“你为什么总觉得我会忘?”

韩静娘没有马上答。

山里刚下过雨。

树叶上还挂着水。

一只灰色小鸟落在附近石栏上,歪头看了他们一会儿,又飞走。

韩静娘轻声说:

“因为我怕。”

陆青禾一怔。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直接说怕。

“怕什么?”

“怕你以后觉得这里太小。”

她看着山下。

“书院小,纸坊小,我们这些人也小。”

陆青禾胸口一下发紧。

“静娘。”

“我知道你现在不是。”

“以后也不会。”

她立刻看他。

“别说以后一定。”

陆青禾停住。

这句话像从很久以前的《天下书》里走出来。

谢令仪也不让沈砚之说一定。

因为人做不到。

他忽然明白,韩静娘并不是不信他。

她只是比他更早知道,环境会改变人。

“那我说什么?”

韩静娘想了想。

“你记得就行。”

“记得什么?”

“记得你从哪来。”

陆青禾看着她。

很久以后,才点头。

“好。”

***

离开前最后一个月,山里进入初夏。

蝉开始叫了。

最初只有一两只,到了午后便越来越密。书院后面的槐树开花,淡白的小花落在石阶上,一夜之后铺一层。蜜蜂很多,常围着花飞,有学生怕被蜇,走路都绕着树。

有一天下午,陆青禾正在廊下读书,一只甲虫落在纸上。

黑亮的壳。

六条腿不停动。

他没有赶。

只是看了一会儿。

旁边学生说:“不怕弄脏书?”

陆青禾笑。

“它又不认字。”

“那你还让它看?”

“看看也不收钱。”

两个人都笑。

虫最后自己飞走。

书页上留下一点很小的泥印。

陆青禾本来想擦。

最后没擦。

他忽然觉得,《天下书》里那些纸上的水痕、墨迹、泪痕,也许也是这样留下来的。

一本真正活过的书,很难完全干净。

人也是。

***

临行前一晚,书院里没有替他办什么送行。

是他自己不让。

许山长只让厨房多做了两个菜。

周先生送他一支旧笔。

“先生,这还能用吗?”

“能。”

“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用得太久。”

“这算理由?”

“算。”

陆青禾接过。

笔杆已经被磨得发亮。

“那我考不中怎么办?”

周先生说:“回来。”

“考中呢?”

“继续走。”

“走多远?”

先生看着他。

“你自己决定。”

这次陆青禾没再问。

夜里,他最后一次坐在《天下书》前。

韩静娘也在。

两个人很久没写。

最后还是陆青禾先落笔:

**“明日离岳麓,赴长沙府学。”**

韩静娘看。

“像账。”

“那你写。”

她拿过笔。

想了一会儿:

**“山中今日蝉多,槐花将尽。”**

陆青禾笑。

“这和我走有什么关系?”

“以后你看到,就会记得今天。”

他忽然不笑了。

韩静娘又添一句:

**“陆青禾要去求功名。”**

他立刻说:“我不是只求功名。”

韩静娘看他。

“那求什么?”

陆青禾沉默。

很久以后,自己拿回笔。

在后面写:

**“不知道。”**

韩静娘笑。

“这才像你。”

陆青禾又写:

**“但想看看山外还有什么。”**

她看完。

没说话。

最后只在下面补了一句:

**“看完记得回来讲。”**

陆青禾盯着这句话很久。

“如果很远呢?”

“写信。”

“如果忙呢?”

“少写。”

“如果——”

韩静娘打断。

“别那么多如果。”

两个人都笑。

窗外有蝉。

有蛙。

还有不知名的夜虫在草里一声一声叫。

山风吹过时,槐花从树上落下来,有几朵被风卷进廊里,落在书案边。

陆青禾伸手捡了一朵。

很小。

已经有些蔫。

他没有夹进书里。

只是放在旁边。

第二天天亮以后,也许就会干。

再过几天,也许就碎了。

可这一夜,它是真的开过。

***

清晨下山时,天刚泛白。

山雾还没散。

石阶有点湿。

鸟已经醒了,林子里到处是叫声。远处一只白鹭从湘江方向飞过,翅膀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很快又消失。

陆青禾背着书箱。

走到门口。

回头。

许山长站在廊下。

周先生坐着。

郑生正提水。

几个孩子还没来。

韩静娘站在更远一点的山路边。

她没送到门口。

像是故意留一点距离。

陆青禾朝她挥手。

她也挥。

谁都没喊。

山里太静。

喊一句反而显得多。

陆青禾转身往下走。

走出很远以后,书院慢慢被树挡住。

再往下,只剩屋顶。

最后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还能听见蝉。

还有书声。

从山上隐隐传下来。

他忽然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第一次站在墙外,就是因为听见这种声音。

那时候,他只想进去。

现在,他第一次要从里面走出去。

而山路前面,已经不是他熟悉的那一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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