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书院
By 花影 · 80 chapters
第十二章 听不懂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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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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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禾真正开始读书以后,很快发现,读书一点也不像他站在墙外听见的那样好听。书声整齐的时候像河,可一旦轮到自己一个字一个字认,河就变成了石头,每走一步都硌脚,有时候还会摔得很疼。
最开始,他每天只能认十几个字。周先生教得并不快,先从最常见的字开始,再让他跟着别的学生一起读。别人一遍能记住的,他要读三遍;别人三遍能懂的,他可能十遍都不明白。最难的还不是认字,而是那些字连在一起以后,好像忽然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每个字他都慢慢认识了,连起来却还是不懂。为什么学了以后要“说”?“说”又为什么不是说话?先生告诉他,这里读“悦”,陆青禾愣了半天。
“同一个字还能这样?”
“能。”
“那以后怎么知道?”
“看上下文。”
“什么叫上下文?”
先生又解释了一遍。
解释完,陆青禾反而更糊涂。
那天回家路上,他一路都在想:一个字已经够难,为什么还要有不同读法?若是写书的人故意让人猜,那不是添麻烦吗?第二天他真的问了。
周先生听完笑道:“不是故意让你猜,是文字本来就这样长出来的。”
“那为什么不能重新写得简单一点?”
旁边几个学生都笑。
陆青禾看他们:“有什么好笑?”
一个年纪稍大的学生说:“圣人留下来的字,哪能说改就改。”
陆青禾皱眉:“写错了也不能改?”
“圣人怎么会错?”
“人都会错。”
那学生脸色有些不好看:“你才认几个字,就敢说圣人错?”
陆青禾一时没答。他忽然想起《天下书》里那句“书也是人写的”,但没有说出来,因为他还不能完全确定自己记得对不对。
周先生看着两个人,没有立刻替谁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问那个学生:“你怎么知道圣人不会错?”
那学生愣住。
“书上这么说。”
“哪本书?”
“很多。”
“很多书都这样说,就一定是?”
学生答不上来。
陆青禾忍不住笑了一下。
先生转头看他:“你也别高兴。”
陆青禾立刻收住。
“你呢?你凭什么说人都会错?”
“我爹就常算错账。”
周围一下笑起来,陆青禾自己也笑。
先生却点头。
“这就是你见过的东西。”
他把书合上。
“读书有时候就是这样。不是先把自己脑子里的东西全丢掉,再去装书里的话。你得拿你见过的、做过的、想过的,和书里写的互相碰一碰。”
陆青禾听得很认真。
“那如果碰不明白呢?”
“先放着。”
“什么时候再看?”
“等你多活几年。”
这答案让陆青禾很不满意。他最讨厌“以后再懂”,因为穷人家的以后常常不太可靠。今天有饭,不代表明天也有;今天能来书院,不代表下个月还能来。他更习惯现在就弄明白,可书偏偏不肯配合。
冬天越来越深,陆家的日子也越来越难。
父亲接的活少了。城里商路不稳,挑货的人多,货却比以前少。有人一天能挣到几文,有时候一整天都没有人雇。母亲接来的缝补也少,天气冷,家里多烧一把柴都要算。
陆青禾仍然每天往山上跑,可父亲脸色越来越不好。
终于有一天,吃晚饭时,父亲把筷子放下。
“明天别去了。”
陆青禾一愣:“去哪?”
“书院。”
“为什么?”
“城里有活。”
“我中午回来可以去。”
“活在早上。”
“那后天呢?”
“后天也去。”
陆青禾不说话。
父亲看他。
“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就行。”
陆青禾低头扒饭。
过了一会儿,又问:“要去多久?”
父亲有些烦。
“有活就去。”
“那什么时候才能回书院?”
“以后再说。”
又是以后。
陆青禾胸口一下堵住。
“什么都以后。”
父亲抬头:“你说什么?”
“没什么。”
“有话就说。”
陆青禾本来想忍,可最后还是没忍住。
“我才刚开始认字。”
父亲看着他。
“认字能吃饭?”
“不能。”
“那就先吃饭。”
“可我以后——”
“你以后什么?”
陆青禾卡住。
父亲声音也上来了。
“你是不是觉得读几天书,就跟我们不一样了?”
“我没有。”
“那你摆什么脸?”
“我没摆脸。”
“你现在连我说话都不听了。”
陆青禾猛地抬头。
“我只是想读书。”
“谁不想?”
父亲冷笑。
“我还想天天坐着喝茶呢。”
陆青禾脸一下红了。
“读书不是坐着喝茶。”
“对你来说有什么区别?你坐在书院里,我们在外面干活。”
“我早上也挑水劈柴。”
“够吗?”
这一句让陆青禾说不出话。
父亲指了指屋里。
“你弟弟妹妹还小,你娘晚上眼睛都快缝瞎了。你现在十二岁,不是六岁。”
母亲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才低声说:“少说两句。”
父亲没停。
“我不是不让你学。家里有这个命吗?”
“什么叫有这个命?”
“就是有人替你干活,你才能坐着读。”
陆青禾胸口发紧。
“所以还是穷人不能读。”
父亲脸一下沉了。
“你从哪学的这些话?”
“我自己想的。”
“想有什么用?”
“那什么有用?”
“挣钱有用。”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一下静了。
母亲叹了口气,弟弟妹妹也都不敢说话。陆青禾盯着碗,里面只剩一点稀粥。
他忽然觉得父亲说得也不是完全错。
甚至越是这样,越难受。
如果父亲只是坏,他可以恨。
可父亲不是。
父亲只是穷。
他也一样。
第二天,陆青禾没有去书院。
城里的活比他想的累。父亲给粮铺挑米,他就跟着搬小袋。大的搬不动,小的也重,一趟一趟下来,肩膀磨得疼。中午吃一个冷饼,下午继续。第一天回家时,他两条腿像灌了铅。
可晚上躺下以后,却怎么都睡不着。
他在心里背前一天学过的字:学、而、时、习、之。背到“说”时,又想起读“悦”,再往后,就断了。
他突然坐起来。
母亲吓一跳。
“干什么?”
“我忘了。”
“忘什么?”
“昨天的书。”
母亲看着他。
“明天再问先生。”
“明天还要进城。”
“那后天。”
“后天也可能进城。”
母亲沉默。
陆青禾躺回去。
第一次觉得,忘记一个字也会让人害怕。
因为他没有稳定的时间回来学。
对别人来说,今天忘了,明天再问;对他来说,明天可能根本不属于书。
连续七天,他都没去。
第八天终于没有活,他天没亮就跑上山,到书院时还在喘。
周先生看见他。
“还知道回来?”
陆青禾有点委屈。
“我没办法。”
先生点头。
“我知道。”
这句话比责怪更让他难受。
他坐回原来的位置,开始听课。可只过了一会儿,他就发现自己跟不上了。其他学生已经读到后面,他漏掉整整一段。先生讲什么,他很多都不知道前文。
以前只是听不懂。
现在是连听不懂的地方在哪里都不知道。
他坐得越来越僵。
旁边学生翻页时,他也跟着翻,其实根本不知道为什么翻。
下课后,大家散开,陆青禾还坐着。
周先生过来。
“怎么了?”
他低着头。
“跟不上。”
“正常。”
“为什么正常?”
“你七天没来。”
“那怎么办?”
“补。”
“怎么补?”
“慢慢补。”
陆青禾有点急。
“我明天可能又不能来。”
周先生看他。
“所以呢?”
“我想今天补完。”
先生笑了。
“七天的东西一天补完?”
“我可以不回家。”
“你娘会来找你。”
“那我晚一点。”
“灯油谁出?”
又是灯油。
陆青禾突然很烦这个东西。
读书为什么什么都要钱?
纸要钱,笔要钱,墨要钱,灯油也要钱,连坐着不干活都等于少挣钱。
他第一次觉得,书院那堵墙其实根本没有消失,只是换了地方。以前墙在门口,现在墙在时间里,在家里的米缸里,在灯油里,在父亲肩膀上的伤里。
别人看不见。
他却每天都撞上。
周先生看出他脸色不对。
“你在想什么?”
陆青禾低声说:“我觉得我可能学不会。”
先生没有立刻安慰。
“为什么?”
“别人每天都来。”
“嗯。”
“他们有书。”
“嗯。”
“晚上还能看。”
“有些可以。”
“我回去还要干活。”
“对。”
“那我怎么追得上?”
周先生看着他。
“为什么一定要追上?”
陆青禾一愣。
“因为他们都比我快。”
“所以呢?”
“那我永远在后面。”
“后面不能走?”
陆青禾皱眉。
“可大家不是一起读吗?”
“读书又不是赶集。”
“那为什么要考试?”
先生被他问住了一下。
陆青禾继续说:“既然不比快,为什么大家都要学一样的,还要看谁学得好?”
周先生沉默片刻。
“你这个问题,我现在也答不好。”
陆青禾抬头。
他已经慢慢习惯先生说不知道,可这次还是有点失望。
周先生说:“书院里也有很多事情,我觉得不一定对。但人在里面,不能因为它不完全对,就什么都不做。”
“那我要怎么办?”
“先学你能学的。”
“少了怎么办?”
“少就少。”
“慢呢?”
“慢就慢。”
陆青禾不服。
“那我以后考不过别人。”
周先生笑了一下。
“你现在才认几个字,就先想着考?”
陆青禾脸红。
“我爹说,读书如果不能挣钱,就没用。”
“所以你想靠考试挣钱?”
“至少能证明不是白读。”
这句话说完,周先生很久没说话。
他忽然意识到,这孩子已经开始把读书和出路绑在一起了。
这并不奇怪。
对有些人来说,读书可以只是修身、明理、闲暇;对陆青禾来说,它必须证明自己值得那几碗少吃的饭、几捆多砍的柴、母亲多熬的几个夜。
读书若不能改变什么,他甚至没有资格坚持。
先生忽然有些难过。
可他没有说“读书本来就有意义”。
因为他知道,这种话说给有饭吃的人容易,说给穷孩子,不够。
他只说:
“那你先别急着证明。”
陆青禾低头。
“我家等不了太久。”
那天以后,周先生开始让他带一些最简单的旧抄页回家。
不是整本书。
整本太贵,也怕丢,只是别人抄坏、写错、不要的纸,背面还能用。
陆青禾第一次拿到时,简直不敢相信。
“真的给我?”
“不是给。”
“那是什么?”
“借。”
“借废纸?”
“废纸也是纸。”
陆青禾立刻点头。
“我不会弄坏。”
先生看着他手上的茧。
“可以弄坏。”
陆青禾一愣。
“什么?”
“纸就是拿来用的。”
这句话他也记住了。
回家后,他不敢点灯太久,便趁灶火没熄,把纸放在灶边看。烟熏得眼睛疼,母亲看见以后骂他:
“你要把眼睛看瞎?”
“再看一会儿。”
“明天看。”
“明天没火。”
母亲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自己缝衣服的小油灯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半个时辰。”
陆青禾抬头。
“你不用?”
“我歇会儿。”
“活没做完。”
“少做一点。”
陆青禾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母亲低头揉眼睛。
“看吧。”
他把纸挪到灯下。
这一次,字亮了很多。
他读得很慢,遇到不认识的,就用炭在旁边画个圈。一张纸看完,已经圈了十几个。
弟弟在旁边看。
“哥,你怎么全不会?”
陆青禾瞪他。
“你一个都不会。”
弟弟说:“所以我不用画圈。”
陆青禾被噎住。
母亲笑起来。
这是家里很久没有过的笑声。
春天快到时,陆青禾第一次完整读完一小段书。
不长。
也不难。
可读完以后,他坐在那里愣了很久。
不是因为懂了,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仍然不完全懂。
以前他以为,认完所有字,就能知道书在说什么。现在才知道,不是。
字只是门。
门后还有门。
一句话明明认识每个字,却不知道它为什么这样说;先生解释以后,又会发现同一句话别人还能有不同理解。
他越来越觉得书像山。
小时候远看,以为山就是一条线。
真走进去以后,才知道里面有路、有沟、有石头、有雾,有时候还会迷路。
这天讲完课,他又去翻《天下书》。
他已经比几个月前认得更多。以前看不懂的地方,慢慢能读出一些。他翻到谢令仪留下的一句:
**“书不是为了让后人相信我们,是为了让他们知道,我们也曾经不知道答案。”**
陆青禾读了三遍。
还是觉得奇怪。
他去找周先生。
“这句话什么意思?”
先生正在晒书。
“你先说。”
“我不知道。”
“那就对了。”
陆青禾皱眉。
“什么叫对了?”
“你现在不知道。”
“以后会知道?”
“不一定。”
“那怎么读?”
“先记着。”
陆青禾有点烦。
“怎么又是先记着。”
周先生笑。
“你最近越来越没耐心。”
“因为太多不懂。”
“以前不懂得少?”
“以前我不知道自己不懂。”
先生手停了一下,然后看着他。
“这就是读书。”
陆青禾愣住。
“什么?”
“读得越多,越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
“那不是越读越糟?”
“有时候是。”
陆青禾瞪大眼。
“那还读?”
周先生笑起来。
“你去问写这本书的人。”
陆青禾低头看《天下书》。
“他们都死了。”
“所以你只能自己想。”
他不说话了。
那天傍晚,陆青禾第一次在《天下书》里写了一句不是记事的话。字仍然不好看,可比第一次已经端正很多。
他写:
**“以前我以为不识字,所以听不懂。如今识了一些字,才知道听不懂不全是因为字。”**
写完以后,他又想了一会儿,在下面补了一句:
**“书很难。”**
周先生正好经过,看见以后笑了。
“就这三个字?”
陆青禾很认真。
“真的很难。”
先生点头。
“那就留着。”
陆青禾合上书。
问:“先生,读书最难的是什么?”
周先生原本已经往前走,听见这话,停下来。
他想了很久。
最后说:
“不是读不懂。”
“那是什么?”
“是读懂一点以后,就以为自己全懂了。”
陆青禾皱着眉。
“那怎么知道自己是不是全懂?”
周先生笑。
“所以才要继续读。”
陆青禾站在原地,觉得这个答案像绕圈。
可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
山里晚风吹下来,草木已经开始有春天的气息。远处有人烧荒,烟沿着山坡慢慢升。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再觉得书声只是“好听”了。
现在的书声里,有他认识的字,有他不认识的字,有听懂的,也有永远可能听不懂的,甚至还有一些话,会让人越想越不舒服。
可他还是每天往山上走。
因为有些门一旦看见里面,就很难再甘心只站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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