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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书院

By 花影 · 8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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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5

第十五章 书院开门

韩静娘第二次来书院听课,比第一次更早。

天刚亮不久,山里的雾还没有完全散开,她已经从纸坊那边沿石路上来了。手里没有带纸,也没有替父亲送东西,只抱着一本从家里翻出来的旧杂书。书很薄,封面磨得发白,边角还有水渍,看得出来已经被翻过许多次。

陆青禾正在门前扫落叶,看见她时,先愣了一下。

“今天纸坊不忙?”

“忙。”

“那你还来?”

“早上少做一点,中午补回去。”

“你爹同意?”

“我娘同意。”

“你爹呢?”

“没问。”

陆青禾忍不住笑。

“你也开始偷着来了。”

韩静娘把书抱紧一点。

“谁偷?我光明正大。”

“那怎么不问你爹?”

“问了就不光明正大了。”

陆青禾一下笑出声。

韩静娘瞪他。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现在说没什么的时候,通常都有。”

“跟你学的。”

两个人正说着,后面又来了几个学生。其中一个看见韩静娘,脚步明显慢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又转向陆青禾。

“她今天还来?”

陆青禾听出语气不对。

“为什么不能来?”

那人皱眉。

“我没说不能。”

“那你问什么?”

对方没再说。

韩静娘倒像什么都没听见,径直往里走。陆青禾跟上去时,心里已经有一点不舒服。

他知道事情不会像昨天那么简单。

昨天只是一堂课,很多人可以当作例外;可如果韩静娘今天来,明天还来,后来又有人跟着来,那么例外就会慢慢变成一种可能。

而可能一旦出现,规矩就会开始松动。

上午的课还没开始,几位年长学生已经围在廊下低声议论。陆青禾原本不想听,可声音压得再低,也难免传过来。

“昨日就算了,今天怎么又来了?”

“周先生亲自让的。”

“先生也是一时好心。”

“好心也该有个限度。”

“若山下女子都要来,成什么样子?”

“还有那些做工的、卖菜的,难道谁想听都能进?”

这句话让陆青禾停住。

他转过去。

“为什么不能?”

几个学生都看他。

其中一人道:“我们是在说书院规矩。”

“我也是。”

“你知道什么规矩?”

“我不知道,所以问。”

那人被他的直白噎了一下。

“书院总得有章法。”

“有章法和不让人听,是一回事?”

“不是谁都适合进来。”

“谁不适合?”

“比如不识字的。”

“我刚来的时候也不识几个。”

“你是男子。”

这句话一落,廊下安静了一瞬。

陆青禾看着他。

“那女子为什么不行?”

对方显然没料到他会追问。

“自古如此。”

陆青禾忽然想笑。

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因为他已经越来越熟悉这句话。

自古如此。

本来如此。

大家都如此。

这些话听起来像答案,其实只是把问题往更远的地方推。

他忍了忍。

“自古如此,就一定对?”

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陆青禾,你现在读了几本书,就开始乱说了?”

“我不是乱说。”

“那你在说什么?”

“我在问。”

“有些事情没必要问。”

陆青禾听见这句话,心里忽然一震。

几百年前,《天下书》里的谢令仪问过类似的话。如今又有人告诉他,有些事没必要问。

他忽然觉得书里的那些争论并没有过去,只是换了衣服,换了地点,又重新站到自己面前。

这时候,周先生从屋里出来。

“吵什么?”

众人都安静。

有人把事情说了。

周先生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先看韩静娘。

“你听见了?”

韩静娘点头。

“听见了。”

“还想听课吗?”

“想。”

“怕不怕别人不高兴?”

她想了想。

“他们不高兴,又不是我做错。”

这句话让陆青禾一下想笑。

周先生也笑了。

可笑完以后,他没有马上说“那就进”,只是看着众人。

“你们刚才说书院总要有规矩,这话没错。”

那几个学生神色稍松。

周先生又说:“可规矩是为了什么?”

没人回答。

有人陆续说,为了让书院能长久,为了大家安静读书,为了不乱。

周先生点头。

“都对。那如果一条规矩让本来愿意读书的人永远进不来,它是在维护书院,还是只是在维护已经进来的人?”

廊下安静了。

这个问题没有谁立刻回答。

陆青禾却觉得胸口一紧,因为他知道,这不只是韩静娘的问题,也是他的。

如果当初周先生站在门口,只说“规矩如此”,他现在仍然会是墙外那个背柴篓的孩子。

那天的课最后还是照常开始。韩静娘坐在最后,但所有人都知道,事情没有结束。

中午之后,周先生把几位年长学生和书院中负责日常事务的人叫到一起商量。陆青禾原本不在其中,可周先生让他留下。

有人不解。

“他也参加?”

先生说:“这事和他有关。”

陆青禾忽然有点紧张。

他第一次坐在书院真正商量事情的地方,不是听课,不是问问题,而是要讨论一个会影响别人以后能不能进来的决定。

屋里十几个人。

有人支持放宽,有人反对,还有人态度模糊,只担心实际问题。

最先说话的是一个姓郑的年长学生。

“先生若愿意偶尔让山下人来听,我不反对。但若正式放开,问题很多。地方有限,书有限,饭食也有限。现在学生已经越来越多,再来更多人,谁管?”

这话很实际。

周先生点头。

另一个人说:“女子进来,男女混坐,也不合礼。”

有人立刻附和。

“还有农户、工匠,若谁都能来,白日里进进出出,书院还怎么静?”

韩静娘不在屋里。

陆青禾听见这些话,心里越来越不舒服,可也第一次发现,对方并不全是在找借口。

地方确实不够,纸确实贵,饭确实要钱,人一多就会吵。

“开门”原来不是把门闩拿掉那么简单。

有人问周先生:“先生到底想怎么做?”

周先生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看向陆青禾。

“你说。”

所有人都看他。

陆青禾一下僵住。

“我?”

“你以前站过门外。”

这句话让屋里安静了一点。

周先生说:“现在你进来了。你怎么看?”

陆青禾手心开始出汗。

他从来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过这种话,想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我觉得……不能说谁想来就一直坐在这里。”

有人神情明显放松。

可他接着说:“但也不能因为没钱、是女子、或者做活,就连听都不能听。”

姓郑的学生问:“那怎么分?”

“我不知道。”

屋里有人笑。

陆青禾脸热,但没有停。

“可以分时候。”

“什么意思?”

“比如不是每天都开。一个月有几天,山下愿意听的人可以来。识字少的,可以听简单的;已经识字的,听别的。书不用每个人都有,可以大家一起看。”

有人问:“那谁来教?”

陆青禾一愣。

“先生?”

屋里立刻有人笑。

“周先生天天都来给山下人教?那我们怎么办?”

这次陆青禾也知道不现实。

他沉默片刻。

“我们也可以教。”

笑声停了。

“我们?”

“会得多的人教会得少的人。”

姓郑的学生看着他。

“你自己才学多久?”

“所以我可以教更少的。”

屋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很简单,却像把原本只有“先生教学生”的顺序突然拆开了。

周先生问:“那女子呢?”

陆青禾想起韩静娘。

“愿意听就来。”

“男女坐一起?”

“可以分开坐。”

“地方不够?”

“廊下也能坐。”

“下雨呢?”

“屋里挤一点。”

有人忍不住说:“你倒什么都有办法。”

陆青禾看他。

“不是都有。”

“那没有的怎么办?”

“遇到再想。”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孩子气,可周先生忽然笑了。

“这倒是最实在的。”

商量一直持续到下午,最后谁都没有完全满意,也正因为这样,事情反而有了可能。

书院决定试三个月。

每月逢五、逢十的午后,开放外来听讲。不论出身,不收束脩。能识字的听一场经史浅讲,不识字的,则由学生轮流教最基本的字。女子可以来,但先坐在东廊,若人数多,再另设地方。学生不愿参与者不强求,愿意教的人自己报名。

这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制度,甚至漏洞很多。

可告示真正写好时,陆青禾站在旁边,还是看了很久。

最上面有一句:

**“凡愿学者,可听。”**

他读了两遍。

“先生。”

“嗯?”

“真的谁都能来?”

“先试。”

“如果太多人呢?”

“再想办法。”

“如果有人反对?”

“已经有人反对。”

“那还做?”

周先生把告示递给他。

“没人反对的事,通常也不需要改。”

陆青禾听完,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又觉得有哪里不完全对,可他没有急着问。

因为他已经慢慢学会,不是每个疑问都需要当场解决。

告示贴出去的第一天,山下没什么反应。

大多数人只看一眼,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有人笑,说自己这么大年纪了,还学什么;也有人说,书读多了能多收几斗谷?还有人怀疑:

“真不要钱?”

问的人最多的,反而是这一句。

陆青禾听了有点难受。

可周先生只说:“正常。”

“为什么?”

“穷人最怕便宜后面藏着贵。”

陆青禾一下听懂。

第二天,来问的人多了一些。第三天,有个卖炊饼的中年人说想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因为每次欠账只能按手印。第四天,一个老妇来替孙子问。

第五天,韩静娘带来两个纸坊里的年轻女工。

陆青禾看见时,眼睛都大了。

“她们也来?”

韩静娘说:“你们告示不是写凡愿学者?”

“是。”

“那她们愿意。”

“我没说不行。”

“你脸上像很意外。”

“我是没想到。”

“所以你们写告示的时候,也没真想过谁会来。”

陆青禾被她说得一愣。

她说得对。

他想的是“山下的人”,可山下的人不是一团。

有老人,有孩子,有女人,有工匠,有商贩,每个人来的理由都不一样。

韩静娘看他发呆。

“又想什么?”

“觉得写四个字容易。”

“哪四个?”

“凡愿学者。”

“然后呢?”

“真有人来,就复杂了。”

韩静娘笑。

“你现在才知道?”

第一个开放日,比所有人预计的都乱。

来了四十多人,比书院原先准备的多一倍。有人带孩子,有人只是看热闹,还有两个老汉根本不准备学,只想看看书院里面是什么样。一个五岁孩子跑来跑去,有人嫌吵,也有人找不到地方坐。教识字的学生原本准备了十几块木板,根本不够。

韩静娘从纸坊带来一批不好卖的边纸。

“先用这个。”

陆青禾接过。

“你爹同意?”

“这批本来就次。”

“那也值钱。”

“记账。”

“记谁账?”

“书院。”

陆青禾愣住。

“真收钱?”

“当然。”

她瞪他。

“你是不是又觉得纸坊可以白送?”

“我没说。”

“你脸上说了。”

陆青禾赶紧闭嘴。

周先生在旁边听见,笑道:“记。”

韩静娘这才满意。

陆青禾忽然发现,这件事很重要。

书院向穷人开门,不代表可以要求比书院更穷的人免费供东西。

否则所谓善意,不过是把成本推给另一个人。

这个道理,他以前没有想过。

真正教起来以后,陆青禾比第一次坐进去听课还紧张。

他负责带七个人认字,最老的五十多岁,最小的九岁,其中还有那个卖炊饼的中年人。

陆青禾拿着木板,先写:

**人。**

“这个字,念人。”

有人马上问:“为什么这么写?”

陆青禾愣住。

这问题太熟悉。

他小时候也问过父亲。

“像人站着。”

“哪里像?”

陆青禾仔细看,忽然发现自己其实也解释不清。

周先生远远听见,忍不住笑。

陆青禾脸红。

“先记住。”

那个卖炊饼的人说:“先生也会说先记住?”

陆青禾更尴尬。

“我不是先生。”

“你现在教我们,就是。”

这句话让他一下安静。

先生。

这个称呼放在他身上,怪得要命。

他才十四岁不到,还有那么多字不会,可眼前这些人比他知道得更少。

他第一次明白,所谓教人,并不一定是你已经懂完了。很多时候,只是你比对方早走了几步,于是回头告诉他:这里有坑,那里有路。

仅此而已。

韩静娘那边却比他顺得多。

她带几个女子认账目里常见的字。

米。

布。

钱。

欠。

还。

这些不是《论语》,也不是圣贤言,可所有人都听得很认真。

一个纸坊女工学会“欠”字以后,立刻说:“以后老板再说我欠他钱,我自己看。”

韩静娘笑。

“先学会看数。”

另一个女人问:“能学写名字吗?”

“当然。”

“学多久?”

“不知道。”

“我手粗,握不好笔。”

“我手也粗。”

韩静娘把自己的手伸给她看。

上面全是做纸留下的细裂。

女人笑了。

两个人一起学。

陆青禾在另一边看见,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以前总以为,书院是把山下的人带进来。现在才发现,山下的人一进来,也会把他们的生活带进书院。

原本书院里常讲的是经、史、礼、义,今天第一次有人认真问:欠债两个字怎么写?卖米怎么记?自己的名字应该怎么写?

这些问题听起来很小,却没有一个是假的。

开放日结束时,所有人都累得不想说话。

地上全是纸屑,孩子打翻了一碗水,廊下还有人忘了带走草鞋。

一位年长学生看着满院狼藉,忍不住叹气。

“这还算书院吗?”

陆青禾正弯腰捡纸,听见后停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

以前的书院很安静,今天一点都不安静,甚至有点乱。可他想起那个中年人第一次把自己的名字写出来时,盯着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很久,又想起一个老妇拿着写有孙子名字的纸,小心折好放进怀里。

他站起来。

“可能也算。”

那学生看他。

“什么叫可能?”

“以前我觉得书院就是读书的地方。”

“现在呢?”

陆青禾想了想。

“可能也是让人第一次知道,自己能学东西的地方。”

对方没有回答。

陆青禾也没再说。

因为他知道,别人不一定同意。

而现在他已经不再觉得,所有人必须同意才算一件事成立。

晚上,书院恢复安静。

韩静娘留下来帮忙收拾。

陆青禾和她一起把用过的木板洗干净。

“累吗?”他问。

“比捶浆轻。”

“那你下次还来?”

“看情况。”

“又看情况。”

“纸坊忙就不来。”

“那今天怎么样?”

韩静娘想了想。

“乱。”

“我也觉得。”

“还有人不听。”

“嗯。”

“那个孩子一直跑。”

“我差点抓不住。”

“你教得也不好。”

陆青禾立刻看她。

“哪里不好?”

“你老说先记住。”

“有些东西本来就先记。”

“你自己以前最讨厌别人这么说。”

陆青禾一下没话。

韩静娘笑。

“当先生以后,就开始变了。”

“我才没有。”

“有一点。”

陆青禾低头洗木板。

过了一会儿忽然说:“以后你提醒我。”

韩静娘手停住。

“提醒什么?”

“别变成自己以前讨厌的人。”

她看着他。

这一眼比平时久一点。

“为什么是我?”

陆青禾也不知道该怎么答。

“你最会挑错。”

“所以把我当校书的?”

“不是。”

“那是什么?”

他一下卡住。

韩静娘看着他。

陆青禾耳根开始发热。

“反正你提醒。”

她没再追问,只低头继续洗木板。

“行。”

声音很轻。

那天夜里,陆青禾又翻开《天下书》。

他没有写今天来了多少人,也没有写开放日多么成功,因为他觉得还远远谈不上成功。

他只写:

**“今日书院开门。”**

想了想,又加:

**“门本来也是开的,只是今日有更多人进来。”**

韩静娘在旁边看。

“这句不错。”

“哪里不错?”

“比你以前有长进。”

“什么叫以前?”

“‘书很难’那种。”

陆青禾笑。

又继续写:

**“有人学圣贤,有人学自己的名字。有人问仁义,有人问欠钱怎么写。我不知道哪一种更像读书。”**

韩静娘看了一会儿。

“为什么一定要分?”

陆青禾抬头。

“什么?”

“为什么非要哪一种更像?”

他愣住。

韩静娘拿过笔,在下面添了一句:

**“能让人少一点糊涂,可能都算。”**

她写完,把笔递回去。

陆青禾看着那句话。

“你现在也越来越像先生。”

“我才不要。”

“为什么?”

“先生不挣钱。”

陆青禾笑出声。

韩静娘也笑。

书院外的夜很静,山下已经没有灯了,只有溪水还在流。

陆青禾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墙外时,觉得里面的书声像涨水。

如今那水真的从门里流出来了一点。

很少,很浅,甚至还带着泥,可至少已经开始往山下走。

而他第一次明白,所谓把门打开,从来不只是让别人进来。

也是让书院自己,不再只活在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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