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书院
作者:花影 · 80 章
第四章 长安来的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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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来的诏书是在一个风很大的下午送到丽正书院的。
那天洛阳天色发白,宫城高处的旌旗被吹得猎猎作响。东阁的窗纸鼓起又落下,案上的薄纸总被风卷起,几个校书人只好拿镇纸压住。沈砚之正低头校一部旧《国语》,忽听外面脚步急促,随后有人喊了一声:“诏书到了。”
阁中几个人同时抬头。
这种声音在宫里并不稀奇,可丽正书院的人仍然很敏感。因为书院虽然藏书、校书、修书,终究不是山林中的私塾,它就在帝国腹心之内,一纸诏令就能让一架书搬走,也能让一个人从案前消失。
徐坚很快去了前堂。
不多时,几名负责校理的学士也被召过去。沈砚之这种资历浅的,只能在远处看见前堂门外站着几名内侍,其中一人手捧黄绢,神情肃然。有人低声猜测是要调书入长安,也有人说可能又要编新书。
沈砚之没有参与。
他只是觉得今日人人都比往常安静。
过了一个时辰,消息终于传开。
朝廷准备进一步整饬馆阁书籍,扩充校书、修书、搜访遗籍之事,部分人员与书籍将重新调配。长安那边催得很急,要各处先列出珍本、孤本、异本,凡可供编纂与校雠者,都要重新登记。
有人听了兴奋。
“这是好事。”
“当然。朝廷肯下力气搜书,总比任它散失强。”
也有人皱眉。
“重新登记,接下来就是搬。”
“搬到哪里?”
“谁知道。”
“若都集中到长安,洛阳这里怎么办?”
“这不是我们该操心的。”
这句话让沈砚之抬起头。
不是我们该操心的。
他最近常听见这种话。
有些事属于朝廷,有些事属于学士,有些事属于门下省,有些事属于书院。谁该问什么,谁不该问什么,仿佛都有一条看不见的线。
可他现在已经越来越习惯先问一句:
为什么?
这习惯大约是谢令仪害的。
想到这里,他不自觉看了一眼那本常被他们写批注的旧书。它安静地躺在架上,没有新的字。
已有三天了。
他又开始等。
只是这一次,他已经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因为几行字不出现就心神不宁。他告诉自己,人不能总被另一个人的笔迹牵着走。可越是这样告诉自己,越容易在取书时顺手把那册抽出来。
他甚至怀疑,自己所谓“顺手”,其实从来都不是顺手。
傍晚,徐坚回来后,把几个人叫到前堂。
沈砚之也在其中。
这是他第一次被正式召去参与登记。
徐坚摊开一份册子:“明日起,把近三年借自私家藏书的书目重新核一遍。哪些已还,哪些未还,哪些有异本价值,都标清楚。”
有人问:“谢家那边也算?”
“都算。”
沈砚之心里微微一动。
徐坚目光从众人脸上掠过:“另外,凡是珍本、孤本,若朝廷要征借,要先做好副本。不要出了纰漏。”
“副本来不及怎么办?”
“那就加人。”
“纸不够呢?”
“去领。”
“领不到呢?”
“自己想办法。”
徐坚说完,看向沈砚之:“你熟谢家那边,明日去一趟。”
沈砚之愣了一下。
“我?”
“你不是去过?”
“去过。”
“那就你去。核书目,看看谢家愿不愿意再借几部旧本。”
旁边有人笑:“他当然熟。”
沈砚之转头。
那人正是前几日看见他藏短笺的年轻学士。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对方嘴角却藏着笑。
沈砚之懒得理。
可回到住处后,他发现自己竟然比平常更认真地整理明日要带的书目。哪一部该问,哪一部不该问,他反复看了两遍。
最后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多余。
去办事而已。
又不是去见谁。
他把册子合上,吹灭灯。
过了一会儿,又点亮。
把衣袖上一个开线的地方重新缝了两针。
缝完之后,他盯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可笑。
第二天一早,风停了。
洛阳城难得有一个清亮的早晨。
宣风坊口有卖杏花的人,枝条上还带着露。沈砚之经过时慢了一步,随后又走过去。走出十几丈,他停下。
又返回去。
“怎么卖?”
卖花的妇人看他一眼:“你买?”
“嗯。”
“送人?”
沈砚之顿了一下:“不是。”
妇人笑了:“不是送人,难道你自己戴?”
沈砚之耳根微热。
“家里用。”
“你一个年轻郎君,家里用杏花?”
他不想再解释,付钱买了一小枝。
走到谢宅门口时,他才开始后悔。
这东西拿进去,更解释不清。
于是他站在门边犹豫片刻,最后把那枝杏花夹进随身册子里。
老仆开门。
“沈小郎又来了?”
“书院有事。”
“姑娘在楼上。”
老仆这回连问都没问,直接让他进去。
沈砚之反而有些不自在。
上到守愚阁,谢令仪正在晒书。
窗户全开着,几张长案上平铺着旧册。她袖子挽到腕上,发边沾了一点灰,正把一册书翻到另一面。
看见沈砚之,她先看他手里的册子。
“公务?”
“嗯。”
“我就知道。”
沈砚之皱眉:“什么叫你就知道?”
“没事你不会来。”
这句话说得平静。
沈砚之却莫名听出一点别的意味。
“我前几日不是来过?”
“前几日你是路过。”
她刻意把“路过”两个字说得很轻。
沈砚之立刻想起自己那天站在门口说的蠢话。
“那次确实路过。”
谢令仪低头整理书。
“你说是就是。”
他有点恼。
“你不信?”
“我为什么要管你是不是路过?”
这句话又把他堵住。
沈砚之忽然发现,谢令仪有一种本事:她明明没有说重话,却总能让他不知道该接什么。
他把册子放到案上。
“朝廷要重新核书。”
谢令仪动作停了一下。
“为什么?”
“长安有诏,要扩充搜书、校书之事,可能还要调一批书过去。”
谢令仪看了他一眼。
“调到长安?”
“可能。”
“借还是征?”
沈砚之一怔。
“目前说的是征借。”
谢令仪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多少高兴。
“朝廷说‘借’,通常和我们说的借不是一回事。”
“你什么意思?”
“你真不知道?”
“有些书会还。”
“有些呢?”
沈砚之没回答。
谢令仪把手里的书合上:“这就是我不喜欢的地方。”
“哪里?”
“书明明在私人手里,朝廷一句话,就可以变成‘天下之书’。”
“可如果集中收藏,保存得更好。”
“也可能毁得更快。”
“为什么?”
“宫城就不会失火?长安就不会打仗?权力所在的地方,就一定最安全?”
沈砚之皱眉。
“你不能因为可能出事,就拒绝集中。”
“我也没说一定拒绝。”
“那你反对什么?”
“我反对把‘为了天下’说成一句不需要再问的理由。”
沈砚之沉默了一下。
这句话他已经不陌生。
谢令仪最不喜欢的,就是别人拿一个大词把复杂的事情压平。
天下。
礼法。
圣贤。
朝廷。
她每听见一个,都要先问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沈砚之有时觉得她太累。
照她这种活法,世上没有一件事可以轻松相信。
“你不觉得这样很累吗?”他忽然问。
谢令仪抬头:“什么?”
“什么都要怀疑。”
“我不是怀疑所有东西。”
“差不多。”
“那你呢?什么都愿意相信?”
“我也没有。”
“可你比我容易信。”
沈砚之想反驳,想了想,却发现好像确实如此。
至少以前是。
他相信书院总有道理。
相信经典大体可信。
相信努力总会有用。
相信规则既然存在,大约都有原因。
可现在这些东西都开始松动。
不是崩塌。
只是出现裂缝。
而裂缝很多都是谢令仪问出来的。
他忽然说:“你以后少问一点。”
谢令仪愣住。
“为什么?”
“因为你问完,我也要跟着想。”
“那不好?”
“麻烦。”
她笑了。
“沈砚之,你越来越不像刚认识的时候。”
“哪里不像?”
“以前你觉得书上写什么,就先信什么。现在你开始觉得麻烦了。”
“是你害的。”
“那你可以不听。”
沈砚之看着她。
他本来想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想听。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打开册子,低头办正事。
“这几部,书院想再借。”
谢令仪逐一看。
第一部,她点头。
第二部,也点头。
第三部,她摇头。
“这部不借。”
“为什么?”
“只有这一份。”
“书院可以抄副本。”
“在这里抄。”
“不能带走?”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父亲说过,不能离楼。”
沈砚之下意识道:“这是你父亲的规矩?”
“对。”
“那你刚才不是还说,规矩都要问为什么?”
谢令仪抬头。
“你倒学得快。”
“所以为什么?”
她沉默了一下。
“因为这部书是我母亲留下的。”
沈砚之第一次听她提母亲。
他没有追问。
谢令仪却自己继续说:“我母亲不是谢家人。她嫁进来时带了几箱书,其中一部分是她外祖家的。后来她病得很快,临死前只说了一件事,这几部不要散。”
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书脊。
“我父亲答应了。”
沈砚之看着她。
她说这段话时神情很平。
可那种平静并不像真的没有情绪。
更像是已经讲过太多次,所以学会了把情绪压在话下面。
“那就不借。”沈砚之说。
谢令仪看他。
“书院那边怎么交代?”
“就说不能离楼。”
“徐学士会同意?”
“我去说。”
“如果不同意呢?”
“那就再说。”
她忽然笑了。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替别人说话了?”
沈砚之觉得这问题有些危险。
“这不算替你。”
“那算什么?”
“这部书本来就有不能外借的理由。”
“所以你只是按理办事?”
“对。”
“和我没关系?”
“当然。”
谢令仪点点头。
“那好。”
她低头继续看册子。
沈砚之却觉得她这个“那好”听起来很不对。
像是明明知道他在嘴硬,却懒得拆穿。
他不想再谈,顺手把册子往旁边挪。
那枝杏花从里面掉了出来。
正落在两人中间。
空气一下安静。
沈砚之的手僵住。
谢令仪低头看花。
又抬头看他。
“家里用?”
沈砚之脸一下热了。
“什么?”
“你买的时候,是不是说家里用?”
沈砚之愣住。
“你怎么知道?”
谢令仪忍不住笑出声。
“卖花的是我家旧识,她每天都从这条街过。”
沈砚之这才明白自己彻底栽了。
“她什么都说?”
“她说有个青衣郎君买了杏花,脸还红。”
“她胡说。”
“哪句胡说?”
“都胡说。”
“花不是你买的?”
沈砚之看着那枝花。
半天才说:“是。”
“那为什么夹在册子里?”
“顺手。”
谢令仪已经笑得眼睛微微弯起来。
“你今天特别喜欢‘顺手’。”
沈砚之索性不解释了。
“你要不要?”
这句话说出口,两个人都静了一下。
因为这终于不再像公务。
谢令仪看着他。
沈砚之也看着她。
窗外春光很亮,院子里的梅已经谢了大半,风从开着的窗子进来,吹动案上的纸角。
片刻后,她伸手把杏花拿起来。
“既然你都问了。”
沈砚之心里忽然一松。
“那就是要?”
“可以。”
“可以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花留下。”
她低头看了看那一小枝杏花。
“但你别以为送一枝花,我就会把那部书借给你。”
沈砚之愣了愣。
然后也笑了。
“我没想过。”
“最好没有。”
“真的没有。”
“你今天说‘真的’的次数也不少。”
他们第一次因为一件与书无关的事一起笑。
那笑很短。
却让守愚阁忽然不像从前那么冷清。
谢令仪把杏花插进窗边一只小陶瓶里。
沈砚之看了一眼。
那只是极普通的花。
街上随处可以买。
可放进去以后,他竟觉得整间屋子都不太一样。
这种感觉没有道理。
他也不准备承认。
临走时,谢令仪忽然说:“等一下。”
沈砚之回头。
她从架上取下一卷书。
“这部你拿回去。”
“不是不借?”
“不是刚才那部。”
“那是什么?”
“你回去看。”
沈砚之接过。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不是说最近很多事想不明白?”
“这书有答案?”
“没有。”
“那给我做什么?”
谢令仪靠在书案边。
“多一个想不明白的。”
沈砚之看着她,忍不住笑。
“你真麻烦。”
“现在才知道?”
“早知道了。”
“那以后少来。”
沈砚之下意识道:“那不行。”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住。
谢令仪也没说话。
两个人之间忽然出现了一种很轻、却又很清楚的停顿。
沈砚之立刻补道:“书院还要借书。”
谢令仪看着他。
“哦。”
又是那个“哦”。
沈砚之觉得自己今天大概已经输得彻底。
他转身下楼。
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听见楼上有人叫他。
“沈砚之。”
他抬头。
谢令仪站在二楼窗边。
那枝杏花就在她身旁。
“什么?”
她说:“那部书别弄丢。”
“不会。”
“也别乱改。”
“我什么时候乱改过?”
谢令仪笑了一下。
“你自己知道。”
说完,她退回窗内。
沈砚之站在院子里。
老仆在一旁扫地,像什么都没看见。
但等沈砚之走出几步,他听见老人低声笑了一声。
他没回头。
只是走得比平常快。
快到街口时,才慢下来。
他把怀里的书取出来。
封面没有书名。
翻开第一页。
里面夹着一张纸。
谢令仪的字。
只有一句:
**“若天下的书都归一个人所有,天下会不会更有学问?”**
沈砚之站在街边看了很久。
风吹得纸角轻动。
他忽然明白,谢令仪送给他的从来不是答案。
甚至连一本书都不是。
她总是在把一个问题交给他。
而他明知麻烦,却越来越舍不得不接。
***
三日后,第一批重新登记的书目送往长安。
其中有宫中藏本。
有世家借本。
有寺院抄本。
有从民间高价搜来的残卷。
每一本都被写进册子。
每一本都被编号。
每一本都逐渐从“某个人的书”变成了“朝廷登记的书”。
沈砚之第一次负责抄其中一部分。
写到谢家藏书时,他停了一下。
那部不能离楼的旧本后面,他认真写:
**“家藏孤本,不出阁,可就地校录。”**
旁边有人看了,问:“为什么不直接征?”
沈砚之说:“物主不许。”
“朝廷若真要呢?”
沈砚之手里的笔停了片刻。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什么另一回事?”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一个从未真正想过的问题前面站定:
书属于谁?
写书的人?
买书的人?
藏书的人?
读书的人?
朝廷?
还是所谓天下?
如果一本书真能影响千万人的思想,私人是不是有权永远锁住它?
可如果一句“为了天下”就可以拿走一个人的东西,那么所谓天下,又究竟是谁?
他第一次觉得,知识和权力并不像自己过去想象的那样彼此分开。
书在谁手里。
谁能看。
谁能抄。
谁能改。
谁能决定哪些书必须留下,哪些书可以消失。
这些本身,就是权力。
而丽正书院并不站在权力之外。
它就在权力里面。
那天夜里,他去找那本边批旧书。
谢令仪果然已经写了新一句:
**“你们今天又替多少人决定了什么书该去哪里?”**
沈砚之看着,忍不住皱眉。
提笔写:
**“不是替,是整理。”**
两日后,她回:
**“所有权力一开始都喜欢叫自己整理。”**
沈砚之看到这句时,沉默了很久。
他想反驳。
却第一次不知道该从哪里反驳。
窗外宫灯次第亮起。
远处传来夜禁前最后一阵车马声。
书架仍然整齐。
所有书都安安静静摆在该在的位置。
可沈砚之忽然觉得,这种整齐本身也值得问一句:
是谁决定它们应该这样摆?
他抬起笔。
想了很久。
最后只写:
**“若没有秩序呢?”**
谢令仪第二日回了八个字:
**“怕混乱,也别把秩序当真理。”**
沈砚之看完,没有再写。
他把书合上,坐在灯下。
桌边还放着那卷她借给他的无名书。
而守愚阁的窗边,一枝杏花正在慢慢失去水分。
没有人知道,这枝花会谢得很快。
也没有人知道,他们以后会有多少次因为“天下”“秩序”“责任”这些大词争得几乎无法再说下去。
此时他们还年轻。
还以为只要愿意继续问,所有分歧终究都能谈明白。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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