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北美重新长大
By 伊万 · 60 chapters
九十三份简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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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
施棠音回到纽约的那天下午,飞机落地时正在下雨。
雨不大,却很密。机场跑道被洗成暗灰色,机翼外沿挂着一串水珠,远处的飞机拖着白雾慢慢滑过去。她隔着舷窗看了一会儿,直到后面的人起身拿行李,才把手机从飞行模式切回来。
消息一下跳出十几条。
有招聘网站的提醒,有猎头的邮件,有母亲问她到没到,也有“今晚吃饭”群里几个人上午留下的话。闻栖遥已经开始收拾回成都的行李,容霁雯说自己找到了十几年前的旧作品集,郁岑溪只发了一张North York傍晚的云。
施棠音把群里几条消息看完,才打开邮箱。
最上面是多伦多那家AI公司的邮件。
没有offer。
只说还在和其他候选人继续沟通,希望她保持联系。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把邮件关掉。
这一次没有太失望。
可能是被拒得多了,人也会慢慢长出一层薄皮。
不是不疼。
只是疼的时候,不再马上停下来。
机场里人很多,广播一遍遍提示行李转盘和接机区域。一个中国旅行团从她旁边经过,领队举着小旗,几个老人低头找护照;另一边一个年轻母亲抱着睡着的孩子,丈夫推着两只大箱子跟在后面。施棠音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到纽约,也是拖着两个箱子,什么都觉得新鲜。那时她甚至拍过机场的天花板,发朋友圈说“New chapter”。
六年过去,她已经记不起那条朋友圈下面谁点过赞。
人刚到一个地方时,总以为那些最初的东西会记一辈子。后来才知道,真正留下来的,反而是一些当时没觉得重要的细节:冬天地铁里暖气太足的味道,楼下便利店夜里两点还亮着的灯,第一次交房租时心里那一下发紧,还有某个下雪的早晨,自己站在路口,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往前走。
地方就是这样一点点进入身体。
不是靠景点。
是靠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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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叫车。
从机场坐AirTrain,再转地铁。
拖着箱子进站的时候,一个男人替她扶了一下门,她说了句谢谢,对方点点头,很快消失在人群里。纽约这种地方,陌生人之间的善意常常很短,甚至来不及留下名字,却又会在某一个很累的时候,让人记很久。
列车开进城里以后,窗外的景象一点点变密。工业区、仓库、停车场、低矮住宅,再往里,是越来越近的公寓楼、防火梯、广告牌和密密的窗。雨打在玻璃上,把城市擦成一层模糊的灰。
施棠音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回纽约”。
而是在回到一个已经知道她许多事情的地方。
这座城看见过她二十二岁刚来的样子。
看见过她第一次拿到实习,穿着高跟鞋一路跑进地铁。
也看见过她和Adrian在街边争吵。
看见过她深夜一点抱着电脑回家。
还看见过她失业那天抱着纸箱从写字楼里走出来。
地方不会说话。
可人走过,痕迹就在那里。
哪怕后来店换了,楼拆了,树长高了,自己也变了,走到某个路口,身体还是会先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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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寓,她先把箱子放在门口。
屋里闷了一天,有一点不流通的味道。她打开窗,雨后的风灌进来,带着湿水泥和街边树叶的气味。对面公寓的空调机一台台伸出窗外,有人正在晾衣服,也有人靠在窗边抽烟。
施棠音站了几分钟。
然后开始收拾。
她不是真的爱干净。
只是心乱的时候喜欢把东西摆整齐。
衣服进衣柜,洗漱包放回浴室,电脑拿出来充电。她把母亲塞给她的茶叶从箱子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到厨房高柜最里面。
那盒茶还是去年回上海时带来的。
一直没喝完。
她忽然想到,很多所谓“家乡的东西”,其实并不会天天用,只是知道它在那里,人就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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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她七点准时醒。
没有闹钟。
身体已经习惯。
她睁开眼的时候,有几秒不知道今天星期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起这么早。然后看见桌上的电脑,才想起来,她没有公司要去。
这一瞬间还是会难受。
但比第一次轻。
她没有继续躺。
洗澡,吹头发,换衣服,煮咖啡。
八点整坐到桌前。
第一件事是打开自己做的求职表格。
序号从一排到九十三。
九十三份简历。
其中四十七份没有任何回复,二十九份直接拒绝,十二份进入第一轮,五份进入第二轮,两份走到最后。
没有一份offer。
施棠音看着那个表。
她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算过。
现在一看,才发现自己这几个月做的事情,居然已经可以排成这么长一列。
她伸手摸了摸杯子。
咖啡已经不太热。
九十三份简历像九十三次敲门。
有些门根本没人开。
有些开了一条缝,说“不好意思”。
还有些让你进去坐了很久,喝水,聊天,介绍自己的过去,最后还是把你送回门外。
最开始她每投一份都会有期待。
后来一周投十几份的时候,已经记不清具体是哪家公司。
闻栖遥说她投得太散。
那句话她当时不爱听。
现在承认是对的。
很多时候,一个人不是没有努力,而是努力得太急。
急起来以后,动作会越来越多,方向反而越来越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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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她有一个远程面试。
是一家医疗数据公司。
面试官在旧金山。
屏幕接通以后,对方先道歉,说上一场会议拖了十分钟。
施棠音笑着说没事。
然后开始回答问题。
过去最大的项目。
如何和cross-functional team合作。
遇到stakeholder conflict怎么办。
为什么离开上一家公司。
这个问题她现在已经答得非常熟练。
“Company-wide restructuring.”
“Role impacted.”
“Looking for the next opportunity where I can…”
后面那些话几乎不用想。
她甚至知道在哪里停顿,会显得既诚实又不抱怨。
面试到最后,对方问她有没有问题。
她问了团队。
问了产品。
问了公司今年的目标。
面试官说得很好。
两个人笑着告别。
视频关掉以后,施棠音脸上的笑也慢慢没了。
她坐在那里。
忽然不知道刚才那四十五分钟里,自己到底有没有说过一句真正想说的话。
求职面试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两边都知道彼此在包装,却又希望包装里面能露出一点真诚。
公司说我们重视员工成长。
候选人说我对这个行业充满热情。
双方都明白这些话不能完全当真。
可谁也不能直接说:我需要工资,你需要有人干活,我们看看合不合适。
人类把很多简单的交换,包上了很漂亮的语言。
也许文明就是这样。
也许虚伪也是。
她想了一会儿,自己笑了。
然后在表格第九十四行填上公司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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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她没有叫外卖。
下楼去了街角那家小店。
老板是个广东人,五十多岁,在这里开了很多年。施棠音刚搬来时就经常吃,最开始老板总和她说英文,后来某天听见她打中文电话,才问:“你中国来的?”
从那以后,两个人偶尔讲几句普通话。
她进去的时候,老板正站在柜台后面擦杯子。
“很久没见。”
“前几天出城了。”
“去哪里?”
“多伦多。”
“哦,加拿大好啊。”
老板几乎每次提到加拿大都会说这句话。
施棠音以前会反驳:“哪里好?”
今天只是笑。
“还行。”
她点了一份烧鸭饭。
老板忽然问:“今天不上班?”
施棠音手停了一下。
以前她会说在家办公。
这次她说:“没工作了。”
老板抬头。
“被裁?”
“嗯。”
“现在很多。”
他说得很平常。
没有“可惜”。
没有“怎么办”。
也没有安慰。
施棠音反而觉得舒服。
老板继续擦杯子,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以前也给人打工,餐馆倒了三次。”
“三次?”
“嗯。”
“那你怎么办?”
“再找。”
他说完又笑。
“不然怎么办?”
这句话太简单,施棠音却觉得比很多励志的话有用。
饭端上来以后,老板多给了她一点青菜。
没有说为什么。
她也没问。
---
下午,她决定去以前公司附近走走。
这个决定毫无必要。
甚至有一点自找难受。
可她还是去了。
地铁出来以后,那几条街和失业那天完全一样。咖啡店还在,热狗摊还在,办公楼大门也还在。大厅玻璃擦得很亮,旋转门不停有人进出。
她站在马路对面。
没有过去。
一个年轻男人挂着工牌从楼里出来,手里拿着电脑,边走边回消息。施棠音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以前也是这样,走路从来不看店铺,总觉得下一个会议已经在等。
街角那家咖啡店店员可能还记得她。
她没有进去。
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棵树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去年夏天,公司团建前,她和Adrian曾在这里等车。
那天特别热。
Adrian买了两杯冰咖啡,她喝了一半,说太甜,把自己的塞给他。Adrian抱怨:“You always order things you don’t finish.”
她说:“Then don’t take it.”
结果他还是喝了。
这些小事以前完全不重要。
分手以后却会突然从某个地方冒出来。
城市到处替人保存记忆。
有些地方只要路过,旧日就自己回来。
施棠音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走。
她没有给Adrian发消息。
也没有特别难过。
只是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六年并没有白过。
即使现在很多东西没有留下,走过的地方还是证明,她确实在这里生活过。
---
傍晚回家,母亲的视频又来了。
这次她接得很快。
母亲坐在上海家里的餐桌旁,正在剥毛豆。
“今天怎么有空?”
“刚忙完。”
谎话已经说得越来越顺。
施棠音自己都讨厌。
母亲问:“面色怎么比前几天好?”
“睡得好。”
“是不是工作没那么忙了?”
“嗯。”
母亲低头继续剥毛豆,忽然说:“棠棠,你是不是有事没跟我说?”
施棠音心里一跳。
“什么事?”
“我不知道。”
母亲抬头。
“就是感觉你最近怪怪的。”
“哪里怪?”
“你以前忙的时候是真的烦。现在你老说忙,可看着不像。”
施棠音没有想到母亲会这样说。
她一时没接上。
母亲继续道:“是不是跟Adrian又有什么?”
“不是。”
“那工作呢?”
她沉默了一秒。
就是这一秒。
母亲看出来了。
“工作怎么了?”
施棠音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本来还想继续瞒。
可忽然觉得累。
这种累不是因为失业。
是因为每天都要维持一个没有发生过的正常生活。
她开口时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轻。
“公司裁员,我被裁了。”
屏幕那边一下没声音。
母亲手里的毛豆也停了。
过了几秒,父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什么时候?”
“一个多月了。”
“一个多月?”
母亲一下急了。
“你怎么现在才说?”
施棠音早知道会这样。
可真正听见,还是有点烦。
“说了有什么用?”
“什么叫说了有什么用?我们是你爸妈。”
“我知道。”
“知道你还瞒?”
“我自己能处理。”
“那你现在处理好了吗?”
这句话一出来,施棠音也火了。
“所以我才不想告诉你们。”
母亲愣住。
父亲在旁边说:“先别吵。”
“我没吵。”
母亲声音已经高了。
“她这么大事情一个月不讲!”
施棠音靠到椅背上。
“我就知道一说你们就这样。”
“我们怎么样?”
“马上觉得天塌了。”
“那不是担心你?”
“我不需要你们替我担心。”
话出口,她就知道说重了。
母亲脸上的表情一下变了。
不是生气。
是难过。
施棠音心里立刻后悔,却拉不下脸马上改口。
父亲把手机接过去。
“棠棠。”
“嗯。”
“签证怎么办?”
父亲问的是最现实的问题。
施棠音反而平静下来。
她把律师怎么说、现在有多少时间、正在面试哪些公司,大概讲了一遍。
父亲听得很认真。
没有插话。
等她说完,他才问:“钱够吗?”
“够。”
“实话?”
“真的够。”
“那就好。”
母亲在旁边说:“不行就回来。”
施棠音闭了一下眼睛。
果然来了。
可这一次,她没有立刻顶回去。
父亲却先说:“你别一上来就叫她回来。”
母亲说:“那我说什么?”
“她自己有打算。”
“她一个人在那边——”
“她都在那里六年了。”
父亲的声音不大。
“让她自己走。”
施棠音忽然鼻子一酸。
她没想到父亲会这么说。
母亲不讲话了。
过了半晌才低声问:“那你吃饭没有?”
施棠音笑了一下。
“吃了。”
“吃什么?”
“烧鸭饭。”
“又外面吃。”
“老板多给我青菜了。”
母亲被她说得也有点想笑,却还板着脸。
“人家给你青菜有什么好高兴。”
“失业人士福利。”
“你别乱讲。”
气氛终于松了一点。
电话挂断以前,母亲还是说:“真不行就回来,家里又不是没地方。”
施棠音这次没有生气。
只是说:“我知道。”
这三个字第一次说得很认真。
---
晚上十点,她把这件事告诉了群里。
**施棠音:我今天终于跟我爸妈说了。**
容霁雯先回:
**那就好。**
闻栖遥问:
**骂你了?**
**没有,差点。**
郁岑溪问: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施棠音想了一会儿。
**轻一点。**
闻栖遥回:
**早说不就完了。**
施棠音马上发:
**你闭嘴。**
闻栖遥:
**好。**
容霁雯发了一串笑脸。
郁岑溪没有笑,只回了一句:
**很多事情说出来以后,未必会解决,但至少不用一个人维护秘密。**
施棠音盯着那句话看了一阵。
然后回:
**你今天怎么这么像作家。**
郁岑溪:
**那我撤回。**
施棠音笑了。
---
第二天,拒信又来了两封。
第三天,有一家约第二轮。
第五天,她收到另一家通知,说岗位因为预算原因暂停招聘。
第七天,一个猎头告诉她,有个职位可能适合,但薪水会比以前低百分之二十。
生活没有因为她向父母坦白就忽然变好。
九十三份简历也没有在某个清晨奇迹般变成三份offer。
她还是会焦虑。
还是会在半夜算时间。
还是会看到别人升职的LinkedIn动态以后心里不舒服。
可有一些东西,确实慢慢变了。
她不再每一份工作都投。
也不再觉得接受比以前低的薪水就是失败。
她开始认真问自己,下一份工作除了身份和工资,还想要什么。
这问题没有答案。
至少暂时没有。
---
六月中旬一个傍晚,她去河边走了一段。
天很长。
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水面被照成浅金色。有人跑步,有人遛狗,一群年轻人坐在草地上喝啤酒。远处的楼一层一层亮灯,城市从白天慢慢进入夜晚。
施棠音走到一个熟悉的长椅旁。
她忽然记起,自己研究生第一年曾经坐在这里哭过。
那次是因为一门课考得不好。
当时她觉得天都快塌了。
现在连那门课叫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站在那里,忍不住笑。
人总是在当下把事情看得很大。
过几年回头,很多事情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
可并不是因为它们当时不重要。
正是那些当时觉得过不去的事,一件一件塑成了今天这个人。
她继续往前走。
纽约在她身边缓慢亮起来。
这座城市留过她的眼泪,也留过她的野心,留过爱情,留过凌晨两点的加班,留过第一张工资单,也留过那只装不满的裁员纸箱。
她忽然觉得,这些都不需要抹掉。
地方有地方的痕迹。
人也有人的。
一个人在某个地方生活久了,最后很难说究竟是谁改变了谁。
也许城市在人身上留下速度,人也把自己的几年青春留给了城市。
谁都拿不回来。
可也谁都没有真正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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