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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北美重新长大

By 伊万 · 6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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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1

九十三份简历

施棠音回到纽约的那天下午,飞机落地时正在下雨。

雨不大,却很密。机场跑道被洗成暗灰色,机翼外沿挂着一串水珠,远处的飞机拖着白雾慢慢滑过去。她隔着舷窗看了一会儿,直到后面的人起身拿行李,才把手机从飞行模式切回来。

消息一下跳出十几条。

有招聘网站的提醒,有猎头的邮件,有母亲问她到没到,也有“今晚吃饭”群里几个人上午留下的话。闻栖遥已经开始收拾回成都的行李,容霁雯说自己找到了十几年前的旧作品集,郁岑溪只发了一张North York傍晚的云。

施棠音把群里几条消息看完,才打开邮箱。

最上面是多伦多那家AI公司的邮件。

没有offer。

只说还在和其他候选人继续沟通,希望她保持联系。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把邮件关掉。

这一次没有太失望。

可能是被拒得多了,人也会慢慢长出一层薄皮。

不是不疼。

只是疼的时候,不再马上停下来。

机场里人很多,广播一遍遍提示行李转盘和接机区域。一个中国旅行团从她旁边经过,领队举着小旗,几个老人低头找护照;另一边一个年轻母亲抱着睡着的孩子,丈夫推着两只大箱子跟在后面。施棠音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到纽约,也是拖着两个箱子,什么都觉得新鲜。那时她甚至拍过机场的天花板,发朋友圈说“New chapter”。

六年过去,她已经记不起那条朋友圈下面谁点过赞。

人刚到一个地方时,总以为那些最初的东西会记一辈子。后来才知道,真正留下来的,反而是一些当时没觉得重要的细节:冬天地铁里暖气太足的味道,楼下便利店夜里两点还亮着的灯,第一次交房租时心里那一下发紧,还有某个下雪的早晨,自己站在路口,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往前走。

地方就是这样一点点进入身体。

不是靠景点。

是靠日子。

---

她没有叫车。

从机场坐AirTrain,再转地铁。

拖着箱子进站的时候,一个男人替她扶了一下门,她说了句谢谢,对方点点头,很快消失在人群里。纽约这种地方,陌生人之间的善意常常很短,甚至来不及留下名字,却又会在某一个很累的时候,让人记很久。

列车开进城里以后,窗外的景象一点点变密。工业区、仓库、停车场、低矮住宅,再往里,是越来越近的公寓楼、防火梯、广告牌和密密的窗。雨打在玻璃上,把城市擦成一层模糊的灰。

施棠音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回纽约”。

而是在回到一个已经知道她许多事情的地方。

这座城看见过她二十二岁刚来的样子。

看见过她第一次拿到实习,穿着高跟鞋一路跑进地铁。

也看见过她和Adrian在街边争吵。

看见过她深夜一点抱着电脑回家。

还看见过她失业那天抱着纸箱从写字楼里走出来。

地方不会说话。

可人走过,痕迹就在那里。

哪怕后来店换了,楼拆了,树长高了,自己也变了,走到某个路口,身体还是会先认出来。

---

回到公寓,她先把箱子放在门口。

屋里闷了一天,有一点不流通的味道。她打开窗,雨后的风灌进来,带着湿水泥和街边树叶的气味。对面公寓的空调机一台台伸出窗外,有人正在晾衣服,也有人靠在窗边抽烟。

施棠音站了几分钟。

然后开始收拾。

她不是真的爱干净。

只是心乱的时候喜欢把东西摆整齐。

衣服进衣柜,洗漱包放回浴室,电脑拿出来充电。她把母亲塞给她的茶叶从箱子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到厨房高柜最里面。

那盒茶还是去年回上海时带来的。

一直没喝完。

她忽然想到,很多所谓“家乡的东西”,其实并不会天天用,只是知道它在那里,人就安心。

---

第二天早晨,她七点准时醒。

没有闹钟。

身体已经习惯。

她睁开眼的时候,有几秒不知道今天星期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起这么早。然后看见桌上的电脑,才想起来,她没有公司要去。

这一瞬间还是会难受。

但比第一次轻。

她没有继续躺。

洗澡,吹头发,换衣服,煮咖啡。

八点整坐到桌前。

第一件事是打开自己做的求职表格。

序号从一排到九十三。

九十三份简历。

其中四十七份没有任何回复,二十九份直接拒绝,十二份进入第一轮,五份进入第二轮,两份走到最后。

没有一份offer。

施棠音看着那个表。

她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算过。

现在一看,才发现自己这几个月做的事情,居然已经可以排成这么长一列。

她伸手摸了摸杯子。

咖啡已经不太热。

九十三份简历像九十三次敲门。

有些门根本没人开。

有些开了一条缝,说“不好意思”。

还有些让你进去坐了很久,喝水,聊天,介绍自己的过去,最后还是把你送回门外。

最开始她每投一份都会有期待。

后来一周投十几份的时候,已经记不清具体是哪家公司。

闻栖遥说她投得太散。

那句话她当时不爱听。

现在承认是对的。

很多时候,一个人不是没有努力,而是努力得太急。

急起来以后,动作会越来越多,方向反而越来越模糊。

---

上午十点,她有一个远程面试。

是一家医疗数据公司。

面试官在旧金山。

屏幕接通以后,对方先道歉,说上一场会议拖了十分钟。

施棠音笑着说没事。

然后开始回答问题。

过去最大的项目。

如何和cross-functional team合作。

遇到stakeholder conflict怎么办。

为什么离开上一家公司。

这个问题她现在已经答得非常熟练。

“Company-wide restructuring.”

“Role impacted.”

“Looking for the next opportunity where I can…”

后面那些话几乎不用想。

她甚至知道在哪里停顿,会显得既诚实又不抱怨。

面试到最后,对方问她有没有问题。

她问了团队。

问了产品。

问了公司今年的目标。

面试官说得很好。

两个人笑着告别。

视频关掉以后,施棠音脸上的笑也慢慢没了。

她坐在那里。

忽然不知道刚才那四十五分钟里,自己到底有没有说过一句真正想说的话。

求职面试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两边都知道彼此在包装,却又希望包装里面能露出一点真诚。

公司说我们重视员工成长。

候选人说我对这个行业充满热情。

双方都明白这些话不能完全当真。

可谁也不能直接说:我需要工资,你需要有人干活,我们看看合不合适。

人类把很多简单的交换,包上了很漂亮的语言。

也许文明就是这样。

也许虚伪也是。

她想了一会儿,自己笑了。

然后在表格第九十四行填上公司名字。

---

中午,她没有叫外卖。

下楼去了街角那家小店。

老板是个广东人,五十多岁,在这里开了很多年。施棠音刚搬来时就经常吃,最开始老板总和她说英文,后来某天听见她打中文电话,才问:“你中国来的?”

从那以后,两个人偶尔讲几句普通话。

她进去的时候,老板正站在柜台后面擦杯子。

“很久没见。”

“前几天出城了。”

“去哪里?”

“多伦多。”

“哦,加拿大好啊。”

老板几乎每次提到加拿大都会说这句话。

施棠音以前会反驳:“哪里好?”

今天只是笑。

“还行。”

她点了一份烧鸭饭。

老板忽然问:“今天不上班?”

施棠音手停了一下。

以前她会说在家办公。

这次她说:“没工作了。”

老板抬头。

“被裁?”

“嗯。”

“现在很多。”

他说得很平常。

没有“可惜”。

没有“怎么办”。

也没有安慰。

施棠音反而觉得舒服。

老板继续擦杯子,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以前也给人打工,餐馆倒了三次。”

“三次?”

“嗯。”

“那你怎么办?”

“再找。”

他说完又笑。

“不然怎么办?”

这句话太简单,施棠音却觉得比很多励志的话有用。

饭端上来以后,老板多给了她一点青菜。

没有说为什么。

她也没问。

---

下午,她决定去以前公司附近走走。

这个决定毫无必要。

甚至有一点自找难受。

可她还是去了。

地铁出来以后,那几条街和失业那天完全一样。咖啡店还在,热狗摊还在,办公楼大门也还在。大厅玻璃擦得很亮,旋转门不停有人进出。

她站在马路对面。

没有过去。

一个年轻男人挂着工牌从楼里出来,手里拿着电脑,边走边回消息。施棠音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以前也是这样,走路从来不看店铺,总觉得下一个会议已经在等。

街角那家咖啡店店员可能还记得她。

她没有进去。

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棵树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去年夏天,公司团建前,她和Adrian曾在这里等车。

那天特别热。

Adrian买了两杯冰咖啡,她喝了一半,说太甜,把自己的塞给他。Adrian抱怨:“You always order things you don’t finish.”

她说:“Then don’t take it.”

结果他还是喝了。

这些小事以前完全不重要。

分手以后却会突然从某个地方冒出来。

城市到处替人保存记忆。

有些地方只要路过,旧日就自己回来。

施棠音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走。

她没有给Adrian发消息。

也没有特别难过。

只是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六年并没有白过。

即使现在很多东西没有留下,走过的地方还是证明,她确实在这里生活过。

---

傍晚回家,母亲的视频又来了。

这次她接得很快。

母亲坐在上海家里的餐桌旁,正在剥毛豆。

“今天怎么有空?”

“刚忙完。”

谎话已经说得越来越顺。

施棠音自己都讨厌。

母亲问:“面色怎么比前几天好?”

“睡得好。”

“是不是工作没那么忙了?”

“嗯。”

母亲低头继续剥毛豆,忽然说:“棠棠,你是不是有事没跟我说?”

施棠音心里一跳。

“什么事?”

“我不知道。”

母亲抬头。

“就是感觉你最近怪怪的。”

“哪里怪?”

“你以前忙的时候是真的烦。现在你老说忙,可看着不像。”

施棠音没有想到母亲会这样说。

她一时没接上。

母亲继续道:“是不是跟Adrian又有什么?”

“不是。”

“那工作呢?”

她沉默了一秒。

就是这一秒。

母亲看出来了。

“工作怎么了?”

施棠音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本来还想继续瞒。

可忽然觉得累。

这种累不是因为失业。

是因为每天都要维持一个没有发生过的正常生活。

她开口时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轻。

“公司裁员,我被裁了。”

屏幕那边一下没声音。

母亲手里的毛豆也停了。

过了几秒,父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什么时候?”

“一个多月了。”

“一个多月?”

母亲一下急了。

“你怎么现在才说?”

施棠音早知道会这样。

可真正听见,还是有点烦。

“说了有什么用?”

“什么叫说了有什么用?我们是你爸妈。”

“我知道。”

“知道你还瞒?”

“我自己能处理。”

“那你现在处理好了吗?”

这句话一出来,施棠音也火了。

“所以我才不想告诉你们。”

母亲愣住。

父亲在旁边说:“先别吵。”

“我没吵。”

母亲声音已经高了。

“她这么大事情一个月不讲!”

施棠音靠到椅背上。

“我就知道一说你们就这样。”

“我们怎么样?”

“马上觉得天塌了。”

“那不是担心你?”

“我不需要你们替我担心。”

话出口,她就知道说重了。

母亲脸上的表情一下变了。

不是生气。

是难过。

施棠音心里立刻后悔,却拉不下脸马上改口。

父亲把手机接过去。

“棠棠。”

“嗯。”

“签证怎么办?”

父亲问的是最现实的问题。

施棠音反而平静下来。

她把律师怎么说、现在有多少时间、正在面试哪些公司,大概讲了一遍。

父亲听得很认真。

没有插话。

等她说完,他才问:“钱够吗?”

“够。”

“实话?”

“真的够。”

“那就好。”

母亲在旁边说:“不行就回来。”

施棠音闭了一下眼睛。

果然来了。

可这一次,她没有立刻顶回去。

父亲却先说:“你别一上来就叫她回来。”

母亲说:“那我说什么?”

“她自己有打算。”

“她一个人在那边——”

“她都在那里六年了。”

父亲的声音不大。

“让她自己走。”

施棠音忽然鼻子一酸。

她没想到父亲会这么说。

母亲不讲话了。

过了半晌才低声问:“那你吃饭没有?”

施棠音笑了一下。

“吃了。”

“吃什么?”

“烧鸭饭。”

“又外面吃。”

“老板多给我青菜了。”

母亲被她说得也有点想笑,却还板着脸。

“人家给你青菜有什么好高兴。”

“失业人士福利。”

“你别乱讲。”

气氛终于松了一点。

电话挂断以前,母亲还是说:“真不行就回来,家里又不是没地方。”

施棠音这次没有生气。

只是说:“我知道。”

这三个字第一次说得很认真。

---

晚上十点,她把这件事告诉了群里。

**施棠音:我今天终于跟我爸妈说了。**

容霁雯先回:

**那就好。**

闻栖遥问:

**骂你了?**

**没有,差点。**

郁岑溪问: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施棠音想了一会儿。

**轻一点。**

闻栖遥回:

**早说不就完了。**

施棠音马上发:

**你闭嘴。**

闻栖遥:

**好。**

容霁雯发了一串笑脸。

郁岑溪没有笑,只回了一句:

**很多事情说出来以后,未必会解决,但至少不用一个人维护秘密。**

施棠音盯着那句话看了一阵。

然后回:

**你今天怎么这么像作家。**

郁岑溪:

**那我撤回。**

施棠音笑了。

---

第二天,拒信又来了两封。

第三天,有一家约第二轮。

第五天,她收到另一家通知,说岗位因为预算原因暂停招聘。

第七天,一个猎头告诉她,有个职位可能适合,但薪水会比以前低百分之二十。

生活没有因为她向父母坦白就忽然变好。

九十三份简历也没有在某个清晨奇迹般变成三份offer。

她还是会焦虑。

还是会在半夜算时间。

还是会看到别人升职的LinkedIn动态以后心里不舒服。

可有一些东西,确实慢慢变了。

她不再每一份工作都投。

也不再觉得接受比以前低的薪水就是失败。

她开始认真问自己,下一份工作除了身份和工资,还想要什么。

这问题没有答案。

至少暂时没有。

---

六月中旬一个傍晚,她去河边走了一段。

天很长。

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水面被照成浅金色。有人跑步,有人遛狗,一群年轻人坐在草地上喝啤酒。远处的楼一层一层亮灯,城市从白天慢慢进入夜晚。

施棠音走到一个熟悉的长椅旁。

她忽然记起,自己研究生第一年曾经坐在这里哭过。

那次是因为一门课考得不好。

当时她觉得天都快塌了。

现在连那门课叫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站在那里,忍不住笑。

人总是在当下把事情看得很大。

过几年回头,很多事情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

可并不是因为它们当时不重要。

正是那些当时觉得过不去的事,一件一件塑成了今天这个人。

她继续往前走。

纽约在她身边缓慢亮起来。

这座城市留过她的眼泪,也留过她的野心,留过爱情,留过凌晨两点的加班,留过第一张工资单,也留过那只装不满的裁员纸箱。

她忽然觉得,这些都不需要抹掉。

地方有地方的痕迹。

人也有人的。

一个人在某个地方生活久了,最后很难说究竟是谁改变了谁。

也许城市在人身上留下速度,人也把自己的几年青春留给了城市。

谁都拿不回来。

可也谁都没有真正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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