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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北美重新长大

By 伊万 · 6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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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8

厨房里的争吵

那场争吵开始于一袋没有解冻的鸡肉。

星期三下午,容霁雯在市中心见一个客户。对方是一家准备重新做品牌的小型食品公司,会议原本说四点结束,后来因为老板临时加入,又拖了将近一个小时。等她从会议室出来,手机上已经有七个未接电话和十几条消息。

语乔问晚上几点回家。

子牧说篮球鞋找不到。

学校家长群里有人提醒明天要交活动同意书。

邝修远只发了一句:

“今晚吃什么?”

容霁雯站在电梯里看到那句话,第一反应不是回答,而是忽然很累。

不是今天特别累。

是一种已经积了很多年的疲惫,碰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突然浮上来。

她回:

“冰箱有鸡肉,你做一下。”

邝修远过了几分钟回:

“没解冻。”

容霁雯盯着屏幕。

她本来想说那就换别的。

可电梯门开,人群往外走,她一边收电脑一边又看到客户发来的修改意见,心里的火忽然就起来了。

“那你想办法。”

发出去以后,她自己都觉得语气不好。

邝修远没回。

---

她到家时已经七点十分。

门一开,厨房里没有饭香。

子牧坐在客厅地上找运动护腕,语乔戴着耳机趴在餐桌边写作业。邝修远刚从楼上下来,身上还穿着诊所里的衬衫,领口解开两颗,看起来也很疲惫。

容霁雯换鞋。

“吃了吗?”

邝修远说:“还没。”

她看了一眼厨房。

“为什么?”

“鸡肉冻着。”

“那就不能做别的?”

“我回来也才半小时。”

容霁雯把包放下来。

“半小时不能煮面?”

邝修远看她。

“你一进门就要这样?”

“我怎样?”

“像我故意没做饭。”

“我没说你故意。”

“你语气就是。”

孩子们都听见了。

语乔把耳机摘下一边。

子牧也停住。

容霁雯看见,压低声音。

“你们先做自己的事。”

子牧问:“那晚饭呢?”

“等一下。”

“我很饿。”

邝修远说:“我给你们叫外卖。”

这句话彻底点着了容霁雯。

“又叫外卖?”

邝修远皱眉。

“不然呢?”

“冰箱里那么多东西。”

“你不是说鸡肉?”

“除了鸡肉就没有别的?”

“那你告诉我做什么。”

容霁雯看着他。

“为什么永远要我告诉你?”

这句话出来以后,厨房一下静了。

---

邝修远显然没想到争吵会突然拐到这里。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原来想做什么?”

“我没说一定做我原来想的。你可以自己看。”

“我看了。”

“然后你只看到鸡肉没解冻?”

“那不然呢?”

“有鸡蛋,有面,有菜,有昨天剩的汤。”

邝修远脸色也开始不好。

“所以你现在是怪我不会做饭?”

“不是会不会。”

“那是什么?”

容霁雯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她真正想说的太多了。

不是晚饭。

从来都不是。

她最后只说:

“就是我不想每一件事都由我来想。”

---

孩子们已经感觉到不对。

语乔合上电脑。

“我可以自己做三明治。”

容霁雯听见这句,心里一软,也更烦自己。

“没事,你写作业。”

邝修远拿起手机。

“我点外卖,行了吧?”

“你为什么老是觉得花钱就能解决?”

“因为现在最实际就是吃饭。”

“我说的是这个家。”

“你又开始了。”

这句话一出来,容霁雯脸色马上变了。

“什么叫我又开始了?”

邝修远也意识到说重了,可已经收不回来。

“最近你一说话就要上升到整个家。”

“因为这个家很多事情本来就一直没说。”

“以前不是好好的?”

“以前好好的,还是以前我没说?”

两个人都停住。

这一句比前面所有话都重。

---

语乔站起来。

“我带子牧出去买吃的吧。”

容霁雯马上说:“不用。”

邝修远却道:“去吧,给你们钱。”

他说完拿起钱包。

容霁雯看着他。

“你能不能别每次孩子一在就把事情打断?”

“那你想当着他们面吵?”

“我没说现在吵完。”

“你现在就在吵。”

语乔已经拿起外套。

“我们出去一会儿。”

子牧站在旁边,一脸茫然。

“去哪?”

“买东西。”

“我想吃汉堡。”

“行。”

孩子走以后,门关上。

屋里突然安静得吓人。

容霁雯看着那扇门,心里先冒出来的不是愤怒,而是内疚。

她最不想让孩子看见这些。

可婚姻里很多东西,恰恰就是因为总想着“别让孩子看见”,才一次又一次被推迟。

---

邝修远走进厨房,把水龙头打开。

“你到底想说什么,现在说。”

容霁雯站在餐桌边。

“你真的想听?”

“你不是一直觉得我没听吗?”

“那你先关水。”

邝修远把水关掉。

两个人隔着厨房中间的小岛站着。

这么多年,他们在这里做过无数顿饭。

孩子小时候半夜发烧,药也是在这里量。

父母来加拿大时,一家人围着这里包过饺子。

语乔生日蛋糕在这里切。

子牧第一次考试拿满分,也是在这里庆祝。

一个家庭最普通也最密集的记忆,几乎都在厨房。

现在他们站在这里,像两个准备谈判的人。

容霁雯忽然觉得很荒唐。

---

“我最近开始工作以后,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

她问。

邝修远没有马上回答。

“有一点。”

“哪里?”

“容易生气。”

容霁雯笑了一下。

“你看。”

“我说错了吗?”

“没错。”

她停了一会儿。

“因为我以前没时间生气。”

邝修远皱眉。

“什么意思?”

“孩子小的时候,我每天都在忙。接送、做饭、家长会、看医生、买东西、你爸妈来、我爸妈来,所有事情都有人等着。我那时候觉得,只要家里顺就行。”

“我也在忙。”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说得像都是你?”

“我没说都是我。”

“你就是这个意思。”

两个人又开始往旧路上走。

容霁雯闭了闭眼。

“你看,我们每次一说谁做得多,就变成比赛。”

邝修远沉默。

这句话他大概也听懂了。

---

“那不比怎么办?”

他问。

“不是比,是承认。”

“承认什么?”

“承认我的时间也算时间。”

邝修远看着她。

“我什么时候说不算?”

“你没说。”

“那你为什么一直这样讲?”

“因为很多事情你默认我会做。”

“你不是一直在做?”

“对,就是因为一直在做,所以默认越来越多。”

她开始一件一件说。

孩子学校邮件。

牙医预约。

夏令营。

谁哪天接。

家里冰箱缺什么。

谁的鞋小了。

双方父母生日。

礼物。

报税文件放哪里。

家里保险什么时候续。

“这些东西你不是完全不做,但大多数时候,是我先想,然后你帮忙。”

邝修远的脸色越来越复杂。

“你现在是在说我没管家?”

“我说的是你帮忙。”

“有区别吗?”

“当然有。”

容霁雯声音提高一点。

“帮忙的意思,是责任本来在我这里。你来做一点,叫帮我。可这是你的家,你的孩子,为什么叫帮?”

这句话终于让邝修远真正沉下脸。

“那我每天诊所十二个小时算什么?”

“我没有否定。”

“你一直在否定。”

“我说你辛苦,但你也不能因为你赚钱多,就觉得其他事情会自己发生。”

“我什么时候这么觉得?”

“那你今天为什么连晚饭都要等我告诉你怎么做?”

又绕回鸡肉。

两个人都知道可笑。

却谁也笑不出来。

---

邝修远拉开椅子坐下。

“好,那我也说。”

容霁雯看着他。

“你说。”

“这些年是不是我主要赚钱?”

“是。”

“房贷、孩子教育、保险、双方父母有事,大部分是不是我承担?”

“是。”

“我有没有因为你不工作说过什么?”

容霁雯停了一下。

“没有。”

“我有没有嫌你花钱?”

“没有。”

“那你为什么现在好像这些年我做什么都不够?”

容霁雯没有马上回答。

邝修远看着桌面,声音也慢下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诊所做到现在这样吗?我喜欢每天看十几个病人?我喜欢周六还去?”

这句话让她怔了一下。

邝修远继续说:“你停下来带孩子,我就必须更稳。房贷不能停,保险不能停,孩子不能说今年没钱就不去活动。你有时候觉得我一直在外面有事业,有自己的世界,可你知不知道我有几年根本不敢少排一天病人?”

容霁雯看着他。

这部分,她以前很少想。

不是不知道他辛苦。

而是因为邝修远从来不说。

他一直把挣钱当成自己应该做的事。

久了,她也习惯了。

---

“那你为什么不说?”

她问。

邝修远笑了一下。

“说了有什么用?”

“至少我知道。”

“你那时候一天晚上起来三次喂孩子,我跟你说我工作累?”

“为什么不能?”

“因为你会更累。”

两个人又安静下来。

很多夫妻就是这样。

一开始为了体谅,什么都不说。

后来各自把没说的那些年,算成自己的牺牲。

---

容霁雯坐下来。

声音比刚才低很多。

“修远,我不是要证明我比你苦。”

“那你到底要什么?”

“我想知道我除了这个家,还有没有我自己。”

这句话终于说到了最里面。

邝修远抬头看她。

“你当然有。”

“在哪里?”

“你现在不是开始工作了吗?”

“不是工作的事。”

“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她停了一下。

“我这十几年所有决定,第一反应都是孩子、你、父母、家里。现在我开始做一点自己的事,就觉得好像整个家都要重新安排。”

“家里当然要重新安排。”

“对。”

“那你为什么又不高兴?”

容霁雯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累。

“因为我发现,我们以前的稳定,有一部分是建立在我不动上面。”

这句话出来以后,邝修远很久没说话。

---

厨房里的钟走了一格。

外面天已经暗下来。

邻居后院有人收东西,木门开关的声音隔着窗传进来。

邝修远终于问:“所以你现在觉得,我一直把你困在家里?”

“我没这么说。”

“你意思差不多。”

“不是你一个人。”

容霁雯摇头。

“有孩子,有环境,有我自己,也有我们当时的选择。”

“那你现在为什么都算到婚姻上?”

“因为婚姻就是这些东西加起来。”

她看着他。

“不是只有我们爱不爱。”

这句话让两个人都停住。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直接说“爱”这个字。

---

邝修远靠到椅背上。

“那你还爱我吗?”

问题来得太突然。

容霁雯心里一下紧起来。

她没有想到今晚会走到这里。

“你呢?”

“我先问的。”

“为什么一定我先答?”

“因为是你一直说要改变。”

容霁雯看着他。

她想说爱。

也想说不知道。

两个答案都是真的。

十六年以后,“爱”已经很难像年轻时那样单纯。

她对这个男人有感情。

有习惯。

有依赖。

有怨。

有共同的孩子。

也有一起撑过来的很多年。

可这些加起来,是不是仍然叫爱情,她突然没有把握。

“我不知道现在怎么定义。”

她最后说。

邝修远脸色一下变了。

“这就是答案了。”

“不是。”

“怎么不是?”

“你别逼我用一个字回答十六年。”

这句话说得很重。

邝修远却没有反驳。

---

沉默持续了很久。

后来他忽然问:“是不是有别人?”

容霁雯的心猛地一下。

她知道这一刻终于来了。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最近变得太多。”

“变了就是有别人?”

“我不知道,所以我问。”

祁南叙的名字一下浮上来。

咖啡。

拥抱。

那句“以前喜欢过你”。

还有她两次没有把名字告诉丈夫。

容霁雯手心慢慢出汗。

她可以说没有。

从身体意义上,当然没有。

她也可以说有一个旧同学。

事实仍然可以被解释。

可真正让她害怕的是,她已经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隐瞒。

这让“没有”变得不再干净。

---

她低头看桌面。

“有一个大学同学来过。”

邝修远的表情没有变化。

“男的?”

“嗯。”

“就是上次那个?”

“嗯。”

“你们见了几次?”

“两次。”

“为什么之前没说名字?”

这一问太准。

容霁雯抬头。

邝修远看着她。

不是愤怒。

至少还不是。

更像忽然把很多细节连起来。

她没有办法再躲。

“因为我知道你可能会介意。”

“所以你就不说?”

“我也不知道。”

“你刚才不是很会说吗?”

他的语气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刺。

容霁雯也立刻被激起来。

“对,我没说。那又怎样?我没有做什么。”

“我还没说你做什么。”

“你脸上就是。”

“那你为什么这么急着证明?”

两个人又一次被拖回冲突。

这次比前面更危险。

---

“他喜欢过你吗?”

邝修远问。

容霁雯沉默。

“问你。”

“大学时候。”

“现在呢?”

“不知道。”

“你呢?”

这一个问题才真正让她无法回答。

“我不知道。”

邝修远笑了一下。

笑得很冷。

“今晚你最多的就是不知道。”

“因为我真的不知道。”

“你跟一个以前喜欢过你的人见两次,不告诉我,然后现在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感觉?”

“你别把事情说得那么难听。”

“哪里难听?”

“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那你为什么瞒?”

又回来了。

真正的问题就是这个。

不是祁南叙。

是秘密。

---

容霁雯站起来。

“我承认我瞒了,这件事不对。”

邝修远也站起来。

“就这样?”

“那你要怎样?”

“我想知道为什么。”

“我说了,我怕你介意。”

“只是怕我介意?”

她沉默。

这个沉默已经说明太多。

邝修远看着她,脸色一点点变。

“你喜欢他?”

容霁雯忽然觉得非常累。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欢他。我只是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会想起以前的自己。”

“什么意思?”

“就是以前那个不是妈妈、不是你太太、不是每天管这个家的我。”

“所以问题还是我?”

“我没说是你!”

“可你每句话最后都是这个家让你失去自己。”

容霁雯也彻底失控。

“因为我真的失去过!”

声音出来以后,她自己都愣了。

---

这句话在厨房里停了很久。

邝修远站在那里,没有马上说话。

容霁雯眼泪终于下来。

她不是为祁南叙哭。

也不是为这场争吵。

只是这么多年,她第一次把这句话真正说出口。

“我不是不爱孩子。”

她擦了一下脸。

“也不是说嫁给你就是错。我只是有时候回头,真的不知道那十几年怎么一下就过去了。我以前也有工作,也有想去的地方,也有我自己的朋友。后来不是你逼我停,是事情一个接一个,就停了。”

邝修远看着她。

脸上的愤怒慢慢退了一点。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容霁雯摇头。

“我以前也不知道。”

这就是最真实的地方。

很多委屈不是发生时就能被看见。

有些要很多年以后,一个人重新出去工作,重新赚钱,重新被别人叫名字,才忽然发现自己曾经少了什么。

---

门外传来钥匙声。

两个孩子回来了。

争吵像被一刀切断。

容霁雯马上擦眼泪。

邝修远也转过身。

语乔推门进来,手里提着外卖袋。

她站在玄关,看了父母一眼。

“你们吵完了吗?”

这句话让两个人都愣住。

子牧在后面问:“可以吃了吗?”

语乔没理弟弟。

她看着母亲红着的眼睛,又看父亲。

“你们如果要离婚,可以提前告诉我们吗?”

空气一下彻底静了。

容霁雯脸色都变了。

“谁说要离婚?”

语乔耸了一下肩。

“你们今天这样。”

“不是。”

邝修远马上说。

“我们只是吵架。”

语乔没有表现出特别害怕。

只是低头换鞋。

“同学家也这样。”

这句话更让人心疼。

孩子比大人想象得知道得多。

---

吃晚饭时,一家四口都很安静。

汉堡已经有点凉。

子牧还是吃得很快。

语乔只吃了一半。

容霁雯没有胃口,却逼自己吃了几口。邝修远坐在对面,偶尔抬头,两个人目光碰上,又很快移开。

刚才所有事情都没有解决。

可孩子回来了。

日子就必须先继续。

这可能也是婚姻最奇怪的地方。

哪怕两个人刚刚把彼此最痛的地方都掀开,十分钟以后还是要提醒孩子别把饮料打翻。

生活不会给人安排一个干净的情绪空间。

它总是一边崩,一边照常。

---

孩子睡以后,两个人没有继续争。

不是没话。

是太累。

邝修远在客厅坐了很久。

容霁雯洗完澡出来,看见他还在那里。

“你今晚睡哪?”

问完她就后悔。

这句话像已经走到很严重的地方。

邝修远也听出来。

“卧室。”

他停了一下。

“如果你不介意。”

容霁雯摇头。

“没事。”

两个人还是睡在同一张床上。

中间没有刻意离得很远。

也没有靠近。

黑暗里,邝修远忽然说:

“我也有过觉得自己不见了的时候。”

容霁雯睁开眼。

他背对着她。

声音很低。

“什么时候?”

“诊所刚开始那几年。”

“你为什么没说?”

“我不知道说什么。”

停了一会儿,他又说:“我那时候每天就是病人、贷款、孩子。你觉得我有自己的事业,其实我有一段时间也觉得,我除了挣钱什么都不是。”

容霁雯听着。

眼泪又慢慢出来。

原来他们这些年不是一个人在失去自己。

只是失去的方式不同。

---

她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邝修远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说:

“不知道。”

这是今晚第一次,他说这个词。

容霁雯忽然觉得,这个回答比任何承诺都真实。

他们不知道。

婚姻会不会继续。

祁南叙会怎样。

她的工作会走到哪里。

孩子会不会受伤。

这些都不知道。

可至少这一晚以后,有些东西再也不能假装没看见。

厨房里的争吵没有解决婚姻。

它只是把十六年里那些被收进抽屉、压在账单下面、藏在孩子作息和晚饭菜单里的东西,一下全倒了出来。

真正困难的,不是把它们收回去。

而是从明天开始,他们还愿不愿意一件一件重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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