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北美重新长大
作者:伊万 · 60 章
周末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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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早晨,裴至衡七点不到就醒了。
窗外刚亮,天色还带一点薄灰。夏天的多伦多日出很早,邻居后院的树已经把影子投到围墙上,远处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街道安静得不像工作日。屋里没有声音,冰箱压缩机间歇地响,厨房水槽边还放着昨晚没有洗的一个杯子。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起身去洗澡。
今天禾禾来。
每隔一个周末,他的生活都会变一套样子。
平日里冰箱里可以只有鸡蛋、咖啡和啤酒,周五晚上却要先去超市买牛奶、酸奶、草莓、鸡肉和女儿最近突然喜欢上的海苔。平日里客厅可以放着图纸和书,禾禾来之前,他会把茶几清出来,沙发上的抱枕摆回去,再确认她房间里那只夜灯还能亮。
那间房不大。
靠窗有一张单人床,床单是浅黄色的。书桌边贴着几张禾禾画的画,一张是房子,一张是猫,还有一张画着三个人,裴至衡站在左边,禾禾在中间,右边是她妈妈。
这幅画挂了半年。
他没有拿下来。
孩子的世界有自己的次序,大人之间结束的东西,在孩子那里未必结束。裴至衡很早就明白这一点,所以从不在禾禾面前说前妻不好,也很少问她在妈妈家里发生什么。大人的关系已经够复杂,不该再让一个七岁的孩子替谁站队。
他给自己煎了两个鸡蛋,又烤了面包。吃到一半,手机亮了一下。
前妻发来消息:
**十点左右送过去。她昨晚睡得晚,早上可能有点闹。**
裴至衡回:
**好。**
想了一下,又问:
**她咳嗽好了吗?**
对面过了一会儿回:
**好多了。药放书包侧袋。**
仍然是这种语气。
不冷,也不亲。
像两个长期合作的人。
其实离婚以后,他们反而很少真正争吵。婚姻里那些一定要争出谁对谁错的事情,到了关系结束以后,忽然没了必要。孩子几点接,药怎么吃,下周谁参加家长会,这些反而比从前清楚。
有时候裴至衡会觉得荒谬。
两个人最不会合作的时候,是夫妻。
真正分开以后,倒学会了。
---
九点五十七分,门铃响了。
裴至衡开门。
禾禾背着一个粉色书包站在门外,头发扎成两个不太对称的辫子,怀里还抱着一只旧兔子。
她妈妈站在后面。
“药在包里。”
“嗯。”
“今天别给她吃太凉。”
“知道。”
禾禾抬头。
“我可以吃冰淇淋。”
两个人同时说:
“不可以。”
孩子皱起鼻子。
“你们离婚了还这么一样。”
前妻一下笑出来。
裴至衡也没忍住。
“谁教你说离婚的?”
“我自己知道。”
“你知道什么?”
“就是你们不住一起。”
她说得非常自然。
像在解释天气。
大人反而不说话了。
前妻弯腰替她把外套拉好。
“晚上早点睡,别又十点半还看书。”
“知道了。”
“不要光说知道。”
“妈妈。”
“好,好,不说了。”
她站起来,看了裴至衡一眼。
“周日下午五点?”
“可以。”
“那我过来。”
“好。”
没有多余寒暄。
门关上以后,禾禾立刻把书包往地上一放。
“爸爸,我饿了。”
裴至衡看她。
“你刚从妈妈家出来。”
“可是我现在饿。”
“吃早饭没有?”
“吃了。”
“吃了什么?”
“面包。”
“还有呢?”
禾禾认真想了一会儿。
“不记得了。”
裴至衡笑。
“那你先吃草莓。”
“我想吃薯片。”
“草莓。”
“海苔呢?”
“也行。”
孩子马上跑向厨房。
刚才门口那一点属于离婚父母的谨慎气氛,很快就被她抛在后面。
小孩就是这样。
大人觉得天大的事情,对他们来说,常常还没有下一顿吃什么重要。
---
郁岑溪见到父女俩,是在中午。
原本只是偶然。
她周六去朋友开的家居店拿一件东西,回来的路上经过一个社区市集。天气很好,街边摆着几十个摊位,有卖面包、鲜花、手工肥皂,也有小孩自己做的手链。她本来只想进去买杯咖啡,走到一排遮阳棚旁边时,却听见有人叫她。
“郁岑溪?”
她转头。
先看见裴至衡。
然后才看见他旁边那个小女孩。
禾禾正蹲在地上看一个摊位上的石头,每块石头上都画着不同的脸。她手里已经拿了一块黄色的,上面画着两只很大的眼睛。
裴至衡今天穿得很随便,短袖、牛仔裤,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肩上还挂着女儿的小水壶。和她之前见过的样子不太一样。
不是职业上的裴至衡。
只是一个带孩子出来过周末的父亲。
郁岑溪走过去。
“这么巧。”
“你也来这里?”
“路过。”
裴至衡低头叫女儿。
“禾禾。”
孩子抬头。
“什么?”
“叫人。”
她站起来,看了郁岑溪两秒。
没有马上说话。
那种孩子的打量很直接,没有成年人的客气。
裴至衡说:“这是郁阿姨。”
禾禾皱眉。
“为什么叫阿姨?”
郁岑溪愣了一下。
裴至衡也没料到。
“那叫什么?”
孩子看着她。
“姐姐不行吗?”
郁岑溪笑了。
“可以。”
裴至衡在旁边说:“你这是按自己的需要乱排辈分。”
禾禾根本不理他。
“姐姐,你喜欢这个吗?”
她把手里的石头举起来。
郁岑溪蹲下看。
“挺可爱的。”
“爸爸说丑。”
“我没说丑。”
裴至衡纠正。
“你说奇怪。”
“奇怪和丑不是一回事。”
禾禾转头看郁岑溪。
“你看,他就是这样。”
郁岑溪笑得更厉害。
她忽然发现裴至衡面对女儿的时候,比平时话多,也更容易露出无奈。
这是很生活的一面。
甚至有一点笨。
她觉得好看。
这个念头来得很突然。
她自己先移开视线。
---
禾禾最后买了三块石头。
一个黄色。
一个蓝色。
还有一块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猫。
裴至衡付钱的时候问:“你准备拿这些干什么?”
“放房间。”
“已经很多东西了。”
“石头又不占地方。”
“每一样你都说不占地方。”
“本来就不占。”
郁岑溪站在旁边听,觉得这种对话很熟悉。
小时候她和父亲也这样。
买没用的东西时,总有一套自己的道理。
她忽然有点想念父母。
人看见别人的亲子关系,常常会想起自己的童年。
不是因为一样。
恰恰是因为不一样的地方也会提醒你,自己曾经如何长大。
三个人后来一起走了一段。
这并不是安排好的。
裴至衡问她要不要喝咖啡,她正好也没有别的事,就说好。
他们在街边找了家小店。
禾禾要热巧克力。
裴至衡说:“你咳嗽刚好。”
“热的。”
“热的也是巧克力。”
“可是热的不会咳嗽。”
“谁告诉你的?”
“我觉得。”
裴至衡叹气。
“医学不能靠你觉得。”
郁岑溪坐在旁边忍笑。
最后还是给孩子买了。
禾禾捧着杯子,很满意。
她喝了一口,嘴唇上沾了一圈奶泡。
郁岑溪递纸巾给她。
孩子擦了两下,忽然问:“你是爸爸的女朋友吗?”
郁岑溪手停了一下。
裴至衡几乎同时说:
“不是。”
他说得很快。
禾禾“哦”了一声。
继续喝巧克力。
没有失望,也没有好奇。
仿佛只是确认一个事实。
郁岑溪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轻轻沉了一下。
这一点失落来得毫无道理。
甚至让她有些恼自己。
明明本来就不是。
裴至衡大概也觉得刚才回答太快,过了一会儿补了一句:
“我们是朋友。”
禾禾点头。
“你朋友很多吗?”
“不多。”
“为什么?”
“忙。”
“妈妈朋友很多。”
“挺好。”
“她还有男朋友。”
桌边一下静了。
裴至衡正在喝咖啡,动作停了一下。
“这个不用告诉我。”
禾禾眨眨眼。
“为什么?”
“因为那是妈妈的事情。”
“可是你知道也没事啊。”
裴至衡看着女儿。
似乎一时不知道怎样解释。
孩子又继续喝巧克力。
刚才那句话对她而言完全没有重量。
对两个成年人却不是。
郁岑溪低头看咖啡。
她突然意识到,离婚后的家庭关系从来不是故事里简单的一刀两断。
前妻会有新生活。
孩子会在两个家之间往返。
孩子知道的事会无意说出来。
父亲会听见。
有些过去已经结束。
却永远不会真正从生活里消失。
---
禾禾喝完以后说想去看书。
附近正好有一家书店。
她一进去就往儿童区跑。
裴至衡跟在后面。
郁岑溪本来准备走,却被禾禾回头叫住。
“姐姐你也来。”
她愣了一下。
裴至衡看她。
“你要有事就先走。”
“没事。”
说完她自己也有一点意外。
为什么留下?
没有特别原因。
大概只是这一刻不想走。
儿童区有一块很大的地毯,几个孩子坐在上面翻书。禾禾蹲在一排书架前找了很久,最后抽出一本讲太空的绘本。
“爸爸,我要这个。”
“家里不是有一本太空?”
“那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个有女生。”
裴至衡拿过来看了一眼。
“宇航员?”
“嗯。”
“那买吧。”
答应得很快。
禾禾高兴地继续找。
郁岑溪站在旁边。
“你不是很会拒绝她。”
裴至衡低声说:“看事情。”
“买石头你就嫌多。”
“书不一样。”
“为什么?”
“书可以多。”
郁岑溪笑。
“这是原则?”
“算吧。”
她忽然想起程叙川。
如果有孩子,他大概也会有自己的原则。
会查学校。
会管作息。
会认真储蓄教育基金。
也许会是一个很好的父亲。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忽然变得复杂。
她发现自己最近每看见一种家庭,都会下意识想象自己如果在里面会怎样。
以前从来不会。
也许不是她不想要家庭。
只是过去“家庭”这个词太抽象。
房子。
婚礼。
孩子。
一整套标准答案。
而眼前的家庭不是答案。
是一个七岁女孩嘴边没擦干净的巧克力,是周末背过来的药,是前妻发来的接送时间,也是一个父亲明明离婚了,仍然要在孩子面前小心维护另一个家长的位置。
这些东西没有浪漫的光。
却很真。
---
从书店出来以后,太阳已经斜了一些。
禾禾忽然说累,不想走。
裴至衡蹲下来。
“刚才谁说还能走一百年?”
“我现在走不动了。”
“那怎么办?”
“你背我。”
“你多重了知道吗?”
“我不知道。”
“你自己走。”
禾禾立刻抱住他的胳膊。
“爸爸。”
那一声拖得很长。
裴至衡看了她几秒。
还是弯下腰。
“上来。”
孩子高兴地爬到背上。
郁岑溪站在旁边,看见他起身时皱了一下眉。
“重吗?”
“越来越重。”
禾禾趴在他背上抗议。
“我没有胖。”
“我说重,没说胖。”
“那一样。”
“不一样。”
父女俩又争起来。
郁岑溪跟着他们往停车场走。
阳光从树缝里落下来。
裴至衡背着女儿,禾禾手里还拿着新买的书,兔子挂在她胳膊边,一晃一晃。
郁岑溪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像站在某个家庭的边缘。
不属于这里。
却又短暂地看见了里面。
这种感觉既温暖,又让人警惕。
成年人的爱情之所以难,可能就在这里。
你喜欢的从来不是一个单独站在那里的人。
他身后有东西。
父母。
前任。
孩子。
失败过的婚姻。
欠下的责任。
还有很多你来以前就已经发生的事。
你不能只挑自己喜欢的那部分。
---
到了车边,裴至衡把禾禾放下来。
孩子已经有点困,靠在车门上打哈欠。
郁岑溪说:“我先走了。”
裴至衡点头。
“今天谢谢你陪她逛这么久。”
“我也没做什么。”
禾禾却说:“姐姐,下次你还来吗?”
两个大人同时看她。
郁岑溪笑。
“有机会。”
“什么叫有机会?”
“就是以后可能还会见。”
“什么时候?”
孩子追问。
裴至衡把车门拉开。
“你别逼人。”
“我没有逼。”
“上车。”
禾禾不情不愿地爬进去。
郁岑溪站在旁边,笑得很轻。
裴至衡关好车门以后,转身看她。
“她今天话有点多。”
“挺好的。”
“你不嫌烦?”
“为什么烦?”
“很多人不太会跟小孩相处。”
郁岑溪想了一下。
“我也不一定会。”
“看不出来。”
两个人停了一会儿。
隔着车窗,禾禾正在系安全带。
裴至衡忽然说:“刚才她问那个,你别介意。”
郁岑溪知道他说女朋友。
“没什么。”
“她最近对这些比较敏感。”
“因为她妈妈?”
裴至衡点头。
“她妈妈交了男朋友。”
他说得很平。
可郁岑溪还是从里面听出了一点别的。
“你介意吗?”
问题出口以后,她觉得自己问得太直接。
裴至衡却没有躲。
“最开始有一点。”
“现在呢?”
“现在没什么。”
“真的?”
他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问题挺多。”
郁岑溪笑。
“那算了。”
裴至衡也笑了一下。
“不是不能问。”
他靠在车边,想了一会儿。
“不是还爱她。就是忽然意识到,有些以前属于你的生活,真的已经往前走了。”
郁岑溪听着。
“会失落?”
“会。”
他回答得很坦白。
“人没那么大方。”
这句话让她看了他一眼。
她越来越发现,裴至衡有一个地方和自己不同。他不太怕承认一些不好看的情绪。
嫉妒。
失落。
后悔。
害怕。
他不会把它们包装成更体面的词。
这不代表他比别人通透。
也许只是经历过一次关系真正结束以后,很多自我辩护都已经没有用了。
---
分别以后,郁岑溪没有直接回家。
她把车停在附近一个公园旁边,坐了十几分钟。
不是为了想裴至衡。
至少她一开始这么告诉自己。
手机上有程叙川的消息:
**晚上回来吃吗?**
她回:
**吃。**
过了一会儿,他发:
**我准备做咖喱。**
郁岑溪看着那句话。
心里忽然软下来。
程叙川会做的菜不多。
咖喱算其中一道。
土豆经常切得太大,胡萝卜又切得太小,可她一直觉得味道不错。
她把手机放下。
脑子里却同时出现两个画面。
程叙川站在厨房切土豆。
裴至衡背着禾禾走过树荫。
两个完全不同的男人。
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活。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卑劣。
因为程叙川还什么都不知道。
甚至裴至衡也什么都不知道。
真正开始变化的只有她。
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很多关系并不是从接吻、拥抱或者背叛开始偏离。
而是一个人在某一天忽然发现,自己开始期待另一个人的消息,开始记住另一个人的表情,也开始拿两种生活放在心里比较。
这一切还没有发生任何事。
却已经不是完全没有事。
---
晚上回家,程叙川果然在做咖喱。
厨房里全是香味。
他围着一条很少用的围裙,正在尝味道。
郁岑溪一进门就笑了。
“你放多少咖喱?”
“按说明。”
“你每次都按说明。”
“说明存在就是让人按的。”
这句话太像程叙川。
郁岑溪忽然鼻子有点酸。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了他一下。
程叙川明显愣住。
“怎么了?”
“没什么。”
“今天这么主动?”
“抱一下不行?”
“行。”
他笑着把火关小。
两个人就这样站了一会儿。
这个怀抱很熟悉。
熟悉到她闭着眼睛都知道他的肩膀在哪里。
六年感情不会因为一个下午就消失。
也正因为不会,她心里的东西才更乱。
吃饭的时候,程叙川问她白天去哪。
郁岑溪说逛了市集。
“一个人?”
她停了半秒。
“碰见一个朋友。”
程叙川没有多想。
“谁?”
“之前朋友聚会认识的,一个建筑师。”
她最后还是说了。
不完整。
但没有撒谎。
程叙川哦了一声。
“男的?”
“嗯。”
他看了她一眼。
只是很普通地看。
“然后呢?”
“他带女儿,碰到了,一起喝了杯咖啡。”
程叙川点头。
“离婚那个?”
郁岑溪意外。
“你怎么知道?”
“你以前提过。”
她自己都不记得。
程叙川却记得。
“哦。”
“女儿多大?”
“七岁。”
“挺小。”
“嗯。”
话题就这样过去。
程叙川开始讲下午看到的一篇利率分析。
郁岑溪听着。
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一个人真正开始有秘密的时候,并不一定是因为说了假话。
有时候反而是因为你把事实都说了。
却没有说出事实对你意味着什么。
---
那天晚上,裴至衡没有给她发消息。
郁岑溪也没有发。
快睡的时候,她打开手机,看见“今晚吃饭”群里施棠音正在和闻栖遥吵一家公司的offer值不值得接,容霁雯偶尔插一句。
她看了一会儿。
没有参与。
手机放下的时候,她忽然想起禾禾在咖啡店里的那句话。
“你是爸爸的女朋友吗?”
不是。
当然不是。
可为什么裴至衡回答得那么快的时候,她会失落?
她已经知道答案。
只是没有勇气往下想。
窗外夜色很深。
程叙川睡在旁边。
呼吸平稳。
郁岑溪睁着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她一直不愿承认的事。
真正让她害怕的,已经不是“要不要买房”。
甚至也不只是“要不要结婚”。
而是她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了一扇门,正慢慢朝另一个方向打开。
她没有推它。
可也没有关上。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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