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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北美重新长大

作者:伊万 ·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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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周末爸爸

星期六早晨,裴至衡七点不到就醒了。

窗外刚亮,天色还带一点薄灰。夏天的多伦多日出很早,邻居后院的树已经把影子投到围墙上,远处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街道安静得不像工作日。屋里没有声音,冰箱压缩机间歇地响,厨房水槽边还放着昨晚没有洗的一个杯子。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起身去洗澡。

今天禾禾来。

每隔一个周末,他的生活都会变一套样子。

平日里冰箱里可以只有鸡蛋、咖啡和啤酒,周五晚上却要先去超市买牛奶、酸奶、草莓、鸡肉和女儿最近突然喜欢上的海苔。平日里客厅可以放着图纸和书,禾禾来之前,他会把茶几清出来,沙发上的抱枕摆回去,再确认她房间里那只夜灯还能亮。

那间房不大。

靠窗有一张单人床,床单是浅黄色的。书桌边贴着几张禾禾画的画,一张是房子,一张是猫,还有一张画着三个人,裴至衡站在左边,禾禾在中间,右边是她妈妈。

这幅画挂了半年。

他没有拿下来。

孩子的世界有自己的次序,大人之间结束的东西,在孩子那里未必结束。裴至衡很早就明白这一点,所以从不在禾禾面前说前妻不好,也很少问她在妈妈家里发生什么。大人的关系已经够复杂,不该再让一个七岁的孩子替谁站队。

他给自己煎了两个鸡蛋,又烤了面包。吃到一半,手机亮了一下。

前妻发来消息:

**十点左右送过去。她昨晚睡得晚,早上可能有点闹。**

裴至衡回:

**好。**

想了一下,又问:

**她咳嗽好了吗?**

对面过了一会儿回:

**好多了。药放书包侧袋。**

仍然是这种语气。

不冷,也不亲。

像两个长期合作的人。

其实离婚以后,他们反而很少真正争吵。婚姻里那些一定要争出谁对谁错的事情,到了关系结束以后,忽然没了必要。孩子几点接,药怎么吃,下周谁参加家长会,这些反而比从前清楚。

有时候裴至衡会觉得荒谬。

两个人最不会合作的时候,是夫妻。

真正分开以后,倒学会了。

---

九点五十七分,门铃响了。

裴至衡开门。

禾禾背着一个粉色书包站在门外,头发扎成两个不太对称的辫子,怀里还抱着一只旧兔子。

她妈妈站在后面。

“药在包里。”

“嗯。”

“今天别给她吃太凉。”

“知道。”

禾禾抬头。

“我可以吃冰淇淋。”

两个人同时说:

“不可以。”

孩子皱起鼻子。

“你们离婚了还这么一样。”

前妻一下笑出来。

裴至衡也没忍住。

“谁教你说离婚的?”

“我自己知道。”

“你知道什么?”

“就是你们不住一起。”

她说得非常自然。

像在解释天气。

大人反而不说话了。

前妻弯腰替她把外套拉好。

“晚上早点睡,别又十点半还看书。”

“知道了。”

“不要光说知道。”

“妈妈。”

“好,好,不说了。”

她站起来,看了裴至衡一眼。

“周日下午五点?”

“可以。”

“那我过来。”

“好。”

没有多余寒暄。

门关上以后,禾禾立刻把书包往地上一放。

“爸爸,我饿了。”

裴至衡看她。

“你刚从妈妈家出来。”

“可是我现在饿。”

“吃早饭没有?”

“吃了。”

“吃了什么?”

“面包。”

“还有呢?”

禾禾认真想了一会儿。

“不记得了。”

裴至衡笑。

“那你先吃草莓。”

“我想吃薯片。”

“草莓。”

“海苔呢?”

“也行。”

孩子马上跑向厨房。

刚才门口那一点属于离婚父母的谨慎气氛,很快就被她抛在后面。

小孩就是这样。

大人觉得天大的事情,对他们来说,常常还没有下一顿吃什么重要。

---

郁岑溪见到父女俩,是在中午。

原本只是偶然。

她周六去朋友开的家居店拿一件东西,回来的路上经过一个社区市集。天气很好,街边摆着几十个摊位,有卖面包、鲜花、手工肥皂,也有小孩自己做的手链。她本来只想进去买杯咖啡,走到一排遮阳棚旁边时,却听见有人叫她。

“郁岑溪?”

她转头。

先看见裴至衡。

然后才看见他旁边那个小女孩。

禾禾正蹲在地上看一个摊位上的石头,每块石头上都画着不同的脸。她手里已经拿了一块黄色的,上面画着两只很大的眼睛。

裴至衡今天穿得很随便,短袖、牛仔裤,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肩上还挂着女儿的小水壶。和她之前见过的样子不太一样。

不是职业上的裴至衡。

只是一个带孩子出来过周末的父亲。

郁岑溪走过去。

“这么巧。”

“你也来这里?”

“路过。”

裴至衡低头叫女儿。

“禾禾。”

孩子抬头。

“什么?”

“叫人。”

她站起来,看了郁岑溪两秒。

没有马上说话。

那种孩子的打量很直接,没有成年人的客气。

裴至衡说:“这是郁阿姨。”

禾禾皱眉。

“为什么叫阿姨?”

郁岑溪愣了一下。

裴至衡也没料到。

“那叫什么?”

孩子看着她。

“姐姐不行吗?”

郁岑溪笑了。

“可以。”

裴至衡在旁边说:“你这是按自己的需要乱排辈分。”

禾禾根本不理他。

“姐姐,你喜欢这个吗?”

她把手里的石头举起来。

郁岑溪蹲下看。

“挺可爱的。”

“爸爸说丑。”

“我没说丑。”

裴至衡纠正。

“你说奇怪。”

“奇怪和丑不是一回事。”

禾禾转头看郁岑溪。

“你看,他就是这样。”

郁岑溪笑得更厉害。

她忽然发现裴至衡面对女儿的时候,比平时话多,也更容易露出无奈。

这是很生活的一面。

甚至有一点笨。

她觉得好看。

这个念头来得很突然。

她自己先移开视线。

---

禾禾最后买了三块石头。

一个黄色。

一个蓝色。

还有一块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猫。

裴至衡付钱的时候问:“你准备拿这些干什么?”

“放房间。”

“已经很多东西了。”

“石头又不占地方。”

“每一样你都说不占地方。”

“本来就不占。”

郁岑溪站在旁边听,觉得这种对话很熟悉。

小时候她和父亲也这样。

买没用的东西时,总有一套自己的道理。

她忽然有点想念父母。

人看见别人的亲子关系,常常会想起自己的童年。

不是因为一样。

恰恰是因为不一样的地方也会提醒你,自己曾经如何长大。

三个人后来一起走了一段。

这并不是安排好的。

裴至衡问她要不要喝咖啡,她正好也没有别的事,就说好。

他们在街边找了家小店。

禾禾要热巧克力。

裴至衡说:“你咳嗽刚好。”

“热的。”

“热的也是巧克力。”

“可是热的不会咳嗽。”

“谁告诉你的?”

“我觉得。”

裴至衡叹气。

“医学不能靠你觉得。”

郁岑溪坐在旁边忍笑。

最后还是给孩子买了。

禾禾捧着杯子,很满意。

她喝了一口,嘴唇上沾了一圈奶泡。

郁岑溪递纸巾给她。

孩子擦了两下,忽然问:“你是爸爸的女朋友吗?”

郁岑溪手停了一下。

裴至衡几乎同时说:

“不是。”

他说得很快。

禾禾“哦”了一声。

继续喝巧克力。

没有失望,也没有好奇。

仿佛只是确认一个事实。

郁岑溪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轻轻沉了一下。

这一点失落来得毫无道理。

甚至让她有些恼自己。

明明本来就不是。

裴至衡大概也觉得刚才回答太快,过了一会儿补了一句:

“我们是朋友。”

禾禾点头。

“你朋友很多吗?”

“不多。”

“为什么?”

“忙。”

“妈妈朋友很多。”

“挺好。”

“她还有男朋友。”

桌边一下静了。

裴至衡正在喝咖啡,动作停了一下。

“这个不用告诉我。”

禾禾眨眨眼。

“为什么?”

“因为那是妈妈的事情。”

“可是你知道也没事啊。”

裴至衡看着女儿。

似乎一时不知道怎样解释。

孩子又继续喝巧克力。

刚才那句话对她而言完全没有重量。

对两个成年人却不是。

郁岑溪低头看咖啡。

她突然意识到,离婚后的家庭关系从来不是故事里简单的一刀两断。

前妻会有新生活。

孩子会在两个家之间往返。

孩子知道的事会无意说出来。

父亲会听见。

有些过去已经结束。

却永远不会真正从生活里消失。

---

禾禾喝完以后说想去看书。

附近正好有一家书店。

她一进去就往儿童区跑。

裴至衡跟在后面。

郁岑溪本来准备走,却被禾禾回头叫住。

“姐姐你也来。”

她愣了一下。

裴至衡看她。

“你要有事就先走。”

“没事。”

说完她自己也有一点意外。

为什么留下?

没有特别原因。

大概只是这一刻不想走。

儿童区有一块很大的地毯,几个孩子坐在上面翻书。禾禾蹲在一排书架前找了很久,最后抽出一本讲太空的绘本。

“爸爸,我要这个。”

“家里不是有一本太空?”

“那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个有女生。”

裴至衡拿过来看了一眼。

“宇航员?”

“嗯。”

“那买吧。”

答应得很快。

禾禾高兴地继续找。

郁岑溪站在旁边。

“你不是很会拒绝她。”

裴至衡低声说:“看事情。”

“买石头你就嫌多。”

“书不一样。”

“为什么?”

“书可以多。”

郁岑溪笑。

“这是原则?”

“算吧。”

她忽然想起程叙川。

如果有孩子,他大概也会有自己的原则。

会查学校。

会管作息。

会认真储蓄教育基金。

也许会是一个很好的父亲。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忽然变得复杂。

她发现自己最近每看见一种家庭,都会下意识想象自己如果在里面会怎样。

以前从来不会。

也许不是她不想要家庭。

只是过去“家庭”这个词太抽象。

房子。

婚礼。

孩子。

一整套标准答案。

而眼前的家庭不是答案。

是一个七岁女孩嘴边没擦干净的巧克力,是周末背过来的药,是前妻发来的接送时间,也是一个父亲明明离婚了,仍然要在孩子面前小心维护另一个家长的位置。

这些东西没有浪漫的光。

却很真。

---

从书店出来以后,太阳已经斜了一些。

禾禾忽然说累,不想走。

裴至衡蹲下来。

“刚才谁说还能走一百年?”

“我现在走不动了。”

“那怎么办?”

“你背我。”

“你多重了知道吗?”

“我不知道。”

“你自己走。”

禾禾立刻抱住他的胳膊。

“爸爸。”

那一声拖得很长。

裴至衡看了她几秒。

还是弯下腰。

“上来。”

孩子高兴地爬到背上。

郁岑溪站在旁边,看见他起身时皱了一下眉。

“重吗?”

“越来越重。”

禾禾趴在他背上抗议。

“我没有胖。”

“我说重,没说胖。”

“那一样。”

“不一样。”

父女俩又争起来。

郁岑溪跟着他们往停车场走。

阳光从树缝里落下来。

裴至衡背着女儿,禾禾手里还拿着新买的书,兔子挂在她胳膊边,一晃一晃。

郁岑溪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像站在某个家庭的边缘。

不属于这里。

却又短暂地看见了里面。

这种感觉既温暖,又让人警惕。

成年人的爱情之所以难,可能就在这里。

你喜欢的从来不是一个单独站在那里的人。

他身后有东西。

父母。

前任。

孩子。

失败过的婚姻。

欠下的责任。

还有很多你来以前就已经发生的事。

你不能只挑自己喜欢的那部分。

---

到了车边,裴至衡把禾禾放下来。

孩子已经有点困,靠在车门上打哈欠。

郁岑溪说:“我先走了。”

裴至衡点头。

“今天谢谢你陪她逛这么久。”

“我也没做什么。”

禾禾却说:“姐姐,下次你还来吗?”

两个大人同时看她。

郁岑溪笑。

“有机会。”

“什么叫有机会?”

“就是以后可能还会见。”

“什么时候?”

孩子追问。

裴至衡把车门拉开。

“你别逼人。”

“我没有逼。”

“上车。”

禾禾不情不愿地爬进去。

郁岑溪站在旁边,笑得很轻。

裴至衡关好车门以后,转身看她。

“她今天话有点多。”

“挺好的。”

“你不嫌烦?”

“为什么烦?”

“很多人不太会跟小孩相处。”

郁岑溪想了一下。

“我也不一定会。”

“看不出来。”

两个人停了一会儿。

隔着车窗,禾禾正在系安全带。

裴至衡忽然说:“刚才她问那个,你别介意。”

郁岑溪知道他说女朋友。

“没什么。”

“她最近对这些比较敏感。”

“因为她妈妈?”

裴至衡点头。

“她妈妈交了男朋友。”

他说得很平。

可郁岑溪还是从里面听出了一点别的。

“你介意吗?”

问题出口以后,她觉得自己问得太直接。

裴至衡却没有躲。

“最开始有一点。”

“现在呢?”

“现在没什么。”

“真的?”

他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问题挺多。”

郁岑溪笑。

“那算了。”

裴至衡也笑了一下。

“不是不能问。”

他靠在车边,想了一会儿。

“不是还爱她。就是忽然意识到,有些以前属于你的生活,真的已经往前走了。”

郁岑溪听着。

“会失落?”

“会。”

他回答得很坦白。

“人没那么大方。”

这句话让她看了他一眼。

她越来越发现,裴至衡有一个地方和自己不同。他不太怕承认一些不好看的情绪。

嫉妒。

失落。

后悔。

害怕。

他不会把它们包装成更体面的词。

这不代表他比别人通透。

也许只是经历过一次关系真正结束以后,很多自我辩护都已经没有用了。

---

分别以后,郁岑溪没有直接回家。

她把车停在附近一个公园旁边,坐了十几分钟。

不是为了想裴至衡。

至少她一开始这么告诉自己。

手机上有程叙川的消息:

**晚上回来吃吗?**

她回:

**吃。**

过了一会儿,他发:

**我准备做咖喱。**

郁岑溪看着那句话。

心里忽然软下来。

程叙川会做的菜不多。

咖喱算其中一道。

土豆经常切得太大,胡萝卜又切得太小,可她一直觉得味道不错。

她把手机放下。

脑子里却同时出现两个画面。

程叙川站在厨房切土豆。

裴至衡背着禾禾走过树荫。

两个完全不同的男人。

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活。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卑劣。

因为程叙川还什么都不知道。

甚至裴至衡也什么都不知道。

真正开始变化的只有她。

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很多关系并不是从接吻、拥抱或者背叛开始偏离。

而是一个人在某一天忽然发现,自己开始期待另一个人的消息,开始记住另一个人的表情,也开始拿两种生活放在心里比较。

这一切还没有发生任何事。

却已经不是完全没有事。

---

晚上回家,程叙川果然在做咖喱。

厨房里全是香味。

他围着一条很少用的围裙,正在尝味道。

郁岑溪一进门就笑了。

“你放多少咖喱?”

“按说明。”

“你每次都按说明。”

“说明存在就是让人按的。”

这句话太像程叙川。

郁岑溪忽然鼻子有点酸。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了他一下。

程叙川明显愣住。

“怎么了?”

“没什么。”

“今天这么主动?”

“抱一下不行?”

“行。”

他笑着把火关小。

两个人就这样站了一会儿。

这个怀抱很熟悉。

熟悉到她闭着眼睛都知道他的肩膀在哪里。

六年感情不会因为一个下午就消失。

也正因为不会,她心里的东西才更乱。

吃饭的时候,程叙川问她白天去哪。

郁岑溪说逛了市集。

“一个人?”

她停了半秒。

“碰见一个朋友。”

程叙川没有多想。

“谁?”

“之前朋友聚会认识的,一个建筑师。”

她最后还是说了。

不完整。

但没有撒谎。

程叙川哦了一声。

“男的?”

“嗯。”

他看了她一眼。

只是很普通地看。

“然后呢?”

“他带女儿,碰到了,一起喝了杯咖啡。”

程叙川点头。

“离婚那个?”

郁岑溪意外。

“你怎么知道?”

“你以前提过。”

她自己都不记得。

程叙川却记得。

“哦。”

“女儿多大?”

“七岁。”

“挺小。”

“嗯。”

话题就这样过去。

程叙川开始讲下午看到的一篇利率分析。

郁岑溪听着。

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一个人真正开始有秘密的时候,并不一定是因为说了假话。

有时候反而是因为你把事实都说了。

却没有说出事实对你意味着什么。

---

那天晚上,裴至衡没有给她发消息。

郁岑溪也没有发。

快睡的时候,她打开手机,看见“今晚吃饭”群里施棠音正在和闻栖遥吵一家公司的offer值不值得接,容霁雯偶尔插一句。

她看了一会儿。

没有参与。

手机放下的时候,她忽然想起禾禾在咖啡店里的那句话。

“你是爸爸的女朋友吗?”

不是。

当然不是。

可为什么裴至衡回答得那么快的时候,她会失落?

她已经知道答案。

只是没有勇气往下想。

窗外夜色很深。

程叙川睡在旁边。

呼吸平稳。

郁岑溪睁着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她一直不愿承认的事。

真正让她害怕的,已经不是“要不要买房”。

甚至也不只是“要不要结婚”。

而是她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了一扇门,正慢慢朝另一个方向打开。

她没有推它。

可也没有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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