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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北美重新长大

By 伊万 · 6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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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

没有告诉父母

施棠音失业后的第八天,纽约下了一场很细的雨。

不是那种会让人撑伞跑起来的雨,只是一层一层地落,把楼顶、窗沿和人行道都浸得发暗。早晨七点多,街上的车已经多起来,轮胎压过积水,声音拖得很长。她坐在窗边,电脑开着,屏幕上同时放着三样东西:一份刚改过的简历,一家公司的招聘页面,还有移民律师昨天发来的邮件。

她已经把那封邮件看了四遍。

律师说得很清楚,接下来最重要的是时间。不同身份状态、雇佣终止日和后续安排都会影响她能在美国停留多久,也影响下一份工作要在什么时间内落实。邮件没有制造恐慌,甚至写得很克制,可越克制的东西越让人没地方躲。施棠音以前总觉得签证是一个行政问题,填表、排期、材料、律师费,只要认真处理,总会有答案。现在她第一次发现,所谓“身份”,其实可以直接改变一个人每天几点起床、该不该买机票、能不能拒绝一份不喜欢的工作。

她把邮件关掉,打开招聘网站。

职位很多。

真正适合她的没那么多。

有些岗位写着不提供sponsorship,有些要求五年以上美国市场经验,还有些薪资比她上一份工作低了一截。她本来会直接跳过这些职位,现在却一个一个点开看。人一旦被时间追着走,标准会先松一点,再松一点,最后连自己原来坚持什么都不太记得。

窗外一个男人牵着狗经过。狗不肯踩水,绕着一小块积水打转,男人站在雨里等它,竟然很有耐心。

施棠音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她连一条狗都开始羡慕。

至少它不用解释自己为什么还留在纽约。

---

母亲的电话在八点零五分打来。

她没有接。

过了两分钟,母亲又打。

她还是没接。

微信很快跳出来。

“今天这么早开会?”

施棠音盯着那行字。

她已经连续一星期用差不多的理由敷衍过去。

有时候说在开会,有时候说同事在旁边,有时候说晚上再打。母亲显然开始觉得不对,却又没有直接问。

施棠音想了想,回:

“今天事情多,晚点说。”

母亲只回了一个:

“好。”

这个“好”让她更不舒服。

如果母亲多问两句,她还可以烦,可以顶,可以顺势把电话挂掉。可母亲一旦什么都不问,她反而会想起她是不是已经感觉到了,只是在等自己说。

施棠音把手机倒扣在桌上,起身去煮咖啡。

厨房很小,站两个人就会显得挤。她一个人住的时候觉得刚好,Adrian以前来过几次,总说这个厨房连转身都困难。她那时不服气,说纽约不都这样。Adrian说不是纽约都这样,是你把“能忍”当成了“正常”。

他们后来为这句话吵过一次。

其实现在想起来,也没什么好吵的。

可当时她听见的是另一层意思:你为什么不能像我一样轻松一点。

她最讨厌别人这样说。

轻松从来不是性格问题。

有时候是因为有人有退路。

---

她九点开始投简历。

十一点已经投了十二份。

其中三份是她并不真的喜欢的公司。

十二点零七分,第一封拒信来了。

是一封自动邮件。

感谢申请。

经过慎重考虑。

决定继续推进其他候选人。

她连面试都没拿到。

施棠音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几秒,直接删掉。以前这种邮件根本不会影响她,现在却像有人隔着门提醒了一下:你没有那么重要。

她把电脑合上,决定出去走走。

街上的雨已经停了。

空气很湿,楼檐不断往下滴水。她没有带伞,只穿了一件薄外套,沿着熟悉的街往南走。纽约下过雨以后,会短暂地显得干净一点,路面反光,树根旁边的泥土颜色变深,店铺玻璃也像刚擦过。可这种干净维持不了多久,下午人一多,所有东西又会恢复原来的拥挤和脏乱。

她走到一家越南粉店,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进去。

以前上班时,她中午很少认真吃饭,常常边开会边吃沙拉,或者十五分钟解决一个poke bowl。现在她忽然有了大把时间,却不知道该怎么用。

店里只有四五桌客人。

她点了一碗牛肉粉,坐在靠墙的位置。

旁边一桌是两个讲上海话的女人。

一个大概六十岁,一个三十出头。

年轻女人说:“那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回去?”

年长的那个说:“我回去干什么?你爸现在又不想走。”

“那你们总不能一直这样。”

“我们这样怎么了?”

“我没说怎么。”

“你就是嫌我们住久了。”

年轻女人低头喝汤,没有马上回答。

施棠音听着,觉得有点熟。

不是因为自己经历过。

而是这种对话几乎在哪个华人城市都能听到。

父母来了,住久了,孩子忙,老人闲,谁都没有错,谁都累。

移民生活里很多难题不是大事。

真正磨人的,往往是这些每天都要重复的小事。

---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今晚吃饭”群。

容霁雯发了一张照片。

是一盒刚烤出来的蛋挞。

配了一句:

“第一次做,样子有点丑。”

闻栖遥马上回:

“能吃就行。”

郁岑溪发了个笑脸:

“看着不错。”

施棠音盯着照片几秒,也回:

“寄纽约。”

容霁雯很快说:

“你回来我做给你。”

施棠音本来只是随手说一句,看见这句话以后,却停了一下。

“回来。”

她现在对这个词有点敏感。

回多伦多。

回上海。

回哪里。

每个人都说得很自然,仿佛世界上一定有一个地方可以称作回去。

她把手机放下。

过了一会儿,闻栖遥单独给她发消息。

“最近投了多少?”

施棠音回:

“很多。”

“很多是多少?”

“你怎么什么都要数字?”

“因为‘很多’没用。”

施棠音翻了个白眼,却还是回:

“八天大概四十多份。”

闻栖遥过了一会儿说:

“太散。”

施棠音看着这两个字。

火一下上来了。

“你又知道?”

“我不知道你行业,但四十多份说明你没筛。”

“你以为现在是什么时候,我还慢慢挑?”

“越急越不能乱投。”

施棠音打字很快:

“你有身份有公司,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发出去以后,她立刻后悔。

但没有撤回。

闻栖遥那边很久没回。

施棠音盯着手机,心里开始不舒服。

她知道自己说重了。

可让她马上道歉,她又做不到。

过了将近十分钟,闻栖遥终于回:

“我当年也没身份。”

然后又一条:

“你现在不是缺机会,是缺判断。别把时间浪费在明显不合适的职位上。”

没有生气。

也没有安慰。

施棠音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

“知道了。”

这两个字打得很不情愿。

但她没有删。

---

下午,她重新打开投过的职位。

第一次真正做分类。

能提供sponsorship的。

不确定的。

明显不行的。

她又开始查公司最近有没有裁员、融资情况怎么样、团队规模、岗位是不是新开。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忽然安定了一点。

她讨厌承认闻栖遥说得对。

可对就是对。

傍晚五点,郁岑溪给她打来电话。

施棠音接起来。

“你今天不上班?”

“刚下班。”

“这么早?”

“今天正常。”

施棠音笑了一下。

“真稀奇。”

郁岑溪也笑。

“你怎么样?”

施棠音沉默半秒。

“挺好。”

“你这个挺好听起来不太好。”

“那你想听什么?”

“真的。”

施棠音靠到椅背上。

“真的就是有点烦。”

“找工作?”

“嗯,还有身份。”

“律师怎么说?”

“在算时间。”

“你告诉你爸妈了吗?”

施棠音没说话。

郁岑溪也没催。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

“没有。”

“为什么?”

“说了他们肯定叫我回去。”

“你不想回?”

“我不知道。”

她说完这三个字,自己笑了一下。

“最近老说不知道。以前最烦别人这样。”

郁岑溪说:“不知道也挺正常。”

施棠音马上回:“你当然觉得正常,你比较会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施棠音才反应过来。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郁岑溪笑了。

“我知道。”

“你没生气?”

“没有。”

“你脾气也太好了。”

“也没有。”

施棠音听着,忽然觉得轻松了一点。

她问:“你那个房子怎么样了?”

“没买。”

“为什么?”

“还没想好。”

“看吧,你又不知道。”

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有时候人和人之间真正靠近,并不是因为聊了什么大事,而是因为对方没有趁你脆弱的时候教育你。

---

晚上七点多,父亲发来视频。

这次施棠音接了。

屏幕里是上海家里的客厅。

父亲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背景里电视开着,音量不大。母亲从厨房走过,听见她接电话,马上过来。

“今天不忙了?”

“还行。”

母亲盯着她看。

“你怎么瘦了?”

“哪有。”

“脸都小了。”

父亲在旁边说:“她本来脸就小。”

“你别插嘴。”

施棠音笑了。

母亲问她吃饭没有。

“吃了。”

“吃什么?”

“越南粉。”

“又在外面吃。”

“我不会做啊。”

“不会学吗?”

“没时间。”

这句话一出口,施棠音心里一沉。

她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母亲却没有发现,只继续说:“你这样下去胃肯定要坏。Adrian以前不是还会做饭吗?”

施棠音皱眉。

“妈,分手了还提他干什么。”

“我就随口说。”

“你每次都随口说。”

父亲看气氛不对,马上岔开:

“纽约是不是开始暖了?”

“嗯。”

“什么时候回来一趟?”

又是回来。

施棠音低头拨了拨桌上的笔。

“最近不知道。”

母亲说:“五一不行就暑假。你都多久没回来了。”

“再看吧。”

“你这个工作到底有多忙?”

施棠音抬头。

屏幕里的母亲还在看她。

有那么一瞬间,她差点说出来。

公司把我裁了。

我现在每天都在家。

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留在美国。

这几句话已经到了嘴边。

可她看见父亲靠在沙发上的样子,又看见母亲刚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那个房间太熟了,熟得让她有一种只要开口,自己这些年在纽约建立起来的一切就会突然松掉的感觉。

她最后只说:

“最近有个项目。”

母亲点点头。

“那你别太累。”

施棠音嗯了一声。

通话结束以后,她坐在原地没有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说出口。

不是怕父母失望。

也不是怕他们责怪。

恰恰相反,她知道他们会接住她。

也许就是因为太确定,所以更不敢。

一个人如果知道身后永远有路,就更怕自己有一天真的走回去。

---

夜里十点,Adrian发来消息。

“Dinner sometime this week?”

施棠音看了几分钟。

没有立刻拒绝。

她和Adrian在一起两年多。

两个人分手,不是因为谁背叛了谁,也不是因为感情突然没有了。只是吵架越来越频繁,而且每一次都绕回同一个问题。Adrian觉得她把人生过得太紧,施棠音觉得他根本不明白一个外国人在美国要付出多少额外的力气。

有一次他们在布鲁克林一家餐馆吃饭,Adrian说:“You act like if you stop moving, everything disappears.”

她当时冷笑。

“Because sometimes it does.”

现在想起来,她竟然说对了。

她最终回:

“Maybe next week.”

Adrian很快说:

“Sure.”

没有追问。

这点一直是他让她又喜欢又生气的地方。

他很少逼人。

可有时候,不逼也会让她觉得,他是不是根本没有那么在乎。

---

睡觉以前,她又看了一遍当天投出去的职位。

只有九份。

比前几天少了一半。

却更合适。

她给其中三家公司的招聘负责人发了LinkedIn消息,又联系了两个以前合作过的同事。做完以后已经十二点多。

“今晚吃饭”群里突然跳出一条消息。

闻栖遥:

“还没睡?”

施棠音回:

“你怎么知道?”

“刚看你LinkedIn在线。”

“你监视我?”

“没那么闲。”

施棠音想了想,发:

“今天只投了9个。”

闻栖遥回:

“比40个强。”

她盯着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

“你这算表扬吗?”

“算。”

“很难听出来。”

“习惯就好。”

施棠音笑出声。

房间里很安静。

她笑完以后,忽然又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没有继续聊,只发了句:

“睡了。”

闻栖遥回:

“嗯。”

过了几秒,又补了一句:

“别乱接offer。”

施棠音看着手机。

这一次没有觉得烦。

她把灯关掉。

窗外还有车经过,远处一栋写字楼的顶层亮着灯,不知道谁还在加班。纽约这种城市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失去工作就显得空一点,也不会因为一个人重新开始投简历就给出什么特别的回应。

它只是照常运转。

施棠音躺在黑暗里,第一次没有马上打开手机。

她还是没告诉父母。

还是没有工作。

身份的问题也没有解决。

可她隐隐明白,有些事情不会因为自己现在还没说、还没决定,就永远停在那里。时间会推着它们往前走。

至于她会走到哪里,她暂时还不知道。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讨厌这个“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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