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北美重新长大
作者:伊万 · 60 章
纽约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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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六点四十八分,施棠音被楼下的垃圾车吵醒。纽约的垃圾车从来没有体谅睡眠的意思,巨大的金属箱被机械臂拖起来,撞在车厢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接着是玻璃瓶滚动、塑料袋摩擦和倒车提示音。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过了几秒,还是伸手去摸手机。闹钟原本设在七点十五,她看了一眼时间,没有继续睡。
这是她在纽约生活的第六年,她早已学会辨认这栋楼和这条街的声音。垃圾车通常六点半以后出现,楼上邻居七点左右洗澡,对面公寓那个养狗的男人会在七点四十分下楼。如果八点以前还没听见救护车从二大道方向过去,反而算是一个安静的早晨。她刚来的时候嫌这些声音吵,后来住久了,有几天街上过于安静,她反而会醒。
窗外天刚亮。三月末的纽约已经开始有了春天的意思,树还是秃的,但天空不再像冬天那样压得很低,远处屋顶的水塔被晨光照出一圈浅金色,防火梯上还挂着前一晚的雨水。街角咖啡店已经开门,店员把黑板搬到门外,上面写着当天的special。施棠音躺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拿起手机打开Blind,公司匿名区又多了几十条帖子,有人说产品部门要重组,有人说周一的全员会议被临时调整,也有人言之凿凿地说名单已经定了。
这些传言星期五晚上就有了,她当时没太在意。科技公司每隔一阵都会出现裁员消息,有人因为老板取消一次会议就猜组织调整,有人发现招聘页面少了几个职位便说公司现金流出了问题。过去两年整个行业经历过一轮又一轮缩编,那些曾经在校园招聘会上讲“使命”“改变世界”的公司,也已经学会怎样在凌晨关闭员工账号。施棠音一直觉得这种事和自己关系不大,她所在的产品数据组表现不差,上一季度绩效是Exceeds Expectations,经理上个月还说准备让她负责一个新的增长项目,更何况她一直很忙。忙的人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公司既然每天有这么多事情等着自己做,就不可能突然不需要自己。
她把手机扔到床边,起床洗脸。打开衣柜的时候,她在黑色西装裤和牛仔裤之间犹豫了一下,最后选了西装裤,上午十点有产品评审会,她要向VP解释一套用户留存模型。那个人没有耐心听技术细节,她昨晚已经把十二页材料压成七页,把回归分析删得只剩一句,又重新画了一张更容易“讲故事”的图。站在镜子前涂口红的时候,她忽然笑了一下,公司里的人最喜欢说storytelling,数字要讲故事,用户行为要讲故事,季度业绩也要讲故事。有时候她觉得,美国职场最大的本事不是把事情做明白,而是把已经明白的事情再讲一遍,还得让听的人觉得自己刚刚发现了什么。
七点四十二,她出了门。街上已经很热闹,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边走边咬贝果,另一只手拿着咖啡;两个医院工作人员穿着深蓝色scrubs站在街角等灯;送餐骑手从车缝里钻过去,背后的方形保温箱晃得厉害。地铁口旁边有人摆出报纸,也有人开始卖早餐。纽约早上很少真正醒来,它只是从一种疲惫换到另一种忙碌。昨夜凌晨两点离开酒吧的人还没有完全消失,早班的人已经出来了,清洁工推着垃圾车,金融公司的人往Downtown去,护士下夜班,建筑工人提着咖啡往工地走,曼哈顿从来不等所有人准备好才开始一天。
她走到咖啡店,店员已经认识她。“Morning, Evelyn.”她在公司用英文名Evelyn,刚来美国读研究生的时候,她觉得这样方便,教授不用把“棠音”念成各种奇怪的发音,开会的时候别人也不用反复问她怎么读。后来她慢慢发现,只有真正熟悉的人才知道她的中文名,这个咖啡店员认识她快三年,却不知道。
“Usual?”
“Yes, please.”
冰美式,少冰,不加糖。她拿着咖啡走向地铁,站台上已经挤满人。列车进站时,车门口的人几乎没有动,站台上的人还是往里挤,施棠音侧着身钻进去,一只手抓扶杆,一只手护着咖啡。旁边两个年轻男人在聊昨晚的NBA,另一个女人低头回Slack,有人喷了太多香水,有人刚抽过烟。列车进入隧道以后,窗户迅速变黑,玻璃里映出一车没有表情的脸。
母亲的微信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今天纽约天气怎么样?”
下面是一张上海家里的早餐,小馄饨、煎蛋,还有切好的橙子。施棠音回:“挺好的,开始暖了。”母亲马上问:“今天忙不忙?”她打字说上午有个重要会,又加了一个笑脸。母亲很快回了一句:“那你好好表现。”
施棠音看着这五个字,嘴角轻轻动了一下。从小到大,母亲最常说的就是这句话。幼儿园文艺演出,好好表现;小学考试,好好表现;大学面试,好好表现;后来去美国,还是好好表现。她以前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甚至觉得很温暖,因为那意味着父母相信她能做好。只是到了二十八岁,她偶尔会突然想,如果有一天表现不好呢?这个念头通常不会停留太久,她很擅长把这种没有用的问题赶出去。
八点四十三,她走进公司。大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保安坐在原来的位置,她说了声Morning,刷卡时绿灯照常亮起。电梯里遇见同组的Miguel,他说了一句“Big day”,施棠音以为他说的是上午的presentation,还顺口回了句“Unfortunately”。Miguel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奇怪,随后问:“Did you see the invite?”
“Which one?”
“HR.”
施棠音手里的咖啡顿了一下。“HR?”
电梯门就在这时候开了。Miguel没有继续说,两个人一起走进办公区。通常这个时间已经有人开会,今天却异常安静,几个同事坐在位置上,没有戴耳机,也没有说话,有人在不断刷新邮箱。施棠音走到自己的桌前,放下包,打开电脑,输入密码。系统转了一圈,屏幕上跳出一行字:**Your account has been disabled. Please contact your administrator.**
她盯着屏幕,第一反应是自己输错了密码,于是重新输入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样。旁边的Priya突然站起来,脸色很白,说了一句:“Mine too.”不远处有人低声骂了一句“Oh, fuck”,办公区一下陷入一种很奇怪的安静。其实没有人真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在正式说出来以前,大家都像想多保留几分钟。
施棠音拿出手机,公司邮箱已经无法刷新,Slack也自动退出。随后短信来了,是People Operations的Lauren,让她九点用个人邮箱收到的Zoom链接上线。她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离九点还有十一分钟,于是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冰已经化了一些,味道很淡。Miguel从她身边经过,说了一句“Sorry”,施棠音抬头问他还能不能登录,他点了点头,马上又补了一句“I’m sorry”。她突然有点想笑,被留下的人似乎比被裁的人更不知道该说什么。
九点整,她用手机加入Zoom。对面是Lauren和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Lauren看起来也很疲惫,背景是公司统一的灰色虚拟墙。她先说了句“Hi Evelyn, thank you for joining”,随后开始念一段显然已经重复过很多遍的话:公司正在进行组织调整,这是艰难的决定,与个人绩效无关,感谢她过去两年半的贡献,职位从今天起终止。她会得到十二周的severance,医疗保险延续到月底,移民团队稍后会联系她解释签证相关事项。
施棠音听得很认真,甚至打开手机备忘录记了几个数字。十二周,月底,设备归还,股票vesting。所有东西都很具体,只有“你今天没有工作了”这件事听起来不真实。Lauren讲完以后问她有没有问题,她先问整个团队是不是都受影响,又问自己的经理是否也在名单上,得到的都是标准答案。最后她问:“Was this decided based on performance?” Lauren说不是。她又问:“Then how was it decided?”对方沉默了一秒,只说:“I don’t have visibility into the full decision-making process.”
施棠音点点头。她忽然觉得没什么可问的了,便说了一句“Okay”。会议结束,总共九分钟。她两年半的工作,用九分钟结束。
公司安排被裁员工在十一点前收拾个人物品。施棠音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没吃完的杏仁、一支唇膏、一根充电线和两本笔记本,东西比她想象中少。她一直觉得自己“每天都生活在公司”,真正要离开的时候,却发现一个纸箱都装不满。办公桌旁边贴着去年去Colorado团建时拍的照片,十几个人站在山下,她把照片扯下来,看了一眼,最后还是扔进垃圾桶。
Priya也被裁了。她坐在旁边哭,说自己刚续了lease。施棠音不知道怎么安慰,只把纸巾盒递给她。Priya擦着眼泪问她签证怎么办,施棠音回答:“不知道。”说完以后,她自己愣了一下,这是她今天第一次说这三个字。她一直不喜欢“不知道”,因为不知道意味着没有计划,没有计划就意味着事情可能失控。
十一点二十,她走出大楼,门在身后关上。纽约还是原来的纽约,这一点最让人生气。出租车照样按喇叭,送餐员照样从车缝里穿过去,街角卖热狗的人正在给面包抹酱,隔壁办公楼的人拿着工牌出来买午饭。没有人知道她刚刚失业,也没有任何理由知道。
她抱着纸箱在人行道上站了一会儿,突然不知道往哪走。回家太早,去咖啡店又不知道为什么。她第一次发现,一个工作日的上午,没有工作的人站在纽约街头,其实很显眼,至少在她自己眼里很显眼。所有人都像有地方去,只有她没有。
她最后沿着街走了二十多个街区,没有目的。经过Bryant Park的时候,草坪还没有完全绿,有人坐在椅子上晒太阳,也有人把电脑放在膝盖上办公。一个男人在打电话谈融资,声音很大,说“Two million is not enough”。施棠音从他身边走过去,以前她会觉得这种话很纽约,今天只觉得烦。
走到一家服装店门口时,她在玻璃橱窗里看见自己的倒影:黑色西装裤、米色大衣,手里抱着一个公司发的纸箱。那一瞬间,她忽然想到一件非常荒谬的事,今天上午十点的presentation怎么办?她站在那里,自己笑出了声,接着眼泪突然掉下来。她赶紧低头,不想让路人看见,可纽约的人并没有那么关心别人,一个女人从她旁边走过去,一个外卖员推着自行车绕开她,谁也没有停。正因为如此,她反而稍微轻松了一点。
手机响了,是Adrian Cole。
施棠音看着名字,没有接。两个人分手已经四个月,最后那段时间吵得很多。Adrian说她永远在工作,她说他根本不懂一个外国人在美国想站稳有多难。Adrian有一次被她逼急了,说:“You don’t have to turn everything into survival.”她当时非常生气,因为只有不需要担心身份的人,才会说这种话。
手机停了,很快一条消息进来:“Hey. I heard about the layoffs. Are you okay?”施棠音盯着屏幕想了一会儿,他也许是从共同朋友那里知道的,也可能LinkedIn上已经传开。纽约的科技圈说大很大,说小也很小,上周还坐在会议室里的人,下周可能就在头像下面加一个绿色的“Open to Work”。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塞回口袋,走了几步以后又拿出来,打了一句“I’m fine”。看了两秒,她又全部删掉。她现在最不想说的就是这句话。
下午一点,她回到公寓。房间和早晨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床没有整理,咖啡杯还在水槽,桌上放着昨晚打印的presentation备注。她走过去拿起来,第一页标题是**Q2 Retention Opportunities**,她看了几秒,把七页纸全部扔进垃圾桶,然后坐在沙发上。楼上传来脚步声,水管响了一下,窗外有人按喇叭,屋里却显得格外安静。
找工作,联系移民律师,改简历,这些当然都要做。她的大脑已经自动列出一张清单,可身体没有动。她在那里坐了很久,直到下午两点母亲打来视频。屏幕上跳着“妈妈”,她没有接,一分钟以后母亲又打,她还是没接。微信很快来了:“开会?”施棠音看着这两个字,回了一个“嗯”。母亲说忙完给她电话,她答“好”,随后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这是她失业以后撒的第一个谎,而且几乎没有经过思考。
下午四点,公司的消息已经上了科技媒体。标题很简单,公司裁员约百分之十五。文章下面是CEO声明,说公司需要更加聚焦,市场环境正在变化,必须做出艰难但必要的决定。施棠音把整篇读完,里面没有任何一个人的名字,一千多个人最后只变成了一个百分比。
她突然明白,公司说“我们是一家人”的时候,其实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真的,只是工资按时到账的时候,大家没有必要拆穿。她打开LinkedIn,已经有人开始发长文:“Today was my last day…”“After an incredible journey…”“I’m grateful for…”每个人都在感谢,感谢同事,感谢成长,感谢机会,最后再写一句“I’m excited for what’s next.”
施棠音看了十几篇,越来越烦。她当然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这样写,因为他们还得找下一份工作,失业也必须表现得积极,痛苦最好控制在professional的范围里,甚至崩溃都要考虑personal branding。她把LinkedIn关掉,手机扔到床上,终于骂了一句:“烦死了。”房间里没人,她又说了一次,这次声音更大,“真的烦死了。”
晚上七点,她终于饿了。打开冰箱,里面只有鸡蛋、半盒蓝莓、一瓶气泡水和上周买的沙拉酱。她以前经常加班,回家路上随便买点东西吃,现在脑子里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应该省一点钱。这个念头让她很不舒服,不是因为马上没钱,她还有存款,遣散费也够撑一阵,而是一个小时以前,她还在想周末要不要买一双四百多美元的鞋,现在却开始计算外卖配送费。生活的安全感原来切换得这么快。
她煮了两个鸡蛋,又泡了一碗方便面,坐在厨房台边吃。吃到一半,父亲发来一段语音,说她妈告诉他女儿今天特别忙,让她别天天加班,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身体没什么,到了他们这个年纪就知道,工作是做不完的,差不多就行了。
施棠音把筷子放下来,鼻子忽然一酸。父亲如果知道她失业,大概不会责怪,父母甚至可能高兴,他们一直希望她回上海,家里有房,有人照顾,也不用担心签证。可她就是不想告诉他们,至少今天不想。她自己都还没有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不想马上听见一句“回来吧”,仿佛这六年的努力,只要一份工作结束,就可以一起打包回去。
晚上九点半,她打开和郁岑溪的微信。两个人还不算特别熟,去年在一个共同朋友的婚礼上见过两次,后来偶尔聊天。郁岑溪比她大几岁,说话不多,却有一点施棠音很喜欢的地方:她不会一听别人遇到问题,就立刻告诉对方应该怎么办。
施棠音打了一句:“你们加拿大最近工作市场怎么样?”看了两秒,删掉。她又写:“你最近忙吗?”还是觉得奇怪,又删掉。最后什么也没发,只把手机放到一边。
窗外彻底黑了。对面公寓一扇扇窗亮起来,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跑步机上跑步。一扇窗里,一个女人抱着婴儿来回走;另一扇窗里,一对男女似乎正在争吵,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手势。城市到了晚上,会露出一些白天看不见的生活。施棠音以前很喜欢纽约夜景,觉得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种可能,今天第一次觉得灯太多了,多到少了她这一盏,也根本不会有人发现。
睡觉以前,Adrian又发来一条消息:“Don’t need to reply. Just wanted to make sure you’re not alone.”施棠音看了很久,还是没有回。她关灯躺下,早晨醒来的时候还有工作,有会议,有老板,有未来三个月的项目,晚上回到同一张床上,那些东西已经全部消失。她想到签证,想到房租,想到父母,想到简历,想到下一份工作,脑子里一件接一件,越想越清醒。
最后她又坐起来,重新打开电脑,开始修改简历。第一行是自己的名字:**Evelyn Tangyin Shi**。她看了一会儿,把Evelyn删掉,屏幕上只剩**Tangyin Shi**,可看着反而有点陌生,像一个和自己有关、又不完全属于自己的名字。她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把Evelyn重新加了回去。
凌晨一点二十七分,纽约还没有睡。远处一辆救护车经过,红蓝色的灯从她房间墙上一闪而过。施棠音低下头,继续改简历。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去哪里,但她从小就知道,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可以先把眼前能做的事情做了。至于那些一时还没有办法解决的害怕,她习惯先放在旁边,等有空的时候再说。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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