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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北美重新长大

By 伊万 · 6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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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裴至衡

郁岑溪第二次见到裴至衡,是在五月初一个天气很好的星期天下午。

多伦多终于有了真正的春意。冬天像一位不肯走的客人,拖了很久,临走的时候却忽然利索起来。前些日子还光秃秃的树,一夜之间便冒出细碎的新绿,公寓楼下花坛里的郁金香也开了,颜色不算艳,在风里却很精神。Yonge Street两边的人明显多起来,有人穿短袖,也有人还坚持穿薄羽绒服,季节交替的时候,这座城市总会出现这种彼此不服气的穿法。

聚会在一个朋友家里。

房子不大,是一间靠近Leslieville的老式semi-detached,前门窄,楼梯陡,木地板走起来会响。主人夫妻刚把后院重新铺过,特意请了几个人来吃东西,说是warming up,实际上无非是天气终于好了一点,大家都有理由从家里出来。

郁岑溪本来不太想去。

她前一晚睡得不好,早上醒来以后又和程叙川因为房子的事说了几句。算不上吵,只是两个人都没有说到真正想说的地方。程叙川觉得市场在动,再拖下去未必有利,郁岑溪则说不想因为别人都在买就跟着买。程叙川听完沉默了一阵,最后只说:“我不是别人。”

这句话没有问题。

所以郁岑溪更难接。

她后来还是出了门。换衣服的时候,她没有特意打扮,只穿了一件浅灰色针织衫和牛仔裤,头发随便扎起来。到了朋友家,屋里已经有十来个人,有人在厨房切水果,有人在后院喝酒,孩子们沿着楼梯跑上跑下,几个人围着烧烤炉讨论炭火,空气里有烤肉、青草和啤酒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种聚会她参加过很多。

移民以后,朋友关系常常不是一开始就很深,而是一层一层搭出来的。谁是谁的同学,谁又是谁的同事,谁的孩子和谁的孩子在一个学校。人到了一个陌生地方,会本能地给自己织一张网,网未必牢,可有时候已经足够让人不至于掉得太快。

裴至衡就站在后院一棵还没完全长开叶子的枫树下面,手里拿着一罐啤酒,正在和主人说话。

郁岑溪一开始没有认出他。

上次见面只在一个更吵的饭局里说过几句话,后来又沿湖走了一小段。今天他没有穿外套,深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看起来比上次随意。

是他先看见她。

“郁岑溪?”

她走过去。

“你还记得我。”

“名字不常见。”

“这是夸我,还是说我爸妈取名奇怪?”

裴至衡笑了一下。

“我没那么大胆。”

主人在旁边插话:“你们认识?”

“见过。”

“那正好,不用我介绍了。”

说完人就走了。

郁岑溪和裴至衡站在原地。

两个人都没有马上说话。

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只是彼此还没有熟到可以随便找话。

最后是裴至衡先开口。

“你住North York?”

“嗯。”

“今天过来挺远。”

“还好。”

“没堵车?”

“周末还行。”

说到这里,两个人又都笑了。

都是些没用的话。

但成年人刚开始认识,很多时候就靠这些没用的话慢慢靠近。

---

后院有孩子在吹泡泡。

一个小男孩拿着塑料圈跑得太快,泡泡液洒了一身,母亲在后面喊他,孩子却当没听见。草地上铺着一块旧毯子,几个孩子坐在那里分薯片。

裴至衡看了一会儿。

郁岑溪注意到他的目光。

“你女儿今天没来?”

裴至衡转头。

“你记得?”

“上次你说过。”

“她今天跟她妈妈。”

他的语气很平。

没有解释更多。

郁岑溪也没有追问。

她知道他离过婚,但除此之外并不清楚。

这种事如果是年轻几岁的时候,她大概会好奇,现在却知道每个人都有几扇门,不是因为你看见了,就应该推开。

裴至衡喝了口啤酒。

“她最近特别迷画画。”

“几岁?”

“七岁。”

“还小。”

“已经不小了。”

他说得像个父亲。

郁岑溪笑。

“七岁还不小?”

“会顶嘴了。”

“那是长大了。”

“现在什么都要问为什么。”

“你不是建筑师吗?应该很会解释。”

裴至衡看她一眼。

“建筑能解释,小孩不行。”

这句话说得很认真。

郁岑溪忍不住笑。

“她叫什么?”

“禾宁,小名禾禾。”

“很好听。”

“她妈妈取的。”

裴至衡说完停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这句话里自然带出前妻,却没有特别回避。郁岑溪也只是点了点头。

风从院墙上吹过来。

树叶发出很轻的声响。

屋里有人开了音乐,不大,听不清歌词。隔壁后院传来割草机的声音,一阵一阵,和孩子们的笑声混在一起。

这种时候,多伦多不像一个大城市。

更像很多生活彼此靠得很近,又互不打扰。

---

有人招呼吃东西。

大家围到长桌边。

桌上放着汉堡、烤鸡、玉米、沙拉,还有主人父亲自己腌的辣萝卜。中式和西式混得很自然,没人觉得需要解释。

郁岑溪拿了一个盘子。

裴至衡站在她后面。

她夹沙拉的时候,他问:“上次那个房子买了吗?”

郁岑溪回头。

“什么房子?”

“你朋友说你在看房。”

“哦。”

她有点意外他记得。

“还没有。”

“没看中?”

“不是。”

“那是什么?”

郁岑溪笑。

“你们怎么都喜欢问这个。”

“还有谁问?”

“很多人。”

“那我不问了。”

他说完真的不问。

郁岑溪反而有点不习惯。

两个人各自拿了东西,站到一边。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开口:“就是还没想好。”

裴至衡点头。

“那就别买。”

“这么简单?”

“本来就可以简单。”

“房价可不简单。”

“那是房价的事。”

郁岑溪看他。

“你一直都这么想?”

“哪样?”

“不确定就先不做。”

裴至衡想了一下。

“也不是。很多事情根本不可能等到确定。”

“那你刚才还叫我别买。”

“因为你说的是房子。”

“房子不是大事?”

“是大事。”

“那不是更应该考虑机会成本?”

他笑了一下。

“你在银行做风险管理,对吧?”

郁岑溪也笑。

“被你发现了。”

“你讲话像。”

“什么意思?”

“什么都先算。”

郁岑溪低头看盘子里的玉米。

“你不是也一样?建筑师做项目不算吗?”

“算。”

“那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我没说你不好。”

他说得很自然。

“只是觉得,人如果连住哪里都只剩下计算,会挺累。”

郁岑溪没马上接话。

她知道这句话并不一定在说她。

可听进去的时候,还是有一点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并不是被冒犯。

更像别人无意间碰到一个自己本来没有打算碰的地方。

---

吃过东西以后,有人提议去附近走走。

最后只有几个人真的动了。

孩子们不想离开院子,主人夫妻忙着收拾,其他人继续聊天。郁岑溪原本也打算回去,却被朋友叫住,说反正天气好,走一段再走。

他们几个人沿着街往湖边方向慢慢走。

这一区的房子不高,很多门前有小花园。春天刚开始,土还湿,有人已经种了水仙,有人的草坪仍旧泛黄。路边停着自行车,小咖啡店门口坐满人。远处偶尔能看见高楼,可这里的街道还是低的,天显得很宽。

裴至衡走在她旁边。

前面几个人越走越快。

他们两个落在后面。

郁岑溪问:“你一直住东边?”

“这些年差不多。”

“你喜欢这里?”

“还行。”

“怎么每个人回答喜欢不喜欢,都说还行。”

“那应该怎么说?”

“不知道。”

“你呢,喜欢North York吗?”

郁岑溪想了想。

“方便。”

裴至衡笑起来。

“你也没回答。”

她也笑。

“是啊。”

走了一阵,裴至衡问:“你当初为什么来加拿大?”

“读书。”

“然后就留下了?”

“嗯。”

“这么顺?”

郁岑溪看他一眼。

“听起来顺,实际上也没那么顺。”

“都一样。”

“你呢?”

“工作。”

“也是毕业留下?”

“不是,我在国内工作过几年。”

“建筑?”

“嗯。”

“那为什么出来?”

裴至衡没有马上答。

他走了几步。

“当时觉得外面会更适合我。”

“后来呢?”

“后来发现哪里都差不多。”

“那你后悔吗?”

“有时候。”

他说得很干脆。

郁岑溪反而愣了一下。

“你这么直接?”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很多人不愿意承认。”

“承认了又不会少块肉。”

郁岑溪笑。

“你说话挺北京的。”

“什么意思?”

“直。”

“那是你没见过更直的。”

两个人都笑。

---

他们走到一段临湖的小路。

风明显大了一些。

湖面还是很冷的颜色,蓝里带灰,远处有帆船,白得很小。有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一个老人慢慢骑车过去,车篮里放着两袋杂货。

前面几个人已经走远。

郁岑溪和裴至衡索性放慢。

她把头发拨到耳后。

“你上次问我的那个问题,我后来想过。”

“什么问题?”

“你问我,上一次没有目的地走路是什么时候。”

裴至衡笑。

“我居然问过这么装的问题?”

郁岑溪也笑。

“你自己不承认?”

“听着有点讨厌。”

“是有一点。”

“那你还想?”

“因为我真的想不起来。”

这次裴至衡没有笑。

他看了她一下。

“那你现在算吗?”

“算什么?”

“没有目的地。”

郁岑溪往前看。

“我们不是在散步吗?”

“散步也可以有目的地。”

“你今天怎么这么会抬杠。”

“职业病。”

“建筑师也抬杠?”

“设计的时候天天和人抬。”

风从湖面吹来。

她把外套拢紧一点。

两个人又走了一阵。

裴至衡忽然说:“其实没目的地也没什么特别。只是很多人年纪大一点以后,什么都要有理由。”

郁岑溪没有接。

他继续道:“去哪儿要有理由,换工作要有理由,离婚要有理由,不买房也要有理由。好像不解释清楚,别人就觉得你活错了。”

郁岑溪慢慢转头看他。

“你说得像经验很多。”

裴至衡笑了一下。

“是有一点。”

“因为离婚?”

“也因为别的。”

“什么别的?”

他停了一下。

“以后再说。”

郁岑溪点头。

没有追问。

她突然觉得,这个人和程叙川最不一样的地方,并不是性格,也不是职业,而是他好像已经经历过某种生活破裂,所以不再急着替所有事情找一个圆满解释。

这种感觉并不让人轻松。

却很真实。

---

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往晚处走。

春天的太阳落得慢,光从屋顶斜过来,把街道照得很长。路边有人推婴儿车,两个小女孩在门前画粉笔,颜色铺了一地。附近咖啡店开始收室外桌椅,店员把椅子一张张叠起来。

他们走到朋友家门口。

郁岑溪说:“我得回去了。”

“North York?”

“嗯。”

“开车?”

“对。”

裴至衡点头。

“路上小心。”

很普通的一句话。

郁岑溪说好。

她走到车边,开门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裴至衡已经转身进屋。

没有再看她。

她坐进车里。

手机上有程叙川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下午一点:

“你大概几点回来?”

第二条是刚刚:

“我晚上想看看那个房子的comparables。”

郁岑溪看了几秒。

回:

“快回了。”

她发动汽车。

导航自动给出回家的路线。

四十一分钟。

没有明显拥堵。

她跟着箭头开出去。

车子拐上主路以后,广播里正在讲利率、住房市场和春季交易量。主持人说,买家情绪正在慢慢恢复,一旦利率出现变化,市场可能重新活跃。郁岑溪听了几分钟,伸手把广播关掉。

车里一下安静下来。

她忽然想到刚才那条临湖的小路。

没有目的。

没有数据。

也没有谁催着她决定什么。

她知道自己不该把这种感觉想得太重。

一个下午而已。

一个刚认识不久的男人。

一次散步。

成年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给偶然的事情加太多意义。

她很清楚。

所以她没有再想。

至少,她告诉自己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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