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北美重新长大
By 伊万 · 60 chapters
裴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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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
郁岑溪第二次见到裴至衡,是在五月初一个天气很好的星期天下午。
多伦多终于有了真正的春意。冬天像一位不肯走的客人,拖了很久,临走的时候却忽然利索起来。前些日子还光秃秃的树,一夜之间便冒出细碎的新绿,公寓楼下花坛里的郁金香也开了,颜色不算艳,在风里却很精神。Yonge Street两边的人明显多起来,有人穿短袖,也有人还坚持穿薄羽绒服,季节交替的时候,这座城市总会出现这种彼此不服气的穿法。
聚会在一个朋友家里。
房子不大,是一间靠近Leslieville的老式semi-detached,前门窄,楼梯陡,木地板走起来会响。主人夫妻刚把后院重新铺过,特意请了几个人来吃东西,说是warming up,实际上无非是天气终于好了一点,大家都有理由从家里出来。
郁岑溪本来不太想去。
她前一晚睡得不好,早上醒来以后又和程叙川因为房子的事说了几句。算不上吵,只是两个人都没有说到真正想说的地方。程叙川觉得市场在动,再拖下去未必有利,郁岑溪则说不想因为别人都在买就跟着买。程叙川听完沉默了一阵,最后只说:“我不是别人。”
这句话没有问题。
所以郁岑溪更难接。
她后来还是出了门。换衣服的时候,她没有特意打扮,只穿了一件浅灰色针织衫和牛仔裤,头发随便扎起来。到了朋友家,屋里已经有十来个人,有人在厨房切水果,有人在后院喝酒,孩子们沿着楼梯跑上跑下,几个人围着烧烤炉讨论炭火,空气里有烤肉、青草和啤酒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种聚会她参加过很多。
移民以后,朋友关系常常不是一开始就很深,而是一层一层搭出来的。谁是谁的同学,谁又是谁的同事,谁的孩子和谁的孩子在一个学校。人到了一个陌生地方,会本能地给自己织一张网,网未必牢,可有时候已经足够让人不至于掉得太快。
裴至衡就站在后院一棵还没完全长开叶子的枫树下面,手里拿着一罐啤酒,正在和主人说话。
郁岑溪一开始没有认出他。
上次见面只在一个更吵的饭局里说过几句话,后来又沿湖走了一小段。今天他没有穿外套,深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看起来比上次随意。
是他先看见她。
“郁岑溪?”
她走过去。
“你还记得我。”
“名字不常见。”
“这是夸我,还是说我爸妈取名奇怪?”
裴至衡笑了一下。
“我没那么大胆。”
主人在旁边插话:“你们认识?”
“见过。”
“那正好,不用我介绍了。”
说完人就走了。
郁岑溪和裴至衡站在原地。
两个人都没有马上说话。
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只是彼此还没有熟到可以随便找话。
最后是裴至衡先开口。
“你住North York?”
“嗯。”
“今天过来挺远。”
“还好。”
“没堵车?”
“周末还行。”
说到这里,两个人又都笑了。
都是些没用的话。
但成年人刚开始认识,很多时候就靠这些没用的话慢慢靠近。
---
后院有孩子在吹泡泡。
一个小男孩拿着塑料圈跑得太快,泡泡液洒了一身,母亲在后面喊他,孩子却当没听见。草地上铺着一块旧毯子,几个孩子坐在那里分薯片。
裴至衡看了一会儿。
郁岑溪注意到他的目光。
“你女儿今天没来?”
裴至衡转头。
“你记得?”
“上次你说过。”
“她今天跟她妈妈。”
他的语气很平。
没有解释更多。
郁岑溪也没有追问。
她知道他离过婚,但除此之外并不清楚。
这种事如果是年轻几岁的时候,她大概会好奇,现在却知道每个人都有几扇门,不是因为你看见了,就应该推开。
裴至衡喝了口啤酒。
“她最近特别迷画画。”
“几岁?”
“七岁。”
“还小。”
“已经不小了。”
他说得像个父亲。
郁岑溪笑。
“七岁还不小?”
“会顶嘴了。”
“那是长大了。”
“现在什么都要问为什么。”
“你不是建筑师吗?应该很会解释。”
裴至衡看她一眼。
“建筑能解释,小孩不行。”
这句话说得很认真。
郁岑溪忍不住笑。
“她叫什么?”
“禾宁,小名禾禾。”
“很好听。”
“她妈妈取的。”
裴至衡说完停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这句话里自然带出前妻,却没有特别回避。郁岑溪也只是点了点头。
风从院墙上吹过来。
树叶发出很轻的声响。
屋里有人开了音乐,不大,听不清歌词。隔壁后院传来割草机的声音,一阵一阵,和孩子们的笑声混在一起。
这种时候,多伦多不像一个大城市。
更像很多生活彼此靠得很近,又互不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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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招呼吃东西。
大家围到长桌边。
桌上放着汉堡、烤鸡、玉米、沙拉,还有主人父亲自己腌的辣萝卜。中式和西式混得很自然,没人觉得需要解释。
郁岑溪拿了一个盘子。
裴至衡站在她后面。
她夹沙拉的时候,他问:“上次那个房子买了吗?”
郁岑溪回头。
“什么房子?”
“你朋友说你在看房。”
“哦。”
她有点意外他记得。
“还没有。”
“没看中?”
“不是。”
“那是什么?”
郁岑溪笑。
“你们怎么都喜欢问这个。”
“还有谁问?”
“很多人。”
“那我不问了。”
他说完真的不问。
郁岑溪反而有点不习惯。
两个人各自拿了东西,站到一边。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开口:“就是还没想好。”
裴至衡点头。
“那就别买。”
“这么简单?”
“本来就可以简单。”
“房价可不简单。”
“那是房价的事。”
郁岑溪看他。
“你一直都这么想?”
“哪样?”
“不确定就先不做。”
裴至衡想了一下。
“也不是。很多事情根本不可能等到确定。”
“那你刚才还叫我别买。”
“因为你说的是房子。”
“房子不是大事?”
“是大事。”
“那不是更应该考虑机会成本?”
他笑了一下。
“你在银行做风险管理,对吧?”
郁岑溪也笑。
“被你发现了。”
“你讲话像。”
“什么意思?”
“什么都先算。”
郁岑溪低头看盘子里的玉米。
“你不是也一样?建筑师做项目不算吗?”
“算。”
“那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我没说你不好。”
他说得很自然。
“只是觉得,人如果连住哪里都只剩下计算,会挺累。”
郁岑溪没马上接话。
她知道这句话并不一定在说她。
可听进去的时候,还是有一点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并不是被冒犯。
更像别人无意间碰到一个自己本来没有打算碰的地方。
---
吃过东西以后,有人提议去附近走走。
最后只有几个人真的动了。
孩子们不想离开院子,主人夫妻忙着收拾,其他人继续聊天。郁岑溪原本也打算回去,却被朋友叫住,说反正天气好,走一段再走。
他们几个人沿着街往湖边方向慢慢走。
这一区的房子不高,很多门前有小花园。春天刚开始,土还湿,有人已经种了水仙,有人的草坪仍旧泛黄。路边停着自行车,小咖啡店门口坐满人。远处偶尔能看见高楼,可这里的街道还是低的,天显得很宽。
裴至衡走在她旁边。
前面几个人越走越快。
他们两个落在后面。
郁岑溪问:“你一直住东边?”
“这些年差不多。”
“你喜欢这里?”
“还行。”
“怎么每个人回答喜欢不喜欢,都说还行。”
“那应该怎么说?”
“不知道。”
“你呢,喜欢North York吗?”
郁岑溪想了想。
“方便。”
裴至衡笑起来。
“你也没回答。”
她也笑。
“是啊。”
走了一阵,裴至衡问:“你当初为什么来加拿大?”
“读书。”
“然后就留下了?”
“嗯。”
“这么顺?”
郁岑溪看他一眼。
“听起来顺,实际上也没那么顺。”
“都一样。”
“你呢?”
“工作。”
“也是毕业留下?”
“不是,我在国内工作过几年。”
“建筑?”
“嗯。”
“那为什么出来?”
裴至衡没有马上答。
他走了几步。
“当时觉得外面会更适合我。”
“后来呢?”
“后来发现哪里都差不多。”
“那你后悔吗?”
“有时候。”
他说得很干脆。
郁岑溪反而愣了一下。
“你这么直接?”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很多人不愿意承认。”
“承认了又不会少块肉。”
郁岑溪笑。
“你说话挺北京的。”
“什么意思?”
“直。”
“那是你没见过更直的。”
两个人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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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到一段临湖的小路。
风明显大了一些。
湖面还是很冷的颜色,蓝里带灰,远处有帆船,白得很小。有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一个老人慢慢骑车过去,车篮里放着两袋杂货。
前面几个人已经走远。
郁岑溪和裴至衡索性放慢。
她把头发拨到耳后。
“你上次问我的那个问题,我后来想过。”
“什么问题?”
“你问我,上一次没有目的地走路是什么时候。”
裴至衡笑。
“我居然问过这么装的问题?”
郁岑溪也笑。
“你自己不承认?”
“听着有点讨厌。”
“是有一点。”
“那你还想?”
“因为我真的想不起来。”
这次裴至衡没有笑。
他看了她一下。
“那你现在算吗?”
“算什么?”
“没有目的地。”
郁岑溪往前看。
“我们不是在散步吗?”
“散步也可以有目的地。”
“你今天怎么这么会抬杠。”
“职业病。”
“建筑师也抬杠?”
“设计的时候天天和人抬。”
风从湖面吹来。
她把外套拢紧一点。
两个人又走了一阵。
裴至衡忽然说:“其实没目的地也没什么特别。只是很多人年纪大一点以后,什么都要有理由。”
郁岑溪没有接。
他继续道:“去哪儿要有理由,换工作要有理由,离婚要有理由,不买房也要有理由。好像不解释清楚,别人就觉得你活错了。”
郁岑溪慢慢转头看他。
“你说得像经验很多。”
裴至衡笑了一下。
“是有一点。”
“因为离婚?”
“也因为别的。”
“什么别的?”
他停了一下。
“以后再说。”
郁岑溪点头。
没有追问。
她突然觉得,这个人和程叙川最不一样的地方,并不是性格,也不是职业,而是他好像已经经历过某种生活破裂,所以不再急着替所有事情找一个圆满解释。
这种感觉并不让人轻松。
却很真实。
---
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往晚处走。
春天的太阳落得慢,光从屋顶斜过来,把街道照得很长。路边有人推婴儿车,两个小女孩在门前画粉笔,颜色铺了一地。附近咖啡店开始收室外桌椅,店员把椅子一张张叠起来。
他们走到朋友家门口。
郁岑溪说:“我得回去了。”
“North York?”
“嗯。”
“开车?”
“对。”
裴至衡点头。
“路上小心。”
很普通的一句话。
郁岑溪说好。
她走到车边,开门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裴至衡已经转身进屋。
没有再看她。
她坐进车里。
手机上有程叙川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下午一点:
“你大概几点回来?”
第二条是刚刚:
“我晚上想看看那个房子的comparables。”
郁岑溪看了几秒。
回:
“快回了。”
她发动汽车。
导航自动给出回家的路线。
四十一分钟。
没有明显拥堵。
她跟着箭头开出去。
车子拐上主路以后,广播里正在讲利率、住房市场和春季交易量。主持人说,买家情绪正在慢慢恢复,一旦利率出现变化,市场可能重新活跃。郁岑溪听了几分钟,伸手把广播关掉。
车里一下安静下来。
她忽然想到刚才那条临湖的小路。
没有目的。
没有数据。
也没有谁催着她决定什么。
她知道自己不该把这种感觉想得太重。
一个下午而已。
一个刚认识不久的男人。
一次散步。
成年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给偶然的事情加太多意义。
她很清楚。
所以她没有再想。
至少,她告诉自己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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