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岸之夜
作者:凡瑞 · 40 章
第三十章 岸上仍有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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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条信息出现以后,林曼晴没有马上动。
她只是坐在酒店房间里,看着手机屏幕。
**林曼晴,你真的以为已经回到岸上了吗?**
窗外正是最普通不过的城市夜晚。街口红绿灯一次次变换,出租车停下又开走,楼下咖啡店还有人坐在窗边聊天,酒店大厅里有行李箱滚过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和荒岛比起来,这里几乎安全得过分。
可也正因为如此,那句话才更让人不舒服。
岛上的危险至少看得见。
风暴在天上。
礁石在海里。
树林在那里。
缺水、饥饿、伤口都有具体形状。
城市不同。
危险可以住在一部手机里。
可以藏在一张信用卡后面。
可以通过一个匿名账户、一封邮件、一个律师团队、一家传媒公司来到你面前。
林曼晴把三条信息全部截图,又保存原始号码和时间,随后转交给警方指定联系人。
做完这些,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心有一点汗。
母亲已经睡了。
隔壁房门关着。
林曼晴没有告诉她。
不是想隐瞒,而是知道母亲听见以后一定整夜睡不着。
她起身把房门反锁,又检查了一遍阳台。
这种动作做完以后,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真正有能力做到这些事情的人,当然不会靠推门进来。
可身体还是需要一些可以理解的防备。
十几分钟后,警方回电。
要求她不要回复陌生号码,不要独自离开酒店,如果再收到信息立即报告。酒店安保也很快被通知,当晚她这一层增加了巡查。
一切都非常专业。
非常文明。
可林曼晴挂掉电话以后,第一次清楚感觉到:所谓文明世界的安全,很多时候只是把恐惧交给更专业的人管理。
岛上没有人替你。
到了岸上,又有人替你处理。
区别只是系统重新出现。
她坐回床边。
手机忽然又响。
这一次是梁世安。
她盯着名字看了几秒才接。
“这么晚?”
“警方联系我了。”
林曼晴一愣。
“为什么?”
“他们说你收到威胁信息。”
“这么快?”
“因为我也是重点证人之一。”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你现在一个人?”
“我妈在隔壁。”
“门锁了吗?”
林曼晴忍不住笑。
“锁了。”
“阳台?”
“检查了。”
“酒店保安呢?”
“也来了。”
梁世安沉默。
“那我还能做什么?”
林曼晴靠在床头。
“陪我说话。”
这句话出来以后,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在岛上,“陪我”是非常自然的事。
岸上反而更难说。
“好。”梁世安回答。
没有问多久。
也没有问聊什么。
只是没挂电话。
林曼晴看着天花板。
“你妻子呢?”
“在另一间房。”
“你们还没回家?”
“没有。”
“她还生气?”
“嗯。”
“正常。”
“你今天第二次这么说。”
“因为确实正常。”
梁世安叹气。
“她问了你很多。”
林曼晴没想到。
“问什么?”
“你多大。”
“然后?”
“做什么。”
“然后?”
“漂亮吗。”
林曼晴笑出了声。
“你怎么回答?”
“漂亮。”
“你胆子很大。”
“撒谎更危险。”
“还有呢?”
梁世安那边也笑。
“她问我爱不爱你。”
笑意一下停住。
林曼晴没有马上问答案。
梁世安自己说:
“我说不知道。”
“这么没用?”
“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该把岛上的感情叫什么。”
“她怎么说?”
“她说男人最喜欢把自己做错的事叫复杂。”
林曼晴沉默两秒。
然后忍不住笑。
“她很厉害。”
“比你厉害。”
“那你还惹她。”
“所以我现在在另一间房。”
两个人一起笑。
这种笑很奇怪。
里面有尴尬,也有疼,却没有过去那种必须争出输赢的东西。
梁世安过了一会儿才说:“她还问我,如果没有船难,我会不会再见你。”
“你怎么回答?”
“会。”
林曼晴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事故以前,我就已经想见你。”
这句话比“爱”简单。
也比“爱”更可信。
她没有继续问。
两个人就这样聊了很久。
聊岛上的孩子。
聊Mateo。
聊那只叫“珍珠”的螃蟹。
聊Arthur以后到底会不会真的去柏林看女儿。
没有谁再讨论婚姻。
也没有讨论未来。
直到林曼晴困得声音越来越轻,梁世安才说:
“睡吧。”
“你挂?”
“你挂。”
“幼稚。”
“那你先。”
她笑着挂掉。
那一夜终于睡着。
第二天上午,警方安排她做正式笔录。
地点不在警局,而是在酒店一间临时会议室。两名调查人员,一名海事事故专家,还有一名网络犯罪部门的技术人员。
问题非常细。
什么时候第一次见顾维森。
什么时候知道荒岛项目。
Daniel什么时候透露计划。
梁世安和她之间是否存在金钱安排。
她第一次收到那一千美元是什么性质。
是否有人曾诱导她参与任何所谓项目。
这些问题有些让她不舒服。
但她没有回避。
尤其讲到梁世安时,调查人员问:
“你认为你与梁先生的关系是否可能被项目方预先设计?”
林曼晴愣住。
“什么意思?”
“例如,有人安排他接近你。”
“没有。”
“你确定?”
“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我没看到任何证据。”
调查人员点头。
“我们问,是因为资金记录里出现过‘pairing inducement’。”
“配对诱导?”
“类似。有人下注参与者之间建立亲密关系的速度。”
林曼晴脸色一下冷下来。
“所以他们不仅看。”
“看起来是。”
“还试图推动?”
“有些账户可能对某些参与者的接触机会进行了设计。”
林曼晴立刻想到Angel。
想到梁世安那一千美元晚餐。
想到Daniel拿到她联系方式。
一条以前看起来只是偶然的线,突然出现另一种可能。
“Angel介绍梁世安给我,是谁先找她的?”
调查人员问:“你知道吗?”
“不知道。”
“我们正在查。”
林曼晴心里第一次真正升起一种愤怒。
不是因为被偷拍。
而是因为如果连相遇本身都有人设计,那么那些原本属于个人的欲望、选择和偶然,也可能被别人的手轻轻推过。
她突然问:
“他们到底把我们当什么?”
调查人员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已经很明显。
变量。
下午,Angel也来做笔录。
两个人在走廊见面。
她脸色很差。
林曼晴立刻知道,她也听到了类似内容。
“梁世安是谁给我的?”林曼晴问。
Angel沉默。
“你记得吗?”
“一个中间人。”
“谁?”
“叫Nina。”
“你认识多久?”
“以前合作过几次。”
“她和这个项目有关?”
Angel慢慢摇头。
“我不知道。”
“那她怎么知道我?”
“我给她发过你的照片。”
林曼晴愣住。
Angel立刻解释:“那天只是说我在船上遇到一个漂亮中国女孩,她问你是不是单身,我随手发了张我们合照。”
“然后?”
“后来她就说有一个成熟亚洲客户想找人吃饭。”
林曼晴沉默。
Angel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觉得是设计的?”
“现在不知道。”
“曼晴……”
“我没怪你。”
“可如果是我把你送进去的呢?”
“你当时不知道。”
Angel眼睛一下红了。
“可我拿了介绍费。”
这件事她以前没说。
林曼晴看着她。
“多少?”
“五百美元。”
两个人都安静。
五百美元。
岛上可以买不到一块饼干。
岸上又重新变成钱。
Angel低下头。
“我以前觉得这是正常生意。”
“本来也是。”
“如果后面有人在利用呢?”
“那不是你知道的部分。”
“可我还是拿了钱。”
林曼晴忽然想起自己那一千美元。
于是问:
“你现在想退吗?”
Angel愣住。
“退给谁?”
“对啊。”
两个人对视。
然后竟一起笑了。
笑得有点苦。
钱可以退。
结果退不了。
事情发生过。
谁也不能重新来一遍。
林曼晴握住她的手。
“我们先把Nina找到。”
Angel抬头。
“你想干什么?”
“搞清楚她是谁。”
“警方会查。”
“我知道。”
“那你还想做什么?”
林曼晴看着她。
“我不想再只是别人告诉我答案。”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出这种话。
荒岛上,她一直观察。
回到岸上以后,她开始想追。
当天傍晚,她把所有已知关系重新画在纸上。
Arthur。
顾维森。
Daniel。
Marcus。
Elias。
Lucas。
Nina。
梁世安。
Angel。
每个人之间用线连接。
然后是三个层次:
原始荒岛项目。
扩展后的隐秘赌局。
事故以后仍然运行的观察系统。
她越看越觉得,真正可怕的并不是某一个疯子。
而是一个体系。
有人出钱。
有人设计。
有人安装设备。
有人提供参与者。
有人做技术。
有人下注。
有人传播。
每个人可能只做其中一点。
然后所有人都可以对自己说:
我没有让船撞礁。
我没有伤害任何人。
我只是做数据。
我只是介绍人。
我只是提供设备。
我只是下注。
可灾难正是这样被拼出来的。
真正的邪恶很多时候并没有一张脸。
它由很多个“我只负责这一部分”组成。
晚上,她把这张图拍给顾维森。
顾维森很快回复:
**你漏了一个角色。**
**谁?**
**结算的人。**
林曼晴盯着屏幕。
**什么意思?**
**超过一亿美元的资金池,不可能只靠下注账户自己结算。一定有人做赔率、资金托管和最终分配。**
她马上问:
**Marcus?**
**不像。他更像内容和策划。**
**那是谁?**
顾维森过了很久才回:
**我以前从没见过。我们下注时,只通过一个私人平台。**
**名字?**
**No Shore.**
林曼晴手指停住。
无岸。
她忽然抬头。
小说般荒谬的巧合。
但这个名字显然早就存在。
**No Shore是平台?**
**更像私人博彩与预测市场,只对邀请账户开放。**
**你下注两百万,也是通过那里?**
**对。**
**谁运营?**
**不知道。**
这一刻,林曼晴第一次明白为什么整个项目会越来越极端。
赌局并不是附属。
也许才是核心。
荒岛只是赛场。
Marcus提供故事。
Elias提供安全系统。
富豪提供赌注。
普通人提供变量。
而真正赚钱的人,可能从来没有上过船。
她立即把信息转给调查人员。
技术人员半小时后打来电话。
“这个名字我们已经在查。”
“查到什么?”
“网站不存在于公开互联网。”
“暗网?”
“也不是简单暗网平台。”
“那是什么?”
对方停顿了一下。
“高度封闭的邀请制预测网络,服务器和资金流分布在多个司法辖区。”
“能查到老板吗?”
“目前没有。”
林曼晴问:
“那条短信是不是他们发的?”
“可能。”
“为什么找我?”
技术人员沉默几秒。
“也许因为你在岛上的行为改变了某些预测结果。”
“比如?”
“你推动公开物资、参与委员会、反对暴力处罚,又在被伪造签名后没有引发阵营报复。如果有人对社会秩序崩溃时间下注,你可能让某些人输了很多钱。”
林曼晴忽然笑了一下。
“所以他们恨我,是因为我让人没打起来?”
“这只是一个可能性。”
她放下电话后,反而第一次觉得不那么害怕。
如果真是这样,那封威胁信息本身就说明一件事。
他们没有完全控制一切。
否则不需要恨她。
第二天,媒体又曝出一个爆炸性消息。
No Shore资金池在事故发生当天总投注额达到一亿三千七百万美元。
其中最大的一类赌注不是“谁先偷窃”。
也不是“谁先发生性关系”。
而是:
**岛上自治秩序能够维持多少小时。**
另一个大类则是:
**原有高财富群体重新取得控制权的时间。**
结果,两项赔率都因为幸存者建立混合委员会、公开物资、专业分工和普通游客参与管理而大幅偏离模型。
换句话说——
岛上的人没有按照赌博平台希望的方式崩溃。
他们合作得太好了。
当晚,林曼晴收到第四条匿名信息。
这一次没有威胁。
只有一句:
**Why did you help them?**
为什么要帮他们?
她看了很久。
按照警方要求,本来不应该回复。
可这一次,她把手机递给技术人员。
“能追踪吗?”
“如果对方保持会话,也许。”
“我可以回?”
技术人员犹豫几秒。
“我们来操作。”
林曼晴却说:
“内容我写。”
最后,在警方监控下,她第一次回复对方。
只有一句:
**Because they helped me too.**
因为他们也帮助了我。
对方沉默。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就在所有人以为不会再有回应时,屏幕亮了。
**That was not in the model.**
模型里没有这一项。
林曼晴盯着那句话。
突然笑了。
她终于知道真正应该害怕的是什么。
不是一个相信人性邪恶的人。
而是一个相信人性可以被完全计算的人。
因为只要有人愿意在别人最困难的时候伸一次手,
整个模型,
就可能错。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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