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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岸之夜

作者:凡瑞 ·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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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第十五章 新的价码

第二天早晨,岛上已经不像第一天那么混乱。

混乱并没有消失,只是开始有了形状。

沙滩北侧被划成医疗区,几张防雨布拉在树与树之间,下面摆着简易担架和药箱;靠近树林的一大片高地成为普通休息区,人们用救生艇带下来的毛毯、塑料布、绳索和树枝搭出各式各样的临时遮棚;更远一点,临时厕所已经挖好,用布帘勉强隔开男女区域。饮水点旁边整整齐齐摆着塑料桶,几个船员轮班看守,每个人拿着容器排队领取。东湾淡化设备经过一夜运转,总算使最急迫的口渴得到缓解。

从山坡往下看,这些帐篷、雨布、人群和细细升起的炊烟散落在海岸边,竟有一点原始聚落的模样。

文明没有消失。

它只是突然退回了最初的样子。

没有大楼,没有银行,没有商场,没有互联网,可人一多,规则还是会重新生长出来。谁负责水,谁看守食物,谁管理药品,谁组织厕所,谁夜间巡逻,谁带人进树林寻找木材,一件件事情被重新分配。以前这些功能藏在政府、公司、物流、物业和各种专业机构后面,人们几乎感觉不到它们存在;现在,却需要一个个具体的人站出来完成。

林曼晴醒来以后,先喝了小半杯水。

她已经学会不一醒来就喝个痛快。

水入口时仍带着淡淡机器味,可身体已经不挑剔。她把剩下的盖好,坐在一块漂流木上扎头发。几天没洗头,头发已经不像从前那么顺,手腕上也多了几道被树枝划出的细痕。她低头看自己,忽然想起邮轮镜子里那个穿黑裙、红裙、对着耳环和口红犹豫的女人。

好像很远。

Angel从旁边走过来。

手里竟然端着半个椰子。

“哪里来的?”

林曼晴抬头。

Angel在她旁边坐下。

“换的。”

“拿什么换?”

“昨天分到的一包湿纸巾。”

林曼晴一愣。

“有人拿椰子换湿纸巾?”

“一个带孩子的妈妈。”

Angel喝了一口椰汁。

“她说孩子这两天一直没法好好擦脸。”

林曼晴看着那半个椰子。

“所以现在湿纸巾是货币了?”

Angel笑起来。

“你别说,昨天还有人拿充电宝换袜子。”

“手机都没什么信号,充电宝还有用?”

“有人当手电。”

“袜子为什么值钱?”

“脚烂了你就知道。”

林曼晴低头看看自己的鞋。

突然明白。

交换已经开始了。

不是船长组织的。

也没有人宣布。

可只要人的需要不同,交换自然就会出现。

岛上的第一种市场,在没有任何人设计的情况下诞生了。

只是价格不再以美元标注。

一包湿纸巾值半个椰子。

一双干袜子值多少,要看谁的脚正在起泡。

一节电池,也许能换到一块压缩饼干。

一把好刀的价值可能越来越高。

而一个能修净水设备的人,几乎无价。

林曼晴看着Angel。

“你不是说半块饼干一千美元都不卖?”

“现在也不卖。”

“椰子呢?”

Angel把椰子抱紧。

“两千也不卖。”

两个人笑起来。

梁世安从远处走过来。

肩上扛着两根长木。

“你们还有力气聊天?”

Angel说:

“我们负责精神建设。”

梁世安把木头放下。

“那精神建设的人能不能帮我搭棚?”

“多少钱?”

Angel脱口而出。

三个人同时愣住。

然后全笑了。

笑完之后,林曼晴却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其实并不荒唐。

劳动也正在变成新的货币。

你有力气。

会搭棚。

会捕鱼。

会修设备。

会看病。

会认植物。

这些能力开始重新决定一个人的位置。

昨晚那个说“我可以付钱”要求进医疗帐篷的男人,今天早晨已经主动去帮人搬水。

因为他终于发现,如果不能用钱换优待,至少可以用劳动换尊重。

林曼晴忽然想起Arthur那个荒谬的问题。

没有钱以后,人还剩什么?

如今答案正在一项项出现。

技能。

体力。

判断。

信任。

关系。

性格。

还有运气。

上午九点,船长发布新的临时规则。

每个身体健康的成年人原则上每天参加至少一项公共工作。

不强制,却会登记。

工作包括运水、搭建遮棚、处理垃圾、采集木材、协助厨房、照顾老人儿童、维护卫生、巡逻和探索。

公告出来以后,第一场真正的争议很快发生。

有人说合理。

也有人问:

“为什么必须工作?我们是事故受害者。”

负责登记的船员回答:

“不是必须。”

“那不工作有没有食物?”

这问题很关键。

周围立即安静。

船员没有权决定。

最后船长亲自过来。

“基本水和食物不会因为一个人不劳动而完全取消。”

人群明显松了一点。

他随后补充:

“但额外物资、较好的遮蔽位置和某些有限资源,会优先考虑承担公共工作的人。”

立刻有人反对。

“这不就是强迫劳动?”

船长看着他。

“如果你认为搬一桶自己也要喝的水叫强迫,我不会和你争。”

人群里有人笑。

那男人脸色难看。

船长继续:

“没有人拥有这座岛,也没有人有工资。我们只能靠彼此。”

这一句话很快在营地里传开。

**只能靠彼此。**

它像新社会的第一条法律。

不是写出来的。

却比很多规章更真实。

林曼晴选择去物资区工作。

她并不擅长体力活,也不会修设备,但她以前做公关和市场,善于整理资料、记人和处理混乱的信息。船员正需要人重新登记从邮轮带下来的个人药物、食物、工具和物资,于是她坐到一张临时桌后,开始给物品分类。

一开始很简单。

药。

电池。

绳索。

打火机。

刀。

雨衣。

随后问题越来越复杂。

一名游客拿来六盒巧克力。

“公共物资吗?”林曼晴问。

男人立刻说:

“不是,我自己的。”

“那为什么登记?”

“怕被人偷。”

林曼晴看着他。

“登记也不能保证不被偷。”

“那你们给我保管。”

“公共物资区不负责私人财物。”

男人皱眉。

“我可以付保管费。”

林曼晴抬头。

那句话几乎让她觉得回到邮轮。

“付什么?”

“现金。”

“我们不收。”

“我有美元。”

“我知道。”

“那你们总会用得上。”

林曼晴看着他,忽然问:

“你现在愿意用一百美元买一瓶水吗?”

男人停了一下。

“如果没水,当然。”

“那水点会卖给你吗?”

“不知道。”

“不会。”

她把清单推回去。

“所以先保管好你的巧克力。”

男人拿着东西走了。

旁边一个船员忍不住笑。

“你以前做什么?”

“公关。”

“难怪会说话。”

“我以为我以前是靠漂亮。”

船员愣了一下。

不知道怎么接。

林曼晴自己先笑。

可笑意很快淡下来。

她忽然意识到,这句话以前如果有人说她,她会不高兴。

现在却不太在意了。

因为她已经开始知道,自己不只剩下漂亮。

中午前,营地里发生第一起偷窃。

一名老人放在遮棚旁的背包不见了。

里面没有钱。

只有两瓶水、一包药和一件薄外套。

老人急得发抖。

药是降压药。

这件事立刻惊动船员。

十几分钟后,背包在树林边找到。

水没了。

药还在。

外套也还在。

所有人都明白。

偷包的人只要水。

这比偷钱更让人不安。

“是谁?”有人喊。

没人回答。

“查摄像头!”

这一句话突然从人群里冒出来。

周围瞬间静了。

Arthur正好在附近。

脸色一下变了。

摄像头。

这个曾经被所有人视为侵犯的东西,现在第一次有人希望它存在。

一名女人说:

“不是说岛上有摄像头吗?查啊。”

另一个人立刻反对:

“你愿意一直被人监视?”

“如果能抓小偷,为什么不?”

“那是不是上厕所也拍?”

“别胡说。”

争论迅速开始。

林曼晴站在旁边,突然感到荒谬得近乎精彩。

昨天大家知道被监控,愤怒。

今天东西被偷,又想让监控帮忙。

自由和安全之间的选择,从来不是固定答案。

往往取决于危险离自己有多近。

船长最后决定,不重新开启已关闭的远程系统。

但保留营地入口和物资区附近本地摄像头,仅本地存储,不上传。

有人满意。

有人仍反对。

没有任何方案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这是岛上越来越明显的事实。

规则不是“正确答案”。

只是多数人暂时接受的妥协。

老人最后得到补发的水。

可船长当众说明:

“以后私人水丢失,不一定补发。”

这句话让营地第一次真正产生一种紧张感。

自己的东西,需要自己保护。

当天下午,很多人开始藏东西。

有人把压缩饼干塞进鞋里。

有人把水瓶埋在帐篷下。

有人把药贴身携带。

甚至有人把水果藏进树林。

文明社会中,人们相信锁、银行、警察和保险。

岛上没有这些。

于是人开始重新依赖最古老的安全方式:

藏。

守。

结伙。

梁世安看见这一变化,低声对林曼晴说:

“再过几天,就会有人开始组小圈子。”

“现在不已经有了吗?”

“现在是朋友。”

“以后呢?”

“以后可能是利益。”

林曼晴看着沙滩。

几个原来同一国家的游客已经开始聚在一起。

船员也天然形成群体。

带孩子的家庭互相照顾。

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常常一起运水、砍木。

富豪们反而没有真正结成一团。

Arthur、顾维森和Daniel因为秘密赌局的事情,已经成为很多人怀疑的对象。

财富在这里甚至成了一种负资产。

因为有钱让别人怀疑他们知道更多。

“你觉得我们会在这里待多久?”林曼晴问。

梁世安看海。

“最好不要超过三天。”

“如果超过?”

“人会变。”

“多快?”

“比你想象快。”

这句话让她想起顾维森他们当初的赌注。

谁最先失去文明习惯。

谁最先偷。

谁最先建立权力。

第一个偷水的人已经出现了。

如果真有人还在看,他们是不是已经赢了某个赌局?

这个念头让她很不舒服。

下午三点,Daniel来找她。

“有时间吗?”

“现在?”

“嗯。”

“去哪?”

“看一个东西。”

梁世安立刻抬头。

“我一起。”

Daniel没有反对。

三个人往营地后方走。

Arthur和一名安保人员已经在那里等。

地上放着昨天发现的那只非原计划摄像头。

外壳已经拆开。

“怎么了?”林曼晴问。

Daniel指向内部一块电路板。

“找到本地存储。”

“里面有录像?”

“有。”

Arthur脸色很差。

“多久?”

“七天。”

林曼晴愣住。

“什么意思?”

Daniel看她。

“这台摄像头至少七天前就在岛上工作。”

邮轮出发是在几天前。

也就是说,摄像头在他们上船之前就已经运行。

“拍到了什么?”

Daniel递过平板。

画面是黑白夜视。

第一段。

树林空地。

没人。

第二段。

白天。

几只鸟。

风吹树叶。

第三段。

时间显示在五天前的凌晨。

林曼晴忽然看见画面边缘有人影。

一个人。

穿着深色衣服。

帽子压得很低。

背着包。

他走到摄像头附近,没有直接看镜头,却像知道位置。

然后画面震了一下。

男人似乎在调整什么设备。

“能看脸吗?”梁世安问。

Daniel摇头。

“没有。”

画面继续。

男人走开。

几分钟后,又出现一个人。

体型略矮。

同样看不清脸。

两个人一起往营地方向走。

林曼晴心里一紧。

“至少两个人。”

“对。”

“他们后来呢?”

“继续看。”

画面跳到四天前。

凌晨三点。

两个人重新经过。

其中一个拖着一个长箱子。

形状像设备箱。

第三天。

一辆小型全地形车竟然从树林里穿过。

林曼晴立刻坐直。

“这里有车?”

Arthur猛地看Daniel。

“我们没有留车。”

“我知道。”

“那从哪里来的?”

Daniel没有回答。

画面又切。

两天前。

也就是邮轮出发前后。

同一个区域里出现一束手电光。

随后,有人在树旁放下一个黑箱。

画面太远。

看不清。

“那个箱子找到了吗?”顾维森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

Daniel摇头。

“还没有。”

“位置?”

“按画面推算,在北偏东大约一百五十米。”

Arthur问:

“去找了吗?”

“准备现在去。”

船长已经安排两名安保人员同行。

林曼晴问:

“你找我来看这个干什么?”

Daniel看她。

“因为最后一段。”

他把时间轴拉到事故发生当天。

上午十点。

画面正常。

下午一点。

没有人。

下午两点五十二分。

一个人再次出现。

林曼晴忽然屏住呼吸。

那个人站在树林边。

没有帽子。

可距离太远,脸依然不清晰。

他举起望远镜。

方向——

是海上。

Daniel暂停。

“这个时间,邮轮已经在接近岛区。”

没人说话。

画面继续。

男人看了大约五分钟。

然后拿出一个设备。

像卫星电话,或者某种终端。

两点五十八分。

他离开。

三点二十七分。

邮轮第一次撞上礁石。

树林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梁世安慢慢说道:

“所以事故发生的时候,岛上可能有人。”

Arthur脸色苍白。

“不只是远程。”

Daniel点头。

“对。”

林曼晴忽然想起登陆第一晚,自己在半山看到的那点银光。

她原本以为是金属反射。

后来知道那里有中继站。

可现在,她不再确定。

“他们现在还在岛上吗?”

没有人回答。

因为没人知道。

下午四点,一支搜索队出发寻找录像中的黑箱和全地形车。

林曼晴没有去。

船长不同意。

这一次她也没有坚持。

她坐在沙滩边,看远处海面。

天气异常美。

阳光从薄云间洒下来,海水蓝得通透。几只海鸟在礁区低飞,浪不大,轻轻卷上沙滩,又慢慢退下。昨天仍像世界末日的大海,此刻已经恢复成天堂。

搁浅的邮轮仍在那里。

白色船身在阳光下闪亮。

救援人员暂时还没有出现。

傍晚,天空被染成大面积金红。

人们开始准备晚上的食物。

岛上第一次生起真正的公共火堆。

几个会做饭的厨师用营地炊具煮了一大锅很稀的汤。

罐头、压缩食品和少量采到的植物混在一起。

味道谈不上好。

人却排了很长的队。

Angel端着碗回来。

只喝一口便说:

“这要是在邮轮,我肯定投诉。”

林曼晴问:

“现在呢?”

“现在想舔碗。”

梁世安说:

“这就是五星好评。”

三个人又笑。

笑声刚落,树林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搜索队回来了。

六个人。

其中一名安保人员脸色异常难看。

他们抬着一个黑色设备箱。

和录像里的一样。

Daniel立即走过去。

“找到车了吗?”

“找到了痕迹。”

“车呢?”

“没找到。”

“箱子里是什么?”

安保人员没有回答。

只把箱子放在地上。

Arthur过来。

锁已经被撬开。

里面不是摄像设备。

而是一套小型无线电装置。

旁边有电池。

还有一叠防水地图。

最上面那一张,清清楚楚画着邮轮原计划、修改航线和事故当天实际航迹。

几个人全都沉默。

顾维森拿起地图。

手指微微发紧。

“这不是我们的版本。”

Daniel看了一眼。

“不是。”

“谁画的?”

“不知道。”

林曼晴走近。

地图右下角还有几个手写数字。

其中一个时间,被圈了起来。

**15:20**

第一次撞击发生在下午三点二十七分。

只差七分钟。

梁世安低声说:

“这不像事后记录。”

没人回答。

如果这个时间是在事故前写的,那就意味着有人不仅知道邮轮会来。

甚至可能估算过它什么时候抵达礁区。

林曼晴看着那张地图。

海风掀起纸角。

一下一下。

像某种看不见的手正在催促他们继续读下去。

地图背面还有一句很短的英文。

Daniel翻过来。

所有人都看见。

**LET THE GAME BEGIN.**

Arthur站在那里。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这句话原本正是他们那场荒唐赌局最早的内部口号。

可原计划取消以后,谁也不应该再使用。

而现在,它出现在一座荒岛树林里的设备箱中。

出现在真正事故发生之前。

林曼晴忽然抬头看向周围。

树林。

山坡。

海岸。

那些原本只是自然风景的地方,突然都像藏着眼睛。

她第一次清楚意识到:

他们也许不是误闯进一场已经取消的游戏。

也许有人——

从来没有允许这场游戏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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