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岸之夜
作者:凡瑞 · 40 章
第十三章 谁在看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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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深了。
营地里那几盏LED灯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孤单,像有人把几粒微弱星火嵌进密林。发电机在防雨棚下低低轰鸣,声音单调而持续,与远处海浪、树叶摩擦、夜虫鸣叫混在一起,形成一种陌生而紧张的夜声。林曼晴从未想过,原来真正没有城市的夜会如此浓。黑暗不是“看不清”,而是像有重量,会从树林四面慢慢压过来,把人的目光逼回那几圈有限灯光里。
摄像设备被发现以后,气氛明显变了。
船长命令工程师立即检查所有接收器和通信模块,并要求Daniel、Arthur把知道的事情全部说清楚。
Arthur坐在折叠桌旁,湿透的衣服已经换成营地备用服装。那是一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深色速干衣,袖子略长,裤脚也不合身。这个曾经可以轻易买下整栋酒店的人,如今穿着统一物资,脸色疲惫,像突然从自己的世界里掉了出来。
“原来的系统是封闭的。”他说。
船长问:“封闭到什么程度?”
“岛上的摄像头把信号传回这里,再由卫星上传到一台私人服务器。”
“谁有权限?”
Arthur停了片刻。
“最初六个人。”
“名字。”
Arthur抬眼。
“现在一定要说?”
船长冷冷看着他。
“你现在还觉得有秘密值得保护?”
没有人说话。
树林里忽然传来一声鸟叫,尖锐得像有人吹了一下口哨。
Arthur最终说出几个名字。
顾维森。
Daniel。
他自己。
另外三个名字,林曼晴都没听过。
其中一个是美国科技投资人。
一个欧洲传媒集团老板。
还有一个来自中东的家族办公室负责人。
船长问:
“都在船上?”
Arthur摇头。
“只有我们三个。”
“其他人在哪?”
“一个在伦敦,一个在洛杉矶,一个可能在迪拜。”
“可能?”
“他行程不公开。”
船长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冷。
“你们拿别人做实验,自己倒很在意隐私。”
Arthur没有反驳。
Daniel一直站在设备旁。
工程师正在拆一只信号终端。
“这里有自动上传模块。”工程师说。
“还能连吗?”船长问。
“理论上可以。”
“现在呢?”
“正在尝试。”
屏幕上显示一行状态:
**UPLINK SEARCHING**
没有连接。
几秒后重新搜索。
仍然没有。
林曼晴站在旁边,忽然问:
“如果连上了,对方可以做什么?”
工程师看她。
“看实时画面。”
“只能看?”
Daniel接过话。
“还可以控制部分摄像头角度,下载录像,查看传感器。”
“什么传感器?”
“天气、温度、部分物资使用情况。”
林曼晴皱眉。
“还监控人?”
Daniel停了一下。
“原计划里有定位手环。”
船长猛地转头。
“什么?”
Arthur闭上眼。
Daniel继续说:
“只是原计划。参与者会佩戴。”
“在哪里?”
“储藏间里应该还有。”
工程师很快打开另一个箱子。
几十只黑色腕带整齐排列。
外观看起来像普通运动手环。
林曼晴拿起一只。
很轻。
她突然觉得手里的东西比摄像头更让人不舒服。
“所以你们原本连每个人走到哪里都要知道。”
没人回答。
“然后下注他们什么时候崩溃?”
仍然没人回答。
林曼晴把手环放回箱子。
“你们真无聊。”
Arthur抬头。
“是。”
这一句没有解释。
只有承认。
船长看向工程师。
“把上传功能断掉。”
Daniel突然说:
“先别。”
所有人都看向他。
船长脸色立刻沉下来。
“理由。”
“如果陆地那边真的有人在看,我们可以借这套系统联系他们。”
“卫星电话已经联系上救援。”
“但如果这套系统的卫星链路更稳定,我们可能能传送更完整的位置、人数和天气信息。”
“也可能继续给别人看现场直播。”
Daniel点头。
“对。”
船长沉默。
这不是简单选择。
断掉,保住隐私。
保留,可能多一条通信渠道。
在文明社会里,隐私是权利。
在荒岛上,隐私和求生有时会发生冲突。
顾维森一直没说话。
此刻终于开口:
“先保留硬件,把远程控制关闭,只允许单向发送求救数据。”
工程师说:
“如果权限结构允许,可以试。”
船长点头。
“做。”
林曼晴第一次发现,岛上的很多决定都将变成这种样子。
没有完美选项。
只能选更不坏的。
与此同时,沙滩那边情况开始变复杂。
第二批人陆续被带到较高地带,可营地根本容不下太多人。帐篷只有几座,船员不得不决定谁住进去。
儿童。
重伤员。
孕妇。
高龄老人。
然后是医务人员。
决定本身看似合理,可第一场争执还是很快爆发。
一个穿着湿西装的男人坚持说自己有严重心脏病,要求进入医疗帐篷。
医生问他有没有药。
“有,但在船上。”
“诊断记录呢?”
“手机里。”
手机没有网络。
“你现在胸痛吗?”
“暂时没有。”
“呼吸困难?”
“没有。”
医生摇头。
“那先在外面休息。真正需要监护的人优先。”
男人立刻怒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
这句话又出现了。
旁边一个年轻船员没忍住,说:
“今天已经听了很多次。”
周围有人笑。
男人脸涨红。
“我可以付钱。”
这一次,所有人都静了。
他显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
却已经来不及。
医生看着他。
“付给谁?”
男人没回答。
“给我?”
医生继续。
“给船长?给帐篷?还是给地面?”
旁边有人低低笑出声。
医生语气很平静。
“先生,在这里,床位按病情分。”
男人站在那里。
手还放在湿透的西装口袋里。
大概第一次发现,信用卡并不能打开所有门。
林曼晴后来听Angel说起这件事时,忽然觉得非常讽刺。
邮轮上最贵的是私人空间。
荒岛上最贵的仍然是私人空间。
只不过现在不再出售。
晚上接近十一点,第一批营地物资被送回沙滩。
饮用水只送了一部分。
船长决定严格控制。
每人先分半瓶。
Angel拿到那半瓶水时,看了很久。
“我以前洗脸用的水都比这个多。”
林曼晴说:
“所以别洗脸。”
Angel竟然真的笑了。
“你现在越来越讨厌。”
“活着就行。”
梁世安坐在旁边,用一块干布擦脚上的伤口。
登陆时贝壳划开了一道口子,不深,却已经被海水泡得发白。
林曼晴蹲下看。
“疼吗?”
“还好。”
“去找医生。”
“这种伤别占医生时间。”
“感染怎么办?”
梁世安抬头看她。
“你担心我?”
“昨晚都睡过了,今天总不能假装不认识。”
Angel在旁边差点把水喷出来。
梁世安也笑。
“你说话一直这么直接?”
“最近越来越直接。”
她拿了一点消毒液给他处理。
梁世安看着她低头的样子,忽然说道:
“你今天不像前几天。”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一直看人值多少钱。”
林曼晴手停了一下。
“现在呢?”
“现在你看人能做什么。”
这句话让她沉默。
也许是真的。
上船第一天,她观察手表、衣服、房间、酒、谁有钱。
现在她开始观察谁会救人,谁能修设备,谁懂植物,谁在危险时不乱。
价值的尺度变了。
不是她主动改变。
是环境替她改了。
“那你能做什么?”她问。
梁世安想了一会儿。
“至少会包扎。”
“刚才还是我替你包。”
“那我会投资。”
Angel笑起来。
“这里投资椰子树?”
三个人都笑。
这种小小的笑声,在黑暗里显得很珍贵。
人不能一直害怕。
恐惧持续太久,身体自己也会寻找喘息。
午夜前,雨终于停了。
云层慢慢裂开。
月亮从黑云后露出来,先只是一小片银光,随后整个海岛都被染上一层幽暗的蓝白。沙滩泛着湿润光泽,远处大海仍在起伏,可比下午平静不少。搁浅的邮轮还在礁石外。
它依旧亮着一部分灯。
远远看去,美得几乎不真实。
像一座被遗弃在海上的宫殿。
许多人坐在沙滩上看它。
没人说话。
那是他们刚刚失去的世界。
有人在那里留下行李。
有人留下婚戒以外的所有珠宝。
有人留下电脑、合同、名表。
有人甚至把还没喝完的酒留在房间。
林曼晴也在看。
她想到自己的裙子、鞋、化妆品。
几天前她还觉得每一件都重要。
现在竟然连回去拿的念头都没有。
只有护照还重要。
手机重要一点。
水最重要。
梁世安忽然问:
“如果船彻底不能用了,你会怀念什么?”
林曼晴想了想。
“热水澡。”
Angel立刻说:
“床。”
梁世安说:
“冰。”
两个人都看他。
“冰?”
“威士忌没有冰很难喝。”
Angel骂道:
“你真的没救了。”
又是一阵笑。
远处忽然有人喊。
“有人来了!”
所有人立刻站起。
树林方向出现一串灯光。
Daniel带队从营地回来。
他们抬着两副简易担架,还带回一批工具、雨布、净水片和对讲机。
船长也回来了。
一到沙滩,他便重新组织人员。
“今晚分成四个区域。”
他用扩音器宣布。
“医疗区、家庭区、普通休息区、物资区。明天天亮以后,我们开始建立更稳定的供水和临时厕所。”
有人问:
“救援什么时候来?”
船长还是同一句:
“已经联系,天气允许后会来。”
“明天吗?”
“有可能。”
“如果不来呢?”
船长停了一下。
“那我们就继续准备。”
这句话不漂亮。
却有力量。
不是等。
是准备。
林曼晴越来越明白,在这种地方,真正可靠的人不是最会保证的人。
而是会告诉你下一步做什么的人。
人群慢慢散开。
就在这时,Daniel走到她身边。
“有件事。”
“什么?”
“你刚才看到半山那道反光,还记得吗?”
林曼晴立刻看他。
“记得。”
“我们找到了。”
“是什么?”
Daniel没有马上说。
“一个设备箱。”
“摄像机?”
“不是。”
“那是什么?”
“中继站。”
林曼晴皱眉。
“通信的?”
“原计划用于把岛另一侧的摄像信号传回营地。”
“还工作?”
“部分工作。”
“然后呢?”
Daniel看向远处树林。
月光下,山坡只有一片黑影。
“我们检查日志时发现,它昨天晚上有过远程唤醒记录。”
林曼晴一下没听懂。
“什么意思?”
“有人从岛外连接过它。”
“什么时候?”
“邮轮出事之前。”
她安静了。
“多久之前?”
“两个小时。”
海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
林曼晴忽然感到背后发凉。
如果这个记录是真的,那么事故发生以前,就有人远程连接过岛上的系统。
可能只是例行测试。
可能只是自动程序。
也可能——
不是。
“谁连接的?”她问。
Daniel摇头。
“权限日志被清过。”
“清过?”
“只剩时间,没有账户名。”
“你们原来的系统会自动清吗?”
“不会。”
这一句话让黑夜忽然变得更深。
“Arthur知道吗?”
“知道。”
“顾呢?”
“也知道。”
“船长?”
“还不知道。”
林曼晴立即说:
“告诉他。”
Daniel看她。
“我会。”
“不是明天。”
她盯着他。
“现在。”
Daniel沉默几秒。
然后点头。
“好。”
他刚转身,林曼晴又叫住。
“Daniel。”
“嗯?”
“你觉得有人故意让这艘船来这里吗?”
他没有回头。
很久以后才说:
“我现在不敢排除。”
然后离开。
林曼晴站在原地。
月光落在湿沙上。
海浪一层一层推过来,又退回去。
不远处,有人已经躺在救生衣上睡着。
孩子哭累了。
老人裹着毛毯。
Angel靠在梁世安旁边打盹。
一切似乎正在慢慢恢复秩序。
可林曼晴心里却比风暴时更加不安。
因为风暴没有恶意。
海浪也没有。
礁石更不会撒谎。
真正让人害怕的,是如果这一切背后还有一个人。
一个早就知道岛在哪里。
知道旧航线。
知道摄像系统。
甚至知道什么时候该把它重新唤醒的人。
她抬头看向山岭。
树林静静伏在月光下。
某处,也许仍然有一只摄像机亮着不可见的红外光。
看着他们。
记录他们。
等着他们。
而海岛上的第一夜,才刚刚过去一半。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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