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岸之夜
By 凡瑞 · 40 chapters
第二章 香槟与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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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
海上的夜,比城市里的夜来得彻底。
陆地上的黑暗总是不纯粹的,远处有楼宇的灯,有街道的光,有车辆从窗下流过,即使午夜以后,城市仍像一头睡不熟的兽,在黑暗里微微发亮。公海却不同。邮轮驶离陆地数小时以后,窗外再也看不见任何可以辨认的东西,天空和海连成一片深不可测的墨色,只有偶尔升起的月光,在波浪最锋利的地方划出细碎银痕。那艘巨大的船悬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几千扇窗、甲板灯、餐厅灯、酒吧灯一齐亮着,仿佛人类用尽奢华和技术,硬是在大海中央点燃了一座不肯熄灭的城。
顾维森替林曼晴把酒杯添满。
“你第一次来,不应该一直站在这里看海。”
“为什么?”
“因为以后会有很多时间看。”他说,“第一晚应该先看人。”
林曼晴转过身,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大厅里人越来越多。
晚餐前的一个小时,是这艘船最像舞台的时候。白天穿短裤、凉鞋、花衬衫的人纷纷换上晚装,男人西装笔挺,女人的肩膀、锁骨和珠宝在灯光下闪烁。有人显然为这次旅行准备了许久,一身衣服从头到脚都经过精心搭配;也有人早已习惯这种场合,衣着并不夸张,却有一种轻松自然的昂贵感。服务员托着银盘在人群之间穿行,杯中香槟泛着浅金色的光,钢琴师在大厅中央弹一首林曼晴叫不出名字的曲子,琴音被低低的谈笑声包围,既不喧闹,也不寂寞。
她忽然明白顾维森说的“看人”是什么意思。
船上的人,和机场、商场、写字楼里的人不一样。
大家暂时没有工作。
没有会议。
没有孩子学校的电话。
没有第二天早晨必须赶去的办公室。
也没有那么多熟人。
于是一些在陆地上被压住的东西,便开始慢慢浮出来。
有人比平时更热情,有人更大胆,有人更爱喝酒,有人不停与陌生人说话;一对六十多岁的夫妻牵着手经过大厅,妻子穿一条鲜红长裙,丈夫胸前别着一朵白花,两人神情亲密得像刚结婚;另一边,一个头发雪白的男人独自坐在吧台,面前放着三只空杯,却始终没有人陪他。
林曼晴看了一会儿。
“你每次上船都这样观察别人?”
“无聊的时候。”
“你看出什么?”
“多数人旅行,不是为了看世界。”
“那为了什么?”
顾维森端起酒杯,目光停在大厅的人群里。
“为了暂时不做自己。”
林曼晴轻轻挑了一下眉。
这句话她喜欢。
“包括你?”
“尤其包括我。”
顾维森说完,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眼角有很浅的纹,不显老,反而让人觉得这个人经历过不少事情,却懒得解释。林曼晴不由得又打量了他一次。她仍然猜不出他的职业,也看不出他究竟多有钱,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不是为了炫耀而来的人。
“那你平时是什么样?”她问。
“很无聊。”
“我不信。”
“工作、吃饭、开会、坐飞机、睡觉。”顾维森淡淡道,“你觉得有趣?”
“至少听起来很忙。”
“忙和有趣是两回事。”
一个穿白制服的侍者走来,微微欠身,提醒顾维森餐厅的桌位已经准备好。
林曼晴这才问:“你订了餐厅?”
“本来订了两个人。”
“本来?”
“朋友临时没来。”
他说得很自然,既不解释是什么朋友,也不问她是否愿意,仿佛只是把一个空位摆在她面前。
林曼晴看了看时间。
“贵吗?”
顾维森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你很少这样问人吧?”
“我经常问。”
“为什么?”
“因为价格最诚实。”
顾维森看了她几秒,没有笑她。
“这顿饭已经付过了。”
“那可以。”
林曼晴拿起手包。
“别浪费。”
他们穿过长廊去餐厅。
邮轮内部比她白天看到的更加复杂,像一座精心藏起来的城市。不同楼层有不同餐厅,有的开放热闹,有的安静私密;有一家专做日本料理,门口摆着浅色木屏风,还有一家牛排馆,入口处陈列着整块干式熟成牛肉。顾维森带她去的餐厅位于船尾,门不大,里面却十分安静,只有十几张桌子,落地窗外就是黑色的大海。
服务员把他们带到靠窗的位置。
餐桌铺着雪白桌布,银器在灯下微微发亮。窗外看不见地平线,只能看见船尾翻起的长长白浪,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很快消失。林曼晴坐下后有一瞬间恍惚,觉得自己像悬在世界边缘吃晚饭。
“喜欢吗?”顾维森问。
“喜欢。”
“喜欢什么?”
“大海。”
“不是餐厅?”
林曼晴笑起来。
“餐厅在陆地也能有,大海不一样。”
顾维森点头。
“这一点你比很多人聪明。”
前菜是生蚝。
冰盘端上来时,壳边还泛着海水一样的湿光,旁边配着柠檬、红酒醋和极细的香草。林曼晴吃第一只时没有急着咽,她喜欢那种微咸、冰凉,又略带矿物味的感觉,像是把一小片海含进嘴里。
“你很会吃。”顾维森说。
“因为小时候没吃过什么好的。”
这回答过于坦白。
顾维森反而停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发现世界上好吃的东西太多了。”
“所以拼命补回来?”
“差不多。”
服务员倒酒。
是白葡萄酒。
酒液落进杯里,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绿色。
林曼晴举杯闻了一下。
“我不懂酒。”
“没关系。”
“但是贵的和便宜的还是喝得出来。”
顾维森笑了。
“这已经够用了。”
接下来的菜一道比一道精致。
龙虾尾配黄油酱,烤得微焦的海鱼,炖得几乎入口即化的牛脸颊,最后是一小块巧克力甜点。每一道都不多,却让人觉得时间被故意放慢了。服务员不会催促,他们吃一会儿,说一会儿话,窗外的浪不断向后退,仿佛整间餐厅正在黑色宇宙中缓慢移动。
林曼晴喝到第二杯酒以后,身体渐渐暖起来。
“你结婚了吗?”她问。
顾维森看着她。
“问得这么直接?”
“船都开到公海了,还需要绕弯吗?”
“结过。”
“离了?”
“嗯。”
“孩子呢?”
“一个女儿。”
“多大?”
“二十三。”
林曼晴手里的叉子停了一下。
“那跟我差不了几岁。”
“所以你现在是不是突然觉得我很老?”
“没有。”
她说得很快。
顾维森笑了。
“你犹豫了。”
“我是在算。”
“算什么?”
“你女儿二十三,你大概五十多。”
顾维森点点头。
“五十六。”
林曼晴并不惊讶。
他保养得很好,甚至比许多四十多岁的男人看起来更有精神。
“那你呢?”他问,“结过婚吗?”
“没有。”
“男朋友?”
“没有固定的。”
顾维森没有立即说话。
林曼晴看见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极轻的变化,不是惊讶,更像在重新判断什么。
“什么叫没有固定的?”
“就是字面意思。”
“你一直这样?”
“也不是。”林曼晴用叉子切开甜点,“年轻一点的时候,我也以为爱情应该很认真。”
“后来?”
“后来认真过。”
她低头吃了一口。
巧克力很苦,里面带着一点橙皮的清香。
“然后发现,认真不代表结果会比较好。”
顾维森没有追问。
这一点让她舒服。
她遇见过太多男人,一听到女人提起过去,就迫不及待想知道细节,仿佛情史是一份可以用来估价的履历。顾维森不同,他对她有兴趣,却不急着拆开。
饭后,他们去了赌场。
赌场的空气和整艘船其他地方完全不同。
这里没有窗。
也没有海。
墙上都是深红和金色,灯光永远明亮,仿佛时间在门口被人收走。老虎机一排排发出电子音乐,轮盘桌前围着人,百家乐区坐着几个神情专注的亚洲客人,荷官手里的牌被一张张翻开,筹码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而令人莫名兴奋的声音。
林曼晴一走进去,就感到一种强烈的刺激。
不是赌博本身。
是钱在这里失去了平时的形状。
在外面,一千块钱可以买一部手机,可以付一段时间的房租,可以是一趟机票,也可能是一个普通人辛苦几天甚至更久的收入。到了赌场,它只是一叠颜色不同的圆片,推过去,再推回来,有时候几分钟就消失。
顾维森换了筹码。
林曼晴看见数字的时候,忍不住问:
“你每次都换这么多?”
“今天不多。”
“多少算多?”
“看心情。”
这句话让她第一次对他的经济状况产生了真正的兴趣。
两人先去了轮盘桌。
顾维森把一枚筹码放在她掌心。
“选一个数字。”
“随便?”
“随便。”
林曼晴看着桌面上红黑相间的数字。
“二十七。”
“为什么?”
“我今年二十七。”
顾维森把筹码押在二十七。
轮盘转动。
小球沿着边缘快速奔跑,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音。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林曼晴也不由自主盯着那颗白球。它转得越来越慢,跳过几个数字,又弹了一下,最后停住。
十六。
她笑出声。
“看来二十七运气不好。”
顾维森神情平静。
“输掉的只是筹码。”
“你不心疼?”
“如果心疼,就不会放上去。”
林曼晴看着桌面。
这句话听起来简单,却像在她心里碰了一下。
如果心疼,就不要下注。
那么感情呢?
青春呢?
身体呢?
她忽然觉得,人生里很多东西,也许都不过是在不同赌桌上放筹码。有人押钱,有人押时间,有人押婚姻,有人押自己的全部信任。
他们玩了不到半小时。
顾维森输了几千美元。
林曼晴不知道准确数字,只看见筹码一叠一叠减少,而他始终没有明显反应。最后他站起身,说:“走吧。”
“就这样?”
“就这样。”
“输了也走?”
“为什么不走?”
“不是应该想赢回来吗?”
顾维森看了她一眼。
“赌场最喜欢的就是这句话。”
他们离开轮盘桌时,旁边百家乐桌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连续输了几局,桌前堆着的筹码已经明显减少。他却笑得更大声,又示意荷官继续。站在他身后的女人穿一条银色短裙,年轻得几乎像他的女儿,手一直搭在他肩上,每次赢了便低头吻一下他的脸。
林曼晴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们是夫妻吗?”
顾维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应该不是。”
“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他太太。”
林曼晴转过脸。
“你认识他?”
“认识。”
“做什么的?”
“地产。”
“很有钱?”
“还可以。”
顾维森用的这个词让她觉得有趣。
“还可以”三个字,在不同人的嘴里完全不是一个意思。
他们没有回大厅,而是去了顶层酒吧。
那里正在放音乐。
半开放式的空间面向海面,巨大的玻璃门全部打开,夜风从甲板灌进来。舞池边坐着许多人,灯光比楼下暗,酒杯和女人裸露的肩膀在蓝紫色光线里若隐若现。一个女歌手在台上唱爵士,声音低沉,像温热的酒沿夜色缓慢流动。
林曼晴喝了第三杯。
她已经有些微醺,却并不醉。
酒精让她对周围的一切更加敏感。她闻见海风,香水,雪茄,还有男人衣服上淡淡的木质气味。音乐的低音透过地板传到脚底,人群的笑声时远时近,大海就在玻璃栏杆外翻滚,却因为夜色太深,看上去像不存在一样。
一个年轻男人走过来邀请她跳舞。
金发,蓝眼睛,应该三十岁左右,穿一件白衬衫,笑得非常自然。
林曼晴看了顾维森一眼。
顾维森只是抬了抬酒杯。
“去吧。”
“你不介意?”
“为什么介意?”
林曼晴笑了一下。
她起身,把手递给陌生男人。
舞池里人不多。
那男人自我介绍叫Michael,来自澳大利亚,在香港做金融。他说话时身体离她很近,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没有让人觉得冒犯。林曼晴随着音乐慢慢移动,黑裙的下摆擦过小腿,海风不断从侧面吹来,把她的头发拂到脸上。
“一个人旅行?”Michael问。
“现在是。”
她发现自己已经开始喜欢这个回答。
“我也是。”
“你朋友很多。”
她看见吧台附近有几个男人一直朝这边看。
Michael笑了。
“同事,不算朋友。”
“有什么区别?”
“朋友不会跟你一起上邮轮谈生意。”
“你们来谈生意?”
“也谈,也玩。”
他的手落在她腰后。
轻轻的。
林曼晴没有躲。
她突然发现自己喜欢这种感觉。
不是因为Michael特别吸引她,而是因为没有人认识她。没有朋友在旁边评价,没有同事知道,没有母亲提醒,也没有过去的关系需要解释。在这艘船上,她可以跟一个十分钟前才认识的男人跳舞,喝酒,甚至做更多事情,而第二天太阳升起来以后,一切都可以像海浪一样退走。
自由原来不只是能去哪里。
有时候是不用解释。
一曲结束后,Michael问她要不要去另一边甲板看夜景。
林曼晴还没回答,忽然看见顾维森正在跟一个男人说话。
那男人大约四十岁,黑发,轮廓分明,穿一身剪裁极好的深色西装。他不像多数游客那样放松,站在那里时有一种极强的存在感。顾维森说了一句什么,那男人转过头,目光恰好与林曼晴相遇。
很短。
只有一两秒。
却让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不是普通男人看漂亮女人的眼神。
没有明显欣赏。
没有急切。
甚至没有笑。
更像在判断。
林曼晴本能地回看过去。
对方先移开目光。
“认识他吗?”Michael问。
“不认识。”
“你一直在看。”
“只是觉得他不像游客。”
“很多有钱人都不像游客。”
“为什么?”
Michael低头靠近一点。
“因为他们到哪里都像主人。”
他说完笑了。
林曼晴也笑。
但那句话她记住了。
他们继续跳了一会儿。
回到座位时,那个陌生男人已经离开。
“刚才跟你说话的是谁?”林曼晴问顾维森。
“一个朋友。”
“名字呢?”
“Daniel Moretti。”
“做什么的?”
顾维森端起酒。
“投资。”
“很有钱?”
顾维森又笑了。
“你对这个问题很执着。”
“有钱就是有钱,没钱就是没钱,有什么不能问?”
“那你觉得有多少钱才算有钱?”
林曼晴想了想。
“想买什么不用看价格。”
顾维森摇头。
“太低了。”
“那你说。”
“想拒绝什么,不需要考虑后果。”
林曼晴一怔。
夜风从海面吹来。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比“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昂贵得多。
酒吧的音乐换了一首。
远处天边出现一轮刚升起的月亮,先只是薄薄一弯银边,后来慢慢从云后露出来,把海面照出一条长长的光路。船身切开浪涛,月光在波峰上一片片碎裂,像有人把无数银片撒进墨色大海。
林曼晴站起来,走到栏杆边。
顾维森跟过去。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船外的世界太广大,夜空星光稀疏,云层被风吹散,月亮高悬在远处。海水无休止地起伏,船尾拉出一条雪白的航迹,一直延伸进黑暗深处。
“你有没有想过,”林曼晴忽然说,“如果船一直开,不靠岸,会怎么样?”
“会缺油,缺食物,缺水。”
“你真现实。”
“你问的是现实问题。”
“我说的是,如果什么都不缺。”
顾维森看着大海。
“那还是会有人想上岸。”
“为什么?”
“因为天堂住久了,也会变成日常。”
林曼晴没有说话。
她靠在栏杆上,风把长发吹向一侧。
“我不会。”
“你现在当然这样觉得。”
“你不信?”
顾维森看她。
“曼晴,人真正想离开的,通常不是城市。”
“那是什么?”
“是自己过得不满意的生活。”
林曼晴转过脸。
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审判,也没有怜悯。
她忽然不喜欢这句话。
因为太接近真相。
“你总喜欢把话说得很深吗?”
“喝多了容易这样。”
“你才喝多少。”
“那就是年纪大了。”
林曼晴笑起来。
气氛重新松开。
快到午夜时,顾维森问她:“还想去哪?”
“赌场。”
“还没玩够?”
“我自己玩一次。”
“可以。”
两人重新下楼。
这次林曼晴拿自己的钱换了筹码。
不多。
五百美元。
她坐在一张二十一点桌前,开始并不懂规则,荷官耐心解释。前几局她输,后来又赢回来一点。每一次发牌,心跳都会微微加快。那不是钱很多,而是输赢发生得太快,让人有一种命运正在桌面翻转的错觉。
最后一局,她拿到二十点。
荷官是十九。
她赢了。
筹码推到她面前。
林曼晴看着那一小堆圆片,忽然笑得很开心。
“赚了多少?”顾维森问。
“七十五。”
“这么高兴?”
“因为是赢来的。”
“你工作一天赚得不止这些吧?”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把筹码拢到自己面前。
“快。”
顾维森看着她。
那一瞬,他眼里第一次出现某种明显的东西。
不是欣赏。
也不是反感。
像是担心。
但很快便消失了。
凌晨一点,他们回到客房层。
电梯一路上行。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林曼晴喝了酒,脸颊微红,香水的味道比刚才淡了,却与酒气、海风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更加私密的气息。
十二层到了。
门打开。
她走出去。
顾维森没有跟。
“晚安。”他说。
林曼晴回头。
“就晚安?”
顾维森笑了一下。
“你希望还有什么?”
她靠在电梯门旁,看了他几秒。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问。
也许只是酒。
也许只是好奇。
也许因为今晚从餐厅到赌场,再到酒吧,两个人之间始终有一层没有说破的东西。
“我以为你请我吃饭,是有目的的。”
顾维森神情没有变化。
“吃饭本身就是目的。”
“男人不会这么简单。”
“也许我老了。”
林曼晴笑。
“又拿年纪当借口。”
电梯门开始缓缓合拢。
顾维森忽然伸手挡住。
门重新打开。
“曼晴。”
“嗯?”
“船上的夜很容易让人觉得,所有事情都不用负责。”
她看着他。
“难道不是吗?”
顾维森沉默了片刻。
“不是。”
他说完收回手。
门合上。
电梯继续向上。
林曼晴一个人站在走廊。
四周极安静。
厚地毯吸走脚步声,墙上的灯散发着柔和暖光。窗外是一片黑海,船身轻微而稳定地震动着,仿佛一头巨兽在夜色里缓慢呼吸。
她回到房间,没有立即开灯。
阳台门外,月光铺满海面。
她脱下高跟鞋,赤脚走出去。
风比刚才更凉。
她靠着栏杆,低头看见深处翻涌的海水,白色泡沫一闪而过,很快便消失在船后。
她忽然想起赌场里那个年轻女人。
银色短裙,手搭在富豪肩上。
赢一局,吻一下。
输了,也笑。
林曼晴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可她忽然产生一个非常直接的问题。
如果有人给她很多钱,让她陪他旅行,吃饭,喝酒,睡觉——
她会不会答应?
这个念头出现以后,她没有像过去那样立刻否认。
她只是站在月光里,安静地想了一会儿。
如果她喜欢那个男人呢?
如果她自己也享受呢?
如果双方都清楚这是什么,又有什么不可以?
海浪在下面轰然翻起。
风吹过她裸露的肩。
她忽然觉得,很多在陆地上看起来黑白分明的事情,到了海上,都开始出现灰色。
手机亮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消息。
只有一句英文:
**Nice meeting you tonight. — Daniel**
林曼晴看了很久。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把号码给过那个男人。
她抬头望向黑暗的大海。
月光依旧安静。
船仍向前。
而这个没有岸的夜,才刚刚开始。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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