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岸之夜
作者:凡瑞 · 40 章
第二十九章 真相开始有了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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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点,顾维森召开记者会。
消息前一晚已经放出去,因此酒店会议厅从清晨开始便被记者围满。当地警方、海事调查机构和律师团队都派了人在场,几家国际电视台甚至架起直播设备。大厅外还有获救乘客和家属,有人专程赶来,只想知道那艘邮轮为什么会撞上礁石,为什么岛上早已存在营地、摄像设备和物资,又为什么有人会在事故前知道船将靠近那里。
林曼晴没有去现场。
她坐在酒店房间的窗边,通过电视看直播。
母亲在旁边削苹果,一边削一边说:“这种有钱人的事情,你以后不要再碰。”
“我也没想碰。”
“那你怎么总碰上?”
“可能命不好。”
母亲瞪她:“别乱说。”
林曼晴笑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电视。
顾维森出现时没有穿昂贵西装。
只是深灰色衬衫和普通外套。
他身旁坐着律师,但记者会开始以后,他先把律师准备好的文件推到一边。
“今天我不会宣读法律团队准备的声明。”
旁边律师明显僵了一下。
记者席立刻出现骚动。
顾维森继续:“因为那份声明里有太多‘据我所知’、‘在合理范围内’、‘不代表承认责任’。那些话在法律上也许正确,但不足以回答真正的问题。”
林曼晴坐直了一点。
母亲问:“这个就是你认识的?”
“嗯。”
“他干什么的?”
“以前做航运相关投资。”
“有钱?”
“很有钱。”
母亲立即皱眉:“你少跟这种人来往。”
林曼晴忍不住笑。
电视里的顾维森停顿了一下。
然后说道:“我参与过一个私人荒岛生存项目,也参与过相关赌局。我下注两百万美元。这个赌局最初的对象,是一小批自愿参加的高净值人士,后来项目设计逐步扩大,有人提出加入不同社会身份的人,甚至讨论过在参与者不知道完整规则的情况下观察行为。我没有在最应该退出的时候退出。”
会议厅顿时炸开。
记者同时举手。
有人直接大喊:
“普通乘客是不是实验对象?”
“船难是不是故意制造?”
“谁控制航线?”
顾维森没有回答插话,只继续把自己知道的部分讲完。
他说了Arthur最早提出的生存挑战。
说了Marcus Vale如何推动更具“真实性”的设计。
说了Daniel支持过所谓“可控风险”。
也说了自己为什么参加。
“因为无聊。”
这个答案让记者席短暂安静。
顾维森看着镜头。
“非常有钱的人有时会犯一种错误。他们认为普通规则太容易,于是开始寻找更刺激、更特别、更接近边界的东西。钱让我们相信,只要准备足够多的救援、医生、保险和技术,就可以把危险也购买成娱乐。”
他停了一下。
“现在我知道,这种想法本身就是危险。”
林曼晴忽然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真正把自己的丑陋说给几百万陌生人听。
这比岛上搬一桶水困难得多。
记者再次追问:
“是否有人故意制造沉船?”
顾维森终于回答。
“以我目前知道的事实,没有证据证明有人直接命令邮轮撞上礁石。但是,被取消项目留下的旧航线、私人测绘数据和未彻底关闭的系统,可能与事故发生有关。更严重的是,在项目取消以后,仍有人继续启用岛上设备并观察事故后的乘客。”
“是谁?”
“我不知道。”
“Marcus Vale?”
“他是调查对象之一,但我不会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说他制造了事故。”
“Elias Ward呢?”
顾维森第一次停顿得比较久。
“Elias曾经负责安全体系。他被认为已经死亡,但我们在岛上看到的证据表明,他可能仍然活着。”
现场再次混乱。
这一次连母亲都停下削苹果。
“死人又活了?”
林曼晴说:“事情有点复杂。”
母亲摇头:“你这趟船坐得比电视剧还乱。”
林曼晴笑不出来。
因为顾维森接下来讲到真正敏感的部分。
摄像头。
赔率。
观察记录。
第二阶段。
第三阶段。
以及最后试图制造的水源与物资危机。
“这些行为必须由警方调查。我会提交我拥有的全部资料,并放弃任何针对项目参与证据的保密协议主张。”
律师终于忍不住低声和他说什么。
顾维森摇头。
“让我说完。”
这句话通过麦克风传出去。
林曼晴忽然想起岛上的那个他。
第一次承认自己下注两百万美元时,脸上的愧疚还带着某种富人特有的控制感;如今这种控制感少了很多。
不是因为他变弱。
而是因为他终于不试图控制后果。
记者问:
“你是否认为自己应该承担刑事责任?”
这是一个危险问题。
律师明显想阻止。
顾维森沉默几秒。
“由法律决定。”
“那你认为自己有道德责任吗?”
“有。”
这一个字很清楚。
没有附加条件。
直播画面下面的新闻标题几乎立即改变。
**亿万富豪承认参与荒岛赌局。**
**顾维森:我负有道德责任。**
**秘密实验或牵出跨国富豪网络。**
林曼晴看着这些标题,忽然明白,真相一旦进入现代社会,也会立刻成为商品。
有人卖新闻。
有人卖愤怒。
有人卖观点。
有人卖内幕。
甚至幸存者自己的痛苦,都很快会被标上价格。
果然,记者会结束不到一个小时,她便收到第一封媒体邀约。
一家美国电视台希望她接受独家访谈。
报酬十二万美元。
林曼晴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十二万。
只需要坐在摄影棚里几个小时。
讲岛上的故事。
讲梁世安。
讲富豪赌局。
讲女人如何在灾难里生存。
如果愿意提供更私密内容,报酬还可以谈。
她忍不住笑。
母亲问:“笑什么?”
“有人要买我的故事。”
“多少钱?”
“十二万美金。”
母亲手停住。
“这么多?”
“嗯。”
“那……”
母亲显然想说“为什么不去”,又忍住。
林曼晴看着她。
“你想让我去?”
母亲迟疑片刻。
“你自己的事。”
这大概是她第一次没有立刻给女儿答案。
林曼晴把手机放到桌上。
过去的自己可能几乎不会犹豫。
十二万美元。
这就是机会。
为什么不拿?
故事是她自己的。
别人反正也会报道。
可现在她第一个想到的,却不是钱。
是那段偷拍Angel和Leo的 **PAIR BONDING**。
一个人经历过什么,并不意味着全世界都自动获得观看权。
她可以讲自己的部分。
但不能拿别人的伤口赚钱。
这不是拒绝金钱。
只是第一次知道边界在哪里。
她最终回复电视台:
**可以讨论公开事故经历,但不出售其他幸存者的私人关系、未经证实的阴谋信息或涉及他人隐私的内容。如接受访谈,采访范围需提前书面确认。**
对方很快回复。
依然愿意谈。
林曼晴看着邮件,笑了一下。
母亲问:“你还去?”
“可能。”
“不是说不卖?”
“我没说不能赚钱。”
母亲愣住。
“那你刚才想半天干什么?”
“想清楚什么能卖,什么不能卖。”
她忽然觉得,这也许才是自己从岛上真正带回来的变化。
不是清高地拒绝一切金钱。
而是不再因为价格够高,就默认任何东西都可以出售。
下午,Arthur公开发表声明。
比顾维森短很多。
他承认自己最早提出荒岛生存体验,承认项目设计“失去伦理边界”,宣布永久终止所有相关投资,并将个人名下一大笔资产设立为独立基金,用于事故受害者医疗、心理支持以及海上安全研究。
媒体立刻称这是“赎罪基金”。
Arthur对此没有回应。
倒是林曼晴收到他的私人消息。
**他们爱叫什么叫什么。钱现在终于有点用。**
她看完笑了。
Daniel却没有公开露面。
警方已经正式约谈他。
Lucas则进入证人保护性质的临时监管状态,原因是他愿意提供服务器结构、项目账户和设备部署信息。媒体很快把他描写成“关键吹哨人”。
林曼晴看到这个词时觉得很荒唐。
Lucas当然帮助了他们。
但他也曾经拿钱参与监控。
现代社会喜欢把人迅速分成英雄和恶人。
岛上却让她知道,大多数人都没那么简单。
一个人可能昨天做错事。
今天救人。
一个好人也可能因为恐惧撒谎。
一个坏人也可能在最后一刻关掉开关。
真正的人性很难塞进新闻标题。
傍晚,梁世安给她打来电话。
不是信息。
是真的电话。
林曼晴看着屏幕上的名字,迟疑几秒才接。
“喂。”
“方便说话吗?”
“嗯。”
梁世安那边很安静。
“我今天和妻子谈了。”
林曼晴没有问细节。
“好。”
“我把岛上的事情告诉她了。”
她心里微微一紧。
“全部?”
“关于你,也说了。”
林曼晴站起来,走到窗边。
“她怎么说?”
“她很生气。”
“正常。”
“也哭了。”
“更正常。”
梁世安苦笑了一下。
“你怎么一点都不安慰我?”
“因为我不觉得你现在需要被安慰。”
电话那边沉默。
林曼晴忽然发现,自己说这句话时很平静。
没有报复。
也没有幸灾乐祸。
只觉得一个成年人应该承担自己的选择。
梁世安过了很久才说:“你说得对。”
“然后呢?”
“她让我暂时不要回家。”
林曼晴心里疼了一下。
可她没有趁机靠近。
“那就给她时间。”
“你不希望我来找你?”
这问题很直接。
林曼晴也没有回避。
“希望。”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
“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刚被妻子赶出来就来找我,我会觉得自己是避难所。”
梁世安没说话。
“我不想这样。”
“那你想怎样?”
林曼晴望着窗外港口。
“等你先把自己的生活处理清楚。”
“然后呢?”
“然后我们再看。”
梁世安轻轻叹气。
“岛上的你没这么理智。”
“岛上没有老婆来接你。”
他笑了一下。
林曼晴也笑。
笑过以后,两个人都沉默。
那种沉默里有喜欢。
也有距离。
这可能比月光下的接吻更接近成年人的爱情。
真正的爱情不是只有靠近。
有时也要知道什么时候不应该靠得太近。
电话快结束时,梁世安问:
“你会不会后悔?”
“什么?”
“和我在一起。”
林曼晴想了一会儿。
“不会。”
“即使最后什么也没有?”
“已经有了。”
“有什么?”
她笑了一下。
“故事。”
梁世安也笑。
“只有故事?”
“暂时。”
挂断电话以后,林曼晴在窗边站了很久。
她并不轻松。
喜欢一个不能马上属于自己的人,仍然会疼。
但这种疼和过去不一样。
以前她总想知道一段关系“值不值得”。
现在她不太想算。
不是每段爱情都必须变成婚姻才证明发生过。
也不是没有结果就等于失败。
有些人只是在人生最危险的几天里陪你走过一段路。
那一段路本身就是真的。
晚上,幸存者群里开始热闹起来。
Mia发了一张自己和陈峻在机场的视频通话截图。
她回澳大利亚了。
陈峻还在处理调查。
两个人隔着屏幕比心。
下面一堆人起哄。
Angel则没有发任何关于Leo的消息。
林曼晴私下问她:
**你们呢?**
Angel很快回复:
**他今天带我去吃菲律宾面。**
**然后?**
**很便宜。**
林曼晴笑:
**重点?**
Angel回:
**我吃得很开心。**
过了一会儿又发:
**他妈妈视频里看见我了。**
**说什么?**
**问我会不会做饭。**
林曼晴差点笑出声。
Angel又发:
**我说不会。**
**她什么反应?**
**说Leo会就行。**
这一次林曼晴真的笑了很久。
爱情从荒岛回到城市以后,没有突然变成童话。
只是从“会不会生火”变成“谁会做饭”。
但这种平凡,反而让人安心。
第二天上午,警方公布了一项新消息。
Marcus Vale失联。
他的私人飞机三天前从欧洲起飞,之后行程记录中断。其律师只表示,Marcus正在“处理私人事务”,拒绝透露地点。
与此同时,调查人员在荒岛西北海湾发现一艘此前未登记的小型快艇,艇内残留两个人的DNA样本,并在主控站附近发现更多血迹。
Elias Ward仍然没有找到。
更令人意外的是,服务器资金记录显示,那个所谓赌局背后的资金池远比Arthur等人知道的大。
不是几百万。
也不是几千万。
有几十个匿名账户参与。
总金额超过一亿美元。
林曼晴看到新闻时,第一次真正皱起眉。
这已经不是几个富豪无聊时玩的游戏。
有人把它做成了生意。
谁先偷窃。
谁先暴力。
管理结构多久崩溃。
男女配对速度。
高净值人士失去权威后的行为。
甚至死亡风险。
所有东西都有赔率。
人性被拆成变量。
欲望被拆成数据。
苦难被换算成回报率。
这才是真正让人恶心的地方。
不是有人相信人性会变坏。
而是有人希望它变坏,因为坏得越精彩,赌局越赚钱。
当天晚上,林曼晴收到一个陌生号码的信息。
只有一句英文:
**You were never supposed to matter this much.**
你本来不该这么重要。
她盯着屏幕。
几秒后,第二条来了。
**But you changed the game.**
但你改变了游戏。
林曼晴的手慢慢收紧。
她立即截屏。
没有回复。
随后把信息转给警方。
一分钟后,第三条出现。
这一次是中文。
**林曼晴,你真的以为已经回到岸上了吗?**
窗外,城市灯火辉煌。
汽车在道路上不断流动。
咖啡厅还开着。
人们穿着漂亮衣服从酒店门前经过。
这里有警察,有法律,有网络,有监控,有成千上万双眼睛。
按理说,她已经安全。
可林曼晴看着那句话,忽然重新听见了记忆里的海浪。
原来所谓“岸”,从来不只是陆地。
有些夜晚,即使回到城市,也仍然没有岸。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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