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月照山河
By 司马客 · 70 chapters
第七章 荥阳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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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三年春,荥阳城外,黄河解冻。
河水挟着上游的泥沙奔流东去,沿岸柳枝初青,田野间春麦抽芽。成皋以东,山势渐渐低伏,平原向楚地展开;荥阳以西,道路通往洛阳与关中,车马商旅原本往来不绝,如今却因楚汉相争而荒凉了许多。沿途村落十室九空,弃置的犁耙斜靠在田埂旁,有些人家去年收割的禾秆尚未搬进屋里,便已被流窜的兵马践踏得不成模样。
荥阳城墙高厚,周围营垒相接,城外战壕纵横,许多地方还留着去年交锋的痕迹。汉军退守此地之后,凭借成皋险要与敖仓积粮,勉强挡住了楚军向西进攻的势头。项羽屡次率兵攻城,虽能在野战中占据上风,却始终不能彻底消灭刘邦。
两军相持日久,粮食渐渐成为比刀剑更重要的东西。
敖仓位于荥阳附近,原是秦廷经营的重要粮仓,储粮丰富,转运便利。汉军依托仓储与甬道输送粮秣,尚能维持坚守;楚军则不断派兵袭扰粮道,试图断绝城中供给。城池周围的战争不再只是旌旗相接、骑兵冲锋,更多时候,是一队运粮车能否平安通过,是一处木栅能否守住,是数百名士卒在夜里护送粮草时,会不会忽然遭遇伏兵。
刘邦站在荥阳城楼上,望着东南方延绵的楚军营地,脸色阴沉。
“这仗打得实在憋屈。”
身旁的陈平没有说话。
刘邦继续道:“彭城那一仗,我以为兵多便能赢,结果让项羽打得满地找牙。如今学乖了,不轻易出城,可他三天两头来打,连送粮的车都不肯放过。再守下去,城里的人还没被杀光,倒先饿瘦了。”
陈平望向城下。几队汉军正沿城墙运送木料和箭矢,民夫推着粮车从甬道进入仓区。那些人的衣裳大多破旧,脸色疲惫,走路时却不敢稍慢,因为一旦城外楚军来袭,留在路上的粮车便可能再也运不回来。
“大王,”陈平缓缓道,“项王善战,汉军不宜与之争一时锋锐。眼下最要紧的,是使楚军不能专心攻荥阳。”
刘邦转头看他:“你又有什么主意?”
“韩信已经定魏、赵,燕地亦渐归附。若北方兵马继续牵制楚军,项王便须分心。另一方面,楚营诸将并非人人与项王同心,大王若能利用其中嫌隙,使其互相猜疑,亦可减轻荥阳之围。”
刘邦听罢,沉吟片刻。
“你是说离间?”
“兵者,诡道也。项王虽有万夫不当之勇,却易信亲近之人,也易因一时疑怒而伤人。范增久随项氏,功劳虽大,未必能免猜忌。”
刘邦望着远处楚营,忽然笑了笑。
“你们这些读书人,打仗有时候比拿刀的人还狠。”
陈平神色平静:“臣只愿少死些士卒。”
刘邦笑意渐渐敛去。
他想起彭城逃亡时的惨状,想起那条拥满死者的河流,也想起父亲与吕雉如今仍在楚军手中。过去他总觉得只要自己还活着,便总能有办法东山再起;如今每逢夜深,却常常想到那些替他死去的人。
“照你的意思去办。”他终于说道,“只是城中军粮也得看紧。项羽若断了粮道,咱们再多计策,也只能饿着肚子等死。”
陈平拱手领命。
城外春风正紧,楚军营中号角隐隐传来。
刘邦站在城头,久久没有离开。他知道项羽就在不远处,两人隔着田野、河渠与营垒相望,仿佛天下所有的恩怨都已聚在这座小小的荥阳城前。
然而真正使他忧虑的,并不只是项羽。
还有那些正在远方改变天下形势的人。
韩信在北方连战连捷,彭越在梁地不断袭扰楚军粮道,英布等诸侯亦各怀心思。局势越是复杂,刘邦越能看见机会,也越清楚自己必须在这些人之间寻找平衡。
打天下靠的是众人,得天下以后,这些人又将如何相处?
他尚未想得那样远。
因为眼前这道城墙,还不知道能否守过夏天。
楚军大营距荥阳数十里,沿河布置,营帐绵延。
项羽自彭城击败汉军之后,乘胜向西追击,屡次逼迫刘邦退守。若论正面野战,楚军仍然锐不可当,诸侯闻其威名,多不敢轻易交锋。然而刘邦凭借关中粮草与荥阳、成皋地势坚守不出,使项羽一时难以施展最擅长的冲锋决战。
连日攻城不利,项羽脾气愈发急躁。
那日午后,他在中军帐中查看战报,见又有一支运粮车队遭汉军袭击,便将竹简掷在案上。
“彭越又来了?”
部将答道:“梁地有游兵出没,专袭楚军粮道。今日损失粮车数十乘,押运士卒死伤不少。”
项羽冷笑:“彭越不过一群盗贼之首,也敢与我为敌!”
范增坐在旁边,听罢缓缓说道:“彭越虽不足与大王正面交锋,却能扰我粮道,使大军难以久驻。刘邦不出城,正是想耗尽楚军锐气。如今北方韩信又连破诸国,若再拖延,形势未必有利。”
项羽抬头望他:“亚父的意思,是撤兵?”
“不是撤兵。”范增道,“荥阳须尽快攻下。刘邦如今不过凭城池与粮食支撑,若城破,其军必乱。只是攻城不可只凭怒气,更须分兵断其甬道,使敖仓之粮不能入城。”
项羽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虽不喜欢旁人长篇劝谏,却仍知道范增多年辅佐项氏,确有谋略。只是近来楚军虽胜而不能定局,各地叛乱又接连不断,他对于这些反复权衡的计策渐渐失去耐心。
“我再给刘邦十日。”项羽说道,“十日之内,若他仍不肯出城,便攻破荥阳。”
范增望着他,眉头微皱。
“攻城不可限定日数。若急于求成,反易受敌。”
项羽不悦道:“难道我项籍连一座荥阳都攻不下?”
帐中顿时寂静。
范增望着这个自己从少年时代便看着成长起来的青年,心头不由一沉。项羽的勇武与胆识,天下少有人及;可他的骄傲,也正在使他越来越难听进不同的声音。
“大王既已决定,臣自当尽力。”范增缓缓起身,“只是天下之争,非一城一日可以决定。望大王三思。”
项羽没有回答。
范增退下后,项羽独自坐在帐中,望着案上的地图,良久不语。
他不是不知道楚军处境艰难。
只是他不能理解,自己明明每次都能在战场上击败刘邦,为什么刘邦偏偏总能重新站起来?彭城一战,五十余万联军溃散,刘邦几乎只身逃命;如今不过一年,汉军竟又据守荥阳,粮草不绝,北方还出现了韩信这样一个强敌。
项羽想起韩信曾在自己帐下执戟,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懊恼。
当年那人屡次献策,自己却没有认真听过。如今他已成为汉军名将,连破魏赵,逼得楚军不得不分兵顾虑北方。
项羽并不愿承认自己错过了人才。
他宁愿相信,韩信不过是碰巧遇见几个不善用兵的诸侯,才有今日声名。若真与楚军正面交锋,未必能挡住自己的精骑。
然而他心底又隐约知道,事情恐怕没有这样简单。
帐外战马长嘶,春风卷起帷幕。
项羽忽然想念虞姬。
她此时尚在后方营地,因连年征战,不便时时随军。临别时,她曾劝他不要凡事都只凭一腔怒气。项羽当时听得不甚在意,如今独坐军帐,竟觉得她的话时时在耳边回响。
他取过案上酒盏,饮了一口,又缓缓放下。
“虞姬,”他低声自语,“你若在此,怕又要劝我少杀些人了。”
可是战场之上,哪里容得下那样多的仁慈?
他望着帐外渐暗的天色,眼神重新冷峻起来。
第二日,楚军加紧攻打汉军甬道。
荥阳城南,有一处连接敖仓的运粮道路,两旁筑有土垒与木栅,汉军昼夜派兵守护。春雨过后,甬道泥泞,粮车行走艰难,民夫不得不在车轮下铺设木板,才能勉强前进。
这日清晨,楚军突然向甬道发起进攻。
箭矢从远处密集射来,守军仓促应战,几辆粮车被射中驾畜,横在道路中央。楚军步卒乘势冲击木栅,双方在狭窄道路上展开厮杀。
田仲奉命率部守护一段甬道。
他如今已是汉军屯长,身上旧伤未愈,又添了几处新伤。自井陉大战之后,他跟随部分北方汉军调回荥阳,协助刘邦坚守。他原本盼着北方平定之后能够稍事休息,不料刚到荥阳,便重新陷入更加艰苦的守城战。
楚军冲至木栅前时,田仲正带人搬运粮袋。
他听见箭响,立即命人放下粮食,持盾迎敌。第一轮冲击尚能抵挡,随后楚军又增派兵力,守军渐渐吃紧。
一名汉卒被长矛刺中胸口,倒在车轮旁,口中不断涌出鲜血。田仲俯身想将他拖到后面,那人却死死抓住他的衣袖。
“屯长……我阿母……”
话未说完,便断了气。
田仲心头一紧,却来不及悲伤,便又听见楚军冲破外侧木栅的喊声。他猛然起身,挥矛迎敌,几乎是凭着多年来的战阵本能厮杀。
就在混战最激烈时,对面楚军中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左翼后撤!莫追入窄道!”
田仲抬头望去。
一名身披楚军甲衣的年轻军吏正骑马立于坡上,指挥部下整顿队形。那人身形修长,左眉近鬓处有一道旧伤,正是多年未见的沈怀瑾。
田仲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沈君!”
喊声淹没在鼓角与兵器碰撞声中。
沈怀瑾正在指挥楚军收束队伍,忽然听见有人呼喊自己的名字,转头望去,竟看见田仲站在汉军盾阵之后,身上满是血污。
两人隔着数十步战场,四目相对。
刹那之间,巨鹿旧营、咸阳宫火、关中官道上那些并肩奔走的岁月,仿佛同时涌上心头。
田仲握着长矛,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怀瑾也怔住了。
他知道田仲后来离开楚军,却一直不知其去向。如今竟在荥阳战场相见,一个穿楚甲,一个披汉衣,彼此身边都是各自的军卒,身后都是不能轻易放弃的军令。
一名楚兵见沈怀瑾停住,急道:“沈君,汉军援兵来了,是否继续进攻?”
沈怀瑾猛然回过神来。
他望见汉军后方已有新兵赶到,又见己方侧翼渐渐暴露,遂下令收拢队伍,暂退至坡后。
楚军鸣金后撤,汉军也无力追击。
田仲站在残破木栅旁,望着沈怀瑾的身影渐渐远去,心中百感交集。
旁边军卒问:“屯长,你认得那个楚将?”
田仲点头。
“从前一个营里的弟兄。”
“那你方才为什么不射他?”
田仲沉默片刻,道:“我射不下手。”
那军卒望着他,没有再问。
战争总能把天下分成不同的阵营,却无法使每个人都忘记自己从前是谁。昨日同袍,今日敌军,这样的事在乱世之中并不稀奇,只是轮到自己身上时,才知道其中滋味。
傍晚,沈怀瑾回到楚营,独自坐在帐中,久久不能平静。
谢宽见他神色异常,便问缘故。
沈怀瑾说起田仲。
谢宽听罢,也沉默了。
“那小子当年跟着咱们在巨鹿打过仗,后来不知去了哪里。没想到如今在汉军中。”
沈怀瑾低声道:“他还活着。”
谢宽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很苦。
“活着便好。只是下次若再见,未必还有机会这样收兵。”
沈怀瑾没有回答。
他想起顾云蘅曾说,伤者不分楚汉;如今自己亲眼见到旧日同袍成为敌人,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究竟有多沉重。
那天夜里,他取出顾云蘅寄来的书信,读了许久,却没有提笔回信。
因为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还能向她说些什么。
楚军逐渐切断荥阳甬道,城中粮食日益紧张。
原本每日供应足额军粮,后来不得不减少口粮。再过些时日,连伤兵与病患也只能分得薄粥。城中百姓纷纷拆毁旧屋取柴,军中马匹因草料不足而渐渐瘦弱。有人开始采集野菜充饥,有人将存粮藏在墙洞里,不愿与邻里分享。
饥饿使人的性情发生变化。
从前相互扶持的邻人,开始因为一斗粟米争吵;军卒之间也有人偷取口粮,甚至为了半块饼而拔刀相向。城中官吏加紧查禁,却无法真正改变粮食日益减少的事实。
刘邦亲自巡视仓廪时,见仓中粮袋所余无几,脸色越发难看。
守仓官吏伏地请罪,说楚军截断粮道,后方粮车难以入城,虽已多方筹措,仍不敷使用。
刘邦没有责罚他,只命人将剩余粮食按军民轻重重新分配,又召集诸将商议突围。
陈平道:“楚军围困日紧,若久守不出,城中必有变故。如今大王应设法脱身,保存汉军根本,日后再图恢复。”
刘邦望着众人:“那荥阳怎么办?城里还有这么多兵卒和百姓,难道一走了之?”
众将沉默。
此时荥阳已经成为楚汉相争的要冲。若刘邦留在城中,便可能被楚军围死;若弃城而走,又须有人断后,掩护主力脱身。这样的任务几乎意味着九死一生,谁也不敢轻易请命。
就在帐中沉默之际,一名将领缓缓起身。
那人名叫纪信,随刘邦起兵多年,性情沉稳,平日不喜多言,却在战阵中屡次奋勇。
他向刘邦深施一礼。
“大王,臣愿代大王出城。”
刘邦一怔:“你说什么?”
纪信抬起头,神色平静。
“楚军围困荥阳,所欲者不过大王。臣愿乘王车,假称大王出东门投降,使楚军聚众围观。大王则可趁机从西门脱身。只要大王得以保存性命,汉军便仍有东山再起之机。”
帐中众人无不动容。
刘邦望着纪信,许久没有说话。
“你可知道,这一去便回不来了?”
纪信笑了笑。
“臣跟随大王多年,受过大王恩遇。今日若能以一人之死,换得大王与汉军诸将脱身,死亦无憾。”
刘邦忽然觉得喉间发紧。
他见过许多为功名富贵而争先的将领,也见过许多因形势不利便转投他人的诸侯。纪信不过一员将领,却愿在最危急的时候替他赴死,这份忠诚使他一时难以言语。
“纪信,”刘邦低声道,“你还有家人么?”
“有老母,还有妻子与幼子。”
“他们如今在哪里?”
“在关中。”
刘邦沉默片刻,缓缓说道:“若我刘季还能活着出去,必不负你家中老小。”
纪信伏地再拜。
“大王珍重。”
帐外天色渐暗,城中饥饿的百姓仍在街巷中奔走。没有人知道,一场以一个人性命换取君主生路的计策,已经在这间简陋的军帐里定下。
突围之夜,荥阳城中无月。
天空阴沉,低云压城,远处楚营火把连绵,仿佛无数赤色眼睛在黑暗里闪烁。城中灯火稀疏,许多百姓早已因饥饿而无力起身,街道上只有巡夜军卒急促的脚步声。
纪信换上刘邦的衣冠,登上王车。
他身形与刘邦略有相似,远望足以混淆。车旁安排了随从与仪仗,又命一批妇女先出东门,向楚军高呼汉王愿降,以吸引敌军注意。
临行之前,纪信独自站在城墙下,取出一片小小的布帛。
那是他妻子去年寄来的家书。
信中说,幼子已经会叫父亲了,母亲旧病稍有好转,家里麦子收成尚可,只盼他早日归来。纪信当时读信,曾在营帐里笑了许久,还向同袍炫耀儿子已经能够扶着墙站起来。
如今他再读这封信,却觉得每一个字都重得使人难以承受。
他并非不怕死。
他只是知道,自己若不去,刘邦便可能困死荥阳,汉军也可能从此溃散。许多与他同生共死的弟兄,还有关中那些盼望天下安定的百姓,都将重新陷入更漫长的战乱。
他不敢说自己的选择一定能够改变天下,却愿用这一条命替众人争取一次机会。
一名年轻亲兵见他神色,低声道:“将军,时候到了。”
纪信将家书重新收入怀中,登上王车。
城门缓缓打开。
随行妇女先向楚营方向奔去,高声喊道:“城中粮尽,汉王愿降!汉王愿降!”
楚军闻讯,纷纷聚集,营中火把骤然增多。
纪信乘王车徐徐驶出城门。
远处楚兵看见车驾,以为刘邦真的出降,顿时欢呼起来。有人急忙向项羽禀报,有人争相靠近,想亲眼看看这个多次逃脱的汉王究竟如何俯首。
与此同时,荥阳西门悄然打开。
刘邦率数十骑在亲信护卫下,借夜色疾驰而出。
临行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城墙。
黑暗中看不清纪信的身影,只能听见东门方向楚军的欢呼声越来越大。那欢呼仿佛一把钝刀,缓缓割过他的心。他知道纪信正在替自己赴死,也知道自己此刻若有半分迟疑,便会使这场牺牲失去意义。
“走!”他终于喝道。
战马沿西门小道疾驰,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东门外,纪信的车驾已经被楚军包围。
项羽闻讯赶来,见车中男子身着汉王衣冠,正要开口,忽然察觉面容不对。
“你不是刘邦!”
纪信抬起头,望着这位名震天下的西楚霸王,神色平静。
“汉王已去。”
项羽脸色骤变。
“刘季在哪里?”
纪信没有回答。
项羽怒极,命人将其拖下车来。楚军搜查之后,终于确认刘邦已从西门逃脱。项羽望着眼前这名假扮汉王的将领,心中怒火如烈焰般升起。
“你竟敢欺我!”
纪信抬头道:“大王欲得汉王,自当与汉王交兵。臣不过尽忠于主,何欺之有?”
项羽怒不可遏,命人以火焚杀纪信。
夜风吹过,火光骤起。
纪信没有再求饶。他只是闭上眼睛,想起远在关中的母亲与妻儿,想起幼子第一次叫父亲时的模样,也想起自己从沛县起兵以来,曾经走过的那些山河。
火焰映红了楚军的甲胄,也照亮了荥阳城墙。
城中尚未脱身的汉军将士,远远看见那一片火光,许多人默默低下头。
他们知道,纪信已经回不来了。
荥阳陷入更深的危局。
刘邦脱身之后,守城将领周苛、枞公等人仍率余部坚守。城中粮尽,军民疲惫,楚军乘势攻城,最终城池失守。
周苛不肯归降,项羽曾欲招降,被其严词拒绝。楚军攻陷城池后,周苛等人遇害,荥阳之战至此告一段落。
项羽虽然夺得城池,却仍未能消灭刘邦。
他站在荥阳城楼上,望着西方道路,脸色阴沉。城中满目疮痍,仓廪空虚,许多百姓因长期围困而面黄肌瘦,街巷中仍有未及掩埋的死者。
范增早已因受疑而离开楚军,途中病死。消息传来时,项羽心中曾有一瞬悔意,却终究没有在人前显露。
如今荥阳虽得,刘邦却仍旧逃脱,韩信北方兵势日盛,彭越又不断袭扰楚军后方,天下局势并未因这一场胜利而真正安定。
项羽望着城外河流,忽然觉得自己仿佛陷在一场没有尽头的战争之中。
他一次次击败刘邦,却一次次无法使对方彻底屈服。
这种挫折比战场上的失败更令他难以忍受。
“传令各营,”他沉声道,“整顿军伍,继续西进。”
左右将领领命而去。
项羽独自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虞姬。
她若在此,见满城饥民与残垣,或许又要劝他不要只顾追杀刘邦,而忘了收拾战后民生。项羽从前常觉得这些话过于柔软,如今却隐约明白,一座城池被攻下来容易,要使城中百姓重新安居,却不是挥剑便能办到的事。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因为战马已经备好,下一场追击又在等待他。
荥阳之战的消息,终于传到咸阳。
济生堂里,顾云蘅刚刚送走一名老病人,便听见市上有人议论,说荥阳城破,汉王逃脱,一名将领替汉王出城赴死,最终被楚军焚杀。
她听得心中一震。
这些日子,来医馆求治的伤兵越来越多,许多人从荥阳、成皋一带逃来,身上带着长期围困造成的饥饿、伤病与惊恐。她曾为一个十七岁的年轻兵卒包扎伤口,那少年在昏迷中反复喊着母亲,醒来后却因羞愧而不肯再提。也曾见一名老兵将仅剩的干粮塞给同行的孩子,自己却饿得站立不稳。
她原以为见惯伤亡,心肠便会渐渐坚硬。
不料听闻纪信赴死,仍觉得胸中酸涩。
夜里,她把消息告诉母亲。
顾母沉默片刻,道:“那位纪将军,也是有家人的吧?”
“听说有。”
“那他的妻儿怎么办?”
顾云蘅没有回答。
她想起沈怀瑾,忽然生出一种近乎恐惧的念头:若有一天,他也接到这样一条军令,是否也会像纪信一样,毫不犹豫地去赴死?
沈怀瑾曾在信中说,自己不能弃同袍而去。她敬重他的忠义,却也害怕这份忠义终有一天会把他带到无法归来的地方。
窗外春雨淅沥,院中梅花早已谢尽,枝头青叶渐浓。顾云蘅坐在灯下,取出那封尚未寄出的书信,原本只写了几句问安,如今却久久不能继续。
她想告诉他,天下的英雄已经太多,自己并不盼他成为其中一个。
她只盼他能活着。
然而提笔之后,她又觉得这样的话太过自私。沈怀瑾有自己的志向,也有自己不能抛弃的同袍,她怎能因为心中牵挂,便要求他放弃所信?
她把笔放下,望着灯火出神。
顾母走过来,轻轻说道:“阿蘅,有些话若想说,就趁还能说的时候说。乱世里,等来等去,谁知道明日又会怎样?”
顾云蘅抬头望着母亲,眼眶微红。
“阿母,我怕说了,他便为难。”
“那也比他什么都不知道好。”
顾云蘅沉默许久,终于重新提笔。
她没有写什么山盟海誓,只在信末添上一句:
“怀瑾,愿君不负所守,亦莫轻弃此身。世间有人盼君归来。”
写完后,她静静望着最后八个字,脸颊渐渐发热。
窗外春雨仍旧下着。
她终于没有删去。
楚军荥阳大营,沈怀瑾收到这封信时,已是初夏。
彼时他正随军整理战后名籍,城中伤兵尚未全部安置,粮草也需重新调配。谢宽因连日作战,旧伤复发,行动不便,许多事务便交给沈怀瑾代为处理。
送信的商旅说,关中道路如今尚能通行,只是楚汉交战频繁,往来旅人常被盘查,许多书信未必能够按时送达。
沈怀瑾谢过来人,回到帐中拆信。
他从头到尾读了两遍,最后目光停在那句“世间有人盼君归来”上,久久没有移开。
帐外有人高声报送军粮,远处战马嘶鸣,军卒往来奔走。他坐在这些熟悉的声响之中,却忽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远了。
他从前以为自己孤身一人,父母已逝,家园破败,天下虽大,却没有真正可以归去的地方。如今不过几封书信,一个远在关中的女子,竟使他重新生出对于未来的盼望。
他想起济生堂门前的梅树,想起顾母端给他的热汤,也想起顾云蘅替他包扎伤口时,那双专注而沉静的眼睛。
他忽然很想见她。
不是因为有什么重要的话必须当面说,而是想知道,她如今是否还穿着那件素青色深衣,是否仍忙到深夜才肯歇息,是否还会因为他不肯好好处理伤口而皱眉责备。
这些寻常琐事,竟比封侯拜将更加使他心动。
谢宽掀帘进来时,见他握着信笺出神,便笑道:“又是咸阳那位姑娘?”
沈怀瑾没有否认。
谢宽在他对面坐下,脸上笑意渐渐淡了。
“怀瑾,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沈怀瑾抬头。
“项王命我等继续整顿兵马,准备向西追击。你此前在彭城与荥阳的军务办得不错,上面有意调你入前军,随项王征战。”
沈怀瑾心中一沉。
他知道,这意味着自己将更加频繁地出入战场,也意味着与顾云蘅相见的日子越发遥远。
谢宽望着他,低声道:“你若不愿,我可以替你说几句话,仍留在后方掌军粮文书。”
沈怀瑾沉默许久。
“将军以为,我该去么?”
谢宽叹道:“按军中前程,自然该去。项王用人,最看重战阵功劳。你若随前军立功,日后或可升迁。但按我自己的心思……”
他停了停,忽然苦笑。
“按我自己的心思,我倒盼你早些离开这片战场,去见那个等你的人。”
沈怀瑾望着面前这位多年相知的上官,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谢宽已不年轻,身上旧伤累累,却仍因忠于项氏而留在军中。他有妻儿,有故乡,也有许多尚未实现的愿望。自己若求去,又该如何面对这位始终照顾自己的长者?
“将军,”沈怀瑾缓缓道,“我愿随前军。”
谢宽望着他,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拍了拍沈怀瑾的肩。
“那便去吧。只是有一条,你要记得:战场上立功固然要紧,活着回来更要紧。”
沈怀瑾郑重应下。
待谢宽离去,他重新取出顾云蘅的书信,在灯下读了最后一遍。
随后,他提笔写道:
“云蘅,来书已悉。荥阳连月苦战,军中死伤甚众,怀瑾每见伤者,辄忆君昔日济生堂之言。世间事未必尽如人愿,我既身在楚营,不能轻弃职责;然君所盼,亦是我心中所愿。若得归来,愿与你同坐梅树下,不问楚汉胜负,只听春风过庭。”
写完之后,他停笔良久,又添上一句:
“此言不为誓,惟愿有日亲口相告。”
他将信笺细细折好,收入封套,交给熟识的商旅。
夜色已深,军营中火把渐少,唯有巡夜的脚步声从帐外经过。
沈怀瑾独自坐在灯下,忽然想起数年前自己从楚地出征时,心中所求不过报父仇、建功业。如今秦亡,天下却仍未安宁,他自己也在一次次战火中渐渐改变。
他已经不再确信功业能够给人幸福。
却越来越确信,世间确实有一个人,值得他努力活着回去。
刘邦退至成皋以西,重新整顿军队。
荥阳失守,纪信赴死,使他内心受到极大震动。然而战争并未因这份悲痛而停息。楚军仍在追击,汉军必须继续保存实力,等待北方韩信与梁地彭越逐渐改变战局。
那日傍晚,刘邦站在山坡上,望着远处黄河。
夏日河水浑浊,浪涛奔涌,沿岸草木被风吹得低伏。张良陪在一旁,两人许久没有说话。
刘邦忽然问:“子房,纪信死的时候,可曾后悔?”
张良怔了一下。
“臣不知。”
“他有母亲,有妻儿。我如今活着,他却死了。”刘邦望着河水,声音低沉,“他临走时,我答应照顾他的家人。可我这条命究竟值不值他那条命,连我自己都说不清。”
张良沉默片刻,道:“纪将军既已作出选择,大王唯有保全汉军,使他的牺牲不至于白费。若大王因此自弃,才是真正辜负了他。”
刘邦点了点头。
他并不是一个善于长久沉浸在悲伤中的人。乱世里,若每死去一名旧友便要停下脚步,他早已无法走到今日。然而有些人的死亡,终究会在心里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
“子房,”他缓缓道,“等天下安定,我要给纪信立祠。”
张良道:“大王若能使百姓不再流离,也许比立祠更合纪将军之愿。”
刘邦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人,总不肯让我说几句好听话。”
张良也笑了。
二人并肩站在河边,看暮色渐渐笼罩山川。远处汉军营地升起炊烟,士卒忙着汲水、修甲、整理粮草。经历惨败与围困之后,军中虽然疲惫,却仍有许多人愿意继续追随刘邦。
这使他心中重新生出力量。
他知道,项羽依然强大,韩信在北方尚未完成所有征战,彭越在梁地的袭扰也未能真正切断楚军根本。楚汉之间的胜负,或许还要经过许多艰苦岁月才能决定。
但只要人心未散,只要关中仍有粮食,只要这些愿意替他拼命的人还在,他便还有机会。
刘邦转身向军营走去。
行至半途,他忽然回头望了一眼黄河。
落日已经沉入远山,河面上只剩下一道暗金色的余光。风从东边吹来,带着远处战场尚未散尽的尘土气息。
“项羽,”他低声道,“你能赢我多少次?”
没有人回答。
河水仍旧向东奔流,仿佛从不关心谁是汉王,谁是霸王。
而天下的胜负,也仍未到最后揭晓的时候。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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