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月照山河
By 司马客 · 70 chapters
第三十二章 人彘之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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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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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惠帝元年,冬。
长安城落下第一场雪时,长乐宫的银杏树已经黄尽了叶子。
宫墙之外,百姓忙着修补房舍、储藏柴薪,街市上的商贩将陶盆、皮裘与粗布摆在檐下,准备迎接寒冬。经过数年休养,长安渐渐有了大都城的气象,清晨运粮入城的车马络绎不绝,城南新建的民居间已能听见私塾里的读书声。然而宫城深处,随着高祖刘邦去世,旧日恩怨并未随丧钟消散,反而像积在瓦缝里的寒水,遇冷便凝成了冰。
永巷的石臼旁,戚夫人正弯腰舂米。
她的双手已经磨出了厚茧,指缝间裂开几道细口,沾了米糠便隐隐作痛。自从被迁出旧苑,她每日与其他宫婢一同劳作,清晨领取口粮,入夜回到狭小宫舍。曾经侍奉她的宫女大多调往别处,往日的歌舞与锦绣,如今都成了隔着一生的旧梦。
一名年长宫婢见她动作渐慢,走过来低声提醒:“今日还有两筐米,若赶不及做完,管事又该责罚了。”
戚夫人点点头,重新握紧木杵。她早已不再为劳作本身感到屈辱,毕竟宫中千百名女子日日如此,谁也没有因为出身贫贱便少吃一分苦。真正使她难以承受的,是远在赵国的儿子刘如意。高祖去世以后,她写出的几封家书都没有回音,也不知道究竟是道路阻隔,还是信件被人扣留。她甚至开始害怕夜间的脚步声,生怕有人忽然推门,说赵王已被召入京师。
她舂了一阵,忽然轻轻唱起来:
“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相离三千里,当谁使告汝?”
歌声在寒冷的庭院里缓缓回荡。旁边几名宫婢停下动作,有人低头,有人向宫门望去。那年长宫婢急忙拉住她的衣袖,示意不可再唱。戚夫人却像没有看见,只望着石臼中细碎的米粒,唱完最后一句,声音已经哑了。
这首歌不久便传到了长乐宫。
吕太后听完内侍禀报,正在批阅宫中岁末用度。
她把竹简轻轻放下,问道:“她唱的是这几句?”
内侍俯身,将歌辞重新念了一遍。
吕雉听罢,脸上没有表情。过了片刻,她挥手命内侍退出,只留下审食其。
“子为王,母为虏。”她缓缓念道,“她倒记得自己有个做王的儿子。”
审食其知道这句话触到了太后最深的旧怨,谨慎说道:“戚氏如今失势,所唱不过是母子离别之苦。宫中人多口杂,太后不必因此动怒。”
吕雉转头望着他。
“你也觉得我对她太狠?”
审食其低头。
“臣不敢如此说。”
吕雉站起身,缓缓走向窗前。庭院里积雪未融,宫人正用竹帚清扫石阶。她望着那些低头劳作的身影,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沛县耕织的日子。那时候她也做过粗活,手掌裂过口子,也曾在寒夜里等刘邦归家。后来丈夫起兵,她与儿女流离,甚至被楚军拘留,经历了数年生死难料的日子。可等刘邦称帝,戚夫人却凭借恩宠屡求改立太子,仿佛自己与儿子曾经受过的一切苦难,都比不上另一个女子枕边的几句话。
“她今日唱母子分离,便叫人怜惜。”吕雉低声说道,“当年有人要废盈儿,谁替我说过一句公道话?”
审食其沉默片刻,终于答道:“太后当年所受委屈,臣都知道。只是如今皇帝已经登基,储位之争已成往事。若再追究,恐怕反损陛下仁德之名。”
吕雉的神情骤然冷了下来。
“仁德之名能保住皇位么?”
她没有等待回答,便命人召来掌管永巷的女官。
从那一刻起,戚夫人的处境再也不是简单的幽禁与劳作。
惠帝刘盈得知母亲要严惩戚夫人时,正在未央宫听取朝臣奏报。
年轻皇帝继位不久,朝政多依赖萧何等旧臣。刘盈性情温厚,对赋役与刑罚尤其谨慎,凡遇地方请求加征徭役,总要反复询问百姓是否能够承受。然而在母亲面前,他仍常常觉得自己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
听说永巷有变,他立即赶往长乐宫。
吕雉正在与女官议事,见儿子入殿,便命旁人退下。
“皇帝今日怎么来了?”
刘盈没有坐下。
“儿臣听说阿母又要处置戚夫人。”
吕雉望着他。
“她屡有怨言,不服宫中规矩,难道不该管束?”
“她已失去旧日封赏,又被迁往永巷,日日舂米。如今父皇已经不在,她还能做什么?”
吕雉听见“父皇”二字,目光微微一沉。
“你倒替她委屈。”
刘盈深吸一口气。
“儿臣不是替她争从前的恩宠。她也曾是父皇的嫔御,赵王又是儿臣的弟弟。若因旧怨使她遭受酷刑,天下人会怎样看待汉室?”
吕雉望着儿子,忽然问:“若她当年争储成功,今日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会是谁?”
刘盈沉默。
吕雉继续说道:“你以为自己仁厚,别人便会对你仁厚?你父皇曾经想废你,她便日日在旁劝说。若不是留侯等人设法保住储位,你如今还能站在这里同我讲这些道理?”
“儿臣知道阿母为我受过许多委屈。”刘盈终于抬头,“可若因为别人曾经想伤害我,我便一定要伤害她,那儿臣与她当年所做之事,又有什么分别?”
这句话使吕雉一时没有回答。
母子隔着几步距离,彼此望着。殿外一阵寒风吹来,拂动帘角,铜炉里的炭火轻轻塌下一层灰。
过了许久,吕雉说道:“皇帝回去吧。宫中旧人的处置,自有长乐宫的规矩。”
刘盈站着没有动。
“阿母,儿臣求您放过她。”
吕雉闭了闭眼睛。
“盈儿,你若真想帮她,便把天下治理好。至于这些事,不必再管。”
刘盈终于明白,自己没有说服母亲。
他缓缓退下,走出宫门时,天色已近黄昏。长长的宫道两侧立着持戟卫士,靴底踏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音。他忽然觉得自己虽然已经成为皇帝,却连一名失势女子的命运也无法改变。
更使他难过的是,他知道母亲并非生来便如此冷酷。
那些使她变得坚硬的岁月,自己也曾亲身经历。
可是理解她为什么怨恨,并不能使他接受她即将采取的报复。
与此同时,赵国邯郸。
刘如意尚不知道长安宫中的险恶变化。
他正在王府后院练习骑射,年少的身形已渐渐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高祖年轻时的神采。周昌奉命辅佐赵王,除了教他处理郡县事务,也常带他去看仓廪、田亩与百姓诉讼,不愿他只做一个锦衣玉食、不知民间疾苦的少年诸侯。
那日午后,长安使者忽然入府,传达朝廷诏命,召赵王入京。
刘如意听罢,先是欢喜。
“皇兄召我回长安?”
使者答道:“奉朝廷诏书,请大王即日起程。”
刘如意转头望向周昌。
“周相,我许久不见阿母了。此次入京,正好可以探望她。”
周昌却没有笑。
他接过诏书,仔细看了一遍,随后缓缓说道:“大王近日身体不适,不宜远行。请使者回报朝廷,待病愈再行。”
刘如意一怔。
“我没有病啊。”
周昌望着他,语气忽然严厉起来。
“大王昨日练骑射时受了寒,夜里咳嗽,难道忘了?”
刘如意还想说话,看见周昌神情,终于没有再争辩。
使者离去之后,他忍不住问:“周相,您为何不让我去长安?我想见阿母,也想见皇兄。”
周昌把诏书放在案上,沉默许久。
“大王,长安与从前不同了。”
“因为父皇不在了?”
“是。”
刘如意低下头。
父亲去世时,他没能见到最后一面,心中一直难过。如今母亲又久无音讯,他越发想回长安看看。
“周相,我只去几日,见过阿母便回来,难道也不行?”
周昌望着这个尚未真正长大的孩子,心中一阵酸楚。
“不是不行,是眼下不可。”
刘如意忽然有些生气。
“我已经是赵王,为什么连见自己母亲也不能决定?”
周昌没有责怪。
他知道这孩子尚不明白宫廷权力的险恶。对刘如意而言,长安是父亲曾经居住的地方,有温厚的皇兄,有日夜思念自己的母亲;对周昌而言,那里却是太后权力所及之处,而储位之争的余怨远未消散。
“大王,”他缓缓说道,“臣受先帝所托辅佐赵国,有些事情即使惹大王不快,也不能不做。您若恨臣,往后再恨不迟。今日这道诏书,臣不能让您轻易遵从。”
刘如意望着他,眼圈渐渐红了。
“我不是恨您。”
“臣知道。”
“我只是想阿母。”
周昌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按住少年的肩头。
“臣也希望大王有朝一日,能够平安见到她。”
窗外冬日阳光渐淡,王府里传来马匹的嘶鸣。刘如意低下头,再没有说话。
此后长安数次派人召赵王,周昌都设法阻止。
他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却仍尽力替那个孩子争取时间。
不久之后,长乐宫中的吕雉终于得知周昌屡拒朝命。
她听完使者回报,脸色渐渐沉下。
“赵王不来?”
“周相称赵王有病,不宜起行。”
“几次都病?”
使者不敢回答。
吕雉冷笑一声。
“周昌倒忠心。”
她沉吟片刻,忽然命人另拟诏书,先召周昌回京议事。
审食其听闻,心中一惊。
“太后,周昌乃先帝旧臣,又奉命相赵。若突然召还,恐怕朝臣议论。”
吕雉望着他。
“他既是汉臣,朝廷召他,有何不可?”
审食其明白,太后已经决定先移开护在赵王身边的人。
他还想劝说,终究没有开口。
数日后,周昌接到诏命。
他知道其中危险,却不能公然违诏,只得临行前再三叮嘱赵王亲近之臣,不得使少年独自入京。
刘如意亲自送他到邯郸城门。
“周相,您何时回来?”
周昌望着他,心中沉重。
“臣若能回来,自会尽早回来。”
刘如意听出话中异样。
“若回不来呢?”
周昌勉强笑道:“大王勤读书,谨慎行事,听从王府老臣劝告。无论遇见什么事,都不要轻易相信只凭几句好听话便能解决。”
刘如意点头。
他想说些挽留的话,却见周昌已经登车,只得站在原地目送。
车驾渐渐远去。
少年赵王忽然觉得,这座从前有周昌坐镇的王府,似乎一下子空了许多。
周昌离开之后,赵王终于被召入长安。
刘盈得知消息,亲自出城迎接。
冬日官道上寒风凛冽,赵国车驾缓缓驶来。刘如意掀开车帘,看见皇兄骑马等在前方,顿时欢喜起来。
“皇兄!”
刘盈翻身下马,快步走近。
兄弟二人多年未见,刘如意已长高不少,刘盈一时几乎认不出来。他握住弟弟的肩头,仔细打量,忽然笑道:“如意,你长大了。”
刘如意也笑。
“皇兄倒没怎么变。”
“怎么没变?如今整日批奏报,头发都快愁白了。”
两人说笑几句,刘如意忽然问:“皇兄,我阿母在哪里?我想先去见她。”
刘盈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他知道戚夫人处境不佳,也曾数次替她向母亲求情,却始终无果。如今赵王入京,他更加担心弟弟落入险境。
“先随我回宫。”他缓缓说道,“你一路劳顿,须歇息。见母亲的事,我替你安排。”
刘如意有些失望,却仍点头。
刘盈亲自把弟弟带入自己居住的宫室,命人安排饮食寝具,又让侍从不离左右。他甚至常与刘如意同起同卧,出入也尽量同行,生怕有人趁自己不在时加害。
宫人见皇帝如此爱护弟弟,私下议论纷纷。
有人说刘盈过于仁弱,也有人认为他真正懂得兄弟之情。
刘盈并不在意。
他只想使这个少年平安离开长安。
然而宫廷中的危险,并不总以刀剑的形状出现。
那日清晨,天色尚暗。
刘盈依照旧日习惯,准备出宫射猎。他见刘如意仍在熟睡,便没有叫醒,只吩咐侍从小心照料,自己率少数随从出城。
这一去,不过数个时辰。
待他回来,刘如意已经死了。
宫中有人以毒物暗中加害,少年未及呼救,便倒在寝殿之内。侍从惊惧,医官赶到时,已无回天之力。
刘盈听见消息,几乎不敢相信。
他冲进寝殿,看见弟弟安静地躺在榻上,脸色灰白,身旁散着尚未收起的衣物。昨日两人还曾谈论赵国的河流与春日骑射,如今那个会笑着叫他“皇兄”的少年,再也不能睁眼。
刘盈缓缓坐到榻旁。
“如意?”
没有回答。
他伸手握住弟弟已经渐渐冰冷的手,忽然想起那天自己出城迎接时,刘如意满怀欢喜的笑容。
“我答应过护着你。”
刘盈低声说完,眼泪终于落下。
他没有高声咒骂,也没有立即召集群臣追问责任,只坐在榻旁久久不动。侍从跪了一地,无人敢上前。
许久之后,他忽然问:“他临死前,可曾说什么?”
一名内侍颤声答道:“大王……大王晨起时还问,今日能不能见戚夫人。”
刘盈闭上眼睛。
他终于明白,自己原以为只要日日陪在弟弟身边,便能避开所有危险。可权力所酿成的仇恨,竟连一个少年独自醒来的清晨也不肯放过。
他没有保护住如意。
也没有兑现让他见母亲的承诺。
赵王之死传到永巷时,戚夫人正在舂米。
最初,她并不相信。
那名年老宫婢含泪告诉她,赵王在宫中突然去世,消息已经传开。戚夫人听罢,只怔怔望着石臼,仿佛没有听懂。
“你说谁?”
老妇哽咽。
“赵王。”
戚夫人缓缓摇头。
“不可能。如意身体一向好,他骑马、读书,从不生大病。”
老妇扶住她。
“夫人……”
戚夫人忽然推开她,跌跌撞撞向宫门奔去。
守卫拦住道路。
“我要见我儿子!”她嘶声喊道,“他是赵王,我是他母亲,我要去看看他!”
守卫不肯放行。
戚夫人跪在门前,一遍遍恳求。她不再顾及昔日身份,也不再顾及旁人的目光,只想亲眼看一看儿子,哪怕只能再握一次他的手。
可是宫门始终没有打开。
她哭到声音嘶哑,终于昏倒在冰冷的石阶上。
醒来时,已是深夜。
那枚小小的玉虎饰仍握在她掌中,指甲深深陷进皮肉。
她想起如意幼年时曾把玉虎举到父亲面前,说自己长大要做真正的猛虎;也想起自己一封封写给赵国的家书,想起少年说过来年春暖便入京拜见。
如今春天尚未到来。
她的儿子却永远留在了寒冬里。
赵王死后,吕雉对戚夫人的报复并未停止。
不久,戚夫人遭到极其残酷的肉刑,被置于宫中厕舍,世称“人彘”。后世史家记载了这一骇人听闻的事件,却无法详尽记录戚夫人在最后那些日子里所经历的全部痛苦。对于一个曾经受到皇帝宠爱、后来失去儿子的女子而言,那已不只是身份的剥夺,更是对生命与尊严的彻底摧毁。
消息传到刘盈耳中时,他最初不肯相信。
直到吕雉命人引他亲眼去看。
刘盈走入那处阴暗宫舍,只见一名遍体创伤、已经难以辨认面目的女子被弃置其中。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味,几名宫人低着头,不敢出声。
刘盈惊惧,后退了半步。
“这是何人?”
旁边内侍颤声答道:“戚夫人。”
刘盈望着眼前惨状,整个人忽然僵住。
他记得小时候,戚夫人曾在宫宴上歌舞,衣袖翻飞,瑟声清亮。后来她与母亲争宠、争储,宫中流言不断,可在他的记忆里,她终究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如今眼前这个几乎失去人形的女子,竟就是她。
刘盈猛然转身,扶着墙壁呕吐起来。
吕雉站在一旁,神情冷峻。
“皇帝如今看见了。”
刘盈喘息许久,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中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痛苦。
“阿母……”
吕雉望着他。
“她当年险些害你失去储位。若任其母子得势,今日受辱的便可能是你我。”
刘盈的声音发颤。
“便是如此,也不该这样。”
吕雉脸色一沉。
“你太仁弱。”
刘盈望着母亲,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既熟悉又陌生。她曾在自己幼年时替他缝衣、喂饭,也曾在战乱中舍命保护他;如今却能平静地站在这样的惨状面前,把一切解释为多年旧怨的偿还。
“阿母,”他缓缓说道,“儿臣知道您为了保全我,受过许多苦。可是一个人受过苦,难道便可以把同样的苦加在别人身上?”
吕雉望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刘盈继续道:“她的儿子已经死了。她也不可能再争什么。您究竟还要从她身上讨回多少,才算够?”
吕雉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却没有回答。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自己费尽心力保住的皇帝,已经不愿与她站在同一边。
然而这份醒悟,并没有使她生出悔意。
反而使她更加孤独,也更加固执。
刘盈回到未央宫以后,整整一夜没有合眼。
他命人取来酒,独自坐在灯下,一杯接一杯地饮着。宫人从未见过皇帝如此失态,纷纷跪在殿外,不敢近前。
天将亮时,审食其奉太后之命入宫问安。
刘盈抬头看见他,忽然笑了一声。
“审卿,你跟随我阿母多年,知道她从前是什么样的人么?”
审食其一怔。
“太后昔年持家勤俭,处事坚毅,又曾在楚营受尽艰难……”
刘盈摆手。
“这些我都知道。”
他望着案上摇晃的烛火,声音渐渐低下来。
“我只是想问,她可曾也有过不忍心的时候?”
审食其沉默。
刘盈没有等他回答。
他缓缓说道:“她当然有过。小时候我发热,阿母整夜抱着我,连眼睛也不敢合。后来楚汉相争,她与阿姊吃尽苦头,却还总记挂我们兄妹。我从前以为,世上不会有人比她更懂得一个母亲害怕失去孩子的心情。”
他说到这里,眼圈渐渐红了。
“可如意也是别人的孩子。”
审食其低下头。
殿中安静得只剩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响。
刘盈忽然问:“朕如今算什么皇帝?”
审食其急忙跪下。
“陛下何出此言?”
“朕能批奏报,能减赋税,能任免官吏,却保不住自己的弟弟,也救不了一个已经失势的女子。朕若连这些都做不到,坐在这里又有什么意思?”
审食其沉默许久,终于说道:“陛下,天下仍有无数百姓盼望休养生息。陛下若因此废弃政事,受苦的便不止宫中几个人。”
刘盈望着他。
这番话并非没有道理。
可是他心中那份羞愧与悲痛,却不是几句治理天下的责任便能轻易化解。
过了许久,他缓缓说道:“朕知道。”
他把酒杯放下。
却没有再拿起奏报。
戚夫人之死,使后宫陷入一种奇异的沉默。
许多宫人私下议论,却无人敢公开提起。有人认为太后报复过甚,也有人回忆起当年戚夫人恃宠争储的往事,说她终究自招祸患。更多的人什么也不愿说,只把自己日常差事做得更加谨慎,生怕一个不经意的失误便招来灾难。
阿蕊已经被调往别处。
她听说戚夫人的结局后,独自在井边哭了一场。她记得夫人曾劝自己出宫,记得那日迁离旧苑时,夫人只带走几件旧衣,还将自己留在原处,盼她以后能够平安归家。
那样一个曾经关心过自己的女子,最后竟落得如此惨痛的下场。
阿蕊不敢向任何人诉说。
她只在夜里取出一小块旧布,那是戚夫人当年赠给她缝衣用的。布料并不珍贵,边缘已有磨损,却被她小心折好,放在枕边。
她决定若将来有机会出宫,便把这块布带回故乡。
不为了证明戚夫人从未做错。
也不是为了替她洗去争储时的野心。
只是因为在阿蕊记忆里,这个女子曾经是一个会说话、会笑、会为儿子担忧,也会替侍女擦泪的人。
而不仅是史书中一个骇人的称谓。
赵国邯郸。
周昌回到王府旧地时,赵王的灵柩已经不在。
他站在空荡荡的殿中,望着刘如意昔日读书的木案,久久没有移动。案上还留着少年练习写字的竹简,几支木简边缘刻着歪斜的小字,是刘如意刚学处理政务时所记的粮仓数字。
周昌伸手摸了摸。
他忽然想起最后一次分别,少年站在邯郸城门前问他何时回来。
自己那时没有敢答。
如今果然再也见不到了。
一名老侍从低声说道:“周相,大王临行前曾留下半卷书,说等您回来,还要请您指点。”
周昌接过。
竹简上记着几条赵国民户与田亩的数字,旁边还有少年亲手写下的一句话:
“为王者,当使境内百姓有食。”
周昌读完,忽然老泪纵横。
他曾奉先帝之命辅佐赵王,数次违抗召命,只求保住这个孩子。最后却还是眼看着他走入长安,再也不能回来。
“先帝啊,”他低声说道,“臣终究没护住他。”
殿外秋风吹过,庭中树叶簌簌落下。
周昌把那卷竹简抱在怀里,良久没有起身。
长安宫中,吕雉仍在处理朝政。
她听说刘盈近来郁郁寡欢,甚至渐渐疏于临朝,心中既愤怒又不安。她原以为清除了戚氏母子的威胁,儿子便能安稳坐拥天下;没想到真正使刘盈远离朝政的,竟是自己亲手作出的报复。
一日傍晚,她再次来到未央宫。
刘盈坐在窗前,面容憔悴。
吕雉望着他,缓缓说道:“盈儿,你近日为何不肯好好用膳,也不愿见朝臣?”
刘盈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道:“阿母,您还记得如意小时候么?”
吕雉脸色微变。
“提他做什么?”
“他小时候来宫中,常追着我跑,叫我教他射箭。那时我也不懂什么储位,只当他是弟弟。”
吕雉沉默。
刘盈继续道:“后来有人说他像父皇,父皇便想改立他。我曾恨过,也曾害怕。可等自己做了皇帝,忽然觉得那些争执都已经过去了。我以为,只要待他好些,兄弟仍能像小时候一样。”
他望向母亲,眼中渐渐浮起痛楚。
“阿母,为什么不肯给他一条活路?”
吕雉闭了闭眼睛。
她知道,自己可以说出无数政治上的理由:诸侯争位的危险,宗室纷争的教训,先帝晚年对赵王的偏爱,以及一个强势母族必须防范的未来。
可是面对儿子这样的询问,那些理由忽然显得难以出口。
“盈儿,”她缓缓说道,“我只是不愿你再受人威胁。”
刘盈望着她,轻轻摇头。
“如今没有人能再威胁我了。”
他停了片刻。
“可我也没有办法再像从前那样看您。”
吕雉怔住。
这句话比任何责骂都使她难受。
她忽然向前走了一步,想伸手摸摸儿子的肩,却又停住。
刘盈已经长大,成为皇帝。
他不再是那个会在雷雨夜里躲进她怀中的孩子。
而她为了保护他所做的一切,竟使母子之间出现一道无法轻易跨越的裂痕。
殿外暮色渐浓。
吕雉久久站着,最后只说道:“夜凉,记得添衣。”
刘盈低声答道:“阿母也保重。”
两人没有再说。
吕雉转身离开,背影在长长的宫道里渐渐远去。
刘盈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直到殿外灯火一盏盏亮起,仍没有移动。
这一年冬末,长安再度落雪。
未央宫的积雪覆盖着石阶,长乐宫的树枝被寒风吹得不断摇晃。城外农人正在准备春耕,孩子们围着炉火读书,商旅等候道路解冻,天下的日子仍然继续。
深宫中的悲剧却已无法挽回。
刘如意死了。
戚夫人死了。
吕雉保住了儿子的皇位,却失去了儿子一部分信任;刘盈仍坐拥大汉江山,心中却留下终生难以消除的创痛。
史官日后记录这些事情时,会写下诏命、刑罚与死亡,也会记载惠帝因此痛苦,认为“此非人所为”,自此怠于朝政。
然而在那些简短文字之外,还有一个母亲曾在永巷里唱过的歌,有一个少年曾在邯郸城门前盼望与母亲重逢,也有一位年轻皇帝,曾经真心相信兄弟之间可以不必因为父辈的恩怨而互相残害。
更有一个名叫阿蕊的宫女,多年以后终于得以离宫,回到上林附近的故乡。她嫁给一名耕田的青年,生下一儿一女,闲时替家人缝衣,偶尔会从箱底取出一块陈旧布料,默默看上一会儿。
孩子问她:“阿母,这块旧布为何不丢?”
阿蕊沉默片刻,缓缓说道:“从前有个人给我的。”
“什么人?”
“一个命苦的人。”
孩子还想问,她却轻轻摇头。
不是因为忘记。
而是那些发生在高墙深处的事情,实在太沉重,重得她不知该怎样讲给孩子听。
她只希望自己的儿女将来不必像那些宫中的人一样,为了别人争夺的权力,失去原本可以平安度过的一生。
冬雪渐融,春风又起。
长安城中的桃李重新开花。
长乐宫的钟声仍旧每日响起,未央宫的奏报仍旧一卷卷送入殿中。大汉王朝继续向前,仿佛一切都已成为过去。
但那些被权力碾碎的生命,并不会因为宫廷恢复平静,便从人间真正消失。
它们留在幸存者的记忆里,留在母亲思子的歌声里,也留在一个年轻皇帝此后再难安宁的心中。
而深宫春秋,才刚刚展开。
(第三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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