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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月照山河

By 司马客 · 7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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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6

第三十六章 宫门暗潮

汉高后四年,暮春。

长安城里的槐花开了。

连日春雨过后,渭水涨得有些急,城北几处低洼的道路积着泥水,运粮的牛车不得不绕行。东市里,来自河东的盐商与蜀中的布贩为车马通行争得面红耳赤,巡市吏赶来调解,才使堵在街口的十几辆车重新移动。街边卖热饼的老妇见生意被耽误,索性提着食篮走到车夫中间,一边收钱,一边埋怨这些人只顾争路,不知早点让开。

寻常百姓并不太关心宫中又封了哪一位吕氏贵人。

他们更在意今年麦价如何,徭役是否加重,边境会不会再次征兵。可对于那些每日出入宫门的官吏来说,长安正在悄悄改变。

过去,官员们递送奏报,须先弄清丞相府如何处置;如今遇见稍有争议的事务,还要打听长乐宫的意思。宫门前等候接见的人越来越多,往日安静的吕氏府第车马不断,一些不甚得志的官员开始频繁拜访诸吕门客,希望借此获得升迁。

最先察觉这种变化的,反而是那些地位不高的宫门卫士。

未央宫北阙有一名年轻郎卫,名叫郑衡,出身河内郡。父亲曾在高祖军中服役,因伤退伍后以耕田为生,省吃俭用供儿子学了几年文字。郑衡二十四岁,入宫当值不过三年,性情谨慎,不爱结交权贵,只盼攒些俸钱,来年把家中的屋顶重新修好。

这年春天,他奉命在宫门查验出入符节。

一日午后,几辆漆饰华美的车驾来到北阙,车上坐着一名吕氏贵人的门客,随行还有数名佩刀家兵。门客隔着车帘递出名刺,要求立即入宫。

郑衡查看之后,说道:“名刺有了,却无入宫符节。今日非朝会之日,须先通报。”

那门客皱眉。

“你可知道我家主人是谁?”

“知道。”

“既然知道,还敢拦车?”

郑衡神情平静。

“宫门有宫门的规矩。大人若有急事,小吏可以替您通报,未得回令之前,却不能放行。”

门客冷笑一声,转头向家兵说道:“如今连守门的小卒都敢拿规矩压人了。”

一名家兵伸手按向刀柄。

郑衡身后的郎卫立即举戟。

双方僵持片刻,负责宫门的校尉闻讯赶来,亲自验明身份,又派人入宫请示,才将车驾放入。

车轮经过郑衡面前时,那门客掀开帘子,冷冷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记住今日是谁让你站在这里。”

郑衡没有回答,只依礼退到道路旁。

待车驾驶远,旁边一名同袍低声说道:“你今日得罪人了。”

郑衡望着宫门外来往的行人。

“我只是按令办事。”

“按令办事也得看是谁。”

郑衡沉默片刻,把手中的出入名籍重新收好。

他忽然想起父亲曾讲过细柳军门的故事。那时周亚夫连天子车驾也不许擅入,皇帝反而称赞他是真将军。如今不过拦了一个外戚门客,便有人担心会招来报复。

他不禁疑惑:同样一道宫门,为什么有些时候守住规矩是功劳,有些时候却会成为罪过?

未央宫中,年轻的皇帝正在习字。

惠帝刘盈去世以后,吕雉以皇太后身份临朝称制,年幼的皇帝按日接受教导,宗庙祭祀与朝廷诏命仍以汉室皇帝的名义施行。可他毕竟年纪太小,不能真正决定军国大事,陪侍的师傅与近臣便把更多心思放在让他熟悉礼仪上。

这日,少帝在木案上写了十几个“汉”字。

他的手腕尚不稳当,墨迹或浓或淡。师傅看了,先称赞几句,又命他重写。孩子写得厌烦,偷偷转头望向窗外,见一只燕子正叼着泥草在檐下筑巢,便把笔搁到一旁。

“先生,燕子为什么可以进宫?”

师傅一怔。

“燕子乃飞鸟,自然可以飞来。”

“那它不需要符节?”

陪侍的内侍忍不住笑了一声,急忙低头。

师傅也笑了。

“飞鸟与人不同。”

孩子望着那只燕子。

“我能不能出去看看它的窝?”

“陛下若要出殿,须先叫人安排。”

少帝皱起眉头。

“我只是想到廊下。”

师傅沉默片刻,终于命宫人随同。

孩子欢喜地跑出去,站在廊下仰头看了许久。燕子似乎并不怕人,一次次衔着湿泥从御沟边飞来,把巢筑在高高的檐角。

少帝看得入神,忽然问身边内侍:“我阿母在哪里?”

内侍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

宫中关于少帝生母的事情,向来不许随意议论。张嫣被尊为皇太后,名义上是他的母亲,少帝年幼时尚不明白其中复杂关系,如今渐渐长大,却开始从宫人的言语与态度里察觉异样。

“陛下的母后在宫中。”内侍谨慎答道。

“我是问生我的阿母。”

内侍跪下。

“奴婢不知。”

少帝望着他,忽然有些生气。

“你们人人都说不知道。”

他转身跑回殿内,连檐下的燕巢也不看了。

师傅听见此事,脸色渐渐凝重。

他知道,一个孩子的疑问若只是寻常家事,原本无须如此防备;可身在皇室,母亲的身份有时竟关系储位、外戚与朝廷权力。此事一旦被有心人利用,便可能生出难以收拾的风波。

当天傍晚,他便把少帝所问之事,悄悄禀报长乐宫。

张嫣听闻少帝询问生母时,正在殿中看书。

孟宜进来传话,见她放下竹简,脸上渐渐失去血色,便轻声说道:“太后,孩子年纪大了,总会问些旧事。”

张嫣望着她。

“他问自己的母亲,有什么错?”

孟宜没有回答。

张嫣站起身,在窗前缓缓走了几步。

从入宫成婚到刘盈病逝,她没有真正得到过寻常女子应有的夫妻生活,却被赋予皇后与太后的身份。如今幼帝尊她为母,她也并非不愿善待这个孩子。然而越是与他相处,她便越觉得,宫廷不应使一个尚未长大的孩子,连自己的身世也无法坦然询问。

“孟姑姑,他若再来问我,我该怎样说?”

孟宜迟疑许久。

“此事恐怕须先请示长乐宫。”

张嫣苦笑。

“我已经是太后,竟连怎样回答孩子一句话,也须请示。”

她说完,自己也沉默下来。

她知道孟宜没有别的办法。少帝生母的去向牵涉宫廷往事,有些传言甚至指向当初为确保皇后名分与皇位继承而作出的严酷安排。真相是否如宫人私语那般,她并不能尽知;但越是含糊,越使她感到不安。

那夜,她命人把少帝幼年用过的一只布球找出来。

球是旧日宫女以碎绢缝成的,已经磨损,里面的棉絮从针脚处露出一点。少帝小时候常在椒房殿廊下玩耍,有时把球踢到水沟里,便急得哭起来。

张嫣握着布球,忽然想起刘盈临终前叮嘱自己,要好好活下去。

她心中生出一种难言的苦涩。

自己尚且没有真正走出那些不得自主的岁月,如今却又要承担另一个孩子无法选择的命运。

长乐宫里,吕雉听完少帝问母之事,沉默了许久。

侍奉的女官不敢抬头。

窗外暮色渐深,宫中已点起灯火。吕雉把手边竹简卷好,缓缓说道:“往后少帝身边的人须格外谨慎,不得胡乱谈论宫中旧事。”

女官领命。

吕雉又问:“皇帝近来与哪些人亲近?”

“除师傅与内侍之外,常去见张太后。”

吕雉点头。

“张太后年纪虽轻,待孩子尚算尽心。只是不能叫人借她的口,把无凭无据的话传给皇帝。”

女官低头。

吕雉没有再说。

她心中其实明白,孩子渐渐长大,疑问不会因为一道禁令便自行消失。一个人越是不能知道的事情,往往越容易引起他追问。可她已经习惯用控制消息与人事的方式应对危险,眼下也想不出更温和的办法。

过了一会儿,她命人召来吕产。

吕产入宫时,已换上整齐朝服。他近年因太后倚重而掌握更多军政事务,身边门客日众,举止也比从前更显沉稳。

吕雉没有先谈少帝。

“近日宫门出入,可还严整?”

吕产答道:“禁军照常当值,巡卫无缺。”

“我听说吕家门客在北阙同郎卫争执?”

吕产一怔。

“确有此事,不过是门客不懂礼数,臣已训斥。”

吕雉望着他。

“那个守门的郎卫呢?”

“仍在原职。”

“很好。”

吕产略感意外。

吕雉缓缓说道:“宫门若人人都能凭家世擅入,终有一日,连你我也不知谁能带兵进来。你们吕家如今得势,尤其不能坏了守卫的规矩。”

吕产俯身。

“臣谨记。”

吕雉望着他,又问起禁军将领与各处营门的情况。吕产逐一回答,言辞谨慎,却也流露出对权力的熟悉。

她听罢,忽然觉得,这个昔日尚须依靠家族庇护的年轻人,已经渐渐有了独当一面的能力。

可是独当一面以后,他究竟会更加谨慎,还是渐渐生出不受约束的野心?

吕雉自己也不知道。

陈平的丞相府近来宾客不多。

他对外称身体欠安,减少宴饮,却每日仍认真处理朝廷事务。许多官吏以为陈平年老,已不愿再参与诸吕与宗室之争;只有极少数故旧知道,他并未真正放下朝廷局势。

这日夜里,周勃来访。

两人在后堂对坐,案上摆着几样简单酒食。陈平身体确实不如往日,饮酒也渐渐节制,周勃则仍有多年军旅养成的爽直,一入座便问:

“吕产掌握禁军之事,你可知道?”

陈平点头。

“知道。”

“吕禄近来也与北军将领往来甚密。若再这样下去,宫城内外都成了吕家的人,往后谁还能说话?”

陈平没有急着回答。

他取过一枚棋子,放在案上的棋盘一角。

“绛侯,你以为一座宫城,靠什么守住?”

周勃皱眉。

“自然靠兵。”

“兵听谁的?”

“听将领。”

“将领为何肯听命?”

周勃沉默片刻。

“有军令,有朝廷名分,也有平日相处的情义。”

陈平轻轻点头。

“所以眼下若只争一个职位,未必有用。真正要紧的,是使那些握兵的人知道,自己究竟是在替吕氏守私门,还是替汉室守社稷。”

周勃望着棋盘。

“你是说,仍须等时机?”

陈平把棋子轻轻挪动。

“须先知道谁可信,谁只是随势而行。若一时激怒太后,使她疑心功臣有异志,朝廷恐怕先遭清洗。到那时,你我连议事的地方也没有。”

周勃心中烦闷,却不得不承认这番话有道理。

“可我不喜欢整日猜人。”

陈平笑了。

“我知道。你若喜欢猜人,当年高祖便不会叫你领兵了。”

周勃也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过之后,他望着陈平,忽然说道:“你我都老了。”

“是。”

“高祖那些旧将,活到今日的也越来越少。若再拖下去,年轻一辈未必记得当年天下怎样打来的。”

陈平神情渐渐严肃。

他望向窗外。

“所以更不能只靠旧日功劳。高祖留下的天下,终究须有一套不因一人喜怒便随意改变的规矩。否则今日吕氏得势,明日旁人得势,朝廷便永远不得安宁。”

周勃沉默许久。

他忽然想起刘邦当年与诸将定下的约誓。那时众人刚从战争里走出来,都盼汉室宗庙能够稳固,至少不必再因诸侯争位而大动干戈。如今这份约定已被打破,真正使他忧惧的,并非吕氏多得了几块封地,而是朝廷开始习惯凭掌权者的一念更改旧日规则。

“陈公,”他缓缓说道,“若真到了不得不作决定的时候,你可别再叫我一味等下去。”

陈平望着他。

“到那时,我自然会告诉你。”

烛火轻轻摇动。

两名老臣没有再谈,默默把杯中的酒饮尽。

这一年夏末,郑衡忽然被调离未央宫北阙。

调令来得很突然,说是北军缺少识字的郎卫,需抽调年轻士卒前往协助整顿名籍。郑衡接令时,心中便有些疑虑,因为同批被调走的几个人,大多曾在宫门按规矩拦过吕氏门客。

他的同袍低声说道:“早劝你不要得罪人,如今可好。”

郑衡把旧日值守的竹简交给接任者,笑了笑。

“北军也是守卫长安,未必是坏事。”

“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也得去。”

郑衡没有再多说。

他出宫那日,正遇一辆运送宫中器具的牛车被雨水陷住。几名车夫在泥地里推了半日,仍不能移动。他走上前,帮忙卸去部分重物,又找来木板垫在车轮下,终于使牛车重新驶出泥坑。

车夫连声道谢。

郑衡擦了擦手上的泥水,背起行囊,独自走向北军营地。

他并不知道自己的调动究竟是否出于报复,也不知道朝廷暗处正在发生怎样的争斗。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仍是按时领取俸钱、做好差事,等秋收以后请几日假,回河内探望父母。

可到了北军,他很快发现这里的气氛远比宫门复杂。

有些军官明显出身吕氏门下,言语间常提及太后恩典;也有一些年长军卒曾追随高祖旧将,私下仍以汉室宗庙为重。众人表面相安,遇到吕家人与宗室发生争执时,却常各有态度。

一次夜间巡营,郑衡听见两名军卒低声争论。

“将来若太后有诏,叫咱们护送吕王入未央宫,去不去?”

“有诏自然要去。”

“可若皇帝另有诏令呢?”

另一人沉默片刻。

“你这话问得奇怪。皇帝还小,诏令不都是长乐宫出的么?”

郑衡站在暗处,没有立即走过去。

他忽然明白,自己从前在宫门查验符节,不过是在守一道看得见的门;如今北军将士心中,却已经出现一道更难分辨的门槛。

究竟谁的命令才代表朝廷?

这个问题没有人愿意当众说破。

秋天,鲁元公主病了。

她这些年常为母亲与女儿忧心,刘盈去世之后,更是渐渐郁郁。起初只是偶有胸闷,后来饮食日减,到了入秋,已经难以长久起身。

张嫣闻讯,立即请示出宫探望。

吕雉准了。

公主府里的石榴树结满果实,几名仆妇正在庭中挑选成熟的石榴,准备晒干储藏。张嫣走过熟悉的廊下,忽然想起自己年幼时曾把石榴籽洒在石阶上,被母亲责怪浪费,又哭着说以后再也不吃。

如今那件小事早已过去多年。

她却比任何时候都想重新听母亲责怪自己一句。

鲁元躺在榻上,面容消瘦。

见女儿走进来,她仍努力笑了。

“阿嫣来了。”

张嫣坐到榻旁。

“阿母,您怎么病成这样,也不早些告诉我?”

鲁元轻轻握住她的手。

“原以为只是受了些暑气,歇几日便好。”

张嫣没有责备。

她叫人取来药方细看,又问医官饮食与脉象,直到确认已经尽力照料,才稍稍安心。

鲁元看着女儿忙碌的模样,忽然笑道:“你如今倒越来越像个大人了。”

张嫣停住。

“我本来便长大了。”

“是啊。”

鲁元望着她,眼中渐渐浮起泪光。

“从前你还要我替你梳头,如今已经能替我问药。”

张嫣坐回榻旁。

“阿母,等病好了,我们再去南山。今年红叶若还好看,我想多住两日。”

鲁元点头。

“好。”

母女二人都没有说破,这个约定或许难以实现。

窗外秋阳温暖,石榴树上的果实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张嫣替母亲削了一只梨,把果肉切成小块,放进瓷碗里。鲁元只吃了几口,便说饱了,张嫣也不勉强,只让人把碗撤下,又替她掖好被角。

过了一会儿,鲁元忽然说道:“阿嫣,我这些年最对不住你的,便是那桩婚事。”

张嫣的手停住。

“阿母……”

鲁元摇头。

“你不必替我说话。当年我明知道你还小,也明知道盈儿并不愿意,却仍答应了你外祖母。那时我想着,只要成为皇后,旁人便不能欺负你。后来才知道,许多事不是身份尊贵便能解决。”

张嫣低头。

她曾经怨过母亲,却从未真正恨过。

如今看见鲁元病中仍惦记这些旧事,心里只剩下难过。

“阿母,我后来去了南山。”

鲁元轻轻点头。

“我知道。”

“山里的红叶很好看。那天我忽然想明白,过去的事情虽不能重来,我仍可以替往后的日子作些打算。”

鲁元望着她。

“你如今想怎样过?”

张嫣思索片刻。

“读书,照料宫中人,有机会便出去走走。若再有人像我从前那样,不知道该怎样办,我也愿意听她说几句话。”

鲁元笑了。

“这样很好。”

她轻轻握紧女儿的手。

“只要是你自己愿意的,便好。”

鲁元病情加重时,吕雉亲自来到公主府。

她走入寝室,看见女儿已消瘦得几乎认不出,脚步顿时停住。

“阿姊。”

鲁元缓缓睁开眼。

“阿母来了。”

吕雉坐到榻旁,替她整理衣被,又问医官可还有别的办法。医官小心回答,病势已经沉重,须静心调养。

吕雉没有发怒。

她只是挥手让众人退下,留下张嫣与几名亲近侍女。

“你小时候最怕吃药,”她轻声对鲁元说道,“每次病了,总把药倒进花盆里,以为我看不见。”

鲁元勉强笑了。

“阿母竟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你那时聪明,却也淘气。后来你长大了,凡事反倒太懂事,总怕叫旁人担心。”

鲁元望着母亲。

她眼前的吕雉已经不再年轻,昔日为刘家奔走、在战乱中忍辱求生的妇人,如今掌握着整个帝国的权力,却仍无法阻止儿女一个个离去。

“阿母,”鲁元轻声说道,“您如今也该歇歇了。”

吕雉握住她的手。

“等你好了,我便歇。”

鲁元轻轻摇头。

“我不是说今日。”

她喘息片刻,缓缓继续:“朝廷那些事,永远有做不完的时候。阿母若总觉得不把一切抓在手里便不能安心,往后便永远没有安心的一日。”

吕雉望着女儿,眼圈渐红。

“你怎么同盈儿说一样的话?”

鲁元没有笑。

“因为我们都是您的孩子。”

吕雉终于落下泪来。

她曾经以为自己足够坚强,可以承受丈夫去世、儿子病亡,也能面对朝臣的议论与宗室的反对。可此刻看见女儿病中仍劝自己放下一些事情,她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人攥紧,连呼吸也变得困难。

鲁元缓缓抬起手,替母亲擦去眼泪。

“阿母,您已经很累了。”

吕雉握住那只消瘦的手,久久不肯松开。

鲁元公主的病终于没有好转。

不久之后,她在家中去世。

消息传入长乐宫时,吕雉正与近臣商议一份关于诸吕封国的奏报。内侍跪在殿门前,声音颤抖地禀告,吕雉起初没有听清,命他再说一遍。

待听见“鲁元公主薨”几个字,她手中的竹简忽然掉在案上。

殿内一片寂静。

她缓缓站起,似乎想立即往外走,脚下却忽然一软。审食其急忙上前扶住,吕雉推开他,勉强走出两步,终于停在殿门前。

外面是明亮的秋日。

槐树叶已经开始泛黄,廊下宫人来往如常,远处未央宫的屋脊在阳光下显得庄严而安静。

吕雉望着这一切,忽然觉得不可思议。

世间仍这样明亮。

可她的女儿已经死了。

她缓缓扶住门框,眼泪无声落下。

许久之后,她只说道:“备车。”

车驾驶向公主府时,沿途百姓纷纷避让。许多人并不知道太后为何出行,只见仪仗匆忙,宫人神情肃穆,便低声猜测又有朝廷大事发生。

而车中的吕雉,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她只是反复想起鲁元最后说的那句话:

“因为我们都是您的孩子。”

刘盈死了。

鲁元也死了。

她曾经竭尽全力想要护住的一双儿女,终于都先她而去。

这个事实,比任何政治上的失败都更加残酷。

鲁元丧事之后,吕雉病了一场。

起初只是食欲不振,后来夜里常常惊醒,梦见沛县旧屋,也梦见刘邦在庭前喝酒,两个孩子围着他追逐。每次醒来,她都要在榻上坐许久,才能重新明白自己身在长乐宫,身边只有宫人与侍从。

她有时会突然问:“盈儿今日可曾用膳?”

宫人闻言,皆不敢回答。

过了片刻,她自己便想起来。

刘盈已经去世多年。

她望着窗外,缓缓闭上眼睛。

然而即使病中,她仍不肯完全放下朝政。

吕产与吕禄等人轮流入宫禀报军务,审食其带来丞相府的奏报,陈平则继续在朝廷与长乐宫之间周旋。吕氏诸王与列侯势力已成,若太后久不理事,许多安排便可能出现争执。

这一日,吕禄禀报北军将领调动,提及部分旧将不愿接受新任命,认为军中人事应当依旧例办理。

吕雉听罢,神情渐渐冷下来。

“为何不愿?”

“有人说,旧例须由朝廷公议,不宜只凭外戚举荐。”

吕雉沉默片刻。

“他们说得有几分道理。”

吕禄抬头,有些意外。

吕雉继续说道:“既是军职,便应查其功劳、资历与能力。你若举荐的人不堪任用,朝臣自然有话说。”

吕禄连忙答应。

吕雉望着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力不从心。

这些话她已说过许多次。

吕氏子弟并非个个无能,也并非人人骄横,可随着权力扩大,越来越多人习惯以亲族身份求取便利。她既要依靠他们,又须不断约束他们,稍有疏忽,便可能使整个家族陷入朝臣敌视。

而她已经没有从前那样充沛的精力。

“吕禄,”她缓缓说道,“你们须记住,朝廷不是吕家的私宅。倘若有一日我不在,诸侯与功臣未必还会容忍你们今日的行事。”

吕禄俯身。

“臣等必谨守太后教诲。”

吕雉望着他,心中却没有真正安定。

深秋,郑衡在北军值守时,又听见几名军官私下议论。

有人说太后近来病重,吕产与吕禄须及早掌握禁军,以防宗室趁机生变;也有人说,高祖旧臣仍在,诸吕若过分扩张,反可能激起兵变。

这些话一旦传到上官耳中,便可能招致责罚。

郑衡没有参与。

他只是把当日巡防安排仔细写进名籍,又检查了一遍营门的兵器与马匹。

夜里,一名年长军卒与他同坐火旁。

“郑衡,你觉得往后会怎样?”

郑衡望着火堆。

“不知道。”

“太后若不在了,北军究竟该听谁的?”

郑衡沉默片刻。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须查验符节的年轻郎卫,却仍觉得,这个问题没有那么难。

“听朝廷的。”

老卒苦笑。

“谁是朝廷?”

郑衡抬头。

远处长安宫阙在夜色中隐约可见,城墙上的火光随着风轻轻摇动。

他想起细柳军门的故事,又想起吕氏门客当年质问自己是否知道主人是谁。

“我只知道,”他缓缓说道,“若谁带着家兵便能闯宫门,谁说自己有太后亲笔便能调军队,那这座城迟早要乱。”

老卒望着他。

“你这话倒像周亚夫。”

郑衡笑了笑。

“我不过守过几日宫门,哪里敢比将军。”

他把一根柴枝推进火堆,火星轻轻飞起。

“只是军令总该有个人人认得的来处。”

老卒没有再说。

两人坐在火旁,久久望着远处宫城。

这一年初冬,陈平又一次来到周勃府中。

两位老臣已经不再年轻,行动渐慢,谈起往事时却仍记得楚汉战争里许多细节。周勃说起当年追随刘邦征战,曾在雪夜里与士卒共分一锅热粥;陈平则想起荥阳围城时,几次计策险些失败,若非兵将愿意相互信任,早已全军覆没。

谈到后来,周勃忽然说道:“太后病重了。”

陈平点头。

“我知道。”

“吕产与吕禄近日频繁出入禁军。若哪一天朝廷忽然出事,我们不能再只坐着谈旧约。”

陈平望着他。

“绛侯,你如今最要紧的,不是急着起兵,而是先弄清军中人心。”

周勃皱眉。

“还要等?”

“等到知道该怎样做,才不至于使长安流血成河。”

陈平停了片刻。

“若太后病逝,幼帝仍须有人辅佐,吕氏亲族也未必人人愿意轻易放权。到时若各方争执,禁军的态度便最要紧。”

周勃缓缓点头。

他终于明白,陈平这些年所说的等待,并非只求自保,而是在朝廷权力尚未真正失衡之前,尽量避免因仓促行动使汉室陷入内战。

“可若他们先动手呢?”周勃问。

陈平抬头。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

“那便不能再退。”

周勃望着他,沉默片刻,终于举起酒杯。

“好。”

两人相视。

窗外冬风吹动枯树,树枝轻轻敲打窗棂。

他们都知道,某个必须作出决定的时刻,正在越来越近。

长乐宫,岁末。

吕雉终于能够起身。

她让宫人扶着来到庭院,看见积雪覆盖了石阶,几株松柏仍然苍翠。远处宫门前有车马经过,负责值守的卫士披着厚衣,手持长戟,站在寒风中一动不动。

她忽然命人取来一只旧木盒。

盒中放着刘盈幼年用过的小木马,还有鲁元小时候佩过的一串玉珠。两件东西都不贵重,却被她保存了多年。

吕雉坐在廊下,轻轻把木马拿在手中。

她想起年轻时住在沛县,家中缺钱,刘邦偶尔带回一点小玩意,孩子们便能高兴许久。那时她常嫌丈夫不知节俭,如今回想,却觉得那些并不富足的岁月,竟有一种后来再也无法得到的轻松。

她抬头望向宫墙。

多年以前,她为了不让儿子失去太子之位,几乎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储位之争上。后来做了太后,她又担心宗室与功臣威胁幼帝,遂不断安排吕氏亲族获得权力。

如今权力越来越集中,她所担忧的事情却没有真正减少。

反而越来越多。

谁会在她死后守住旧日安排?

诸吕能否自保?

刘氏诸王会否借机反扑?

陈平与周勃究竟愿意忍让多久?

这些问题时时压在心头,使她连短暂歇息也难以安心。

然而就在这一刻,握着孩子们留下的旧物,她忽然觉得,所有这些争执都有些遥远。

若刘盈与鲁元仍活着,她愿意用多少封爵与权势,换他们回来?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她便再也无法继续想下去。

因为她知道,世间没有这样的交易。

她拥有的东西太多,失去的却已经无法赎回。

那夜,张嫣来到长乐宫探望。

她见外祖母坐在窗前,手中仍握着那只旧木马,便没有立即开口。

吕雉听见脚步,抬头望见她。

“阿嫣来了。”

张嫣行礼坐下。

祖孙二人如今相处,已少了从前那些关于皇嗣的催促,也不再频繁争论宫中礼仪。刘盈与鲁元相继去世,使她们之间多了一层共同的悲伤。尽管对许多往事的看法仍不相同,却都明白彼此已经是对方所剩不多的至亲。

吕雉忽然问:“你近来可还读书?”

张嫣点头。

“读,也教宫里几个孩子识字。”

“还想去南山么?”

“想。”

吕雉望着她。

“等明年春暖,若身子好些,我也想出去看看。”

张嫣有些惊讶。

她从未听外祖母主动说起想离开宫城。

“外祖母愿意去,阿嫣自然陪着。”

吕雉笑了笑。

她伸手摸了摸张嫣的发髻。

“你阿母小时候,也总爱往外跑。”

张嫣眼眶微红。

“我知道。她还说,从前您不让她爬树,她偏要爬。”

吕雉忍不住笑了。

“她那时可顽皮了,哪像后来,凡事都替别人操心。”

张嫣望着外祖母,忽然觉得这个老人比任何时候都显得孤独。

她轻轻握住吕雉的手。

“外祖母,明年我们去南山,慢慢走,不赶路。”

吕雉点头。

“好。”

窗外雪光映入殿内,铜炉里炭火正旺。

祖孙二人又谈起许多旧事,直到夜深,张嫣才起身告退。

吕雉望着她离去,久久没有移动。

那是一个并不特别的冬夜。

朝廷仍在运转,诸吕仍握有权势,宗室与功臣仍各自筹谋,禁军的营门也仍有人昼夜值守。

可长乐宫里那个曾经使天下许多人敬畏的女子,却第一次真切地感到,自己的生命正在走向暮年。

而宫门之外,那些因她的权力而暂时压住的暗潮,已开始在无人注意的地方悄悄汇聚。

(第三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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