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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月照山河

作者:司马客 ·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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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第九章 垓下悲歌

汉五年冬,淮北大雪。

十二月的淮水流域,寒风卷过荒凉的田野,吹得枯草伏地,河渠结着薄冰。昔日繁盛的村落,如今只剩断墙残垣,许多房舍屋顶坍塌,院中杂草深及膝头。通往彭城的官道上,处处可见车辙与马蹄留下的痕迹。那些道路曾运送过秦朝的赋税,也曾迎来诸侯反秦的大军,如今又将见证一场决定天下归属的战争。

楚汉相争数年,天下百姓早已疲惫不堪。

从关中到齐鲁,从河洛到江淮,几乎没有哪一片土地能够完全避开兵灾。有人在战争中封侯拜将,有人因战乱失去祖传田产;有人一夜之间成为诸侯,有人却连亲人的尸骨也无法寻回。王侯将相争的是天下,百姓所盼的,不过是来年春天能够安稳播种,入冬之前能够有粮入仓。

然而这一年的冬天,比往年更加寒冷。

汉军诸路兵马已经会合。

韩信自齐地南下,率精兵而来;彭越在梁地经营多年,此时亦率部响应;刘邦亲领汉军主力,张良、陈平、曹参、灌婴等人随军。各路兵马从不同方向向楚军逼近,形成一张渐渐收紧的大网。

项羽仍有十万左右楚军。

论士卒的勇猛,论主帅的胆识,天下依旧无人敢轻视这支军队。许多楚卒曾随项羽在巨鹿破秦,在彭城大败联军,又曾于荥阳、成皋之间与汉军反复争夺。他们不缺少胜利的记忆,也不缺少赴死的勇气。

可如今,楚军最缺少的,恰恰是继续战争所需的粮食、兵员与时间。

项羽率军退至垓下时,已渐渐察觉局势不利。

垓下一带地势开阔,河渠交错,冬季草木枯黄,四野少有遮蔽。楚军营垒沿高地布置,辎重车聚于中军,外围设有木栅与壕沟。每日清晨,军卒仍依令操练,鼓角齐鸣,旌旗迎风,远远望去,似乎仍有当年横扫天下的威势。

然而走进军营,便能看见许多不愿让外人知道的情形。

粮仓日渐空虚,马草不足,病卒增多。部分士兵已经连续数年未曾回乡,身上的甲衣补了又补,有的连佩剑都已换过几次。夜间围火取暖时,他们谈论的不再只是战功,而是江东的春水、彭城的旧宅、母亲年迈的双手,以及多年不曾见面的妻儿。

沈怀瑾在营中清点军籍,发现又有几名士卒失踪。

他没有立即命人追捕,而是先问守夜军卒,才知道那几个人都是淮南农家子弟,听说汉军已经逼近,便想趁夜逃回乡里。

谢宽听完,沉默良久。

“让人去找。若还能追回,先押回营中,暂且不要动刑。”

沈怀瑾点头。

谢宽望着帐外阴沉的天空,忽然说道:“怀瑾,你说咱们还能回彭城么?”

沈怀瑾心中一震。

他跟随谢宽多年,几乎从未听见这位老将这样说话。谢宽虽不如项羽那般勇猛,却一直相信楚军能够最终取胜。如今竟开始问能否归乡,足见局势已使他生出忧虑。

“将军,”沈怀瑾缓缓道,“楚军尚有精兵,项王又善战,未必没有转机。”

谢宽苦笑。

“你这话,倒像是安慰我。”

他站起身,缓缓活动因旧伤而僵硬的右臂。

“我随项氏起兵的时候,儿子才三岁。如今他已经快十二岁了。上次家书说,孩子会骑马,也会射箭,整日嚷着要来军中找我。他娘不许,写信骂我,说若再不回家,孩子怕是连父亲长什么模样都忘了。”

沈怀瑾听着,没有插话。

谢宽望向帐外。

“我年轻时也盼着建功立业,觉得一个男子若不能凭刀剑挣出些名声,便算白活。如今仗打了这么多年,死了那么多人,我倒越来越想回去看看家里的桑树。”

他说完,忽然笑了一声。

“人老了,志气也小了。”

“不是志气小了。”沈怀瑾轻声说道,“是将军知道什么更值得珍惜。”

谢宽转头看他,神色渐渐柔和。

“你呢?还想着咸阳那位姑娘?”

沈怀瑾点头。

“想。”

“有多久没收到她的信了?”

“快半年。”

谢宽叹了一声。

“若这次能活着出去,便去见她吧。别再拖了。”

沈怀瑾没有回答。

他只是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旧帛书。那里收着顾云蘅多年前寄来的信,还有一小片写着“愿天下无伤”的布帛。几经征战,纸帛边缘已经磨损,他却始终贴身带着。

那不是军令,不是封赏,也不是可以换取富贵的凭证。

却是他在漫长战乱中,始终不肯放弃的一点希望。

汉军中军设于垓下西北。

刘邦与韩信、张良等人商议决战时,帐外正飘着细雪。数路军队会师之后,汉军兵力已远胜楚军,但刘邦经历彭城惨败,早已不敢轻视项羽。

韩信在地图前布置军阵。

“楚军虽然粮少,士卒疲惫,却仍是百战精锐。项王一旦亲自冲阵,其势不可轻挡。若只凭人数争胜,未必不会重蹈彭城覆辙。”

刘邦点头。

“这一回,我可不想再坐着几十万大军,让项羽三万人打得四处逃命。”

帐中诸将听罢,虽觉这话有些难堪,却都知道汉王说的是实情。

韩信指着地图说道:“臣请居中军,孔将军为左翼,费将军为右翼,诸军相互策应。若楚军全力冲击中阵,臣可暂作退却,引其深入,再令两翼乘势包击。项王虽勇,终究不能同时迎战四方。”

刘邦问:“若中军被他冲散了呢?”

韩信坦然道:“那便是臣用兵不当。故而中阵必须能够进退有序,不能佯退变成真败。各部号令、道路与接应位置,须提前布置清楚。”

张良在旁补充道:“楚军粮道已断,久战不利。汉军不必急于一日尽歼,只须稳住阵脚,使楚军不能突围,便可渐渐消耗其锐气。”

刘邦沉吟片刻。

“好。韩信,你既为大将,此战便由你统军。只是项羽这人,越到绝处,越会拼命。千万不可因楚军困顿,便把他当作寻常敌手。”

韩信拱手道:“臣明白。”

散议之后,刘邦留下张良。

帐中炭火微红,窗外雪粒敲打着营幕。

刘邦忽然问:“子房,你说项羽如今在想什么?”

张良沉吟道:“或许仍在想怎样破围。”

“他就没想过认输?”

“项王自少年起,便以勇武自负,又曾灭秦封王,号令诸侯。要他承认天下已非楚有,只怕比死还难。”

刘邦望着炭火,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说道:“我从前总觉得,只要把他打败,天下便定了。如今真快到这一步,反倒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张良没有接话。

刘邦又道:“项羽是个了不得的人。若不是他在巨鹿破秦,咱们未必有今日。可他杀人太多,做事又太任性。天下若交给他,百姓怕还得跟着受苦。”

张良道:“项王有盖世之勇,却未能以天下之利与天下人共之。大王若最终得胜,也须以此为鉴。”

刘邦忽然笑了。

“你们这些人,连我还没赢的时候,就开始教我赢了以后该怎么做人。”

张良微微一笑。

“臣只是怕大王到了那时,便听不进这些话了。”

刘邦望着他,半晌之后,终于点头。

“你说得对。等我真做了皇帝,你还得照样骂我。”

窗外大雪渐密。

帐中二人相视而笑,笑声却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他们都知道,明日的战场上,又将有无数人再也无法回家。

垓下之战开始时,天色阴沉。

清晨,汉军鼓角齐鸣,诸军依令展开阵势。平野之上,战旗如林,甲胄映着苍白的冬光,马蹄踏碎冻土,扬起灰白色的尘埃。

项羽亲率楚军迎战。

他身披玄甲,骑乌骓马,手持长兵,神色冷峻。虽经连年征战,他仍旧身姿挺拔,目光凌厉,站在军阵之前,便使楚军士卒生出勇气。

“楚国儿郎!”他扬声喝道,“随我破敌!”

楚军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战鼓骤起。

项羽率精锐向汉军中阵冲去,楚军骑兵如疾风般掠过平野,步卒紧随其后。韩信中军迎战,双方迅速陷入激烈厮杀。楚军攻势极猛,汉军前阵一度受到压迫,数处军旗倒伏,士卒纷纷后退。

韩信在高处观战,见项羽锐气正盛,便依预定部署,命中军逐渐后撤。

楚军乘势追击。

项羽在战马上看见汉军中阵退却,立即挥兵向前,试图一举击穿对方主力。然而追出一段之后,汉军左右两翼忽然向内包抄,鼓角从两侧同时响起。

孔熙、陈贺所部依令推进,汉军中军也重新整顿阵列,转身迎击。

楚军陷入三面受敌的局面。

项羽虽奋勇冲杀,数次突破汉军局部阵列,却无法挽回全军形势。楚军将士已经疲惫,粮草不足,许多士兵连续作战,体力渐渐不支。汉军则各路援兵不断赶到,阵势愈加厚重。

沈怀瑾随谢宽所部守在楚军左侧。

他骑马穿过混乱的队伍,见一名年轻楚卒被箭射中腿部,倒在地上,便命人将其拖回阵后。那士卒不过十七八岁,脸上全是泥土,疼得直哭,却还死死抓着长矛,不肯松手。

“将军,我还能打!”

沈怀瑾蹲下身,替他解开甲带。

“先把命保住。你伤了腿,留在这里也是白死。”

少年望着他,眼里忽然涌出泪水。

“我阿母说,等我回去,就替我说亲。”

沈怀瑾心中一酸,正要安慰,却听远处传来急促的号角声。

楚军右翼已经受挫,汉军正向中部推进。

谢宽率部来援,刚要整顿队伍,忽然一支箭从侧面射来,正中他左胸下方。老将身子一震,从马上跌落。

“谢将军!”

沈怀瑾急忙奔过去,将他扶起。

谢宽胸前鲜血不断涌出,脸色迅速苍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涌上来的血呛得连连咳嗽。

沈怀瑾急得声音发颤。

“医卒!快叫医卒!”

谢宽却伸手抓住他的衣袖。

“别……别乱了军阵。”

“将军先不要说话!”

沈怀瑾用布按住伤口,想替他止血。可那一箭伤得太深,鲜血不断从指缝间流出,怎么也止不住。

谢宽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怀瑾……看来我回不去看家里的桑树了。”

沈怀瑾眼圈骤红。

“不会的。将军再忍一忍,我带你回去。”

谢宽轻轻摇头。

“你听我说。”

他喘息片刻,声音微弱。

“我妻儿在彭城南边的谢家庄。若你能活着回去,替我看看他们。告诉我那两个孩子……别再学父亲,一辈子都在打仗。”

沈怀瑾紧紧握着他的手。

“将军,我一定带话回去。你先别说了。”

谢宽望着他,眼中渐渐失去光彩。

“还有……咸阳的顾姑娘……”

他费力地笑了笑。

“你若还能去……便不要再等了。”

说完这句话,他的手慢慢松开。

沈怀瑾怔怔望着他,仿佛一时无法相信。

这个陪伴自己多年、曾在无数战场上照顾自己的老将,竟就这样死在了垓下的冬日里。

不远处,喊杀声仍在继续。

有人高呼楚军退却,有人命令整顿队伍,也有人拖着伤腿在雪泥中挣扎。

沈怀瑾缓缓替谢宽合上眼睛,将他身上的披风拉好。

他没有时间哭。

军阵已经开始溃散,活着的人还需要他带领。

他站起身,抹去脸上的泪水,命人抬走谢宽遗体,又收拢剩余士卒,向楚军中营撤退。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心中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从巨鹿到咸阳,从彭城到荥阳,他曾经相信的英雄功业,仿佛都被这场冬日的战争耗尽。

留下来的,只有一个个再也无法归来的人。

黄昏时分,楚军败退入垓下营垒。

项羽虽仍率部抵抗,却已无法扭转大势。汉军四面包围,楚军粮草将尽,外援断绝。昔日威震天下的西楚霸王,如今竟被困在淮北一隅。

夜色降临,营中寒风刺骨。

士卒三三两两围着火堆,许多人衣甲残破,面容憔悴。伤兵营中呻吟不断,医者忙得几乎无法歇息。有人寻找失散的同袍,有人默默擦拭兵器,也有人靠着木栅发呆,仿佛已经失去继续战斗的力气。

沈怀瑾把谢宽的遗体安置在一处避风的帐中,替他整理衣冠,又从其怀中取出一封尚未寄出的家书。

信是谢宽写给妻子的。

字迹不甚工整,笔画粗重,末尾说,待楚汉罢兵,便回家替孩子修屋,来年春天再种两亩桑树。

沈怀瑾读到这里,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他坐在帐中,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容,想起谢宽曾在咸阳军营中笑着劝他去见顾云蘅,也想起那日鸿沟议和之后,谢宽替他办理告假文书时的欣慰。

如今,所有这些寻常言语,都成了再也无法重来的往事。

过了许久,他将家书折好,贴身收起。

谢宽的遗愿,他一定要替他完成。

无论楚汉最终谁胜谁败。

项羽回到中军帐时,已经入夜。

他卸下染血的甲胄,坐在案前,久久不语。帐中烛火摇晃,照见他疲惫而苍白的面容。多年来,他曾在巨鹿、彭城、荥阳等地无数次率军取胜,即使偶遇挫折,也总能凭勇武重新杀出一条道路。

如今却不同了。

汉军四面合围,楚军粮尽兵少,许多旧日将领已经战死。龙且死于潍水,范增病故途中,谢宽等老将也在今日阵亡。那些曾经同他并肩征战、共同见证灭秦功业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去。

项羽忽然觉得,这天下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陌生。

虞姬走进帐中时,看见他仍坐在案前,便轻轻放下手中的热汤。

“又没吃饭。”

项羽抬头望她,勉强笑了一下。

“今日不想吃。”

虞姬没有劝,只在他身旁坐下。

帐外寒风呼啸,远处汉军营垒隐约传来鼓角。两人沉默良久,项羽忽然说道:“今日若非楚军已疲,我未必会败。”

虞姬望着他。

“我知道。”

“韩信确有本事。”项羽声音低沉,“当年他在我帐下,几次献策,我竟没有认真听过。”

虞姬没有说话。

项羽苦笑。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错了?”

“你有你的长处,也有你的短处。”虞姬缓缓说道,“人活在世上,谁又能件件都对?”

项羽望着她,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我从前总以为,天下没有我打不赢的仗。”

“如今呢?”

“如今才知道,有些仗纵然能打赢,也未必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虞姬心中一酸。

她跟随项羽多年,见过他最得意时的豪情,也见过他盛怒时的可怕,却极少听见他如此坦然地说出自己的失落。

帐外忽然传来歌声。

起初只是远处几个汉军士卒在唱,声音低沉,随着夜风断断续续传来。过了一会儿,歌声越来越多,四面八方竟都响起了熟悉的楚地乡音。

那是楚歌。

歌中唱着江东的春水,唱着故乡的田野,也唱着久别的亲人。曲调悠长,哀婉动人,在寒冷的夜空中飘荡,仿佛从遥远的楚地一路传来。

项羽猛然抬头。

“汉军之中,为何有如此多楚人?”

他走到帐外,望向四周。

夜色深沉,汉军营垒的火光如星辰一般连绵。楚歌从不同方向传来,时近时远,似乎整个楚地都已归附汉军。

项羽脸色渐渐苍白。

“难道楚地已经尽失?”

身旁侍卫无人敢答。

那歌声并非真正证明楚地全部失守,却恰恰击中了楚军士卒心中最脆弱的地方。许多楚人离乡多年,听见熟悉的乡音,便想起父母妻儿,想起江东田畴,想起曾经盼望归家的年月。

有人在火堆旁低声哭泣。

有人悄悄收拾行装。

也有人在夜色中放下兵器,逃离营寨。

楚军的士气,终于在这漫天楚歌之中迅速崩溃。

项羽站在寒风里,久久没有移动。

他忽然觉得,自己仿佛已经失去整个天下。

夜深,项羽回到帐中。

虞姬已经命人撤去冷了的饭食,重新点亮几盏灯。帐外楚歌仍旧不断,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缓缓漫过营垒,也漫过每个人的心。

项羽看见案旁的乌骓马鞍,忽然想起自己少年时初得此马的情景。

那时他尚未封王,叔父项梁仍在,江东子弟意气风发。虞姬也还年轻,常在春日的江畔陪他练剑。那样的岁月,如今回想起来,竟像另一个人的人生。

他命人取酒。

虞姬没有阻拦,只亲自为他斟了一杯。

项羽饮尽,忽然站起身,缓缓唱道: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歌声低沉而苍凉,在帐中回荡。

虞姬听到最后一句,眼泪终于落下。

她知道,项羽并不是怕死。

这个男人曾无数次在战场上冲锋,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他真正无法承受的,是自己曾许诺给她的未来,如今似乎再也无法实现。

当年他说,要带她回江东看满山桃花。

后来他说,待天下安定,便不再四处征战。

再后来,他说,只要有自己在,谁也伤不了她。

如今十万楚军被困垓下,他连自己能否活着突围都不知道,又如何保护这个跟随自己多年、从未真正享过几日安宁的女子?

项羽放下酒盏,望着虞姬。

“阿虞,你跟着我,受苦了。”

虞姬摇头。

“我不是因为富贵才跟着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总觉得,不能给我天下,便亏欠了我?”

项羽怔住。

虞姬轻轻擦去泪水,走到他面前。

“当年在江东,你还不是霸王。我喜欢的,是那个会在春天带我去河边看花的人,是那个见叔父旧伤发作,半夜背着他去找大夫的人。后来你灭秦封王,天下人都怕你,我也替你欢喜。可我从来没有说过,非要做什么王后,才算不枉此生。”

项羽望着她,眼眶渐渐泛红。

虞姬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有雄心,也知道你不肯向刘邦低头。可你若问我想要什么,我只想你活着。若明日能冲出去,咱们便回江东。没有宫殿也不要紧,没有封土也不要紧。你不再做霸王,我也仍是你的阿虞。”

帐中忽然安静下来。

项羽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多年来,他一直习惯把虞姬护在身后,仿佛只有自己足够强大,她才能平安。而直到今日,他才发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也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他。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阿虞,若真能回江东,我再也不叫你跟着我受这些苦。”

虞姬靠在他肩头,久久没有说话。

帐外楚歌渐渐低了下去,寒风却仍在吹。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轻声问:“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江边见面么?”

项羽笑了笑。

“你那时抱着一只白兔,偏说是路上捡来的。”

虞姬也笑了。

“本来就是捡来的。”

“后来我才知道,是你从邻家孩子手里抢救出来的。那孩子想拿石头打它,你看不过去,便把兔子抱走。”

“那孩子比我小两岁,却比我还凶。”

“你也不肯吃亏。回头便把我的衣袖扯破了。”

虞姬忍不住笑出声,眼角却仍有泪水。

两人说起那些微不足道的往事,说起江东的春雨、夏日的渡船、冬天炉边烤栗子的香气。仿佛只要继续这样说下去,帐外的十万大军、四面楚歌与将至的死亡,便都能暂时远离。

然而夜终究会过去。

虞姬抬头望着项羽,忽然说道:“你明日要突围,是不是?”

项羽沉默片刻,点头。

“我不能坐等汉军攻进来。”

“带多少人?”

“能跟上的,都带走。”

虞姬望着他,眼中忽然显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决绝。

“你带我走。”

项羽握紧她的手。

“我自然带你。”

可两人都知道,垓下已被汉军重重包围,连楚军精骑能否冲出尚不可知,更何况携带辎重与妇孺。

虞姬看出了他的犹豫。

她没有责怪,也没有再追问。

只是轻轻说道:“若有一日你回到江东,记得替我看看春天的桃花。”

项羽心中猛然一紧。

“阿虞,不许说这样的话。”

虞姬望着他,忽然笑了。

“我只是说若有一日。”

她起身走到帐边,取过自己平日佩用的短剑,又缓缓回到灯下。

项羽看见那柄剑,脸色骤变。

“放下!”

虞姬没有立即照做。

“项籍,”她第一次在这样的夜里直呼他的名字,“你听我说。”

项羽站起身,向她走去。

“我已经听你说了许多。你若真想跟我回江东,便把剑放下!”

虞姬的眼泪终于再次落下。

她不是没有想过活下去。

方才那些关于江东的愿望,句句都是真心。她想同他回去,想在一间寻常院落里种花,想看他卸下甲衣,不必每天都担忧下一场战争。她甚至想过,若能有一个孩子,眉眼像他,却不要学他那样倔强,该是怎样的幸福。

可她也知道,垓下突围凶险万分,项羽若因为护她而放慢马蹄,便可能再无生路。

她不愿成为他最后的牵累。

项羽一步步走近,声音已经发颤。

“阿虞,把剑给我。”

虞姬望着他,眼中满是深情与不舍。

“项籍,我这一生,从没有后悔跟你走。”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

随即,短剑划过颈侧。

项羽猛然扑上前去,却终究迟了一步。

鲜血染红了虞姬的衣襟,也染红了他伸出的双手。

“阿虞!”

那一声呼喊,仿佛撕裂了整个寒夜。

项羽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想用手按住伤口,想叫医者前来,想像从前每一次她生病时那样,命人寻来最好的药材。

可是鲜血仍不断涌出。

虞姬望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已发不出声音。

项羽俯下身,想听清她最后的话。

她的目光渐渐涣散,手指却仍轻轻触着他的衣袖。

片刻之后,那只手终于垂了下去。

项羽怔怔抱着她,许久没有动。

帐外楚歌仍在远处飘荡,仿佛不知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怎样的生离死别。

烛火轻轻摇晃,照见虞姬安静的面容。

她终于不必再跟着他奔走战场,不必再替他担忧,也不必再听那些永远没有结束的军报。

可是项羽忽然觉得,自己一生所有的胜利,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

他曾经拥有天下最勇猛的军队,曾令诸侯俯首,也曾相信自己能够凭一柄长兵改变人间的秩序。

如今,他却连最爱的人都留不住。

他低下头,把额头贴在虞姬冰冷的额上。

“阿虞,”他声音沙哑,“我还没有带你回江东。”

没有人回答。

帐外大雪又落了下来。

三更之后,项羽终于下令突围。

他将虞姬遗体安置妥当,命亲信妥善守护,随后披甲上马,率八百余骑趁夜冲出汉军包围。

沈怀瑾原本随楚军残部驻于外围,得知项羽突围,便奉命带领尚能骑马的军士向南方集结。他想亲自去见项羽,请求安排谢宽等阵亡将士的遗体,却已无机会。

夜色昏沉,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楚军残部在汉军追击下四散奔逃,营垒中到处是失去指挥的士卒。有人仍在奋力抵抗,有人放下兵器投降,也有人带着伤者向乡野逃去。

沈怀瑾带领数十名伤卒,沿一条废弃的河渠向南撤退。

其中一名年轻军士因腿伤严重,几次跌倒。沈怀瑾将他扶上马背,自己牵马步行。身旁老卒劝道:“司马,若再不走,汉军便追上来了!”

沈怀瑾望着那名已经昏迷的少年,咬牙道:“走得动的先走,伤者不能丢。”

他们在雪夜中艰难前行,直到天将破晓,才躲入一片荒废村落。

沈怀瑾清点人数,发现原来的数十人只剩下二十余名,其中还有七八人带伤。

他坐在破屋里,望着身旁疲惫不堪的同袍,忽然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想天下归属。

项羽能否突围,楚国能否保全,都已超出他的能力。

眼下他只想让这些人活过冬夜。

他取出随身的干粮,一点点分给伤兵,又命人拆下破屋中尚可燃烧的木板,生起火来。火光映着众人憔悴的面容,有人靠墙昏睡,有人默默哭泣,也有人反复念叨家乡的名字。

沈怀瑾望着他们,忽然想起谢宽临终时的嘱托。

他一定要活着回去。

不是为了功名,也不是为了向谁证明忠诚。

而是因为还有许多活着的人,正等着他把死者的消息带回故乡。

汉军中军,垓下大捷的消息传来。

刘邦站在帐中,听闻楚军已溃,项羽率少数骑兵向南突围,脸上却没有立即显出欢喜。

“项羽呢?”

报信军士道:“尚在追击。”

“虞姬呢?”

军士一怔,答道:“楚营中传闻,虞姬已死。具体情形尚待查明。”

刘邦沉默下来。

他想起鸿门宴那一日,项羽高坐主位,眉宇间满是不可一世的豪气;又想起彭城大败时,楚骑如雷霆般冲入汉军营垒。多年来,这个人几乎成为他最大的恐惧,也成为他争天下时最难跨越的一道山峰。

如今山峰似乎终于开始崩塌。

他本该欣喜若狂。

然而听见虞姬死讯,心中却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子房,”他低声问,“项羽若真死了,天下便定了么?”

张良望着他,缓缓答道:“楚军主力既败,天下大势已明。但诸侯尚未尽服,百姓久经兵灾,往后仍有许多事情要做。”

刘邦点头。

“我知道。”

他走到帐外,望着漫天飘雪。

远处汉军士卒正在欢呼,许多人高喊汉王万岁,庆贺多年战争终于接近尾声。有人敲击盾牌,有人举起火把,也有人抱着同袍大哭,笑声与哭声混在一起,响彻寒夜。

刘邦望着那些人,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沛县。

那时他不过一名亭长,喜欢饮酒,喜欢结交朋友,谁也想不到有朝一日竟会与项羽争夺天下。

如今走到这一步,他失去了许多旧友,也使无数人为了自己的功业而死。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配得上这些牺牲。

但天下既已渐渐归于汉军,他便不能再只想着如何赢得下一场战争。

必须开始想着,如何让战争真正结束。

他转身对张良说道:“传令诸军,追击项羽可以,入城之后不得任意杀掠。降卒愿归田者,待查明身份后妥善安置。那些伤兵,也要设法救治。”

张良躬身领命。

刘邦又道:“还有,若能寻到虞姬遗体,须好生安葬。她不过一个女子,不该再受兵戈之辱。”

张良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郑重应下。

夜色渐深,汉军营中的火光却愈加明亮。

而在南方茫茫雪野中,项羽正率残骑向乌江方向奔去。

他身上仍穿着那副熟悉的玄甲,乌骓马依旧奋力奔驰,手中长兵仍能使追兵胆寒。

只是怀中再没有虞姬的温度。

那个人已经永远留在垓下。

关中咸阳,冬夜寂静。

顾云蘅并不知道垓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只听说汉军数路合围,楚军大败,西楚霸王率残部突围。消息传到市井时,已夹杂了无数传闻,有人说项羽已经战死,有人说他逃回江东,也有人说楚军尚有数万精兵,正在南方重新集结。

顾云蘅不关心传闻中谁的功劳最大。

她只想知道沈怀瑾是否还活着。

那日夜里,济生堂刚送走一名病人,顾母便见女儿坐在灯下,久久望着一封旧信。

“阿蘅,还没有消息?”

顾云蘅摇头。

顾母叹了一声。

“垓下那么远,消息传来总要些日子。”

顾云蘅低声道:“我知道。”

她没有告诉母亲,自己已经连续几夜梦见沈怀瑾。

梦里他仍穿着初次相见时那件沾满烟尘的楚军衣袍,站在济生堂门口,手上缠着布带,微笑着问她烧伤该怎样换药。她正要上前,忽然听见远处战鼓响起,他便转身离开,无论她怎样呼喊,也不曾回头。

每次醒来,窗外都是冰冷的月光。

她不愿相信那是凶兆,却也无法阻止心中的恐惧。

顾母见她神色疲惫,便取来一件厚衣披在她肩头。

“阿蘅,”老人轻声说道,“人这一生,许多事不是等便能等来的。可有些人,既然已经放在心里,也不是说忘便能忘的。”

顾云蘅抬起头。

“阿母,你当年等父亲的时候,也这样害怕么?”

顾母沉默许久。

“怕。你父亲有一次出门行医,碰上盗贼,三个月没有消息。我天天到城门口等,后来他回来,衣裳破了,鞋也丢了一只。我见了他,先是高兴,后来又气得骂他。骂完了,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哭。”

顾云蘅听着,眼眶渐渐湿润。

顾母握住她的手。

“若那位沈家郎君真是个有情义的人,只要活着,总会想办法来见你。”

顾云蘅低头,没有说话。

她知道母亲是在安慰自己。

可这句话,仍使她心里生出一点微弱的希望。

窗外,梅树已经结满花苞。

经过一年的风雨,枝干愈发苍劲。顾云蘅走到廊下,伸手轻轻触碰一枚尚未绽开的花苞,忽然想起沈怀瑾曾说,等天下太平,便要来咸阳看梅花。

如今楚军大败,战争或许真的快要结束了。

可是那个答应来看花的人,却不知身在何处。

她望着寒夜深处,轻声说道:

“怀瑾,梅花快开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北风越过院墙,吹动檐下悬挂的药草,发出细碎的声响。

垓下以南,黎明将至。

沈怀瑾带领残卒在荒村中歇息了一夜,天亮后准备继续向南寻找可以安置伤兵的地方。几名士卒伤势较重,已经无法远行,他便决定先派人探路,若附近有村落尚存,便设法求得粮食与医药。

天色渐明,雪终于停了。

远处山野一片苍白,枯树枝头挂着薄冰。沈怀瑾站在村口,望着通往南方的道路,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楚军骑士从雪地中奔来,战甲破损,脸上满是冻伤。

沈怀瑾急忙迎上前。

“前方军情如何?项王可曾突围?”

骑士勒马,喘息不止。

“项王……项王已向东南去了。汉军追得极紧,剩下的人不多。”

“可知去了哪里?”

“听说向乌江方向。”

沈怀瑾心中一沉。

乌江。

那是长江北岸的重要渡口。若项羽能够渡江,或许尚有机会回到江东,召集旧部,重新图谋。可是汉军已经追击而来,楚军残卒又如此稀少,纵然项羽神勇,能否渡江仍是未知。

骑士忽然又问:“你们可还有马?”

沈怀瑾道:“尚有数匹,但伤卒甚多。”

“我奉命向南传报,各部能走的须尽快离开。汉军已在沿途设伏,若迟了,便走不脱。”

沈怀瑾望着身后破屋中那些伤兵,沉默片刻。

“你先走。我带他们另寻道路。”

骑士望了他一眼,没有再劝,策马离去。

沈怀瑾回到屋中,见士卒们正围着微弱的火堆取暖。有人听说项羽仍在突围,便想立即追随;也有人疲惫到了极处,只求找个地方活下去。

他望着这些人,终于说道:“诸位,项王已经向乌江去了。我们如今兵少伤多,若强行追赶,只怕未到江边便全军覆没。我愿带大家向南寻找村落,先救伤者。愿继续追随项王的,我不阻拦。”

众人沉默良久。

一个老卒缓缓站起身。

“沈司马,我跟你走。仗打了这么多年,我只想活着回家。”

另有数人相继应和。

也有两名年轻军士坚持要去追寻项羽,沈怀瑾便分给他们干粮,指明道路,又嘱咐遇到汉军不可轻易死战。

分别时,那两名军士向他深施一礼。

“司马保重。”

沈怀瑾点头。

“愿你们也平安。”

待二人离去,他带着其余士卒重新上路。

雪后山河寂静,远处天边渐渐露出淡淡金光。他牵着一匹驮有伤者的瘦马,缓缓走在最前面。身后众人脚步沉重,却没有人再谈论封侯拜将,也没有人高喊必胜的口号。

他们只是想走出这片战场。

沈怀瑾望着南方苍茫的道路,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年真正学会的,并不是怎样杀敌,也不是怎样在军中谋取功名。

而是怎样在一场又一场无法由自己决定的战争里,尽可能保住身边人的性命。

这或许不算英雄功业。

却是他如今最愿意做的事。

远处,一轮冬日缓缓升起。

而乌江岸边,另一场更为悲壮的命运,正在等待那位曾经力拔山河的西楚霸王。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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