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月照山河
作者:司马客 · 70 章
第二十二章 千骑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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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高祖六年,秋。
雁门郡北,阴山脚下,草色已黄。
天刚破晓,一队汉军骑卒沿着山麓缓缓南行。昨夜落过霜,马蹄踏在草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山谷间薄雾未散,远处几座匈奴牧人的毡帐隐约可见,羊群挤在低洼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若不看那些随风飘动的军旗,此地与寻常秋日牧场并无多少不同。
霍承砚骑在队伍前列,肩上的旧伤仍有些隐痛。
他二十三岁,出身代郡边户。父亲曾为秦军戍卒,秦末兵乱时死于边地,母亲带着他与妹妹辗转归乡,靠几亩薄田过活。他十五岁便学会骑射,后来投身汉军,因熟悉山川道路,渐渐升为屯长。
这一次,他奉命带二十余骑巡视边境,查察近日匈奴骑兵出没的踪迹。
同行的老卒冯老六年近四十,原是赵地猎户,脸上常带着风吹日晒留下的赤色。他在马背上拢了拢皮裘,低声道:“屯长,前面那道山口,最好不要进去。”
霍承砚勒马。
“为什么?”
“昨夜有人说,北边有马群经过。蹄印不少,恐怕不是寻常牧人。”
霍承砚望向山口。
两侧山坡并不险峻,谷地却狭长曲折,若有伏兵,骑兵进入之后难以迅速展开。他沉吟片刻,命众人下马查验地面。
草丛间果然留着密集马蹄印。
一名年轻军卒蹲下身,拨开冻土上的枯叶,低声道:“至少几百匹马。”
冯老六脸色沉了下来。
“我看还不止。”
霍承砚沿着蹄印走了十余步,又发现一处被踩断的灌木,枝口尚新。
“不是昨夜经过的。”
他缓缓说道:“恐怕就在附近。”
众军卒顿时警觉。
霍承砚迅速命人退向坡地,又派两骑回城报信。就在此时,远处山谷里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长鸣。
那声音仿佛鸟啸,又像金属破风,转瞬便穿过整座山谷。
冯老六猛然抬头。
“鸣镝!”
几乎同时,北侧山坡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骑影。
匈奴骑兵。
他们穿着皮袍,头戴毡帽,背负弓箭,马匹大多矮壮结实,在山地间奔驰如飞。最前面一人挥动长弓,后方骑队便迅速散开,沿两翼向汉军包抄。
霍承砚没有迟疑。
“上马!往南坡退!”
众军卒纷纷翻身上马。
匈奴骑兵已从山坡疾驰而下,箭矢接连射来。汉军边退边射,试图利用山坡遮蔽身形。霍承砚勒住马,回身放箭,射中一名追兵的肩头,随即大声命众人不要恋战。
“别散!跟着我!”
然而两军兵力悬殊。
匈奴骑兵很快逼近,一名汉卒中箭落马,另一人的坐骑受惊,冲下山坡。冯老六折回去救人,险些被几名匈奴骑士围住。
霍承砚急忙策马接应。
他连射两箭,逼退追兵,又俯身拉起落马的军卒。
“走!”
三骑勉强冲出包围。
可当他们抵达南坡时,回头望去,山谷里仍有更多骑兵不断涌出。
不是几百骑。
至少上千。
霍承砚心中骤然发寒。
这样的兵力,绝非寻常劫掠边境的小股游骑。
匈奴正在集结大军。
雁门边塞以北,那支骑兵的首领名叫乌延。
他是冒顿单于麾下一名年轻的千骑长,出身匈奴北部牧人部落,父亲曾跟随头曼作战,后来死于与东胡的冲突。乌延自幼在马背上长大,射术精湛,善于辨识水草与道路,因数次战功得到冒顿赏识。
他不算残忍好杀,却极其服从军令。
此次南下,正是奉单于之命,侦察汉朝边郡兵力、城塞防务以及各处牧场与水源的位置。
乌延站在山坡上,望着汉军撤去的方向,缓缓收起长弓。
身旁一名骑士问:“千骑长,追不追?”
乌延摇头。
“不必。”
“汉军不过二十余骑,若追上去,尽可杀尽。”
乌延望着南方。
“杀了他们,谁替我们把消息带回去?”
骑士一怔。
乌延缓缓说道:“单于要看的,不只是汉军有多少骑兵,还要看这些边将听见匈奴大军南来,会怎样应对。让他们回去报信,汉军自然会调兵。到时我们便知道,附近究竟有多少兵马。”
骑士恍然。
乌延又命人查看战场,收拢伤者,将死去的骑士遗体带走。他不愿把本部勇士随意抛在山谷之中,因为这些人来自不同部落,若连遗体都不能送还,家属便会对王庭心生怨言。
一名年轻骑士牵着伤马走来,低声道:“千骑长,汉军射死了阿勒。”
乌延神色微微一变。
阿勒是他同族的少年,去年才加入骑队,尚未成婚,母亲独自守着几匹马与一群羊。
乌延走到尸身旁,蹲下看了片刻。
少年胸口中箭,眼睛仍微微睁着,脸上带着尚未散尽的惊恐。
乌延伸手替他合上双眼。
“把他的弓带回去,交给他母亲。”
身旁骑士点头。
乌延站起身,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原,忽然想起冒顿在王庭发出的命令。
南方汉朝刚刚平定天下,军队虽多,却经历连年战争,边防未必稳固。单于要趁汉廷尚未恢复元气之时,重新控制阴山以南的牧地,并使各部能够自由往来河套地区。
这些地方对匈奴而言,不只是可以掠取财物的土地。
它们有草场,有水源,有适合马群越冬的河谷。若失去这些地方,许多部落便须向更寒冷的北方迁徙,牛羊冻毙,人口减少,王庭的力量也会随之衰弱。
然而乌延知道,汉人同样把这里当作疆土。
边城里有他们的田地、房屋与祖坟,守塞军卒也有妻儿老小。
双方所争,终究不是地图上几条随意画出的线。
而是许多人赖以生存的地方。
他翻身上马。
“传令,今日不再南追。各部收拢兵马,沿西谷撤回。”
骑队随即调转方向。
山原之间,马蹄声渐渐远去。
只有那声鸣镝,似乎仍在寒风中回荡。
云中郡城,黄昏。
霍承砚回到军营时,肩上的旧伤已经裂开,衣甲被血浸湿。同行二十余骑,最终只回来十余人,其余或死或失散,另有数人受伤。
守城军官见他们狼狈归来,立即命人关闭北门,加强戒备。
霍承砚顾不得疗伤,先向郡尉禀报军情。
“北山发现匈奴骑兵,至少上千骑,疑有后续大军。敌军进退有序,不似寻常游骑。”
郡尉是一名五十余岁的老将,姓董,早年曾在秦军中戍边,熟悉匈奴兵事。他听罢,神色渐渐凝重。
“他们用了鸣镝?”
“是。”
董郡尉沉默片刻。
“看来冒顿的兵马已经到了。”
霍承砚抬头。
“郡尉认识此人?”
“听过。”董郡尉缓缓说道,“匈奴新单于,弑父自立,击败东胡,又迫月氏西迁。听说此人用兵严酷,各部骑兵皆听号令。若传闻不假,北边往后怕再难安宁。”
霍承砚没有说话。
他想起山谷中迅速散开的骑队,想起匈奴骑士听见鸣镝之后几乎同时放箭,心中渐渐明白,这些人已经不是过去边军常见的松散部落武装。
董郡尉立即派人向代、雁门各郡传递警讯,又命工匠加固城门,补充箭矢,清查粮仓。
待一切安排妥当,才转头看向霍承砚。
“你的伤如何?”
霍承砚笑了笑。
“旧伤裂了,死不了。”
董郡尉皱眉。
“少逞强。去医馆看看。”
“军中医者今日忙得很。”
“城南不是还有一家济民医馆么?那个苏家姑娘医术不错。你上回的箭伤,不也是她治的?”
霍承砚一怔,随即有些不好意思。
“是。”
董郡尉挥手。
“去吧。伤养好了,往后还有仗要打。”
霍承砚躬身告退。
走出军府时,暮色已浓,城中家家户户开始点灯。沿街卖肉的商贩收拾案板,几名孩子在巷口玩耍,远处传来妇人唤人回家吃饭的声音。
霍承砚忽然觉得,这座看似平凡的边城,竟比往日更加令人牵挂。
他不知道匈奴下一次何时南来。
只知道若真有大战,这些正在灯下做饭、读书、玩耍的人,便会首先承受战火。
苏绥音见到霍承砚时,正在给一名牧人孩子敷药。
孩子约莫七八岁,手背被冻裂,几处伤口已有红肿。母亲操着带有草原口音的汉语,不断解释孩子前些日子随父亲放牧,夜里受了寒,后来又不肯歇息,才弄成这样。
苏绥音一边听,一边替孩子清洗伤口。
“这几日别碰冷水,晚上睡前再敷一次药。”
孩子抿着嘴,忍着疼痛。
苏绥音见他眼圈发红,便从药柜里取出一枚晒干的酸枣,放在他掌心。
“治完了,可以吃。”
孩子终于笑了。
母亲连声道谢,带他离开。
霍承砚站在门旁,等她忙完,才轻轻咳嗽一声。
苏绥音回头看见他,目光先落在肩头血迹上。
“又中箭了?”
霍承砚笑道:“这回不是新箭,是旧伤裂了。”
苏绥音放下药碗。
“坐下。”
霍承砚依言坐到榻上。
她剪开他肩头的旧布,见伤口重新裂开,周围还沾着泥土与干血,眉头渐渐皱起。
“上次我怎么说的?”
霍承砚有些心虚。
“近几日不可骑马,不可拉弓。”
“你记性倒好。”
“军令在身,不得不去。”
苏绥音抬眼望他。
“既然不得不去,便该早点回来换药。伤口这样反复裂开,迟早要发热溃烂。”
霍承砚见她神情严肃,终于不再说笑。
“今日遇见匈奴大队骑兵。回来得急,没顾上。”
苏绥音手中动作微微一顿。
“多少人?”
“至少上千。”
她抬头望他。
“真的?”
“嗯。”
苏绥音沉默片刻,继续清理伤口。
霍承砚见她不说话,便轻声道:“吓着你了?”
“不是。”
“那怎么不说话?”
苏绥音把沾血的布放进盆里,缓缓说道:“我在想,若真的打起来,医馆里的药够不够用。”
霍承砚怔住。
他原以为女子听见匈奴大军南来,首先想到的会是自己能否逃走。没想到她担心的却是药材。
“你就不怕?”
苏绥音望着他。
“怕有什么用?我阿父年轻时在边郡行医,秦军与胡人打仗,受伤的人常常成批送来。他说最难受的不是看见伤口,而是明知道有些人本来能救,却因为没有药、没有干净布帛,只能眼看着他们死去。”
她低下头,把新的药粉轻轻敷在霍承砚肩上。
“我若真怕,便该趁现在多准备些东西。”
霍承砚望着她,忽然觉得心中一动。
窗外暮色渐深,药炉里炭火轻响,屋内弥漫着草药与热水的气息。苏绥音俯身替他包扎,神情专注,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她也无暇理会。
霍承砚忽然说道:“若匈奴真围城,你们医馆可以搬进军府。那里有城墙,有守军,总比外面安全。”
苏绥音没有抬头。
“军府里能住多少病人?”
“这个……”
“城中还有老人、孩子,还有那些无处可去的商旅。若都挤进去,谁来照看?”
霍承砚沉默。
苏绥音包好伤口,终于抬起头。
“霍屯长,你管打仗,我管救人。各自做好自己的事,便已经不容易了。”
霍承砚望着她,忽然笑了。
“你说得倒像个将军。”
苏绥音也笑了一下。
“若我是将军,第一道军令便是叫你老老实实养伤。”
霍承砚忍不住笑出声来,却又扯痛伤处,脸色顿时一变。
苏绥音皱眉。
“还笑?”
霍承砚赶紧收敛。
二人相视,忽然都忍不住笑了。
外面寒风渐起,医馆里却有一种令人安心的温暖。
草原王庭,夜。
冒顿单于坐在大帐之中,面前铺着一张粗略的山川图。图上以不同颜色的皮绳标示阴山、河套、雁门、代郡与云中一带的道路。
乌延率部归来,向他禀报南方边郡的情形。
“汉军城塞尚坚,但边地骑兵不多。各郡之间相距甚远,援军难以迅速相接。若我军数路南下,可使其顾此失彼。”
冒顿听罢,缓缓点头。
“云中如何?”
“城中守军尚有战力,近日正在加固城门、增储箭矢。臣以为,不宜急于攻城。”
“为什么?”
乌延答道:“汉人城池难攻。若大军困于城下,粮草消耗甚大,马群也难觅草料。不如先控制城外牧场与道路,使其兵马不敢轻易出城,再择机击之。”
冒顿露出一点笑意。
“你学会用脑子打仗了。”
乌延躬身。
“臣只是记得单于教诲。”
冒顿没有继续夸奖。
他伸手指向地图上代郡的位置。
“汉朝北边有个韩王信,你听说过么?”
乌延点头。
“听说此人原是韩地宗室,后归汉,受封为王,如今镇守马邑一带。”
冒顿缓缓说道:“他既是汉王,又远离长安,手中有兵,却须独自面对匈奴。这样的诸侯,比普通郡守更有用。”
乌延望向地图,渐渐明白单于的意思。
“单于是想使其归附?”
“若他肯归附,便可减少许多攻城之苦。若他不肯,便让他知道汉廷未必来得及救他。”
冒顿语气平静。
这些年,他击破东胡,西迫月氏,逐渐把草原诸部纳入统治之下。对于战争,他已不再只求一时杀伤,而是更加重视怎样使敌人失去依靠,最终不得不接受自己的条件。
他知道汉朝与草原部落不同。
中原城邑密集,粮食储备充足,人口众多,若真倾全国之力北征,匈奴也未必能够轻易取胜。
因此他并不急于与汉廷进行全面决战。
先夺牧地,再取边塞;先使地方诸侯动摇,再看长安如何应对。
这是冒顿逐渐形成的谋略。
帐中炭火燃烧,影子映在毡壁上。
乌延忽然问:“单于,若汉朝皇帝亲率大军北来呢?”
冒顿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锋芒。
“那便看看他究竟懂不懂草原。”
王庭散议之后,冒顿独自走出大帐。
夜空辽阔,星河低垂。冬季尚未真正降临,草原上已有寒气,远处马群聚在背风处,牧人正在查看夜间的牲畜。
一名年长妇人从旁边的小帐走来,手中端着一碗热乳。
她是冒顿幼年时的乳母,名叫乌兰阿母。
乌兰阿母出身普通牧人家庭,年轻时曾在头曼王庭照料孩子,后来年纪渐长,仍被留在王庭。她见过冒顿少年时受到父亲喜爱,也见过后来继承之争渐渐恶化,因此对这个如今成为单于的男子,始终抱有复杂的感情。
“喝些吧。”她把热乳递过去,“你又一整日没好好吃东西。”
冒顿接过。
“阿母还当我是小孩子。”
乌兰阿母笑道:“单于再大,也得吃饭。”
冒顿低头喝了一口。
乌兰阿母望着远处灯火,忽然说道:“听说你又要向南用兵?”
“是。”
“这些年仗打得还少么?”
冒顿望向夜空。
“东胡虽败,月氏已退,南方牧地却尚未完全收回。诸部若没有足够草场,冬天便会有人饿死。”
乌兰阿母点头。
她懂得牧民的艰难。
草原上看似牛羊遍野,可一场大雪便可能使牧群大批冻毙,数月无雨也可能使整个部落不得不迁徙。只有占据足够广阔而彼此相连的牧地,才能减少灾荒中的危险。
然而她也知道,战争并不只带来牧地。
它同样带来死亡。
“今日又有人来报,”她缓缓说道,“北部一个小部落,去年跟着你打东胡,死了几十个年轻人。如今冬前赶牲畜,妇人与老人忙不过来,孩子也少了父亲。”
冒顿沉默片刻。
“我会命人给他们补些马与羊。”
乌兰阿母望着他。
“马羊可以补,人呢?”
冒顿没有回答。
他望着手中的木碗,许久之后才缓缓说道:“若没有这些仗,他们也可能死在东胡人的刀下。”
乌兰阿母叹了一声。
“也许。只是你如今做了单于,总该记得,草原上不只有打仗的人。”
冒顿抬起头。
夜风吹动他的皮裘,面容在火光中显得坚毅而疲惫。
“我记得。”
乌兰阿母望着他,没有再说。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冒顿尚是少年时,曾把一匹受伤的小马牵回营地,日日替它换药,直到伤好后重新奔跑。那时他尚未经历月氏为质,更没有亲手杀死父亲。
如今这个男子已经能够号令数万骑兵,却很少再露出当年那样轻松的笑容。
乌兰阿母不知道,究竟是权力改变了他,还是那些为了得到权力而不得不经历的事情,使他再也回不到从前。
冒顿喝完热乳,把木碗还给她。
“阿母,早些歇息。”
乌兰阿母点头,转身离去。
冒顿独自站在夜色中。
他忽然从怀中取出那枚半月形狼骨饰。
骨饰已被摩挲得光滑,边缘仍留着少年时粗糙的刻痕。与它成对的另一枚,多年前留在月氏女子阿史兰手中。
那一夜风雪,至今仍清晰如昨。
如今他已经成为匈奴单于,拥有广阔牧地与无数骑兵,却仍不知道当年救过自己的人身在何处。
更不知道,自己将来的征服是否终有一天会伤害她所爱的人。
他把骨饰重新收好。
草原上的风愈发寒冷。
而南方长城外,一场更大的战争正在渐渐逼近。
汉高祖七年,冬。
韩王信镇守的马邑城,终于遭到匈奴围攻。
马邑地处代地北部,是汉朝控制北边交通与防御草原骑兵的重要城邑。城墙虽高,周围却多山谷与草场,一旦匈奴切断外围道路,守军便难以得到足够援助。
匈奴骑兵从数路南来,迅速围困城池。
冒顿亲自统率主力,令各部在城外分散驻牧,一面截断汉军粮道,一面不断派轻骑袭扰,使城中守军疲于应对。
韩王信登城望见城外连绵不绝的毡帐与马群,心中渐渐沉重。
他原是韩国王族之后,秦末乱世中归附刘邦,后来受封为王。刘邦为使北边有强大诸侯镇守,曾命其迁都马邑。韩王信深知这座城的重要,也知道自己手中兵力有限。
他已经数次遣使向长安求援。
可是援军迟迟未至。
城中粮食渐少,士卒日夜守城,百姓开始担忧。许多商旅因道路被切断而滞留城内,粮价渐涨,贫苦人家不得不以衣物换取粟米。
一日傍晚,韩王信召诸将议事。
有人主张坚守待援,有人建议突围南撤,还有人认为匈奴兵多势盛,应先遣使谈判,以求暂缓攻势。
韩王信听罢,久久没有决定。
他知道自己若弃城,朝廷必然责怪;若坚守不出,城破之后军民皆可能遭难;若与匈奴议和,又可能被长安怀疑有叛国之意。
无论怎样选择,都有危险。
这份困境使他渐渐明白,自己虽封王一方,却始终夹在两个强大势力之间。
“遣使出城。”他终于说道,“先探明匈奴条件。”
诸将相视,神色复杂。
有人想劝,却又不知还能提出什么更好的办法。
不久,韩王信与冒顿开始接触。
而这场原本为了保全马邑军民的谈判,最终却使韩王信陷入更深的猜疑。
马邑被围的消息传到云中时,霍承砚正准备再次出塞。
董郡尉已经接到长安急报,命各处边军加强戒备。匈奴大军南下,意味着附近郡县随时可能受到袭击。
霍承砚的肩伤尚未完全恢复,仍主动请求率部巡逻。
董郡尉看着他,皱眉道:“你这小子,伤刚好便又想出去?”
霍承砚笑道:“总不能因为肩上留了道疤,便一辈子不骑马。”
董郡尉摇头。
“这次不同。匈奴兵力远胜往日,你若出去,须格外谨慎。”
霍承砚郑重应下。
离开军府之后,他没有立即回营,而是转道去了城南医馆。
苏绥音正在院中晾晒药材。
见霍承砚进门,她先望了望他的肩头。
“伤好了?”
“好得差不多。”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霍承砚笑道:“就是还能骑马拉弓。”
苏绥音无奈地摇头。
“你们这些边军,真是一个比一个不把自己当回事。”
霍承砚坐在廊下,看着她整理药材。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道:“我明日又要出塞。”
苏绥音手中动作微微停住。
“去哪里?”
“北边几处山谷。听说匈奴大军已经围了马邑,附近也可能有骑兵活动。”
她抬头望他。
“危险么?”
霍承砚本想笑着说没什么,却见她神情认真,终于没有敷衍。
“危险。”
苏绥音低下头。
她把手中的药材仔细拢好,过了片刻,才轻声道:“那你多带些止血药。我新做了一批,敷在伤口上,比上次的散剂方便。”
霍承砚望着她。
“又要收我钱?”
苏绥音抬头,终于笑了一下。
“当然。你上回的药钱还没付清。”
霍承砚摸了摸腰间的钱袋。
“我这次先付。”
她没有伸手接。
“等回来再说。”
霍承砚一怔。
窗外冬日阳光照在院中,药架投下整齐的影子。苏绥音站在光影之间,神情仍旧平静,仿佛只是在交代一件寻常的医馆事务。
然而霍承砚忽然明白,她说的并不只是药钱。
他望着她,缓缓点头。
“好。”
苏绥音把药包递给他。
两人的手指短暂相触。
她很快收回手,转身去整理另一只竹篮。
霍承砚却没有立即离开。
他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说道:“绥音。”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叫她苏姑娘。
苏绥音回头。
“什么?”
霍承砚望着她,忽然不知该怎样把心里的话说出口。
他原本想问,若自己这次能够平安回来,可不可以请她一道去城外看春天的河水;又想说,等边境稍稍安稳,自己或许可以带她去代郡看看故乡的山。
可这些话到了唇边,竟显得过于轻率。
如今匈奴大军压境,明日出塞能否回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最终只是笑了笑。
“等我回来,把上次欠的药钱一并还你。”
苏绥音望着他,片刻之后,轻轻点头。
“我等着。”
霍承砚转身离开。
走到院门时,他忽然回头。
苏绥音仍站在药架旁,冬日阳光落在她肩上,眼中有一种他从前未曾留意的温柔。
两人相望片刻。
谁也没有再说话。
那一夜,北方大雪。
云中城外,寒风沿着长城吹过,烽燧上的守卒裹紧皮衣,望着漆黑的草原。城中家家户户关紧门窗,炉火在屋内燃烧,妇人把孩子抱进被窝,老人坐在灯下缝补冬衣。
苏绥音久久没有入睡。
她在灯下把药包重新整理了一遍,又取出一卷帛书,写下几种处理箭伤与冻伤的方法,准备次日交给霍承砚。
母亲见她仍不歇息,便走过来问:“明日又要去牧人营地?”
苏绥音摇头。
“霍屯长要出塞。我给他准备些药。”
母亲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你近来倒常提起这个霍屯长。”
苏绥音脸上微微一热。
“他伤口反复裂开,总不肯好好养着。”
母亲没有再逗她。
只是轻轻说道:“边军的人,日子都不容易。你父亲年轻时也曾随军出塞,一走便是几个月。我那时候日日等信,等得心里发慌。后来才明白,牵挂一个常在外奔走的人,比自己吃苦还难。”
苏绥音低下头。
她明白母亲的意思,却没有急着承认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道:“阿母,我只是盼他能平安回来。”
母亲望着她,缓缓点头。
“这样便好。”
窗外风雪渐紧。
苏绥音吹熄灯火,躺在榻上,却仍久久不能入睡。
她不知道,此刻在遥远的马邑城外,冒顿单于已经把匈奴主力部署于山原之间,准备继续向南推进。
更不知道,韩王信最终将在兵困粮尽与朝廷猜疑之间,作出改变命运的决定。
草原上的马蹄声,正一步步逼近汉朝北部边郡。
而那个刚刚建立不久的大汉帝国,也终于要迎来一次真正考验其军事与政治能力的北方战争。
长安宫中,刘邦接到韩王信与匈奴接触的奏报时,正在听萧何议论边郡粮食。
使者跪在殿前,呈上急书。
刘邦看完,脸色顿时沉下。
“韩王信竟与匈奴私下议和?”
萧何上前。
“陛下,马邑久围,援军未至。韩王信遣使与敌接触,或是权宜之计,尚不可轻断其心。”
刘邦冷笑。
“权宜之计?朝廷封他为王,命他镇守北边,难道便是叫他遇敌之后私下求和?”
陈平在旁缓缓说道:“陛下,匈奴新单于善于用兵。若韩王信真已动摇,此时过于严厉,反可能使其彻底归附匈奴。”
刘邦沉默片刻。
他知道二人所说都有道理。
可是连年征战之后,他对诸侯王的忠诚已经越来越难以放心。韩信功高,曾受猜忌;彭越与英布也都拥有兵马。如今北方又有一个韩王信,竟与敌国使者往来,这使他不能不警觉。
“先遣使责问。”他终于说道,“命韩王信说明情由,同时催援军北上。”
使者领命退下。
刘邦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他望着北方绵延的长城,又看向马邑的位置,忽然问:“冒顿究竟有多少骑兵?”
殿中无人能够给出确切答案。
刘邦眉头渐渐皱起。
他在中原与项羽争战多年,熟悉城池攻守与大军会战,却对草原骑兵的实力尚无完整认识。
“看来,”他缓缓说道,“这位匈奴单于,是想试一试汉家的刀剑。”
他转身望向诸臣。
“若韩王信真降了匈奴,朕便亲自北上。”
萧何心中一紧。
“陛下,北方天气严寒,匈奴骑兵善于驰突。若要出征,须先备足粮草,详察道路,不可仓促。”
刘邦笑了一声。
“丞相放心。我刘季与项羽打了那么多年仗,难道还怕几个草原骑马的?”
萧何没有再争。
但他心中隐隐不安。
项羽虽强,终究与汉军同在中原作战;匈奴却依草原水草迁徙,进退迅速,战法与汉军大不相同。
若皇帝仍以楚汉战争的经验来判断草原强敌,恐怕会付出代价。
殿外寒风吹过,宫门上的铜铃轻轻作响。
而远在北方的阴山与马邑之间,匈奴骑兵已经越过一处处山谷。
长城以南,烽烟将起。
长城以北,万马如云。
一场即将震动汉廷的大战,正从茫茫雪原上缓缓展开。
(第二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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