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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月照山河

作者:司马客 ·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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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第五章 彭城惊雷

汉二年春,泗水涨绿,楚地多雨。

彭城四周,平野千里,河渠纵横。城南泗水自北而来,蜿蜒东南,沿岸桑麻初绿,村落间桃李盛开。春风吹过田畴,麦苗起伏如浪,偶有农人驱牛耕地,妇人携篮采桑。若非道路上不时经过成队兵马,几乎使人忘了天下尚在战乱之中。

这座城池原是楚地重镇,如今又成了西楚霸王的都城。项羽分封天下之后,便以彭城为根基,号令诸侯。城中府第修缮一新,街市渐见繁华,来自江淮、齐鲁与关中的商旅往来不绝。只是繁华之下,局势远没有人们想象的安定。

齐地田荣不服项羽分封,举兵反叛。项羽率楚军北上,连破齐地城邑,杀田荣,平叛乱,却因楚军在当地的杀戮激起新的抵抗。齐人逃散山泽,聚众反击,项羽虽勇冠天下,一时竟难以脱身。

而刘邦正在等待这个机会。

关中既得,汉军声势日盛。韩信平定三秦,萧何整顿粮赋,诸侯见项羽北征齐地,纷纷权衡利害。刘邦乘势东出,联络各路诸侯,先后得到塞王、翟王及其他归附势力的支持,又借项羽处置义帝之事,宣布讨伐西楚。

义帝熊心原是楚怀王后裔,当年被项梁拥立,用以号召反秦诸侯。项羽灭秦后尊其为义帝,却将他迁往长沙郴县一带,后来又使人将其杀害。消息传开,诸侯虽未必人人真正关心义帝生死,却都知道此事足以成为讨伐项羽的名义。

刘邦在洛阳闻讯,召集诸将商议,随即为义帝发丧,宣布项羽弑君犯上,号召诸侯共同讨楚。

一时间,诸军响应。

汉军与诸侯联军号称五十六万,沿黄河、睢水向东推进,旌旗连营,战车相望。刘邦此前屡受项羽压制,如今见各路人马纷纷归附,心中不免生出几分豪气。

东征途中,他曾在一处高坡上勒马,望着绵延不绝的军队,对身旁的张良道:“子房,当初鸿门宴上,项羽只要点一点头,我这颗脑袋就没了。如今你看,我也有这么多人马了。”

张良望着远处烟尘,神情却并不轻松。

“大王,诸侯虽众,号令未必齐一。项王兵少,却多为百战之卒。以众击寡固然有利,但不可因此轻敌。”

刘邦笑道:“我知道你谨慎。不过项羽远在齐地,彭城又空虚,若咱们先占了他的老巢,难道还怕他不回来?”

“臣所忧虑的,正是他会回来。”

刘邦回头看了张良一眼,笑意稍敛。

张良继续道:“项羽用兵,最善于乘敌不备,疾驰突击。联军人数虽多,彼此之间却缺少长期协同。若入彭城后不先控制要道、整顿军阵,一旦楚军突然回师,恐怕难以应付。”

刘邦沉吟片刻,终于点头。

“进城之后,先安定军心,不许乱。”

然而号令可以发出,数十万诸侯兵马能否一体遵行,却是另一回事。

彭城失守的消息传来时,沈怀瑾正在城西军营清点粮草。

他此前随项羽东归,后来因懂得文书、军籍与粮秣,被留在彭城附近协助守备。项羽北征齐地时,带走了楚军主力,城中所余兵马有限。沈怀瑾虽非统帅,却早已察觉形势不妙。

数日前,他曾向上官谢宽进言,建议将部分军粮转移至城南坚固仓舍,清点泗水渡口船只,以防汉军突然逼近。

谢宽听后,叹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只是项王把精兵都带去齐地了。咱们手中就这么些人,守城尚嫌不足,哪里还有人去护粮?”

沈怀瑾道:“汉军已经东出,诸侯归附者日众。若彭城有失,仓廪尽入敌手,百姓也必受扰乱。”

谢宽没有再说话。

他跟随项氏多年,对项羽忠心耿耿,但久经战阵,已经不再是只知冲锋的年轻武夫。他知道沈怀瑾所言有理,也知道楚国眼下兵力分散,确实难以两全。

“你先把能办的事办了。”谢宽道,“其余的,我再向上面禀报。”

然而禀报尚未得到答复,汉军便已逼近彭城。

汉军先锋入城时,楚军守备无力抵挡,各部相继退却。沈怀瑾奉命带领一队军卒护送军籍与部分粮草向城东转移,途中经过市肆,只见店铺纷纷闭门,行人奔走,许多人拖家带口,想趁城门尚未封闭逃往乡下。

一名老妇抱着竹篮,跪在路边向军士哭求。

“将军,我儿还在东市做工,求你们容我过去寻他!”

领队军卒急着撤退,喝令她让路。老妇被推倒在地,竹篮翻滚,里面几块粗饼沾满泥土。

沈怀瑾翻身下马,将老妇扶起。

“东市已经乱了,老人家此时过去太危险。你儿子叫什么?在哪里做工?”

老妇报了姓名,说儿子在一家铁匠铺学艺。沈怀瑾让田姓旧卒的一名同乡帮她打听,又命人把老妇暂送至城边避难。

身旁军士急道:“沈君,汉军就要到了,咱们还顾得上这些?”

沈怀瑾看了他一眼。

“退军不是逃命。人若只顾自己走,后面的百姓便都要遭殃。”

话虽如此,他心中也明白,自己所能做的极其有限。彭城四处兵马奔走,连军府发出的命令都彼此矛盾,一个小小军吏,哪里能够安排成千上万百姓的去留?

午后,汉军终于占据彭城。

楚军旗帜被撤下,汉军战旗升上城头。刘邦率诸侯军进入城中,百姓跪迎,道旁不敢仰视。有人因项羽北征齐地时征调繁重,暗自盼望汉军带来新的安宁;也有人见大军蜂拥而入,心中更加惶恐。

刘邦初入城时,确曾命人控制府库,宣布安民。

然而联军来源复杂,许多诸侯士卒只知彭城富庶,又听说项羽宫府中藏有珍宝,便纷纷争取入城。几日之间,城中宴饮不断,金帛器物被搬出宫室,部分军卒擅自劫掠,百姓不敢出门。

刘邦自己也有些得意。

他坐在项羽旧日的宫室里,看着满堂宾客,酒盏往来,耳边歌舞不绝,心中忽然想起鸿门宴那一日的情景。彼时自己不过十万兵,面对项羽四十万大军,稍有不慎便会身首异处;如今项羽远在齐地,他却坐进了西楚霸王的都城。

命运翻覆,竟如此迅速。

一名诸侯将领奉酒而前,笑道:“汉王今日得彭城,项羽便失了根基。依臣看来,天下大势已定。”

刘邦饮罢,哈哈大笑。

“大势定没定,我不敢说。不过项羽若听说自己的老家被我占了,脸色想必不大好看。”

席间众人大笑,纷纷称贺。

惟有张良看着殿外阴沉的春天,心中忧虑更深。

他已派人打听项羽动向,却迟迟没有确切消息。齐地到彭城虽有数百里之遥,楚军若舍弃辎重、轻骑疾驰,仍可能迅速回援。偏偏联军此时军纪松弛,诸侯各怀心思,许多部队分散于城池周边,难以立即集结。

张良劝刘邦收敛宴饮,整顿防务。

刘邦虽然答应,心中却未免觉得张良过于谨慎。他已经占了彭城,又有数十万兵马,项羽纵然赶回,难道还能凭数万人击败这样庞大的联军?

正是这一念,使他在不知不觉间走近了生平最惨重的一场败仗。

齐地,楚军北征大营。

项羽接到彭城失守的军报时,正在帐中与诸将商议平定齐地的战事。报信的骑士一路疾驰,马口吐沫,身上满是泥尘。他进入中军,跪伏于地,声音嘶哑:

“汉王合诸侯兵马,已入彭城!”

帐中骤然寂静。

项羽缓缓放下手中酒盏,望着报信的军士。

“你再说一遍。”

“刘邦率诸侯军东来,彭城守军不敌,城池已经失守。”

项羽猛然起身,案上竹简被带落一地。

“刘季!”

他几乎咬碎了这两个字。

鸿门宴上,他曾接受刘邦谢罪,以为此人至少知道强弱利害。后来分封天下,将刘邦安置巴蜀汉中,也是要使其远离中原。不料不过一年多,刘邦不仅走出秦岭,平定三秦,如今竟趁自己北征之时占据彭城。

项羽最不能忍受的,并不只是失去一座城池。

那是他的都城,是楚地父老所寄托的荣耀,也是他向天下宣示霸业的根基。刘邦占据彭城,等于当着诸侯的面,将西楚霸王的尊严踩在脚下。

“诸将听令!”项羽厉声道,“齐地之事暂交留守诸军,随我回援彭城!”

范增在旁沉吟片刻,问:“大王准备带多少兵马?”

“精骑三万。”

帐中有人失声道:“三万?汉军号称五十余万,如何相敌?”

项羽冷冷看了那人一眼。

“刘邦有五十万,又如何?真正肯替他拼命的,有多少?”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沿齐地南下,直指彭城西侧。

“汉军入彭城,必以为我尚在齐地。他们若列阵城外,以逸待劳,倒还难攻;如今得胜宴饮,诸侯兵马分散,我只须乘其不备,击破一处,便能使全军大乱。”

范增望着项羽,心中既有赞许,也有忧虑。

论临阵决断、捕捉战机,项羽确是天下罕见的将才。敌我兵力悬殊,他却能够看见对手最脆弱的地方;一旦认准机会,便敢以少数精锐直取敌军腹心。

但范增也知道,项羽的这种天赋既是他的力量,也是他难以克制的骄傲。

“兵贵神速。”范增道,“此战不可恋战,更不可因怒气而失了节制。先破联军,夺回彭城,再收拾各路诸侯。”

项羽应了一声,已经转身吩咐军士备马。

虞姬闻讯赶来时,他正在披甲。

她身着青色春衣,乌发束于脑后,脸上没有慌乱,只是见他眉宇间杀气逼人,便知道彭城的消息已使他动了真怒。

“你要亲自回去?”她问。

“刘邦夺我彭城,我不回去,难道任他在我宫中饮酒?”

虞姬上前替他整理肩甲,轻声道:“我知道你要回去。只是齐地尚未平定,彭城又有五十余万兵,你此去……”

项羽握住她的手。

“你怕我败?”

“我怕你只想着杀刘邦,忘了自己身后还有许多将士。”

项羽望着她,眼里的怒气稍稍消散。他知道虞姬并非胆怯之人,跟随自己多年,早已见惯兵戈,也深知楚军的勇武。她所忧虑的,从来不是他敢不敢战,而是他有时太过相信自己能够决定一切。

“你随留军暂驻齐地,待我收复彭城,再派人接你。”项羽说道。

虞姬没有争辩,只替他把衣领上的甲带重新系紧。

“我等你回来。”

项羽笑了笑,伸手轻抚她的鬓发。

“不过一场仗,何须担忧?”

虞姬抬起头,望着这个年轻而骄傲的男子,忽然想说些什么,却又停住了。

她想起当年叔父项梁战死时,项羽也是这样披甲出征,脸上没有一丝畏惧。那时她以为,世间没有什么能够击败他。后来她渐渐明白,一个人越是无所畏惧,身边的人便越要替他承担恐惧。

帐外战马长嘶,鼓角催行。

项羽松开她的手,转身大步出帐。

虞姬望着他的背影消失于旌旗之间,许久没有移动。春风吹开帐帘,远处山野草木青翠,几只归雁掠过天空。她忽然想起江东故乡的春天,想起当年两人尚未经历无数战争时,曾在江畔并肩看过的一场落日。

那时他们都年轻,天下尚未分出胜负,项羽说,待灭秦之后,便带她回江东看满山桃花。

如今秦已经亡了,桃花也年年开放,他们却仍在战场上奔走,仿佛永远没有归家的日子。

彭城西北,楚军夜行。

项羽率精骑疾驰南下,沿途尽量避开汉军斥候,昼夜兼程。骑士们只携必要兵器与少量干粮,舍去沉重辎重,战马轮换休息,日夜奔行。春雨之后,道路时有泥泞,但楚军久经战阵,行军严整,虽疲惫却不散乱。

沈怀瑾也在这支回援军中。

彭城失守后,他与谢宽率部向北撤退,途中遇见项羽回师的前锋,遂奉命随军担任向导,熟悉周边道路的军卒也被编入先遣队。

他原本负责文书与粮秣,此时却重新佩剑披甲,随军策马前进。

谢宽骑在他身旁,望着不远处项羽的大纛,低声道:“三万打五十六万,你怕不怕?”

沈怀瑾看了他一眼。

“怕。”

谢宽哈哈笑道:“我也怕。可跟着项王打仗,怕也得往前冲。”

沈怀瑾没有笑。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随楚军出征时,曾因项羽的勇武而热血沸腾。巨鹿之战,楚军破釜沉舟,击破秦军,那样的场面确实足以使人终生难忘。然而经历多年战争,他已渐渐明白,战场上的勇气并不能消除死亡的恐惧。真正使军士坚持下去的,往往不是豪言壮语,而是身旁还有同袍,家中还有亲人,自己还有未曾实现的愿望。

他忽然摸了摸怀中的一小片布帛。

那是顾云蘅最近寄来的书信。

信中没有多少缠绵之辞,只告诉他咸阳医馆仍在,母亲安好,春天梅树已经开花。末尾问他,楚地的春色是否也好。

他一直没有回信。

军务频繁是一层原因,更深的原因却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她,自己很可能即将与汉军交战,而她所生活的关中,如今已经属于刘邦。

谢宽见他沉默,便不再打趣,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怀瑾,若明日真有大战,你跟紧我。咱们一起从巨鹿活下来,不能轻易死在彭城。”

沈怀瑾点头。

他望着前方绵延的骑兵队伍,心中默默祈愿,愿这场战争能够尽快结束,也愿自己还能活着写完那封迟迟未寄出的信。

楚军逼近彭城时,夜色正深。

项羽登上一处高坡,望见远处城池灯火隐约,汉军营垒散布四周,许多营地尚有宴饮之声。斥候报称,汉军并未料到楚军已在近旁,部分兵马驻于城西,尚未形成严密防线。

项羽听罢,脸上终于露出冷峻的笑意。

“传令,全军休息片刻,拂晓进击。”

他拔出佩剑,指向东方。

“明日,我要刘季知道,彭城是谁的!”

拂晓之前,彭城西侧浓雾未散。

汉军营中,守夜士卒正靠着长矛打盹。远处偶有马鸣,却被人当作寻常巡逻声响。许多将士连日宴饮,尚未完全醒酒,军营外的警戒也远不如平时严密。

忽然,一阵低沉的马蹄声从西南传来。

起初像远处的闷雷,随后越来越急,越来越密。值守军士惊觉不对,刚要吹响号角,便看见薄雾之中冲出大批楚军骑兵。

战旗如火,铁骑奔腾。

为首一员大将身披重甲,手持长兵,战马疾驰如风,正是项羽。

“楚军来了!”

喊声尚未传遍营地,第一道防线便已遭冲破。楚军骑兵疾驰突击,汉军仓促起身,来不及列阵,许多人还未找到自己的兵器,便已被迫后退。

项羽亲率精锐,从汉军最薄弱的侧翼直插营中。

三万楚骑仿佛一把锋利的长刀,突然切入庞大而松散的联军。前军遭袭,后军不知发生何事,纷纷向城中或河边退却;诸侯部队各自呼喊,旗帜混乱,传令兵奔走不及,军中顿时陷入恐慌。

刘邦正在城中,听见急报,几乎不敢相信。

“项羽来了?”

“楚军已经冲破西南营垒!”

“他不是还在齐地么?”

“项王亲自领兵,骑兵甚锐,前军抵挡不住!”

刘邦猛然起身,酒意顿消。

他披上甲衣,登高望去,只见城外烟尘滚滚,喊杀声震天。汉军人数虽众,却被楚军突击打乱阵脚,许多部队尚未接战便已开始奔逃。士卒互相践踏,道路被车马堵塞,军旗倒伏,难辨敌我。

刘邦脸色惨白。

他终于明白,张良此前的忧虑并非多余。

项羽不仅回来了,而且来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快。

“整军!”刘邦厉声喊道,“快传令各营整军!”

然而此时号令已难以传达。联军人数庞大,各部又分属不同诸侯,平日便缺少统一训练,如今突然遭到楚军冲击,许多人只顾逃命,哪里还肯听从号令?

韩信当时另有军务,未能及时统合城中各部。曹参、灌婴等汉军将领虽奋力组织抵抗,也只能保全局部兵力,难以挽回全军溃败之势。

项羽则抓住机会,连续攻击。

他并不试图与汉军正面展开旷日持久的阵地战,而是不断向混乱之处突击,迫使敌军相互挤压。楚骑从一处战场转向另一处,所到之处,汉军阵列纷纷崩溃。

沈怀瑾跟随谢宽的队伍冲入汉军侧营。

长矛交错,箭雨纷飞,耳边尽是士卒惨叫和战马嘶鸣。他亲眼看见一名汉军年轻士卒跌倒在地,尚未爬起,便被身后的逃兵撞翻。沈怀瑾勒住坐骑,伸手想把那人拉起,身旁楚兵却已高喊着向前冲去。

“怀瑾!别停!”谢宽回头怒喝。

沈怀瑾咬牙策马,跟上队伍。

他知道,在这样的混战之中,停下来救一个人,可能使自己与身旁同袍一同丧命。可是那名年轻士卒惊恐的眼神,却如同烙印一般留在他心里。

中午时分,汉军已大败。

彭城周围的道路上,溃兵漫山遍野。许多人向谷水、泗水方向奔逃,争相渡河。河岸拥挤不堪,车马相撞,士卒跌入水中,呼救声与哭喊声不绝于耳。

楚军乘势追击,汉军死伤惨重。

春日河水暴涨,许多不会游水的士卒被激流卷走,沿岸尸骸漂浮,河水为之阻塞。那些清晨还在营中饮酒说笑的人,到了傍晚,已有许多再也无法回到故乡。

刘邦在亲信护卫下仓皇逃离彭城。

他的战车沿西北道路疾驰,身后不断传来追兵的喊声。随从人数越来越少,许多诸侯军队已各自溃散。刘邦脸上满是尘土,往日的豪气与得意早已消失,只剩下逃出生天的本能。

途中,他遇见自己的儿子刘盈与女儿鲁元公主。

两个孩子原本随家人在战乱中逃避,见父亲的车马经过,惊喜交加,哭喊着奔来。夏侯婴驾车,连忙停下,将两个孩子扶上车。

刘邦见孩子上来,先是一怔,随即回头望向追兵。

战车载人过多,马力渐渐不足,后面的楚军骑兵又越来越近。刘邦惊恐之下,竟数次想把孩子推下车,以减轻负担。

夏侯婴见状,急忙停住车马,将孩子重新抱上来。

“大王!这是你的骨肉!”

刘邦急道:“追兵就在后面!再慢些,大家都要死!”

夏侯婴沉着脸,没有再争辩,只拼力驱车前行。每当孩子跌下或被推落,他便重新把他们抱回车上,终于保住了两个孩子的性命。

刘邦坐在车中,听着身后渐远的马蹄声,脸色忽青忽白,久久没有说话。

这位后来建立大汉王朝的帝王,在最狼狈的一日,显露了令人心寒的一面。他能够容人、用人,也能够在危急关头为了自己活命而舍弃至亲。这样的矛盾,在他一生之中始终存在,既使他成为不同于项羽的政治人物,也使许多亲近之人承受难以弥合的伤痛。

彭城重新落入楚军之手。

项羽站在城门前,望着残破的旗帜与满地兵器,脸上没有得胜后的欢笑。城中宫府遭受劫掠,街市多处焚毁,百姓惊恐未定。他原以为只要击破刘邦,便能挽回西楚的尊严,如今亲眼看见故都受损,心中怒火反而更盛。

谢宽率沈怀瑾前来复命。

“末将所部已收拢,城西道路大体控制,俘获汉军若干。尚有不少散卒逃入民间,正待清查。”

项羽道:“刘邦呢?”

谢宽低头:“已经逃走。”

项羽脸色骤沉。

“几十万汉军都败了,偏偏叫刘季跑了!”

他转身望向城外,久久没有言语。范增随军归来,见项羽面色不豫,便劝道:“今日大破汉军,诸侯必然震动。刘邦虽逃,却已元气大伤。只须乘胜追击,断其西归之路,仍可除之。”

项羽点头,随即命诸将继续追击,又派人搜捕刘邦家属。

彭城一带,汉军败走仓促,刘邦的父亲太公、妻子吕雉等人未能及时脱身,后来落入楚军之手。

消息传来,项羽心中稍稍宽慰。他知道刘邦重视家人,若能握住其父妻,日后便多了一份制约对手的筹码。

然而他未曾想到,战场上的胜利并不能解决天下所有问题。

楚军追击之际,彭城百姓仍生活在恐惧之中。城内伤兵遍地,粮食短缺,许多房屋被毁,妇孺流离。胜者与败者都在庆幸自己活了下来,真正需要医药与粮食的人,却往往无人照看。

沈怀瑾奉命协助清理城西战场。

他带着数名军卒沿道路收集兵器、登记俘虏,见不少伤兵仍倒在草丛间,便命人把尚有气息者抬往临时医所。

一名楚兵不满道:“这些都是汉军,何必救他们?”

沈怀瑾蹲下身,替一名伤者止血,头也不抬地答道:“如今仗已打完,救活一个便少死一个。”

那楚兵还想争辩,谢宽已经走来。

“听他的。”谢宽道,“伤兵先抬走,能问出姓名的便登记。项王要的是军情,不是满地无人收拾的死人。”

军卒这才散去。

沈怀瑾抬头望向远处。

夕阳西下,彭城城墙映着暗红的余晖。曾经繁盛的街市此刻满是尘土,空气里混杂着血腥与焦木的气味。他忽然想起咸阳宫的大火,想起顾云蘅在灯下替人包扎伤口时的神情。

战争又一次把一座城变成了伤者的聚集之地。

而他依旧只能在战后拾起那些尚未死去的人。

彭城之败的消息传到关中时,已是暮春。

咸阳西市,济生堂门前的梅树早已结出青果。连日晴暖,街上行人渐多,商旅带来东方战事的传闻,说汉王大败,诸侯纷纷背汉,楚军一路追击,连刘邦的家人也落入项羽之手。

顾云蘅听到这些消息,心中忽然一紧。

她知道沈怀瑾就在楚军之中。

楚军大胜,本该使他的处境稍稍安稳,可战争越是惨烈,她越难以安心。她曾见过无数从战场归来的伤者,有人失去手足,有人永远不能再见家人,也有人表面毫发无伤,夜里却会突然惊醒,口中反复呼喊死去同袍的姓名。

她不知道沈怀瑾是否也经历了这些。

那日傍晚,一名来自东边的伤兵被人送到济生堂。那人肩头中箭,伤口已化脓,神志昏沉。顾云蘅忙着清理伤处,直到深夜才稍稍歇息。

伤兵清醒后,得知自己身在咸阳,忍不住哭了起来。

他说自己原是汉军中的步卒,彭城之战溃败时,随众人向河边逃去,亲眼见许多同袍被挤入水中。他侥幸爬上岸,沿路逃亡,靠着乡人施舍才回到关中。

顾云蘅听得心中发冷。

“你可曾见过楚军中的一名沈姓军吏?”她忍不住问。

伤兵摇头:“楚军骑兵来得太快,哪里分得清谁是谁?只记得一片马蹄声,像天塌下来一样。”

顾云蘅没有再问。

夜深之后,她坐在院中,望着梅树下斑驳的月影,久久不能入睡。

母亲披衣出来,见她神情恍惚,便轻轻坐在身旁。

“又担心那个楚地青年?”

顾云蘅没有否认。

顾母叹道:“阿蘅,你们隔着千山万水,又各在一方军中。如今楚汉打得这样凶,往后若真有缘相见,只怕也不容易。”

顾云蘅低头望着手里的书信。

“阿母,我并没有盼他一定回来。”

“那你盼什么?”

她想了许久,才轻声道:“我只盼他还活着。”

母亲望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是这样等待从外地行医归来的丈夫。那时天下尚未大乱,一封书信晚到几日,便叫她坐立不安。如今女儿牵挂的却是一名军士,生死系于战阵,连一封平安信也未必能够按时送达。

顾母伸手握住女儿的手。

“人活在乱世,能盼的有时确实不多。”

母女二人坐在院中,直到月色渐渐西沉。

彭城战后数日,沈怀瑾终于有机会写信。

他坐在临时军帐里,右肩有一道浅浅的刀伤,已经包扎妥当。谢宽说他运气好,若刀锋再深入半寸,恐怕就得躺在医所里了。

沈怀瑾却并不觉得自己幸运。

这些日子,他亲眼看见无数士卒倒下,其中既有楚军,也有汉军。有些人临死时仍紧紧攥着兵器,有些人却只想喝一口水,再看一眼故乡的天空。

他知道顾云蘅最不愿听见这样的消息,却又不愿对她隐瞒。

他提笔写道:

“彭城一战,楚军虽胜,死伤不可胜计。怀瑾肩受轻创,幸无大碍。昔日君言,医者只管救人,不问楚汉,我今日方知此语之重。战阵之中,彼此为敌;战阵既止,伤者皆是人。君所行之事,远比我等执兵者更近于太平。”

写到这里,他停笔良久。

帐外传来军卒搬运伤兵的声音,偶尔夹杂呻吟与哭泣。他想起顾云蘅替自己治伤时,曾因一句话而与他争执。那时他只觉得她言辞太过直率,如今经历彭城之战,反倒越发珍重那份直率。

他继续写道:

“昔日咸阳相别,未曾料到山河间又添如此多战火。若有朝一日得归关中,愿再见济生堂灯火,听君说寻常家事,而不必谈论兵戈。此愿虽小,今看来却甚难。”

他写罢,将信笺折好,托人寻可靠商旅送往咸阳。

此时天色渐晚,彭城城头重新升起楚军旗帜。远处泗水静静流过,河岸上仍可见大战留下的痕迹。春天的风从田野间吹来,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仿佛自然从未在意过人间的胜败。

沈怀瑾站在营门外,望着东南方渐暗的天际,忽然觉得自己比从前老了许多。

他不过二十四岁,却已经见过太多死亡。

而真正漫长的战争,或许才刚刚开始。

荥阳以西,刘邦终于收拢部分残军。

彭城惨败,使他先前联络的诸侯纷纷动摇,不少人重新倒向项羽。汉军死伤惨重,军粮辎重损失巨大,士气低落。刘邦本人虽侥幸逃生,却失去父亲与妻子,连儿女也险些丧命。

夜里,他坐在军帐中,面前放着一盏冷酒,许久没有动。

夏侯婴守在帐外,见刘邦久久不唤人,便悄悄掀帘进去。

刘邦抬头看他。

“两个孩子安顿好了?”

“已经睡下。”

刘邦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今日在车上,我……”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夏侯婴知道他想说什么,却没有替他开脱。

过了许久,刘邦才低声道:“若不是你,盈儿和鲁元便没命了。”

夏侯婴道:“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刘邦望着他,忽然苦笑。

“我这个做父亲的,倒不如你。”

夏侯婴没有回答。

帐中安静下来,远处偶有巡夜兵卒的脚步声。刘邦端起酒盏,饮了一口,忽然问:“你说,我是不是根本不该去打彭城?”

夏侯婴斟酌片刻,道:“大王欲争天下,自然不能永远困在关中。只是此次诸侯兵马虽众,未能统一号令,又轻视楚军,才有此败。”

刘邦点了点头。

他不是一个不肯承认失败的人。彭城一战使他损失惨重,却也使他真正明白,项羽的勇武绝非虚名。若只凭兵多势众,便想轻易击败西楚,终究要付出惨重代价。

“韩信呢?”他忽然问。

“正在收拢散卒,整顿军伍。”

刘邦放下酒盏,眼里渐渐恢复神采。

“告诉他,我要见他。”

夏侯婴躬身领命。

刘邦独自坐了一会儿,终于站起身,走到帐门前。

夜空明净,远处星河低垂。军营里还有不少伤兵呻吟,士卒们三三两两围着火堆,低声谈论白日的遭遇。有的人失去了兄弟,有的人不知道妻儿如今是否平安,也有人只是抱着膝盖,望着火光发呆。

刘邦望着这些人,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

他曾在沛县做亭长,喜欢饮酒,喜欢结交朋友,偶尔也会因一时意气而惹出麻烦。后来天下大乱,他随众人起兵,渐渐成为诸侯,仿佛命运推着他一步步走到今日。

如今他才真正明白,争天下不是坐进敌人的宫殿,也不是让数十万人高呼自己的名号。

是必须知道,怎样才能使这些跟随自己的人活着走到最后。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身回帐。

案上地图仍旧展开,彭城、荥阳、成皋、关中,山川道路清晰可见。刘邦望着那一片广阔的土地,忽然伸手将彭城旁的木签移开,重新放到荥阳附近。

他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再靠侥幸争胜。

下一场战争,必须换一种打法。

而此时远在彭城的项羽,也正对着同一片山河,筹划继续向西追击。

两位逐鹿天下的英雄,一个刚刚取得辉煌胜利,一个遭受生平惨败。他们都以为自己正在逼近最后的胜负,却不知道这场楚汉之争还将持续数年,多少忠诚与背叛、爱情与离散、生存与死亡,都将在未来的战火中一一展开。

月光越过中原的河流与原野,也照见彭城城头那面重新升起的楚旗。

春天尚未结束,天下已再次变色。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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