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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月照山河

By 司马客 · 7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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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7

第六十七章 梁王归国

汉景帝中元四年,春。

梁王刘武离开长安那日,渭水两岸的柳树刚刚抽出新芽。

晨雾尚未散尽,长安东门已经聚集了许多送行的人。梁国车驾停在驰道旁,车轮与马辔都经过仔细检查,随从正在清点行装。几名宫中使者奉命送来酒食与御寒衣物,又将窦太后亲手挑选的几件旧物放进车中。刘武站在车前,望着宫阙隐约可见的方向,心里有些恍惚。

他此次入京,原是为了探望母亲。来时春光正好,满怀亲人团聚的欢喜,不料竟在长安住过了秋冬,亲历一场几乎断送兄弟情分的风波。如今终于得以归国,照理应当高兴,他却觉得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仿佛这几个月的日子比当年守睢阳城还要漫长。

窦婴亲自前来相送。

他穿着寻常朝服,未带多少随从,见刘武已经准备登车,便走近行礼。

“大王此去,愿一路平安。”

刘武回礼,笑容略显勉强。

“窦将军今日竟得闲?”

“陛下知道大王启程,命臣代为送行。”

刘武点头。

两人沿着道路向前走了几步,避开正在装载行李的车马。春风带着河岸的湿气吹来,远处有人驱赶牛群,铜铃声一阵阵传入耳中。

窦婴说道:“陛下昨夜又问起梁国的春耕,嘱咐大王归国后,不必因京中旧事过于烦忧。”

刘武沉默片刻。

“皇兄还有别的话么?”

“陛下说,梁国若有灾荒、边警或重大政务,可照旧上奏,不必有所顾忌。”

刘武听完,缓缓点头。

他原本最担心的,是经历袁盎之死以后,皇兄会把梁国视为一个需要时时防备的封国。如今听见这番嘱托,心里稍稍安定,却仍不能像从前那样毫无芥蒂。

“请将军回禀皇兄,臣弟归国之后,必谨守本分,安抚百姓,不负朝廷恩命。”

窦婴望着他。

“大王,有一件话,臣不知当说不当说。”

刘武笑了笑。

“你既亲自送我,何必这样客气?”

窦婴停住脚步。

“梁王守城有功,天下不会忘记。可世间有些功劳,原本足以使人终身荣耀,若总有人劝着拿它去换更大的东西,反而容易把已有的也赔进去。大王此番归梁,正可重新开始。”

刘武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轻轻叹息。

“将军这句话,比从前许多人写给我的颂赋更值得记住。”

窦婴微微一笑。

两人相互行礼。

刘武登车以后,车队缓缓启程。经过东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长安城墙。清晨的日光照在城楼上,守门军卒披甲肃立,商旅与行人沿着另一侧道路陆续入城,一切仍如往常。

那座城不会因为梁王离去而改变自己的节奏。

刘武放下车帘,命车夫继续向东。

车驾行至华阴,恰逢一场春雨。

山间道路泥泞,车轮陷入湿土,随从费了许多力气才把几辆载物车拖出来。刘武见天色渐晚,便命人就近宿于驿舍,不再强行赶路。

驿舍不大,庭中生着两株老槐,雨水沿着瓦檐流入石槽。驿丞因梁王到来,忙着腾出最好的屋舍,又命人宰羊备宴,刘武却摇头止住。

“不必铺张。我们一路已有食物,叫厨房烧些热汤便好。随行车夫与军卒淋了雨,先让他们换衣烘干。”

驿丞领命,颇有些意外。

晚间,刘武独自在屋中读书。

随行长史送来几份梁国公文,都是各县报请春耕用水、修补道路的事务。其中一封说,睢阳东面几处低田因旧渠淤塞,去年收成稍减,县吏正请求征发民夫清理。

刘武看完,提笔批了几句。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处理梁国政务。过去在长安,每有公文送来,他总想着宫中是否另有消息,太后身体怎样,皇兄是否召见,朝臣又在议论什么。如今离开那些牵扯,面对一条水渠、一段官道,心里反而踏实许多。

长史见他久久不语,便问:“大王可有疑难?”

刘武摇头。

“没有。我只是想,这些事虽小,却不能没人管。”

长史笑道:“大王如今愿意细看各县公文,地方官吏自然不敢懈怠。”

刘武抬头看他。

“也不能只靠我日日盯着。若有一天我不在了,水渠难道便不修,仓廪便不查?”

长史一怔。

刘武把公文放下。

“回国以后,我想重新整理梁国官署。该由谁负责的,便明确交给谁,不必所有事都送到王宫来等我一句话。”

长史郑重应诺。

刘武望着窗外。

雨声细密,庭中的槐树在风里轻轻摇动。许多年以前,他一心盼望梁国宾客满堂、宫苑壮丽,如今才渐渐明白,一座封国若只因梁王喜怒而兴废,即使眼前繁华,也未必能够长久。

三日后,车队进入梁国境内。

春雨已停,原野辽阔。沿途麦田青绿,水渠弯曲流过村落,几处旧时被兵火损坏的驿亭已经重新修好。路旁有农人扶犁,孩子赶着牛犊从田埂经过,看见王驾旌旗,便好奇地停下来张望。

梁国官吏奉命迎接。

为首的内史向刘武禀报国中近况,说今年雨水尚可,各县大体安定,商旅恢复往来,官仓存粮充足,只有几处河渠与道路尚待修整。

刘武听完,先问了一句:“去年受灾的村邑,如今还有多少户未复业?”

内史翻阅随身名籍。

“尚有一些。多是家中壮丁战死,或耕牛被征后未得补偿者。”

“明日把详细名籍送到王宫。”

内史应诺。

车驾继续向东。

到了傍晚,梁国都城睢阳终于出现在远处。

夕阳照着高大的城墙,新旧砖石在光影中分出深浅。城外道路两旁种着初绿的杨柳,商贩沿路摆着果蔬与麦饼,几家酒肆挂起新旗。远处汴水上有船只缓缓行进,船工的号子随风传来。

刘武命车夫稍稍放慢。

他望着那道城墙,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近乎陌生的感动。

当年吴楚围城时,他曾日日站在墙头,望见城外旌旗如林,听着敌军战鼓直到深夜。如今城外只有商旅与耕牛,城门前排队的是赶集的百姓,守门军卒虽仍披甲,却不再带着连日苦战后的紧张神色。

这才是睢阳原本该有的模样。

梁园宾客早已在城外等候。

枚乘年事渐高,身体不如从前健朗,却仍亲自乘车前来。他身旁站着司马相如,另有几名近来进入梁园的年轻文士。

刘武下车时,众人一同上前行礼。

“恭迎大王归国。”

刘武看见枚乘,立即笑道:“先生身体尚未痊愈,何必出城迎我?”

枚乘也笑。

“大王远行归来,臣在园中坐不住。”

司马相如站在一旁,拱手说道:“臣等久候大王,梁园池水虽已春满,少了主人,终究不够热闹。”

刘武望着他。

“长卿那篇赋写好了么?”

司马相如面不改色。

“尚须再改几处。”

刘武哈哈大笑。

“我从去年等到今年,你倒比长安的尚书官署还会拖延!”

众人都笑起来。

枚乘看着梁王脸上的笑意,心中稍稍宽慰。

他知道长安发生了什么,也知道袁盎之死牵涉梁国宾客。刘武此番归来,既是脱离险境,也难免背负朝廷的猜疑。如今见梁王仍能像从前那样与文士说笑,至少说明那份爱好文章与山水的本性尚未完全改变。

但枚乘也看见,梁王比离开时苍老了些。

从前他听见赞美,往往不愿轻易结束;如今众人称颂守梁之功,他却只是点头,随即问起园中水渠、馆舍与附近农田。

这样的改变,并不全是坏事。

回宫后的第一夜,刘武没有设宴。

他只命厨房备下几样寻常饭食,与王妃、儿女一道用膳。

梁王妃早已得知长安风波,见丈夫终于归来,心中既欢喜又心疼。她没有在席间询问那些令人难堪的事情,只谈孩子们读书、园中花木,以及宫里几处需要修缮的房舍。

刘武看着儿女,忽然觉得他们长高了许多。

小儿子原先说话还有些含糊,如今已经能够背诵几段短文,见父亲回来,便急着献上自己写的字。刘武接过,仔细看了几行,发现其中有几个字笔画颠倒,忍不住笑着指出。

孩子不服。

“先生说我写得很好。”

刘武笑道:“先生说你有进步,不是说每个字都对。”

孩子噘起嘴。

王妃在旁笑了。

“你刚回来,便急着教训他。”

刘武把竹简放下,伸手将儿子抱到身边。

“好,今日不教训。明日再写。”

孩子立即高兴起来。

席间笑声不断。

刘武望着家人,忽然想起自己在长安馆舍中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那时他日日揣测皇兄的心意,担心母后忧伤,又害怕案情牵连梁国,如今终于能够坐在自己的家中,听妻子责怪、看孩子写错字,竟有一种久违的安宁。

晚膳以后,王妃陪他沿庭院散步。

月色照在池水上,花木间有虫鸣。两人走到一处石桥旁,王妃终于问:“长安的事,真的过去了么?”

刘武停下脚步。

“官府查明了,皇兄也准我归国。”

王妃望着他。

“我问的不是案子。”

刘武一怔。

王妃继续说道:“我问你心里过得去么?”

夜风吹过。

刘武沉默许久。

“还没有。”

王妃没有催促。

刘武缓缓说道:“我知道自己没有命人杀袁盎。可我也知道,若不是那些人日日揣摩我想听什么,他们未必敢走到那一步。我从前以为自己只是在听几句称赞,并无大碍。如今想来,听得高兴,也是一种纵容。”

王妃轻轻点头。

“那往后少听些便是。”

刘武苦笑。

“说得容易。”

“本来就不难。”王妃望着他,“你若愿意听真话,身边自然有人敢说。你若一听不顺耳的话便沉脸,再忠心的人也会慢慢闭嘴。”

刘武看着妻子。

“你今日倒比枚乘先生还会劝人。”

王妃笑了。

“枚乘先生要顾及大王颜面,我不用。”

刘武终于笑出声来。

两人沿桥继续行走,脚下池水映着月光,远处宫舍灯火温柔。刘武心里的疲惫并未立刻消散,却忽然觉得,有些过去想不明白的事,或许在这样的寻常日子里,反而能慢慢想清楚。

数日后,梁王重新召集国中官吏议事。

这一次,他没有命人准备盛大宴席,而是在王宫东殿设案,听取各县春耕、仓廪与赋税奏报。

首先呈上的是城东水渠修整之事。

官吏说旧渠经过几年使用,部分河段渐渐淤塞,若不在汛期以前疏通,夏季雨水一多,低田便容易受淹。

刘武问:“需要多少民夫?”

官吏报出人数。

“是否会耽误农时?”

“若立即征发,恐怕有些人家春耕未完。”

刘武想了想。

“那便分段修。先处理最易溃决的地方,其余待春耕稍定再办。官府可雇用一些暂未复业的壮丁,按日给粮,不必一概强征。”

官吏领命。

随后又有官员禀报,梁园附近几户农家因园林扩修而迁田,虽然早已给付补偿,却仍有两户认为换得的土地水源不足。

刘武听完,命人重新查验。

“若确实不等值,便补足。不能只凭官署一纸文书,说事情已经办完。”

众人应诺。

议事持续到午后。

几名年轻官吏原以为梁王久离封国,归来以后必先问园苑修建、宾客赏赐,没想到他竟把许多时间花在水渠、粮仓与乡邑纠纷上,心中不免惊讶。

然而那些曾亲历七国之乱的老臣,却渐渐看出刘武的变化。

过去梁王也肯体恤百姓,但往往依靠一时兴致,见某处受灾便赐粮,听闻某人有功便厚赏。如今他开始更多询问制度与执行,问一项命令下去以后,究竟由谁负责,又该怎样检查结果。

一座封国不能只靠梁王的善意维持。

刘武正在学着承认这一点。

梁园重新热闹起来,却与从前稍有不同。

刘武命人整理宾客名籍,将擅长经学、辞赋、律令、农政与医术者分别安置,依其所长供给馆舍与俸禄。至于那些只善于游说权势、日日谈论宗室功名的人,则不再轻易招纳。

有些宾客私下抱怨,认为梁王经历长安风波以后,变得过于谨慎,失了从前广纳天下游士的气度。

枚乘听见,只淡淡说道:“大王招贤,是为了得贤。若只因有人愿来便全数留下,何必还问贤与不贤?”

司马相如在旁笑道:“先生这话,怕又要得罪人。”

枚乘望着他。

“得罪几个不肯做事的人,比得罪天下法度容易收拾。”

司马相如笑了笑,没有再说。

他近来也在思考自己的去留。

梁园固然适合读书著述,但他毕竟年轻,心中仍有更大的志向。长安的宫廷虽不如梁园自在,却是天下政治与文化汇聚之地;而自己的文章若能得到真正赏识,也许可以走得更远。

不过梁王初归,园中气氛尚未完全安定,他不愿此时轻率辞去。

一日午后,刘武在水亭召见枚乘与司马相如,询问新赋进展。

司马相如呈上一卷文字。

“臣把梁园春景写了一部分,又添了汴水、城郭与田野,尚有数处未定。”

刘武读了许久。

其中辞采华美,铺陈山川草木,也写到城外农人耕种与商旅往来,使梁园不再只是孤立的宫苑。

读到一段描写睢阳城墙的文字时,刘武忽然停住。

“这里为何没有写守城之功?”

司马相如答道:“臣想写,却怕写得轻了。”

刘武抬头。

“怎么说?”

“当年守城,臣并不在睢阳。若只凭听来的事,写些旌旗蔽日、将士奋勇的辞句,未必真能写出其中艰难。”

刘武望着他。

司马相如继续说道:“臣想再访几位当年守城的人。听他们说一说,城上如何送粮,医所怎样救伤,城中百姓又如何度日。”

刘武沉默片刻。

“去吧。”

他把竹简放下。

“你若真想写梁城,不必只问那些立功受赏的将军。城头的老卒、守仓的军吏,还有当年替伤者治病的医者,都可以问。”

枚乘在旁听着,微微点头。

刘武又说道:“只是有一件事,我先说清。你若听见有人说我做得不好,也照实记下。”

司马相如笑道:“大王真不怕?”

刘武想了想。

“怕。”

众人一怔。

刘武自己先笑了。

“可我如今知道,怕听不好听的话,往往比听见那些话更加危险。”

水亭里响起一阵笑声。

春风吹动竹帘,池中荷叶初生。

这一刻,梁园似乎终于重新找回了原先应有的清朗气息。

司马相如后来果然来到睢阳城中,探访当年守城的人。

陶素的药铺仍在东市附近。

她年岁渐长,鬓边已有几缕白发,仍每日诊治街坊。许陶如今能够独自辨认常用药材,处理简单伤口,又常到城外采药。邵荣的孙女也在药铺帮忙,渐渐学会记账与煎药。

这一日午后,司马相如带着一名年轻书吏来到药铺。

陶素正在替一名老人检查腿伤,听说梁园文士来访,只叫他们在旁稍坐。

司马相如没有催促,便沿墙边看了看药柜。

柜上分列各色草药,门边挂着晒干的艾草与菖蒲,案上有几卷写满药方的竹简。药铺不大,却收拾得十分整洁。

待老人离去,陶素才走过来。

“司马先生今日又要问草木?”

司马相如笑道:“今日想问守城。”

陶素一怔。

“守城?”

“我正在写梁园与睢阳,想把七国之乱时城中医所的事情也写进去。”

陶素望着他。

“那可没有什么好看的。”

司马相如答道:“正因不好看,才更该知道。”

陶素沉默片刻。

她把两人引入后院,命许陶送来热水,随后慢慢说起当年城中伤卒的情形。

最初医者不足,草药匮乏,伤者从正屋躺到回廊。后来梁王命人补给柴炭与药材,城中妇人也纷纷前来帮忙。有人只会烧水,有人能洗净布带,有人识得草药,大家便在忙乱中逐渐学会分工。

她没有特意称赞梁王。

也没有把守城的日子说成人人豪迈、个个无惧。

她说许多伤卒疼得大哭,说有人临死前只惦记妻儿,也说自己有时忙得想逃回家,却又因院中不断有人送来伤者,终究没有走。

司马相如听得认真。

“陶娘子,当年最难忘的是哪一件事?”

陶素想了很久。

“不是哪场仗。”

她望着院中的药炉。

“是一名军卒死前,把几枚钱交给我们,嘱咐一定送回家。他怕妻儿没有钱买粮。后来我查了军籍,亲自把钱送去。他妻子接过时没有哭,只问我,他临死前可曾受苦。”

司马相如握笔的手停住。

陶素缓缓说道:“我没有骗她。我说受了苦,但我们尽力照料。她听完,点了点头,过了好久才哭出来。”

院中一时安静。

许陶站在旁边,忽然想起邵荣。

司马相如没有立即落笔。

他原本想用宏丽辞采描写梁城战事,此刻却发现,许多真正令人难忘的细节,并不适合堆砌华丽词句。

它们只须被认真记住。

当晚,司马相如回到梁园。

他没有立即修改赋稿,而是独自坐在池边,看着暮色中的水面。

枚乘缓缓走来。

“今日入城,可有所得?”

司马相如点头。

“有。”

“怎么不写?”

司马相如望着远处。

“我原以为写一座城,先写它的宫苑、山川与人物便够了。今日听那些守城旧事,才觉得笔下太轻。”

枚乘坐到他身旁。

“你年轻,有这样的感觉是好事。”

司马相如沉默片刻。

“先生,文章究竟能留住什么?”

枚乘笑了笑。

“未必留得住什么。”

司马相如转头。

枚乘继续说道:“人死了,文章不能叫他回来;城毁了,文章也不能替人重建。但若写得真实,后来的人读到,至少知道当年有人这样活过,痛过,也盼过。”

司马相如缓缓点头。

“那我还须再改。”

枚乘笑道:“你这篇赋,看来真要写到明年。”

司马相如也笑了。

两人坐在池边,听着远处乐声渐起。

梁园的花木仍旧繁盛,只是如今在年轻文士眼中,那些春景已经不再同城外的生活分开。

梁王归国以后,长安的消息仍不时传来。

太子刘荣的处境继续恶化,王夫人及其子刘彻逐渐受到更多关注。宫中关于储位的议论没有因为梁王离京便停止,只是重心渐渐转向皇帝诸子之间。

刘武每次收到相关传闻,都命人收起,不再召集宾客议论。

有一日,长史呈上一封来自长安旧友的书信,信中暗示皇帝或将重新考虑太子人选,又问梁王是否愿意派人入京探听。

刘武读完,提笔只写了短短几句:

“梁国春耕方急,诸县政务未毕。储位系天子家国大事,非藩王所当预。愿诸君慎言。”

写完,他把书信交给使者。

长史在旁看着,轻声说道:“大王如今真是放下了。”

刘武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片刻,他缓缓说道:“未必全放下。”

长史一怔。

刘武望向窗外。

“人心里的东西,不是说一句不要便都没了。我有时仍会想,若当年皇兄没有儿子,母后又真要我继统,我会怎样选择。可如今这些都不是事实。若日日想着不属于自己的可能,眼前该做的事便都荒废了。”

长史点头。

刘武继续说道:“我还是梁王。只要梁国百姓能够安稳生活,园中宾客能够安心读书,便已足够我忙一辈子。”

他说完,重新拿起各县奏报。

长史没有再说。

春末,刘武亲自巡视睢阳东郊。

他没有带盛大仪仗,只乘一辆轻车,随行十余人。沿途察看水渠、粮仓与道路,午后又来到一处新修的村舍。

村中老人认出梁王,纷纷上前行礼。

刘武扶起一名白发老农,问起今年麦苗长势。

老农说道:“今年水足,若后面不遭大风雨,收成应当不错。”

刘武点头。

“旧渠修得怎样?”

“比前几年好。只是东面一段石堤还须加固。”

随行官吏立即记下。

说话之间,一群孩子从村后跑来,围着梁王车驾看个不停。其中一名男孩手里拿着木刀,学着军卒模样挥舞,差点碰到旁边孩子,被母亲急忙拉住。

刘武见状,忍不住笑了。

“你这木刀从哪里来的?”

男孩昂头。

“阿翁做的。”

“阿翁教你打仗?”

“他说从前守睢阳时,城上有许多兵。我长大也要做将军!”

刘武望着他。

过了片刻,笑道:“做将军也好。不过先把书读了,田地认清了。若只会拿刀,不知道人为什么打仗,便容易闯祸。”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头。

旁边老农笑道:“大王的话,他今日听不明白,往后慢慢会懂。”

刘武也笑。

他没有再讲什么大道理,只命人把带来的几卷简易农书与药方留给村中学舍,又叮嘱地方官吏及时修堤。

临行时,村人沿路相送。

刘武登上轻车,望见远处麦田随风起伏,忽然觉得胸口那份长久以来的郁结,终于稍稍散开。

这里没有人议论他能否继承皇位。

没有人问他在长安得了多少恩宠。

村民只关心麦子能否成熟,水渠会不会冲坏,孩子是否有地方读书,老人病了能否找到医者。

这些事情很小。

却是真正属于梁王的责任。

初夏的一日傍晚,梁园举行小宴。

刘武只请枚乘、司马相如与几位熟悉的宾客,没有大张旗鼓,也没有命人写颂功文章。席间谈论古书、山川、琴乐,偶尔说起梁国近况,气氛平和。

酒至半酣,司马相如终于呈上修改过的赋稿。

刘武接过,细细读了一遍。

文字仍有铺陈山川、描绘宫苑的华美,却在几处写进了农田、水渠、商旅与守城旧事,使一座梁园同整片梁国土地发生了联系。

刘武读到最后,久久没有说话。

司马相如有些不安。

“大王可是觉得哪里不好?”

刘武摇头。

“好。”

他望着年轻文士。

“比从前更好了。”

司马相如松了口气。

刘武把竹简放下,忽然说道:“长卿,这篇文章里写了许多花木,却没有把我写得如何伟大。”

司马相如笑道:“臣以为大王不愿再听那些话。”

刘武也笑。

“是,我如今不愿听了。”

枚乘在旁举杯。

“大王既然这样想,梁园往后便更有意思。”

众人相视而笑。

亭外夏风轻柔,池中荷叶初展,远处水鸟掠过水面,留下一圈圈细纹。

这一刻,刘武终于感到,自己并非只是在逃离长安的风波。

他正重新回到原本属于自己的生活。

然而夜深以后,刘武仍会想起皇兄。

那一日辞别未央宫时,刘启曾问梁园春天何时最好看,自己也曾邀请皇兄有朝一日前来游赏。如今梁园荷花已开,夏夜风凉,他不知道刘启是否还记得那句约定。

他坐在亭中,命人取来一张素帛。

提笔时,却又迟疑。

该写些什么?

若只说梁园春夏景色,似乎太轻;若再提袁盎旧案,又怕触动皇兄心中的不快。

他想了许久,终于只写下一封短短的家书。

信中先问皇兄身体,又说梁国春耕尚顺,百姓渐安,梁园花木已盛,枚乘与司马相如仍在,若将来朝廷政务稍闲,愿请皇兄东来小住,以叙骨肉之情。

写完,他没有立即封好。

又添了一句:

“臣弟在梁,一切安好,惟念母后与皇兄。”

他把笔放下。

灯火映着素帛,字迹尚未完全干透。

刘武望着那封家书,忽然觉得,自己如今最盼望的,已不是皇兄多给几座城池、几项封赏,而是有朝一日,兄弟二人能够重新坐在一处,不必谨慎揣摩每一句话的分量。

那样的日子,或许再也不能完全回到从前。

但他仍愿意盼望。

数日后,家书送入未央宫。

景帝刘启读完,沉默片刻,脸上渐渐浮起一丝笑意。

近来宫中储位风波仍未完全平息,栗姬与王夫人之间的关系日渐复杂,诸皇子的将来也须重新安排。刘启每日处理奏章,身心俱疲,忽然收到弟弟从梁国送来的家书,心里难得生出几分温暖。

他把信放在案上。

近侍问:“陛下可要回书?”

刘启点头。

“回。”

他想了想,提笔写道,梁国安定,朕甚欣慰;母后身体尚可,常念梁王;朝廷政务繁忙,东游之事暂难成行,待将来有暇,再叙兄弟旧情。

写到末尾,他停了一下。

又添上:

“望弟珍重。”

他把书信封好,交给使者。

窗外,长安已入夏。

未央宫庭中树木浓绿,远处传来蝉鸣,几名郎官沿廊下匆匆经过。刘启望着那封即将送往梁国的书信,忽然想起自己与弟弟幼年在代地的时光。

那时他们争过东西,也曾相互扶持。

如今各自肩负不同的责任,许多话再难像从前那样轻易说出口。

可至少,他们还愿意写信。

梁国睢阳,夏雨将至。

刘武站在梁园高亭上,望着天边渐渐聚拢的云层。汴水沿城外缓缓流过,远处田野被风吹得起伏,几名农人正急着收拾晒在场上的麦子。

司马相如站在身旁,问:“大王在看什么?”

刘武笑了笑。

“看雨。”

“雨有什么好看?”

“下得及时,田里便得益;下得太急,水渠又可能冲坏。如今我看雨,倒比从前多了些心思。”

司马相如也笑。

两人望着远处。

第一声雷从云后传来,随后有风掠过水面,吹动满池荷叶。园中宾客纷纷收拾书卷,侍从忙着放下竹帘,远处乐声渐渐停歇。

刘武却没有立即离开。

他想起自己曾在这座园子里听过多少赞美,也曾在长安因那些赞美而陷入危险。如今重新站在梁园亭上,望见的是雨云、田野、河渠与城郭,心里反而生出久违的安定。

然而在这份安定之下,他也清楚,自己同长安之间的关系已经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变化。

皇兄仍疼爱他。

母后仍眷念他。

只是袁盎之死留下的阴影,不会因为一封家书便完全消失。

梁王的归国,结束了一场迫在眼前的危机,却没有结束帝王之家那些更加深远的猜疑与牵挂。

雷声渐近。

雨点终于落在梁园池中,激起细密涟漪。

刘武望着满池水纹,缓缓说道:“走吧,长卿。雨大了。”

二人沿亭廊向内走去。

身后,梁园的荷花在夏雨里轻轻摇动,繁华依旧,却已不再是从前的模样。

(第六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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