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月照山河
By 司马客 · 70 chapters
第六十五章 长安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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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景帝中元三年,冬。
长安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并不大,到了午后便停了。未央宫的铜瓦上残留着薄薄一层白色,宫墙下的积水结了冰,来往郎官走过石阶时,不得不放慢脚步。西市却依旧热闹,关中运来的粟米、河东的布帛、巴蜀的漆器与梁国的锦绢摆满铺面,商贩在寒风中呵着白气,仍不忘招呼过路客人。
梁王刘武已经在长安住了许久。
这一年秋天以来,宫中发生了不少变化。栗姬与景帝的关系愈发疏远,太子刘荣虽仍居东宫,却渐渐失去昔日的安稳。王夫人因性情温和、善于进退,更得皇帝信任。朝臣之中,有人坚持太子既立不可轻废,有人则认为储位关系天下,不应拘泥于旧日安排。
梁王的名字,也不时被人提起。
最初只是几句隐晦的议论,后来竟有人把兄终弟及的古礼同梁王守城的功劳连在一起。刘武屡次命宾客不得妄言,却终究管不住长安所有人的嘴。
这一日清晨,他在馆舍中收到梁国长史的来信。
信中说睢阳冬粮已入仓,梁园几处亭台修缮完毕,枚乘近来身体略有不适,司马相如仍在整理辞赋。信末又问,梁王何时归国,以便预先安排岁末祭祀。
刘武读完,把竹简放在案上。
“梁园如今该落雪了。”
侍从答道:“睢阳冬日不如长安寒,或许还没有积雪。”
刘武点头。
他想起梁园池边的柳树,想起春日水亭里的文章与琴声,也想起当年吴楚围城时,那些冒着箭雨修补城墙的人。如今那里已经重新安宁,而自己却留在长安,在一场越来越复杂的储位风波中渐渐不能脱身。
“备车。”他说,“今日去长乐宫问安,回来以后,再议归梁之事。”
长乐宫中,窦太后的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些。
她坐在温暖的内殿,手里握着一只小巧的铜炉,听宫人诵读《老子》。刘武走进殿中时,太后立即认出了他的脚步声。
“武儿?”
“儿臣在。”
他走近行礼,坐到母亲身边。
窦太后伸手摸了摸他的衣袖。
“穿得这样厚,外面很冷?”
“昨夜落了雪。母后若想出殿,须多加件衣裳。”
窦太后笑道:“你如今倒会照料我了。小时候冬天不肯穿厚衣,跑出去玩,手冻得通红,还怪宫人不早点把炭火烧旺。”
刘武也笑了。
两人谈了一会儿梁国近况,窦太后忽然问:“你准备回去了?”
刘武略微迟疑。
“梁国岁末事务多,儿臣离国也久了。”
太后握着他的手,没有立即说话。
过了片刻,她轻轻叹息。
“你若回去了,长乐宫又要冷清。”
“等来年春暖,儿臣再来陪伴母后。”
“来年春暖……”
太后把这几个字轻轻重复了一遍。
刘武听出她声音中的失落,心里不忍,便说道:“若母后实在舍不得,儿臣也可再住些时日。”
窦太后却摇头。
“我不能总把你留在身边。你有梁国,那里也有百姓等你照料。”
她停了一下,又问:“你皇兄近来待你怎样?”
刘武抬头。
“皇兄待儿臣甚好。”
“可曾因为储位之事,与你说过什么?”
殿中几名宫人低下头。
刘武沉默片刻。
“皇兄只是叫儿臣谨慎,不要听信宾客妄议。”
窦太后缓缓握紧他的手。
“他疑你?”
“并非如此。”
刘武急忙解释。
“皇兄是真心盼儿臣安稳。只是朝中流言多,他不愿有人借梁国生事。”
窦太后没有回答。
她虽然看不见儿子的神情,却听得出他正在努力替皇兄解释。她知道兄弟二人并未真正失和,心中稍稍宽慰,却又觉得刘武守梁大功不该只换来一句谨慎自处。
“武儿,”她缓缓说道,“你在梁国受封,已经富贵非常。母后不是非要你再得什么。只是你皇兄的儿子们还年轻,有些事,原本也未必不能多议。”
刘武听见这话,心中一震。
他轻轻抽出手,重新向母亲行礼。
“母后,儿臣今日只想陪您说话,不愿谈储位。”
窦太后怔了怔。
过了片刻,她轻声说道:“好,不谈。”
可母子二人原本轻松的谈话,终究因此多了几分沉默。
同一日上午,袁盎入宫。
七国之乱时,袁盎曾主张诛晁错以求诸侯退兵,最终未能奏效。此后他虽仍参与朝政,却比从前谨慎许多。晁错之死始终是他心中难以轻易摆脱的阴影,他知道自己当年的判断至少有一部分失之轻率,也因此越发不愿见朝廷再次因权力争执陷入难以收拾的局面。
近来梁王声望日盛,窦太后又屡次提及兄终弟及,袁盎终于决定再次进言。
景帝刘启在宣室殿召见他。
“袁公有何事?”
袁盎俯身。
“臣闻近来宫中议论梁王继统之事,心中忧虑,特来进言。”
刘启望着他。
“你也听说了?”
“长安已有不少传闻。臣不知其中几分是真,却以为储位不可因此动摇。”
景帝没有立即回答。
袁盎继续说道:“梁王守睢阳有功,陛下厚待,是应有之义。但立皇太子与封赏功臣,终究是两件事。若因梁王功高、太后宠爱,便议兄终弟及,往后诸皇子如何自处?宗室诸王又将怎样看待皇位?”
刘启缓缓点头。
“你说得有理。”
袁盎抬头。
“臣更担心,梁王原本未必有此心,却因左右宾客不断称颂,渐渐生出期待。人心最难处置之处,便在于原本不想得到的东西,一旦有人日日说应当属于自己,久之便难再放下。”
景帝望着他。
这番话恰好说中了他的忧虑。
“那依袁公之见,应如何?”
袁盎沉吟片刻。
“陛下须明定宗室名分,使天下知道,梁王虽有大功,却不能因此越过皇子继承之序。至于太后,宜以孝养与恩宠安其心,不可当面争强,以免伤及母子之情。”
景帝问:“若太后仍不肯呢?”
袁盎缓缓说道:“臣愿同几位老臣入长乐宫,陈说其中利害。此事本不宜由陛下与太后直接相争。”
景帝看了他许久。
最终说道:“你们去劝,也须顾及太后身体。不可使她过于伤心。”
袁盎俯身。
“臣谨记。”
几日之后,袁盎与数名朝臣入长乐宫进言。
窦太后原本以为他们是来议论岁末宗室祭祀,不料听了几句,便知道真正所为仍是梁王。
她的神情渐渐冷下来。
“你们今日是来告诉我,梁武不配继统?”
袁盎连忙行礼。
“太后,臣等并非此意。梁王有大功,又是先帝嫡子,天下皆知。只是皇位承继,须顾宗庙法度与诸皇子名分。”
窦太后握住扶几。
“古时也有兄终弟及,难道全都不合法度?”
一名老臣缓缓答道:“古礼有多种,并非凡古已有之,今日便可以施行。汉室自高祖以来,虽历经宗室争乱,终究以父子相承为常。如今皇帝诸子俱在,若舍子立弟,便容易使诸王争望。”
窦太后沉默片刻。
“我只是疼爱自己的儿子。”
袁盎声音放缓。
“太后疼梁王,天下无人不知。臣等所担忧的,恰恰是有人借这份母子恩情,为梁王求他未必真正想要的东西。若将来兄弟不和,太后今日所盼的骨肉团聚,反而可能从此不见。”
窦太后的手微微颤动。
她想起前些日子兄弟二人在长乐宫同席饮酒的情景,想起他们小时候争玉佩、分枣糕的往事。
许久以后,她缓缓问:“你们是说,我若再替武儿多说一句,便是在害他?”
袁盎低头。
“臣不敢这样说。只是有些恩宠,可以使人得福;有些期待,若越过名分,便可能给人招祸。”
窦太后没有立即回答。
她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自己从年轻时进入宫廷,到如今成为皇太后,见过无数权力争斗。她本以为两个亲生儿子仍在,可以比世上许多母亲多得一些安慰。可如今连想替其中一个儿子多争一点尊荣,也会被朝臣看作可能动摇天下的大事。
“我知道你们的意思了。”
她缓缓说道。
“都退下吧。”
众臣俯身告退。
袁盎走到殿门前,忽然听见太后在身后说道:“袁盎。”
他急忙回身。
“臣在。”
窦太后轻声问:“你们这些做大臣的,日日想着天下规矩,可曾想过做母亲的人是什么心情?”
袁盎沉默片刻。
“臣有母亲,也有子女。只是身在朝廷,有时不得不说使人难过的话。”
窦太后轻轻叹了一声。
“去吧。”
袁盎退出殿门。
他知道,这番进言虽然出于防止宗室内争,却已不可避免地使太后伤心。
而伤心的母亲,往往比愤怒的君王更加难以劝解。
袁盎离开长乐宫以后,宫中消息很快传到了梁王馆舍。
韩仲最先得知此事。
他没有立即告诉刘武,而是先召集两名梁国宾客,商议如何应对。
其中一人名叫公孙诡,善于辞令,原本出身不显,后来因机敏而得梁王信任;另一人羊胜,性情阴沉,少言而善察人心,两人近来都依附梁国,希望借梁王声望谋得更高地位。
韩仲说道:“袁盎等人入长乐宫,明言反对兄终弟及。太后因此不快,梁王若得知,恐怕也会伤心。”
公孙诡冷笑。
“袁盎从前主张诛晁错,结果吴楚不退;如今又来指点宗室储位,倒仍有许多人肯听他。”
羊胜缓缓说道:“真正要紧的,不是袁盎说得对不对,而是他阻断了梁王可能得到的机会。”
韩仲皱眉。
“梁王未必真愿争位。”
公孙诡望着他。
“若大王真无此心,何必久留长安?”
韩仲没有回答。
他知道这句话不能轻易当作定论,却也确实看见梁王近来的迟疑。
羊胜继续说道:“太后原本属意梁王,如今袁盎等人一番进言,使陛下更不愿议此事。若他们往后继续劝阻,梁王即使不主动争,也永远不会有机会。”
韩仲看了二人一眼。
“你们想怎样?”
公孙诡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窗前,望着馆舍外的街道。
“有些人,若不能劝他闭口,便只好使他再也不能说话。”
韩仲猛然抬头。
“你说什么?”
羊胜却没有显露惊讶。
公孙诡转身,声音很轻。
“韩先生,你是明白人。有些事若只靠文章与辞令,终究办不成。”
韩仲脸色渐白。
“这是长安,不是梁国。袁盎是朝廷老臣,若有人在京中行刺,陛下必然追查。你们难道想害死梁王?”
公孙诡冷笑。
“梁王又未曾下令。朝中政敌众多,谁知道袁盎得罪过多少人?”
韩仲望着他,心里一阵发冷。
他忽然发现,自己当初为梁王筹谋,只想着借宗室功劳与太后恩宠争取地位,却没有认真想过,那些比自己更加急于求进的人,会把事情推到何等危险的地步。
“此事绝不可为。”
他厉声说道。
羊胜望着他。
“韩先生如今倒怕了?”
“我不是怕。”
韩仲声音发紧。
“我是不愿把梁国拖进一场杀人的祸事!”
公孙诡没有再争。
三人不欢而散。
然而韩仲走出房门时,并没有真正放下心来。
他知道,公孙诡与羊胜这样的人,一旦认定某件事能够换来功名,未必会因为一句劝阻便停手。
梁王刘武当天傍晚才得知袁盎进言之事。
他正在馆舍中同长史商议归国行程,韩仲忽然求见,神色颇不自然。
刘武命人让他入内。
韩仲把长乐宫的事情简要说了,又道:“太后听后十分伤心。臣担心此事使大王与陛下之间再添嫌隙。”
刘武听完,脸色渐渐沉下。
“袁盎又来议论我的事?”
韩仲低头。
“据说他认为兄终弟及不合汉家继承之制。”
刘武沉默片刻。
“他说的未必没有道理。”
韩仲一怔。
刘武继续说道:“皇兄有子,太子虽有变数,却仍是他的家事。我原已说过,不愿争位。袁盎替朝廷说这番话,有什么奇怪?”
韩仲松了口气。
不料刘武又说道:“只是他何必跑到母后面前,使老人家难过?他若有话,大可向皇兄说,或直接来同我讲。”
刘武起身,在殿中走了几步。
“母后年纪大了,只盼我们兄弟安稳。如今朝臣日日拿礼法压她,岂不是叫她以为,自己疼爱儿子也有错?”
韩仲没有回答。
他听得出,梁王真正恼怒的不是失去储位的机会,而是母亲因他的缘故受到伤害。
可这份恼怒,若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便足以成为另一场灾祸的借口。
“大王,”韩仲终于说道,“臣还有一事。”
刘武转头。
“什么?”
韩仲迟疑片刻,还是把公孙诡与羊胜先前的言语说了出来。
刘武听完,脸色骤变。
“他们竟说要杀袁盎?”
韩仲低头。
“臣已严词阻止。但二人性情激烈,臣恐他们另有所图。”
刘武猛然拍案。
“荒唐!”
他胸口起伏,脸上满是震怒。
“我梁国守睢阳,死了多少将士,才换来今日安宁!如今竟有人想为几句储位争论,在长安杀朝廷大臣!”
长史急忙上前。
“大王,此事须立即处置。”
刘武缓缓坐下。
他想起七国之乱时吴王刘濞以诛晁错为名起兵,最终使江淮生灵涂炭。如今自己身边竟也出现这样的人,想以杀戮除去政治上的反对者。
“传公孙诡、羊胜来见。”
侍从领命。
然而不过半个时辰,便有人回来禀报:
二人已不在馆舍。
刘武心中一沉。
“什么时候出去的?”
“午后。说是去访友。”
长史问:“可曾带随从?”
“带了两名亲信。”
刘武猛然站起。
“立即派人寻找!若找到,带回馆舍,不许他们擅自行动。”
他转向韩仲。
“你也去。告诉他们,若敢在长安动刀,便不再是我梁国宾客!”
韩仲领命而去。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刘武望着窗外渐深的夜色,忽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
他原以为只须自己不争,事情便不会失控。
如今才发现,围绕权力聚集的人,并不一定愿意等候主人的命令。
长安西市,夜色渐深。
一间僻静的酒肆里,公孙诡与羊胜正同几名亡命之徒密谈。
这些人中有从关东逃来的游侠,也有曾为地方豪强充当门客的剑客。他们各自有不愿公开的过去,熟悉长安街巷,也知道怎样避开官府巡查。
公孙诡在案上放下一小袋金钱。
“事情办成之后,另有重赏。”
为首的剑客没有立即取钱。
“袁盎不是寻常人。他身边虽无大队护卫,却是朝廷重臣。若死在长安,官府必然追查。”
羊胜说道:“所以不能在宫门前动手。他年纪大,常往来朝臣府第,出入车驾并不总有护卫。择一处僻静道路,事成以后立即分散。”
剑客望着他。
“你们到底是谁的人?”
公孙诡脸色一沉。
“不该问的不要问。”
剑客笑了。
“做这样的事,若连替谁卖命都不知道,往后死得岂不冤枉?”
羊胜冷冷说道:“拿钱办事即可。知道得太多,反而不好。”
剑客看了二人一眼。
终于把钱袋收起。
“既如此,先探路。真要动手,须有确切消息。”
公孙诡点头。
窗外,几名巡夜军卒沿街经过,甲叶碰撞声隐约传来。酒肆里众人立即停止说话,直到脚步声远去,才重新低声商议。
那一夜,长安城中仍旧安宁。
却已有几个人在灯下安排一场足以震动朝廷的谋杀。
第二日,袁盎照常入宫议事。
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刺客的目标。
近日储位争论使他颇感疲惫。窦太后因进言而伤心,梁王声望又高,朝中许多人虽认同其主张,却不愿公开得罪梁国。袁盎知道自己说的话容易招怨,却仍相信汉家既有诸皇子,便不该轻易舍子立弟。
散朝后,他同窦婴在宫外长廊相遇。
窦婴问:“袁公近来可好?”
袁盎笑了。
“尚能吃饭走路,便算好。”
窦婴看着他。
“太后那边,你劝得太直了些。”
袁盎点头。
“我知道。”
“既然知道,何必不稍缓些?”
袁盎望向远处宫墙。
“我也想说得好听些。可储位这件事,若叫太后一直抱着期待,梁王又不断受人劝进,将来一旦走到不能回头的地步,谁去收拾?”
窦婴沉默。
袁盎继续说道:“我当年议诛晁错,自以为杀一人便能使诸侯罢兵。后来吴楚不退,我才知道自己看轻了人心。如今若再眼见祸患渐起而不言,岂不是又犯同样的错?”
窦婴望着他,缓缓点头。
“你有这个心意,我明白。只是近来京中流言甚多,袁公出入也须小心。”
袁盎笑道:“我一把年纪了,难道还能日日带着甲士出门?”
窦婴没有笑。
“有时防备,并非怯懦。”
袁盎怔了一下。
他望着窦婴,终于说道:“我会留心。”
两人告别。
袁盎沿宫道缓缓走向车驾。
他并不知道,这竟是两人最后一次从容交谈。
数日后的黄昏,袁盎从一位旧臣府中告辞。
那日天气阴沉,长安北面的街巷已有薄雾,檐下冰凌尚未完全融化。袁盎年老,乘车时嫌车中闷,行至一处较僻静的街口,便命车夫暂歇,自己下车走几步。
随从劝他早归。
袁盎笑道:“离家不过数条街,走走无妨。”
车夫把马牵到路旁。
袁盎沿墙边缓缓行走,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叫他。
“可是袁大夫?”
他回过头。
几名陌生男子从巷口走来。
为首者衣着朴素,脸上带着笑意,似乎只是寻常求见的游士。
“先生有何事?”
那人走近。
“久闻袁公名望,今日有一事想请教。”
袁盎停下脚步。
“请说。”
男子却没有立即开口。
他向旁边同伴使了个眼色。
几乎同时,寒光骤起。
袁盎尚未来得及退避,胸前便已中剑。
车夫惊叫,急忙冲上前来,却被另一名刺客推倒。几人动作极快,得手之后立即分散奔逃,转眼消失在街巷深处。
袁盎踉跄着后退两步,扶住墙壁。
鲜血迅速浸透衣襟。
随从扑到他身旁。
“大人!大人!”
袁盎张了张嘴。
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因伤势太重,只发出微弱的声音。
车夫急忙去喊人,附近铺户闻声开门,几名路人赶来帮忙,有人取布按住伤处,有人奔向官署报案。街角原本安静的暮色,突然被惊呼与脚步声打破。
袁盎靠在随从怀里。
眼前的长安街巷渐渐模糊。
他想起年轻时在文帝朝进谏,想起那些曾经争得面红耳赤的朝议,也想起晁错。
那位与自己长期不和、最终死在东市的老对手,如今仿佛又出现在记忆深处。
他曾经相信,朝廷只要作出某项正确的决定,便可以避免更大的灾祸。
后来才渐渐明白,人心并不会因为道理说清,便自动接受约束。
可他已经没有机会再说更多的话。
寒风沿街巷吹来。
袁盎慢慢闭上眼睛。
这位历经文帝、景帝两朝的老臣,终于死于长安街头。
消息传入未央宫时,景帝刘启正在查看郡国奏报。
郎官匆匆入殿。
“陛下,袁盎遇刺!”
刘启猛然抬头。
“人呢?”
郎官低头。
“已经身亡。”
刘启握住奏牍的手骤然收紧。
殿中寂静。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问:“在什么地方?”
“长安城北一处街巷。刺客数人,行刺以后逃散,京兆官署正在追查。”
刘启站起身。
他想起袁盎此前多次进言,尤其近来围绕梁王与储位之事,曾同朝中老臣一并劝谏窦太后。如今袁盎突然遇害,若说与宫廷争斗全无关系,实在难使人相信。
“传中尉与有关官吏入宫。”
皇帝的声音很冷。
“封查城门,追捕刺客。凡与此案有关者,无论出身贵贱,都须查明。”
郎官领命。
刘启又说道:“袁盎家眷,先由官府保护安置。不要让刺客趁乱再行伤害。”
他缓缓坐下。
脸色阴沉得可怕。
七国之乱刚刚平定,天下才恢复安宁,如今竟有人敢在长安公开行刺朝廷重臣。
这不只是杀一个袁盎。
更是有人试图用刀剑改变朝廷的议论。
景帝越想,心中越寒。
袁府当夜一片悲声。
袁盎的妻子听闻噩耗,几乎昏倒。家中子弟匆匆赶往事发之地,直到夜深才把遗体迎回。原本准备好的晚膳仍摆在案上,灯下几卷书尚未收起,仿佛主人只是出门访友,片刻便会回来。
窦婴赶来吊唁时,见袁家老少哭成一片,久久无言。
他与袁盎相识多年,虽并非每事意见相同,却知道这位老臣有自己的坚持,也有难以弥补的过失。晁错之死使袁盎背负了沉重的政治责任,如今他又因维护储位旧制而遭刺杀。
窦婴站在灵前,望着尚未封好的棺木,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朝廷里的争论,本应由奏章、法令与公开议事来解决。
可如今,有人已经不愿再争道理。
他们只想使反对者永远闭口。
袁盎的长子走到他面前,眼睛红肿。
“将军,我阿父究竟得罪了谁?”
窦婴望着他。
过了片刻,缓缓说道:“官府正在查。”
年轻人咬紧牙关。
“我阿父不过说了几句话,便招来杀身之祸?”
窦婴沉默。
他终于伸手扶住对方肩膀。
“先把丧事办好。此案若查明,我会请陛下依法处置。”
年轻人低头。
窦婴知道,这样的话无法真正安慰一个刚刚失去父亲的人。
但他也不能在证据尚未查明时,便把罪名随意加到某个人头上。
因为若连追究刺客也要凭猜疑与怨恨,朝廷便会陷入更加危险的局面。
三日后,京兆官署终于捕获一名参与行刺的剑客。
那人原想沿渭水北岸逃出长安,却因身上携有来历不明的金钱,又被人认出曾出入事发巷口,终于遭到拘捕。
审讯之初,他百般抵赖。
直到官吏找到同伙藏身之处,又查出几笔金钱往来,他才渐渐承认,自己确曾受人雇用,参与行刺袁盎。
主审官问:“何人指使?”
剑客沉默。
官吏把查出的证物摆在案上。
其中有金钱、约定会面的符记,还有一枚梁国馆舍使用过的出入凭信。
剑客看见,脸色骤变。
主审官再次问:“说。”
过了许久,剑客终于低声说道:“是梁国来的两个人。”
“姓名?”
“公孙诡……羊胜。”
审讯官一时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两个名字一旦写入奏报,便可能牵出梁王。
消息连夜送往未央宫。
景帝刘启看完,脸色由青转白。
他没有立即发怒。
只是缓缓放下文书。
“梁国宾客?”
郎官低头。
“供词如此。京兆官署已遣人继续核查,尚须确认两人行踪。”
刘启望着案上那枚凭信。
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刘武在长乐宫陪母亲饮酒的模样,想起弟弟曾郑重答应,不会容许宾客妄议储位。
如今袁盎死了。
而供词竟指向梁王身边最亲近的谋士。
刘启闭上眼睛。
许久之后,他缓缓说道:“继续查。不得只凭一人口供便定罪,但也不得因牵涉梁王便停下。”
郎官领命。
景帝又补充:“此事暂不惊动太后。”
他说完,长长叹了一声。
他知道,这个决定只能暂时维持。
长安没有不透风的墙。
袁盎已死,刺客已获,线索又指向梁国,窦太后迟早会知道。
到那时,自己将不得不在皇帝的责任与兄弟的情分之间,作出比往日更加痛苦的选择。
梁王馆舍里,刘武也得知了袁盎死讯。
他起初不敢相信。
“袁盎……真的被杀了?”
长史低头。
“京兆官署已经确认。”
刘武站起身。
“公孙诡、羊胜呢?”
“尚未找到。”
刘武脸色渐白。
他忽然想起韩仲前些日子的告诫,想起公孙诡与羊胜曾说过要使袁盎再也不能开口,而自己虽命人寻找,却终究未能阻止。
“韩仲在哪里?”
“正在外面等候。”
刘武急忙命人召入。
韩仲进殿时,面色也十分难看。
刘武没有寒暄。
“是不是他们做的?”
韩仲低头。
“臣尚无确证。”
“你说实话!”
韩仲沉默片刻。
“公孙诡与羊胜确曾议论行刺袁盎。臣当时竭力阻止,又如实禀报大王。后来二人失去踪迹,臣派人追查,却未能找到。”
刘武猛然转身。
他走到窗前,双手按住窗棂。
“我竟养了这样的人。”
韩仲低头。
刘武声音渐渐发颤。
“我在睢阳守城,多少军卒死在城头。那些人替我保住梁国,不是为了叫我有朝一日,在长安养出几名刺客!”
长史急忙说道:“大王,此事须尽快入宫向陛下说明。若官府先查到梁国,陛下恐怕会以为大王知情。”
刘武缓缓转身。
“我没有命他们杀人。”
长史低头。
“臣知道。可陛下未必知道。”
刘武望着众人。
他忽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立。
在梁国,他是受人尊敬的守城之王;在长安,他是窦太后宠爱的亲子、景帝感激的弟弟。可如今,只因身边两个宾客犯下谋杀大罪,他多年积累的功劳与亲情,都可能遭到怀疑。
他想起皇兄曾提醒自己,功劳越大,越容易有人借势生事。
那时他虽然应诺,却并未真正想到,事情竟会发展到这一步。
“备车。”
刘武终于说道。
“我要入宫见皇兄。”
然而景帝已经下令,当晚不召见梁王。
刘武的车驾来到宫门前,被郎官以天色已晚、陛下正在议案为由,请回馆舍等候。
刘武坐在车中,久久没有说话。
宫门上灯火明亮,持戟军卒列立两侧,往日熟悉的道路,此刻竟显得异常遥远。
他命车夫稍候,又遣人呈上一封亲笔书信。
信中说明自己从未下令行刺袁盎,得知公孙诡与羊胜曾有不轨言语后,已命人寻找并禁止其擅自行动。若二人确实犯案,愿请朝廷依法追究,不敢私自庇护。
书信送入宫中。
刘武仍没有离去。
直到夜深,郎官方才出来,告知景帝已收信,命梁王暂返馆舍,等候进一步调查。
刘武望着郎官。
“陛下可曾说别的话?”
郎官低头。
“没有。”
刘武缓缓点头。
“我知道了。”
车驾重新转向馆舍。
长安街巷寂静,冬夜寒风吹动车帘。刘武坐在车中,忽然想起前些日子与皇兄同席饮酒的情景。
那时刘启还笑着说,梁武小时候贪吃枣糕,常要兄长把自己的那份让出来。
如今不过数月。
兄弟之间,竟已隔着一条人命。
未央宫里,刘启独自读完梁王的书信。
刘武写得十分诚恳,几次强调自己不知行刺之事,又表示愿交出涉案宾客,由朝廷依法审问。
景帝读完,没有立即放下。
他相信弟弟未必亲自下令。
刘武虽然骄傲,也曾因储位传闻心生动摇,却并不是一个喜欢暗中杀人的人。尤其在七国之乱中,他亲眼看见过兵祸的惨烈,未必愿为几句朝议便使长安流血。
可是刘武毕竟招纳了公孙诡与羊胜。
这些人凭梁国俸禄生活,借梁王声望行事,又因储位争论而刺杀袁盎。无论刘武是否亲自授意,梁国都难以完全置身事外。
刘启把信放在案上。
他忽然问近侍:“长乐宫可有消息?”
“太后今日尚未听闻此案详情。”
刘启点头。
过了片刻,又说道:“明日请窦婴来。”
近侍领命。
景帝站起身,走到窗前。
长安冬夜寂静,宫墙之外偶有巡夜军卒的脚步声。远处长乐宫的灯火尚在,母亲大概已经安寝。
他想起母亲曾在家宴上把自己与梁武的手握在一处,嘱咐他们无论如何不要彼此猜疑。
如今,他并不愿疑弟弟。
却又不能因弟弟是自己最亲近的骨肉,便不追究袁盎之死。
若这样做,朝廷法令便成了只约束外人、不约束宗室的空话。
而自己昔年所经历的七国之乱,恰恰证明,宗室一旦自以为可以凭身份越过法度,最终会给整个天下带来怎样的危险。
刘启望着窗外,心情渐渐沉重。
长安城北,袁府的丧事尚未结束。
袁盎的家人已经听说刺客供词牵涉梁国,府中顿时议论纷纷。有人主张立即上书,请皇帝严惩梁王宾客;也有人担心梁王深受窦太后宠爱,若公开指控,反而使袁家再招祸患。
袁盎长子坐在灵前,久久没有说话。
一名族叔劝道:“如今证据尚未查实,你若贸然上书,恐怕对家中不利。”
年轻人缓缓抬头。
“阿父已经死了,还要怎样才算对家中有利?”
族叔沉默。
年轻人继续说道:“我不求把所有梁国人都当作仇敌,也不求无凭无据便治梁王的罪。我只求官府把杀人的人找出来,问清楚是谁指使,按律处置。”
他望着父亲灵位。
“若连这样也不敢求,阿父一生替朝廷说过的那些话,岂不都成了笑话?”
族叔长长叹息。
最终没有再劝。
第二日,袁家正式向朝廷递上诉状,请求彻查刺客及幕后指使者。
这份诉状不长。
却把梁王一案,再次推到了景帝面前。
几日后,公孙诡与羊胜的踪迹终于被查明。
二人曾在行刺前后多次秘密出入长安,利用梁国馆舍的关系与亡命游侠往来,相关金钱亦有部分出自梁国宾客所掌握的财物。官府继续追捕,逼得二人东躲西藏,不敢公开现身。
韩仲主动向有关官署说明早先听闻的不轨言语,并呈上自己曾向梁王禀报的记录。
他知道此举可能使梁国蒙羞,也可能使自己失去梁王信任。
但事已至此,再隐瞒只会使案情更加复杂。
他坐在官署里,望着审讯官,忽然说道:“我当初也曾在梁王面前议论宗室功劳与储位,只是没有想到,几句话竟会引出这样的杀机。”
审讯官抬头。
“你可曾赞同行刺?”
“没有。”
“可曾提供金钱?”
“没有。”
“可曾替他们联络刺客?”
“没有。”
韩仲逐一回答。
最后,他缓缓说道:“若朝廷要追究我在梁王面前进言不慎之责,我不敢推脱。但杀人之事,确非我所为。”
审讯官命人如实记录。
韩仲走出官署时,长安又飘起细雪。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行人匆匆经过,忽然想起初到梁园时,自己曾因得梁王赏识而满心欢喜,觉得终于找到可以施展才学的地方。
如今不过几年,自己却卷入一场谋杀大案。
他终于知道,围绕权力说出的话,有时并不会停留在说话的地方。
有人听见,便去行动。
而那些行动,未必还受最初说话之人的控制。
入夜,梁王刘武终于收到皇帝的一道诏令。
诏令命梁王协助朝廷缉捕公孙诡、羊胜,不得藏匿,并须暂留馆舍,待案件查明以后再议归国。
刘武读完,缓缓合上。
他没有抗命。
只是命长史召集馆舍所有宾客,逐一核查出入与财物往来,凡与二人有关者,均须向官署说明,不许私自逃离。
长史问:“大王,公孙诡与羊胜若真的被捕,您准备怎样?”
刘武望着他。
“依法处置。”
长史迟疑。
“他们毕竟曾受大王厚待。”
刘武脸色沉下来。
“正因为受我厚待,才更不该借我的名义杀人。若我今日护着他们,往后天下人便只会记得,梁王守城有功,却纵容宾客行刺朝臣。”
他说完,忽然觉得心中一阵酸楚。
他原本盼望,自己这一生能够留下两件值得后人记得的事:一是守住睢阳,二是修建梁园,使天下文人有一处可以安居著述的地方。
如今竟险些又添上一件。
梁王宾客杀袁盎。
这几个字,足以使前面许多荣耀蒙尘。
长史见他神情疲惫,便劝道:“大王,夜深了,先歇息吧。”
刘武摇头。
他走到窗前。
庭院里积雪渐厚,几名侍从正沿石阶扫雪,远处长安宫阙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他忽然轻声说道:“我原以为自己不争,便不会有人替我争。”
长史低头。
刘武继续说道:“如今才知道,有些人不是为了我好,而是把自己的富贵都押在我身上。我若不争,他们反而比我更着急。”
他转身望向长史。
“回梁国以后,宾客须重新甄别。只会夸赞、只会挑拨朝廷与梁国关系的人,不能再留。”
长史郑重行礼。
“臣明白。”
刘武重新望向雪中的长安。
他忽然非常想回梁园。
想回到那里,看池中春水,听枚乘与司马相如论赋,甚至愿意再去城东看看许陶家的田地,问一问那条水渠如今修得怎样。
那些事情原本看起来琐碎。
如今却比长安宫中一切关于皇位的议论,更使他感到亲近。
然而他知道,自己暂时已经走不了了。
袁盎死在长安。
皇兄正在追查。
母后尚不知全部实情。
而自己必须留在这里,面对一场由梁国宾客引发、却可能最终伤及整个皇室的祸事。
未央宫深夜,景帝刘启再次收到案情进展。
公孙诡与羊胜已被列为主要嫌疑者,官府正在全力追捕。梁王愿意协助调查,馆舍出入记录与财物账册也陆续送来。
刘启看完,缓缓点头。
他心里并非没有宽慰。
至少梁武没有选择藏匿涉案宾客,也没有公开抗拒朝廷追查。
但事情还没有结束。
因为只要袁盎之死与梁国相连,窦太后便迟早会卷入。她会相信自己的儿子无辜,也会担心朝廷借案削弱梁王;而景帝则必须在母亲面前解释,为何追究两名宾客,不能因梁武的身份而停止。
他忽然想到,七国之乱时,刘濞曾因儿子之死积怨多年,最终把个人悲痛与封国权力纠缠在一起,引发天下兵祸。
如今自己面前的难题,竟有几分相似。
只是这一次,他不愿让一场宫廷争执再变成流血的战争。
“传诏有关官署。”
景帝缓缓说道。
“继续按证据追查,不得株连无辜。凡梁国宾客,若无涉案之实,不许仅因身份拘捕;若确有杀人之罪,也不得因梁王庇护而宽纵。”
郎官俯身。
“诺。”
刘启又说道:“此案查明以前,不许再有人借机议论梁王储位之事。”
郎官领命而去。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长安雪落无声。
刘启望着案上的袁盎诉状与梁王书信,久久没有移动。
一个是已经死去的朝廷老臣。
一个是自己从小一同长大的亲弟弟。
而在长乐宫里,还有一位年迈失明的母亲,仍盼望兄弟二人能够像幼时那样,共坐一席,彼此照应。
如今,这份愿望正在遭遇最严峻的考验。
长安刺客的刀剑已经收起。
真正难以收拾的,却是刀剑留下的后果。
(第六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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