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月照山河
作者:司马客 · 70 章
第六十六章 天子之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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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景帝中元三年,冬。
长安连日阴雪。
未央宫前的驰道被车轮碾出深深的泥辙,路旁积雪尚未融尽,几株老槐立在寒风里,枝条光秃,偶尔落下一点残冰。自袁盎遇刺以后,宫门警戒比往日严密了许多,朝臣入宫须重新验符,随行车马不得久停。城中有关刺客的传闻越来越多,茶肆酒楼里说法不一,有人说是昔日政敌寻仇,有人说牵涉梁王宾客,还有人甚至把案情同储位争论联系起来,讲得有鼻子有眼。
京兆官署却没有时间理会这些传闻。
公孙诡与羊胜已经被列为要犯,几处曾经接待他们的馆舍遭到查验,相关钱帛与书信一一登记。审讯官从最初被捕的剑客口中查出其他同伙,再依照出入记录追问,终于把一条从梁国馆舍通向长安游侠的往来线索逐渐拼接起来。
这场谋杀不是一时街头争斗。
有人出钱,有人探路,有人负责传递袁盎的行踪,还有人提前安排刺客逃离长安。几名参与者彼此并不完全认识,却都知道最后要杀的是谁。
主审官把案卷合上,脸色沉重。
“派去梁王馆舍的人回来没有?”
属吏答道:“尚未。不过馆舍已交出近月宾客名籍,梁王并未阻拦。”
主审官点头。
“继续追查公孙诡、羊胜。若无确证,不得把梁王写作主谋;若有人证物证指向梁国,也不能因顾忌宗室便隐去。”
属吏领命。
主审官望向窗外。
冬雪细密,官署庭院里几名军卒正冒寒守卫。他知道,这份案卷最终要送到皇帝面前,而那位皇帝必须决定,如何处置牵涉亲弟弟的谋杀案。
未央宫中,景帝刘启正在听取案情。
中尉陈嘉将审讯记录呈上,又把查获的金钱、符记与书信逐项说明。刘启听得很慢,数次打断,询问证人与证物是否能够相互印证。
“那些金钱从何处来?”
陈嘉答道:“部分出自梁国馆舍宾客私库,尚有几笔经过中间人转交。”
“可有梁王亲自出钱的凭据?”
“尚未查出。”
“公孙诡与羊胜在行刺之前,可曾入宫求见梁王?”
“据馆舍记录,两人曾在早些日子受召议事。但行刺的具体安排,尚无证据表明梁王知悉。”
刘启沉默片刻。
他把案卷翻到最后。
“袁盎是因议论储位而被杀,这一点,可有证据?”
陈嘉答道:“数名刺客供称,雇主曾反复提及袁盎阻碍梁王继统。公孙诡与羊胜也曾私下说过类似言语。臣以为,此案动机与储位争论关系极大。”
刘启缓缓放下竹简。
殿中安静下来。
他想起袁盎生前曾劝自己明定宗室名分,防止梁王被宾客推向争储之路。当时他觉得袁盎说得过于直率,却并非没有道理。如今老臣果然因此招来杀机,使景帝心中既有愤怒,也有难以言说的悔意。
“朕曾以为,”他缓缓说道,“朝廷里的人虽有争论,总还知道法度。如今竟有人为了一个尚未成为事实的储位之议,便敢在长安杀大臣。”
陈嘉低头。
刘启忽然站起。
“袁盎不是他们梁国的私仇!他是朝廷大臣,议论储位本是职责。今日因为一句话便遭刺杀,明日是不是谁在朝中反对梁王,便都该死?”
他声音陡然提高,殿中诸臣纷纷俯身。
“当年吴王刘濞也说是替汉室清君侧,结果兴兵数十万,害得江淮多少人家失去亲人。如今梁王身边又出了这些人,难道他们以为有宗室撑腰,便什么事都做得?”
陈嘉不敢回答。
景帝在殿中来回走了几步,终于停住。
“传令,彻查到底。若公孙诡、羊胜拒不归案,便由有关官吏入梁国追捕。谁敢藏匿,同罪论处。”
他转过身,又补上一句:
“不可擅自牵连梁国百姓,也不可假借查案扰乱地方。朕要的是凶手,不是再起一场兵祸。”
陈嘉俯身领命。
待人退出,刘启仍站在原处,手指紧紧按着案边。
他的愤怒并未因此消散。
他恨行刺之人藐视朝廷法度,也恨那些借梁王名义妄议储位的策士,更恨自己早已听见许多危险的议论,却因顾念母后与弟弟的情分,迟迟没有使界限真正清楚。
而最使他痛苦的,是这桩案件终于把刘武推到了自己对面。
梁王馆舍,雪后天寒。
刘武已有数日未曾入宫。
他虽仍享宗室礼遇,馆舍外却多了负责核查出入的官吏,昔日络绎不绝的宾客渐渐稀少。有人借口身体不适辞去馆职,有人私下寻找离京机会,还有些原先常来拜访的长安朝臣,如今只遣人送来礼貌问候,不再亲自登门。
刘武看着这些变化,心中颇感苦涩。
他过去以为宾客众多是梁国兴盛的象征,如今出了一桩命案,才知道其中有多少人只是随着荣辱进退。
这一日,长史把一份新收的名籍呈上。
“大王,已有十余名宾客请求返乡。”
刘武看了看。
“愿走便走。若无涉案之事,不必为难。”
长史迟疑片刻。
“其中有几人此前在梁园受过厚赏,如今一听朝廷追查,便急着离开。”
刘武淡淡说道:“他们若只是来受赏的,留着又有什么用?”
长史没有回答。
刘武把名籍放下,忽然问:“公孙诡、羊胜可有下落?”
“官府仍在查。听说有人见他们向东逃走,也有人说尚藏在长安城中。”
刘武眉头紧锁。
“他们若真杀了袁盎,我便是把自己一生的功劳拿出来,也不能替他们抵罪。”
长史抬头。
“大王既无授意,朝廷自会查明。”
刘武望着他,忽然苦笑。
“你以为皇兄只是在查我有没有说过一句杀人的话?”
长史没有立即回答。
刘武缓缓说道:“他更要看的是,我梁国养了怎样一群人。今日公孙诡敢杀袁盎,往后若有人同梁国意见不同,是不是还会遭到刺杀?朝廷若容忍,法度何在?”
他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下。
“皇兄从前提醒过我。我没有真正听进去。”
长史望着梁王,心中不免难过。
刘武确实没有命人行刺,可他这些年来喜好宾客称颂,有时明知对方言语夸大,仍愿意赏赐。那些善于趋附的人便渐渐相信,只要替梁王争得更高地位,便能获得更大的富贵。如今其中最激进者终于铤而走险,梁王即使不曾亲自下令,也难以说与自己的纵容毫无关系。
“大王,”长史缓缓说道,“眼下须先把事情办明白。若朝廷来查,臣等依实呈报。若有宾客确实犯案,也不可庇护。”
刘武点头。
“我已下令如此。”
他停了一下。
“只是母后若知道……”
长史沉默。
刘武缓缓闭上眼睛。
他不怕梁国宾客离散,也不怕暂时失去长安朝臣的礼遇。
他最怕的是年迈失明的母亲,在听见自己卷入命案以后,又要在两个儿子之间承受新的痛苦。
消息终究还是传进了长乐宫。
最初,窦太后只知道袁盎被人刺杀,十分惊讶,也命人探问案情。后来听说主犯竟是梁王宾客,朝廷还派人查验馆舍,她便再也不能安坐。
这一日,景帝前来问安。
刚入殿,窦太后便问:“你是不是要治梁武的罪?”
刘启停下脚步。
“母后,儿臣今日是来问安。”
“我问你,是不是要治他?”
太后声音不高,却十分坚决。
刘启缓缓坐下。
“袁盎被人刺杀,官府已查出线索指向梁国宾客。如今正在追捕凶手,尚未认定梁王有罪。”
窦太后伸手扶住案几。
“既然没有认定,为何叫他几日不得入宫?又为何遣人查他的馆舍?”
“母后,查案不能只因涉案的人住在梁王馆舍,便不许官吏进去。”
“他是你的亲弟弟!”
刘启望着母亲。
“正因为是亲弟弟,儿臣更盼此事查个明白,使天下知道他若无罪,便不会因旁人的罪受牵连。”
窦太后沉默片刻。
“可你心里是不是已经疑他?”
刘启没有立即回答。
这问题使他十分难受。
他确实怀疑过刘武。尤其听见袁盎之死与储位争论相连时,他曾一度怀疑梁王是否因不满朝臣进言而暗中纵容。但随着证据渐渐清楚,他也开始相信刘武未必亲自授意。
然而是否亲自授意,与是否完全没有责任,仍是两回事。
“母后,”刘启缓缓说道,“儿臣愿意相信梁武没有命人杀袁盎。但那些人是他的宾客,受他的厚养,借他的名义招纳刺客。若对此全不追究,往后谁还把朝廷法度当一回事?”
窦太后抬起头。
“你便是要在天下人面前给他难堪?”
刘启心中一阵焦躁。
“母后,袁盎已经死了!”
这一声比他原本想说的重了许多。
殿中宫人纷纷低头。
刘启自己也怔了一下。
他望着母亲苍老的面容,忽然想起她已看不见自己的神情,只能凭声音判断儿子的喜怒。方才那句话,她必定听得格外清楚。
窦太后缓缓把手收回膝上。
许久之后,她说道:“我知道袁盎死了。我也没有说杀人的人不该偿命。”
刘启低头。
太后继续道:“可我怕你们兄弟因此结仇。你是皇帝,武儿只是梁王。你若疑他,他便连替自己辩解的地方也没有。”
这句话使刘启沉默下来。
他终于明白,母亲并非只是不顾袁盎之死而偏袒梁王。她更担心的,是皇帝一旦动怒,弟弟便可能在这份怒气面前无从自保。
“母后,”刘启声音放缓,“儿臣答应您,凡无证据之事,不强加梁武。但公孙诡、羊胜若确有杀人之罪,必须依法处置。”
窦太后低声问:“那梁武呢?”
“查明以后,儿臣自会定夺。”
太后轻轻点头。
她没有再争。
只是命宫人扶自己回内殿。
刘启起身相送,母亲却说身子乏了,不必再陪。
直到殿门缓缓关上,刘启仍站在原处。
这一回,他没有因为说服母亲而感到轻松。
反而觉得,自己同梁武之间那道原本看不见的隔阂,已经渐渐有了形状。
长安西市的一处旧宅里,公孙诡与羊胜终于走到了绝境。
官府已查明他们多次与刺客往来,先前联络的游侠有的被捕,有的逃散,再无人敢替他们安排藏身之处。两人从原本宽敞的梁国馆舍,辗转躲进几间低矮的民居,吃的是冷饭,睡的是铺着草席的地面,听见街上军卒巡逻,便立刻熄灯闭户。
这一夜,屋外风雪骤起。
公孙诡靠在墙边,面色憔悴,望着桌上一盏将尽的油灯。
“梁王可有消息?”
羊胜摇头。
“有人说大王已协助朝廷查案,不再庇护我们。”
公孙诡冷笑。
“倒把自己撇得干净。”
羊胜看了他一眼。
“你当初不是说,只要杀了袁盎,太后便能继续替梁王争位,梁王自然会感激?”
公孙诡没有立即回答。
他想起当日在梁王馆舍,刘武严厉训斥二人不得妄议储位,又命人寻找他们,阻止其擅自行动。那些话原本已经十分清楚,只是自己不愿接受。
“梁王若真做了天子,”公孙诡缓缓说道,“难道还会在意一个袁盎?”
羊胜望着他。
“可梁王没有做天子。”
公孙诡脸色微变。
羊胜继续说道:“而我们先杀了人。”
两人沉默。
他们曾自以为能够凭一次果断行动,除去梁王最大的反对者,使朝中风向改变。如今袁盎虽死,景帝却并未因此考虑让梁王继统,反而震怒,命官府追查到底。
他们终于发现,自己并非在掌握局势。
不过是被自己想象出的机会驱使,走上了无法返回的道路。
屋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有人低声喝令封锁巷口。
羊胜猛然站起,走到窗边,透过缝隙望见数名持戟军卒已经出现在街头。
“官府来了。”
公孙诡缓缓抬头。
两人相视片刻。
羊胜低声说道:“若被捕,依律必死,还可能牵连梁王。”
公孙诡苦笑。
“如今倒想起梁王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瓷瓶。
羊胜望着,没有阻止。
片刻以后,屋内灯火熄灭。
待官府破门而入时,公孙诡与羊胜已服毒自尽。
两人留下的书信、钱帛与藏身记录,随后都被收缴,作为案件最后核查的证据。
他们曾以为自己能够借梁王的权势获得前程。
最后却死在长安一间无人知晓的寒屋里。
官府把二人死讯与案情汇总呈送未央宫。
景帝刘启看完,久久没有说话。
他并不因主犯已死便立即感到满意。
袁盎不能复生,案中其他参与者仍须依法处置,而梁王的责任也不能仅因公孙诡、羊胜服毒便完全消失。
窦婴奉召入殿。
刘启把案卷递给他。
“你看。”
窦婴仔细读完。
“大王虽未直接授意,却因养客失察,使此二人借梁国之势行凶。陛下若欲严办,亦非全无依据。”
刘启望着他。
“你主张怎样?”
窦婴沉吟片刻。
“臣以为,须分开处置。行刺之人,依律追究;提供钱财与协助者,也须逐一查明。至于梁王,若无亲自命令的证据,便不该同主犯等同论罪。但梁国宾客制度确须整肃,不可继续使游士凭宗室威势干预朝政。”
刘启点头。
“朕也是这样想。”
他停了一下。
“可母后已经为此伤心。”
窦婴望着皇帝。
“陛下与梁王皆为太后亲子,此事若处置过严,太后难以承受;若处置过宽,又使朝廷失去公信。臣以为,不妨使梁王先遣散涉事宾客,整顿馆舍,随后由陛下明确告诫,再许其归梁。如此既不纵容,也不使兄弟关系完全决裂。”
刘启沉默。
过了许久,他缓缓说道:“此事不能只凭诏令,还须叫梁武明白,自己究竟错在哪里。”
窦婴点头。
他知道,景帝此刻的愤怒已经渐渐转为一种更加沉重的失望。
在刘启心里,梁武不仅是一位诸侯王。
还是当年与自己一同在代地长大、曾在睢阳城头替汉室挡住吴楚兵马的亲弟弟。
正因为有这份情分,今日的失望才格外深。
数日后,梁王刘武终于奉召入未央宫。
那日雪后初晴,冬阳照在宫墙上,带着微弱暖意。刘武穿着深色朝服,神情憔悴,走入宣室殿时,看见皇兄独自坐在案前,身旁并无其他朝臣。
他跪下行礼。
“臣弟拜见陛下。”
刘启望着他。
许久之后,缓缓说道:“起来。”
刘武起身,却仍低着头。
殿中安静。
景帝没有立即问罪,而是把一卷案牍推到他面前。
“公孙诡、羊胜已经死了。其余涉案者也正在按律处置。你看看。”
刘武接过,仔细读完。
他看见其中记载着两人怎样联络亡命游侠、支付钱帛、探查袁盎行踪,又怎样在事发以后藏匿逃亡。那些事情具体而清楚,再无从辩解。
刘武缓缓放下案卷。
“臣弟不知他们竟敢做出这样的事。”
刘启望着他。
“朕信你没有亲自下令。”
刘武抬头。
眼中忽然浮起一丝激动。
“皇兄……”
刘启却没有让他说下去。
“可朕也想问你。公孙诡、羊胜为什么敢这样做?为什么他们觉得杀了袁盎,便是在替梁王谋利?”
刘武沉默。
刘启继续说道:“这些年,你在梁国招纳宾客,朕不曾反对。你修梁园、养文士,朕也觉得好。可你身边的人渐渐把守梁之功当作争储的凭据,你真是一点也没有察觉?”
刘武低下头。
“察觉过。”
“那为何不早些处置?”
刘武沉默许久。
终于缓缓说道:“因为有时……臣弟也喜欢听那些话。”
刘启怔住。
他没有想到,弟弟竟会这样回答。
刘武抬头,眼中带着深深的羞愧。
“臣弟从未想过杀袁盎,也不愿同皇兄争天下。可母后常说兄弟同为骨肉,梁国宾客又日日称赞臣弟守城有功,有时听得多了,心里便也生出过不该有的期待。臣弟虽多次训斥他们,却没有真正下决心把这些人赶走。”
他停了片刻。
“他们后来行刺,臣弟没有授意,却不能说自己毫无过错。”
刘启望着他。
殿中沉默良久。
皇帝终于缓缓说道:“梁武,你知道朕最恨的是什么?”
刘武低头。
“臣弟不知。”
“朕最恨有人把骨肉之情拿来做争权的筹码。”
刘启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的残雪。
“当年吴楚起兵,朕日日盼你守住睢阳。你守住了,朕是真心欢喜。后来母后要你常来长安,朕也愿意。你若只愿做梁王,朕可以使你富贵尊荣,终身无忧。”
他转身望向弟弟。
“可你的宾客以为,只要替你除掉几个反对者,便能把皇位送到你面前。若这样也能成事,汉家朝廷成了什么?”
刘武眼圈渐红。
“皇兄,臣弟知错。”
刘启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许久,他缓缓说道:“朕不愿杀自己的弟弟,也不愿母后因此伤心。但你须记住,宗室尊荣不能高过朝廷法度。往后梁国若再有人借你的名义干预储位、行刺朝臣,朕便不能只顾兄弟情分了。”
刘武俯身跪下。
“臣弟谨记。回梁以后,必整肃宾客,不敢再使此事发生。”
刘启望着他。
他忽然想起两人幼年在代地相处的日子。
刘武比自己年幼,有时受了委屈便来告状,自己虽常嫌弟弟麻烦,却总愿意替他出头。如今弟弟已经是年近四十的诸侯王,犯下的过失也不再是一只玉佩、一碗枣糕可以补偿的事情。
他缓缓走近。
“起来吧。”
刘武没有立即起身。
刘启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梁武,朕不是不疼你。”
刘武终于抬头。
两兄弟相望,眼中都有难以掩饰的疲惫。
“皇兄,”刘武声音微颤,“臣弟也从未忘记,当年您怎样待我。”
刘启轻轻点头。
他没有再说。
有些话,说到这里已经足够。
梁王离开未央宫以后,直接去了长乐宫。
窦太后早已听说公孙诡、羊胜死去,梁王又被召见,心中忧虑不安。听见刘武脚步声,她立即伸手。
“武儿,过来。”
刘武走近,跪在母亲身旁。
“儿臣在。”
窦太后摸了摸他的脸。
“你皇兄责备你了?”
刘武低头。
“责备了。”
太后的手微微停住。
“他可曾要治你的罪?”
“没有。”
“那便好。”
窦太后长长松了一口气。
过了片刻,她又问:“你可觉得委屈?”
刘武沉默。
他想起公孙诡与羊胜,想起袁盎死在长安街头,想起皇兄问自己为何没有早些清除那些狂妄宾客。
“母后,”他缓缓说道,“儿臣不委屈。”
窦太后抬头。
刘武继续说道:“皇兄没有把无凭无据的杀人罪加在儿臣身上,已经顾念骨肉之情。可那些人是儿臣养的,他们为求富贵借梁国之名行凶,儿臣确实有失察之过。”
窦太后没有立即回答。
她握着儿子的手,渐渐垂下头。
“是我不好。”她忽然说道。
刘武猛然抬头。
“母后何出此言?”
窦太后轻轻叹息。
“我总觉得你们兄弟同是我的儿子,谁也不该受委屈。你皇兄做了皇帝,我怕你心里失落,便总想替你多争一点。如今竟使朝臣猜疑,也使你们兄弟为难。”
刘武眼眶微红。
“母后,事情不在您。”
太后摇头。
“我虽看不见,却也不是全不明白。袁盎那些话,说得难听,却未必没有道理。”
她停了片刻。
“我只盼你们都能平安。若为了多一点尊荣,反叫你们失去骨肉情分,那便不是我想要的了。”
刘武握紧母亲的手。
“母后放心,儿臣回梁以后,会安心守土,不再听那些妄言。”
窦太后轻轻点头。
过了许久,她说道:“等雪化了,你便回去吧。梁园不是修得很好么?回去看看花木,也看看百姓。”
刘武低头。
“儿臣遵命。”
殿中一时安静。
窗外雪水从檐角滴落,声音细碎而清楚。窦太后坐在榻上,轻轻抚着儿子的手,仿佛仍在摸索幼年那个不肯离开她身边的孩子。
只是如今,她终于知道,有些道路,母亲不能替儿子走。
袁盎案最后的处置,逐渐公布。
参与行刺的亡命之徒依法治罪,公孙诡、羊胜虽已自尽,其谋杀之实仍被记入案卷。梁国馆舍涉案人员分别审查,无罪者释放,有罪者处置。梁王刘武因宾客失察受到严厉告诫,奉命整顿梁国宾客与私人往来,不得再借宗室地位干预朝廷储位。
此案在长安引起广泛议论。
有人认为景帝顾念兄弟情分,宽待梁王;有人则认为,若非梁王之势,公孙诡与羊胜不敢如此大胆。还有一些老臣担忧,即使这一次得以收拾,梁国与朝廷之间的嫌隙也已留下,往后未必能够彻底消散。
窦婴听见这些议论,没有急着表态。
他只是亲自到袁府吊唁,再次向袁盎家眷说明案情进展。
袁盎长子听完,神情仍十分沉重。
“将军,杀我父亲的人已经死了,可阿父也回不来了。”
窦婴点头。
“是。”
年轻人望着灵位。
“我原以为,查明凶手,心里便能好受一些。如今真知道是谁做的,却还是觉得空。”
窦婴沉默片刻。
“仇人伏法,能使朝廷给死者一个交代,却不能把失去的人还给家里。”
袁盎长子缓缓点头。
他没有再说。
窗外寒风吹过,灵堂前的白幡轻轻摇动。袁盎生前曾参与许多朝廷争论,有功也有过,而如今对这个家庭而言,那些评价都已变得遥远。
他们最真切失去的,只是一个曾经每日出门、傍晚归家的父亲。
梁王返国的日子,终于定在开春之后。
馆舍开始收拾行装,许多梁国宾客已经提前南归。韩仲请辞,愿返乡读书,刘武没有挽留,只赐给他足够的路费。
临行前,韩仲来到梁王面前。
“大王,臣蒙厚待多年,如今因言语不慎,使大王卷入祸事,实在无颜再留。”
刘武望着他。
“你当初确曾劝我不要纵容公孙诡、羊胜,也曾如实禀报,此事不能把罪全算在你头上。”
韩仲低头。
刘武继续说道:“只是你们这些策士,常以为自己能够替王侯安排前程。往后若再遇见主人,别只想着他能得什么,也想想他若听了你们的话,会失去什么。”
韩仲沉默良久。
终于俯身。
“臣受教。”
刘武点头。
“去吧。”
韩仲退出馆舍,沿雪后长街缓缓远去。
刘武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梁园那些文会。
当年他招纳宾客,最盼听见新奇文章与独到见解,也确实从许多人那里学到不少东西。可后来,部分宾客渐渐不再满足于写文章、议政务,而是把梁王的荣誉变成自己的政治机会。
他原本以为只须给这些人足够的赏赐,便能够使梁园更加兴盛。
如今才明白,真正值得留下的宾客,不是日日告诉主人还可以得到多少的人,而是敢于提醒他,有些东西不该再拿的人。
春寒渐退时,刘武最后一次入未央宫辞行。
景帝刘启正在案前批阅奏报,见弟弟进来,便命人撤去文书,赐坐谈话。
两人起初都有些拘谨。
刘启先问梁国春耕,刘武答说各县已有安排,又谈起梁园水渠与仓廪的修整。说了一会儿,气氛渐渐缓和。
刘启忽然说道:“梁武,回去以后,好好治理梁国。”
刘武点头。
“臣弟明白。”
“梁园可以继续修,宾客也不必一概遣散。枚乘、司马相如那样的人,能写文章,也能使梁国有些风雅。只是往后须分清,哪些人是真来做学问,哪些人只借你的名义求权。”
刘武低头。
“臣弟会谨慎。”
刘启望着他。
过了片刻,忽然说道:“有时朕也想,若当年没有七国之乱,你我兄弟或许可以少许多烦恼。”
刘武抬头。
他想起睢阳城头那些日夜,也想起今日这一场几乎伤及骨肉的祸事。
“皇兄,人生哪里能事事如愿。”
刘启笑了笑。
“你倒会劝朕了。”
刘武也笑。
两人沉默片刻。
景帝忽然问:“梁园春天什么时候最好看?”
刘武一怔。
“桃李盛时,大约三四月间。”
刘启点头。
“朕听你讲过多次,倒一直没有亲眼见过。”
刘武心中一暖。
“皇兄若有闲暇,臣弟愿在梁园相迎。”
刘启笑道:“朕若真去了,你那些文士又要写许多辞赋。”
刘武也笑。
“那便叫他们少写些赞美,多写些真景。”
兄弟二人相视而笑。
这一刻,昔日的亲近仿佛又回来了一些。
然而他们都明白,经历袁盎之死以后,彼此之间再也不可能完全回到从前。
刘启是皇帝,必须守住朝廷法度。
刘武是梁王,也须学会在尊荣与欲望之间自处。
骨肉之情仍在。
只是往后须有更加清楚的边界,才能使这份情分真正长久。
刘武离开未央宫时,天色将晚。
宫墙外春雪已经消尽,檐下滴水,远处几株早开的杏树露出淡红色花苞。长安城中车马往来,商贩叫卖,街巷恢复了往日热闹。
他没有立即登车,而是回头望了一眼宫门。
这里曾有他少年时最快乐的岁月,也有他成年以后最沉重的诱惑。
他在这里感受过母亲的偏爱、皇兄的信任,也曾因一句兄终弟及的议论,心中生出难以启齿的期待。如今离去,虽然失去了一些原本并不属于自己的可能,却仿佛也重新找回了可以安心做梁王的道路。
车夫问:“大王,可以走了么?”
刘武点头。
“走吧。”
车轮缓缓转动。
远处,通往梁国的官道正沿着春日原野向东延伸。
夜里,窦太后独自在长乐宫中坐着。
女官告诉她,梁王已经辞别皇帝,准备启程返国。
太后轻轻点头。
“这样也好。”
女官问:“太后可是舍不得?”
窦太后笑了笑。
“自然舍不得。”
她停了一下。
“可孩子长大了,总不能一辈子留在母亲身边。”
女官扶她起身。
窦太后忽然问:“今日未央宫里,他们兄弟说话可还和气?”
女官答道:“听说十分和气。陛下还问梁园春色,梁王说来年桃李盛时,愿请陛下东游。”
窦太后听完,脸上终于露出笑意。
“那便好。”
她轻轻抚着那只盛放旧玉佩的木盒。
许久以后,缓缓说道:“我如今不求别的。只盼他们往后还能这样说话。”
窗外春风渐暖。
长乐宫的铜铃轻轻作响。
远处未央宫灯火明亮,长安街市渐渐沉入夜色。
这场围绕梁王、储位与袁盎之死的风波,终于暂时平息。
然而景帝刘启心里明白,梁国之事还没有真正结束。梁王的封国依旧富庶,宗室声望仍高,而母后对他的眷爱,也不会因为一次争执便完全改变。
往后梁王能否安心守土,朝廷能否始终信任,他自己又能否真正放下那些曾经动摇过心志的期待,都还须交给岁月检验。
至于刘武,此刻只想早些回到睢阳。
那里有梁园的春水与桃李,也有一座曾被战火围困、如今重新恢复生机的城。
他盼着回去以后,能够再听一次枚乘的议论、司马相如的新赋,也愿意看看城东水渠修得如何,农户的田地是否依旧丰收。
这些愿望不再宏大。
却比长安宫中那些关于皇位的传闻,更使他感到踏实。
春风渐起,长安的积雪终于融尽。
梁王归国的车驾,即将启程。
(第六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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