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月照山河
By 司马客 · 70 chapters
第六十四章 储位风波
♫ Listening Mode
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
汉景帝中元三年,秋。
长安城里的暑气渐渐消退。
未央宫北面的槐树开始落叶,宫人清晨洒扫庭院,常能从石阶间拢起厚厚一层黄叶。城外渭水清浅,商旅沿着秋日官道往来,运粮的牛车渐渐多起来。关中今年收成尚好,几处曾因七国之乱而临时增设的军仓,也开始依照新的法令调整储粮。天下看似渐趋安定,宫廷里却正酝酿着另一场不见刀兵的争斗。
这场争斗最初并不起于梁王刘武。
而是起于太子刘荣的母亲栗姬。
栗姬早年深得景帝宠爱,生下刘荣等皇子。刘荣被立为皇太子以后,她在宫中的地位随之提高,来往问候的宗室命妇与宫人日益增多。然而她性情敏感,尤其不喜欢景帝宠爱其他嫔妃。皇帝每有赏赐送往别宫,她虽不敢公开阻拦,却难免在言语中流露怨怼。
一日午后,景帝来到栗姬居处。
刘荣刚刚离开,案上还放着他读过的经书。景帝随手翻看几页,见太子在其中几处写了注记,便笑道:“荣儿读书比去年用功,先生说他近来答问也有长进。”
栗姬脸上露出笑意。
“他知道自己是太子,不敢不用功。”
景帝点头,坐下饮茶。
两人原本相处尚好,谈了一会儿皇子课业,景帝忽然说起宫中几个年幼的儿子,言语间带着寻常父亲的关切。
“几个孩子都渐渐长大,往后还须替他们安排好封国与家室。朕若哪一日不在了,荣儿身为长兄,也该照顾弟弟们。”
栗姬听见“不在了”三个字,脸色微变。
“陛下春秋正盛,何必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景帝笑道:“人终有老病。朕既为父亲,总得替孩子们想得长远些。”
他停了片刻,又说道:“你日后若得尊位,对诸皇子与他们的母亲,也须宽厚相待。”
栗姬没有立即回答。
她低头望着案上的茶盏,想到王夫人近来颇得皇帝欢心,所生胶东王刘彻又聪慧可爱,宫中人人称赞,心里的不快便渐渐浮了上来。
“陛下既知道臣妾将来须宽厚待人,为何不先叫那些人知道些分寸?”
景帝一怔。
“你说谁?”
栗姬抬头。
“臣妾不敢指名。只是如今宫中有些人,仗着陛下宠爱,日日争强。太子尚未成人,便有人惦记不该惦记的东西。陛下只叫臣妾宽厚,却不问别人可曾宽厚待臣妾。”
景帝放下茶盏。
“朕不过说兄弟之间将来应相互照应,你何必牵扯这些?”
栗姬眼圈渐红。
“陛下自然觉得臣妾多心。往后若有人欺负荣儿,臣妾又能怎样?”
景帝眉头皱起。
“刘荣是太子,谁敢无故欺负他?你若日日这样猜疑,将来如何统摄六宫?”
栗姬听见这话,心中更加难受。
“原来陛下今日来,是考问臣妾配不配做皇后。”
景帝望着她,良久没有说话。
他本来只是想嘱托日后之事,不料几句话便成了争执。想到栗姬近来屡次抱怨其他嫔妃,他心里渐生烦躁,终于起身说道:“你好好想想。荣儿性情温和,你做母亲的,更不该叫他日日听见这些话。”
栗姬没有相送。
直到皇帝走远,她才伏在案旁哭起来。
那卷太子读过的经书仍摊在桌上,几处注记写得十分认真。栗姬望着儿子的字迹,心中既有疼惜,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她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儿子。
却没有察觉,自己已经使景帝对太子将来的宫廷处境,生出了新的忧虑。
王夫人得知景帝与栗姬不睦,并没有立即显露喜色。
她出身并不显赫,经历过世事,性情较栗姬沉稳,懂得在宫中进退。景帝喜欢她,不只是因为容貌,也因为她较少在皇帝疲惫时争论不休,常能把复杂的事情说得温和妥帖。
这一日,她正在教年幼的刘彻读书。
刘彻年纪虽小,记性却好,读过的文字往往能够背出大半。他不喜欢久坐,有时刚读完一篇,便急着问书中人物为何这样做,又为何不那样做,使教书的先生也须费些心思。
王夫人坐在窗边,听见儿子问:“阿母,古书里说兄弟应当相亲,可为什么从前那些王侯还要争天下?”
王夫人抬头。
“谁教你问这个?”
刘彻答道:“先生讲到周代诸侯,便有人争国。我想,既然都是一家人,为什么还要打仗?”
王夫人望着儿子。
“因为一家人也会想要同一样东西。若彼此不肯让,又没有大家都遵守的规矩,便容易争起来。”
刘彻想了想。
“那有规矩就不会争了么?”
“也未必。”
“为什么?”
王夫人笑道:“因为有些人觉得规矩对自己不公平,有些人则想把规矩改成对自己有利的样子。”
刘彻皱眉。
“那该怎么办?”
王夫人没有急着回答。
她望向窗外。
“先把书读明白,往后你自然会遇见许多比书上更难的事。”
刘彻仍有些不满意。
“阿母每次都这样说。”
王夫人忍不住笑了。
“你若能一日把天下事情全问明白,先生们往后便都没事做了。”
母子二人正在说笑,宫人来报景帝驾到。
刘彻急忙起身迎接。
景帝见孩子抱着书卷,问了几句课业。刘彻答得清楚,又问父亲,昔年吴楚七国为何同为汉室宗亲,却仍举兵相攻。
景帝听见这话,神情微微一变。
过了片刻,他缓缓说道:“因为人心中的贪欲与疑惧,有时会使人忘记本分。”
刘彻抬头。
“那皇帝也会这样么?”
王夫人脸色一紧。
“彻儿,不可无礼。”
景帝却没有发怒。
他望着儿子,忽然笑了一下。
“会。皇帝也是人。”
刘彻似懂非懂地点头。
景帝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没有继续讲下去。
他忽然发现,这个年幼的儿子常会问出一些大人不愿轻易回答的问题。那份聪敏使人喜爱,却也需要谨慎教导,免得少年因聪慧而骄矜。
王夫人在旁看着父子二人,没有说任何涉及储位的话。
但她心里已经开始明白,宫中风向正悄悄改变。
皇帝与栗姬之间的嫌隙,并没有立即传到梁王耳中。
刘武仍每日入长乐宫陪伴窦太后,偶尔参加皇兄召开的家宴。只是近来宫中关于太子刘荣与胶东王刘彻的议论越来越多,梁国宾客也渐渐听闻,景帝似乎对栗姬不甚满意。
韩仲首先察觉其中的机会。
他来到梁王馆舍时,刘武正在查看梁国送来的赋税奏报。秋收将至,各县仓廪须早作准备,刘武虽身在长安,仍命长史定期呈送封国内的重要事务。
韩仲行礼之后,便说道:“大王,宫中近日有变。”
刘武没有抬头。
“什么事?”
“听说陛下与栗姬不睦,朝中已有议论,太子之位未必从此不动。”
刘武把竹简放下。
“储位之事,自有皇兄决定。你又来谈这些?”
韩仲连忙说道:“臣不敢妄议,只是觉得大王须知道长安近况。若太子真有更替,朝廷宗室的力量便可能重新安排。”
刘武望着他。
“你想说什么?”
韩仲迟疑片刻。
“臣以为,太子若失位,诸皇子尚幼。大王既为陛下同母弟弟,又有守梁之功,太后自然盼您得到应有的尊荣。”
刘武脸色沉下来。
“韩仲,我已经警告过你。”
韩仲低头。
“臣知道。可有些话若无人敢说,未必是忠心。”
刘武站起身。
“你以为我听不懂你的意思?你不过见皇兄与栗姬失和,便想借机使梁国卷入储位争端。若真出了事,死的是谁?是我,是梁国宗室,还是你这个可以随时改投别处的策士?”
韩仲脸色发白。
他急忙跪下。
“大王,臣绝无害大王之心。”
刘武望着他,声音渐渐放缓。
“我知道你盼梁国兴盛。可兴盛有许多办法,不一定非要争那一个位置。”
韩仲伏在地上,没有回答。
刘武挥手。
“下去吧。以后没有确切政务,不必替我打听宫中这些事。”
韩仲领命退出。
刘武重新坐下,却久久没有再看奏报。
他刚才说得十分坚决,心里却不如从前平静。
太子若真失位,皇兄将立谁?
诸皇子年幼,母后又如此宠爱自己,朝中是否真会有人重新提起兄终弟及的旧说?
这个念头刚刚浮起,刘武便觉得羞愧。他想起兄弟二人前些日子同席饮酒,刘启曾真诚地说过,愿他一生安稳尊荣。自己若趁皇兄家中生变而谋求储位,岂不辜负那份骨肉情分?
他起身走到窗边。
秋风吹过庭树,几片枯叶缓缓落在石阶上。
人有时并不需要旁人真正劝说,心里的欲望便已经替那些言语留下位置。刘武意识到这一点,反而更加不安。
长乐宫里,窦太后也听见了太子与栗姬的传闻。
她虽双目失明,却对宫中动向十分敏锐。宫人说话时稍有迟疑,她往往便能察觉异样。这些日子,景帝来长乐宫问安时比从前沉默,太子刘荣也少见笑容,窦太后便知道宫中出了事。
一日午后,她命人召刘启入宫。
皇帝到来时,太后正坐在榻上听人诵读《老子》。
刘启行礼以后,窦太后先问几句身体与朝政,随后忽然说道:“听说你近来不喜欢栗姬了?”
刘启一怔。
“母后怎么问这个?”
“宫里人人有耳朵,你以为我看不见,便什么也不知道?”
刘启苦笑。
“栗姬近来性情多疑,儿臣不过同她争执几句。”
窦太后缓缓点头。
“夫妻之间争执,本不稀奇。只是刘荣已经立为太子,你若因不喜欢他母亲,便连孩子也一同疏远,未免不公道。”
刘启沉默。
太后继续说道:“我听说荣儿读书勤谨,也没有犯什么大错。”
“确实如此。”
“那你为何不放心?”
刘启望着母亲。
他知道,自己真正忧虑的,不只是刘荣的课业与性情。
若太子将来继位,栗姬便可能成为皇太后。她如今对其他嫔妃与皇子已多有嫉恨,往后拥有更大权力,是否能够公正对待宗室?景帝经历过吕后时代留下的宫廷阴影,不能不想到这一层。
“母后,刘荣是朕的儿子,朕自然疼他。只是储位关系天下,不能只看孩子是否孝顺,也须看往后宫中是否能够安定。”
窦太后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这话倒也有道理。”她终于说道。
刘启稍稍松了口气。
不料太后又问:“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多看看梁武?”
刘启猛然抬头。
殿中几名宫人都低下头去。
窦太后却像没有察觉气氛变化,继续说道:“武儿守梁有功,年纪又长,熟悉政务。你们是同母兄弟,彼此也有情分。若将来真遇见储位难题,何必只把眼光放在几个年幼皇子身上?”
刘启脸色渐沉。
“母后,汉室立储,自有父子相承之制。”
窦太后缓缓说道:“我知道。只是兄终弟及,古来也有。”
刘启没有立即回答。
他忽然明白,母亲对梁武的疼爱,已经渐渐越过了寻常封赏与问安的范围。
这不是韩仲等策士私下说几句便可置之不理的事情。
因为说话的人是皇太后。
“母后,”刘启尽量放缓语气,“梁武守梁有功,朕从未忘记,也愿使他一生富贵。但皇位传承若因一时偏爱而改,往后诸皇子、诸侯皆可能效仿争夺。七国之乱才平,汉室不能再起这样的纷争。”
窦太后握住扶几的手。
“你以为我是在替武儿争富贵?”
刘启低头。
“儿臣不敢。”
太后声音渐重。
“我只是怕你们兄弟往后互相猜疑。武儿为你守梁,险些丢了性命,如今天下太平,你便只盼他回梁国,永远做一个诸侯?”
刘启听见这话,心里顿时一痛。
“母后,梁王本就是诸侯王。朕若因他有功,便把太子废了,让他承继皇位,天下又如何看待?”
窦太后沉默。
两人相对坐着。
殿中一时只听见窗外秋风吹动竹帘的声音。
刘启终于缓缓说道:“母后疼爱梁武,儿臣明白。可刘荣、刘彻他们,也是您的孙儿。”
这句话使窦太后微微一怔。
过了许久,她轻轻叹息。
“你们都长大了。如今我说什么,似乎都不合适。”
刘启急忙起身。
“儿臣并非此意。”
窦太后摆手。
“我累了。你回去吧。”
刘启站了片刻,终于俯身告退。
走出长乐宫时,他心里一阵难受。
他并不怀疑母亲爱自己。
只是母亲同样爱梁武,而帝王家的权力,偏偏不能像儿时的枣糕与玉佩那样,可以分给兄弟二人。
此事很快传到窦婴耳中。
窦婴是窦氏宗亲,深受皇室信任,对窦太后的性情也颇了解。他知道太后偏爱梁王,却未料到竟会亲自向景帝提起兄终弟及。
一日朝会之后,他求见皇帝。
刘启见他,便直接说道:“你是来劝朕的?”
窦婴沉默片刻。
“臣是来请陛下谨慎。”
刘启苦笑。
“如今人人都叫朕谨慎。”
窦婴没有笑。
“太后疼爱梁王,本是母子天性。梁王守梁有功,陛下厚待,也是宗室应有之义。但储位不能只论情分。若朝廷今日开了兄终弟及的口子,诸皇子与诸侯之间便可能生出更多争望。”
刘启点头。
“朕知道。”
“那陛下准备怎样?”
刘启走到窗前。
“母后年事已高,朕不愿因储位之争使她伤心。可刘荣已经立为太子,朕又不能只因母后喜欢梁武,便改立弟弟。”
窦婴沉吟片刻。
“臣以为,此事须先把母后与梁王分开来看。太后或许只是一时感情所至,梁王未必有夺储之心。若朝廷因太后的话便猜疑梁王,反而可能把原本没有的争端逼出来。”
刘启缓缓转身。
“你觉得梁武没有此心?”
窦婴没有急着回答。
“臣不敢断言。但梁王此前多次制止宾客妄议储位,至少说明他知道其中危险。陛下若愿信他,应先约束朝中流言,不可让两边策士借题发挥。”
刘启沉默片刻。
“你说得有理。”
他停了一下。
“只是朕也须为太子打算。”
窦婴点头。
这正是整场风波最难解的地方。
梁王若真无意储位,景帝过度猜疑便伤兄弟情分;可若梁王心中已有期待,朝廷一味纵容,又可能使储位问题逐渐失去明确界限。
更何况栗姬与王夫人之间的争宠,正在使太子之位本身变得不稳。
皇室内几种不同的情感与利益,就这样悄悄交缠起来。
几日后,长安举办一场宗室家宴。
窦太后、景帝、梁王及几位皇子皆在座。太后原想借此修补前些日子与皇帝之间的隔阂,便特地命宫人备下众人喜爱的食物,又让几位年幼皇子上前问安。
刘荣坐在较前的位置。
他已经是少年,衣冠整洁,举止端方,只是性情较为拘谨。景帝询问课业时,他回答得很仔细,却不敢多说一句。
刘彻则活泼一些。
他先向窦太后行礼,又问梁王,睢阳当年守城时是否真的有那样多的吴楚兵马,城墙又是怎样挡住攻城车的。
刘武见他好奇,便笑着讲了几段往事。
刘彻听得认真。
“皇叔,当时您怕不怕?”
刘武一怔。
众人都笑起来。
刘武也笑。
“怕。城外兵那样多,谁能不怕?”
刘彻抬头。
“可是您还是守住了。”
“因为城里还有许多人。若我先跑,他们怎么办?”
刘彻想了想。
“那做梁王也很难。”
刘武笑道:“你如今知道了?”
太后听见孩子们说话,十分欢喜。
她伸手摸了摸刘彻的头,又叫刘荣坐近些。
“你们都是汉家子孙,往后须和睦相处。”
刘荣低头应诺。
刘彻也答应得响亮。
席间气氛一时温暖。
然而酒过数巡,窦太后忽然提起梁王守城之功,又当着众人的面说道:“当年若没有梁武坚守睢阳,汉家天下不知要多受多少兵祸。他是你们的皇叔,也是皇帝的亲弟弟,往后都须敬重。”
诸皇子起身应诺。
刘武急忙行礼。
“母后过誉。臣弟不过尽守土之责。”
景帝望着这一幕,脸上仍带笑意,心中却不由得一沉。
母亲每称赞梁王一次,朝臣便可能多一分揣测。
而梁王每受一次这样的恩宠,储位周围的流言便可能更难压下。
刘启知道自己不应在家宴上扫母亲的兴,便没有说什么,只举杯敬了弟弟。
刘武也举杯相应。
两人饮尽。
席间众人见兄弟和睦,纷纷称颂。
只有窦婴坐在一旁,望着刘荣略显拘谨的神情,又望见王夫人安静地陪着刘彻,心中渐渐生出忧虑。
他知道,这场宴会原本是为了团聚。
可在帝王家中,谁坐得近些,谁得了多少称赞,甚至一杯酒由谁先敬,都可能成为旁人揣测权力的材料。
宴罢,刘荣独自回到东宫。
他年纪尚轻,却已经察觉宫中近来气氛不同。母亲栗姬常为父皇宠爱别人而生气,宫人又私下议论梁王深得太后欢心,连自己有时向父皇请教学问,也觉得皇帝似乎不如从前亲近。
这一夜,他没有立即读书。
而是坐在案前,望着窗外。
侍读官走近。
“殿下,今日先生布置的经义,可要继续?”
刘荣摇头。
“明日再读。”
侍读官迟疑片刻。
“殿下可是身体不适?”
刘荣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你说做太子,是不是一定要很会说话?”
侍读官一怔。
“殿下为何这样问?”
刘荣低头。
“父皇问我事情,我总怕答错。刘彻弟弟却不怕,想问什么便问什么。今日皇祖母称赞皇叔,大家都很高兴,我也替皇叔高兴,可不知为何,总觉得自己坐在那里有些多余。”
侍读官望着少年,心中一酸。
他知道太子没有说出口的,是更深的忧虑。
“殿下,”他缓缓说道,“性情谨慎未必是坏事。只是往后遇见须作判断的事情,不能总因担心答错便不肯回答。您是太子,父皇盼您读书,也盼您渐渐学会承担。”
刘荣点头。
“我知道。”
侍读官又问:“殿下是否担忧储位?”
刘荣猛然抬头。
过了片刻,他低声说道:“我没有做错什么。”
侍读官沉默。
刘荣继续说道:“若父皇觉得我不够好,可以教我。可若因为阿母同别人争吵,便不再喜欢我,我又该怎么办?”
这句话使侍读官一时无言。
因为他知道,少年问的已不是经书上的道理。
而是宫廷权力中最不易得到公正回答的问题。
他终于缓缓说道:“殿下先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旁人的心意,未必都能由您决定。”
刘荣低下头。
窗外夜风吹动槐叶,东宫灯火渐渐暗了。
这个已经被立为太子的少年,第一次真切地感到,自己脚下的位置并不如想象中稳固。
梁王馆舍中,刘武也在想着同一场宴会。
他今日看见刘荣端方谨慎,刘彻聪敏活泼,忽然更加清楚地意识到,皇兄已有许多儿子,汉室未来并不缺少继承人。
母后即使再疼爱自己,也不能改变这一事实。
他心里渐渐生出一种羞愧。
可就在他准备命人整理行装、择日返梁时,韩仲又带来新的消息。
“听说栗姬近来失宠,东宫人心不安。朝中有人主张重议储位。”
刘武抬头。
“谁在议论?”
韩仲迟疑。
“尚不能确认。但臣听闻几位宗室旧臣私下谈及,若太子真废,太后可能更加属意大王。”
刘武沉默。
韩仲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即进言,只静静等候。
过了许久,刘武缓缓说道:“你觉得我应当怎样?”
韩仲心中一喜。
这是梁王第一次主动向他询问有关储位的意见。
他急忙说道:“臣以为大王暂且不必有任何动作,只须多陪太后,谨守礼制。若朝廷将来真有变化,机会自然会来。”
刘武望着他。
“机会?”
韩仲低头。
“臣失言。”
刘武没有再责备。
他只是缓缓说道:“我年少时同皇兄相处,曾为一只玉佩争得面红耳赤。如今母后老了,仍想替我们把好东西分得公平。可皇位不是玉佩。”
韩仲沉默。
刘武继续说道:“你们这些策士,总觉得天下事都可以凭谋略争来。我却知道,有些东西即使争到了,往后也未必能够安心。”
韩仲抬头。
“大王既这样想,便不必争。”
刘武望着他。
“可若有人愿意给呢?”
殿中顿时安静。
韩仲没有立即回答。
因为他知道,梁王真正的动摇,已经不在于是否愿意主动夺位。
而在于他开始想象,若皇兄与母后真的提出由他承继天下,自己是否能够拒绝。
深夜,未央宫。
景帝刘启正在案前翻阅奏章。
一名近侍来报,太子刘荣今日宴后情绪低落,回东宫后少言,晚膳也没有吃多少。
刘启抬头。
“病了?”
“未曾。只是有些心事。”
景帝沉默片刻。
他知道儿子近来已经感到不安。
想到栗姬的怨怼、王夫人的温和、梁王的声望以及窦太后的偏爱,刘启忽然觉得,储位之事正在越过寻常家务的范围,变成朝廷无法回避的问题。
他命人召来太子师傅,仔细询问刘荣近来的读书与言行,又嘱咐不可因宫中流言便对太子失礼。
待众人退去,刘启独自坐在灯下。
他想起七国之乱时,曾因急于平息兵祸而杀晁错,最终没有换来叛军退兵。那一次,他把一个政治难题寄望于一项迅速决断,事后才知道问题远比想象复杂。
如今储位风波渐起,他不愿再犯同样的错误。
可是太子之位若继续摇动,朝中各方必然加紧筹谋;若仓促稳定储位,又可能使栗姬与其他嫔妃之间的争执更加尖锐。
刘启忽然起身,走到窗前。
长安夜空明净,远处长乐宫的灯火尚未完全熄灭。
母亲正在那里。
梁武也仍住在长安。
而刘荣、刘彻等皇子,则分处不同宫苑,各自尚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正被许多成年人的欲望与猜疑悄悄改变。
刘启望着夜色,忽然轻声说道:“天下刚刚安定,家里却又要乱了。”
身旁近侍没有出声。
过了许久,皇帝重新坐下,命人取来有关宗室与皇太子礼制的旧章。
他要重新看一看,汉家自高祖以来究竟怎样安排继承,又有哪些旧例曾经留下祸患。
窗外秋风渐起,槐叶飘落。
未央宫里,一盏灯一直亮到深夜。
数日之后,刘武终于决定暂不返梁。
他给梁国长史写信,命其继续主持封国内务,又说明自己将在长安陪伴太后一段时日,待入冬之后再择机归国。
信写完,他亲自封好,交给使者。
随后,他沿馆舍长廊慢慢走到庭院。
秋日阳光照着院中石榴,枝头果实渐红。几个年轻侍从正在收拾落叶,远处有梁国送来的骏马在马厩里轻轻嘶鸣。
刘武站了片刻。
他知道,自己留下,确有孝养母后的心意。
可这一次,他也不能完全否认,心里还有另外一份不愿说出口的期待。
倘若皇兄真的废了刘荣,倘若母后再次提出兄终弟及,倘若朝臣中有人赞成……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因为这些“倘若”加在一起,便已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庭中秋风吹过,石榴枝轻轻摇动。
刘武望着长安宫阙的方向,忽然觉得,自己离梁园已经越来越远。
而梁园里那些春花、池水与歌声,正在记忆中渐渐蒙上一层淡淡的雾。
(第六十四章完)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Follow the story and stay connected
0 readers are following this story. Followers receive an in-app notification when a new chapter is published.
Discussion & Comments 0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Sign 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