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月照山河
By 司马客 · 70 chapters
第十九章 白首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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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十二年夏末,长安连日阴雨。
高祖刘邦驾崩之后,宫中丧仪尚未完全结束。长乐宫与未央宫之间的驰道上,车马往来不绝,百官素服入朝,诸侯使者接踵而至。新帝刘盈已经即位,朝廷诏令依旧按时送往天下各郡,关中麦收也没有因皇帝去世而停顿。渭水南岸,农人忙着整理收获的麦秸,长安东市的商铺每日照常开门,卖布的讨价还价,卖肉的高声招呼,日子仍旧一天天往前走。
只有宫里的人知道,许多事情已经不同了。
戚夫人被迁出旧日宫苑,削去昔时的侍奉与仪仗,囚于永巷,穿上粗布衣服,每日舂米劳作。
昔日她受高祖宠爱,出入有宫人拥从,居室中陈设锦绣,冬日燃香,夏日置冰。如今她住在狭小的屋舍里,清晨便须起身,跟随其他罪婢到庭中舂米。石臼沉重,木杵粗糙,才几日工夫,她掌心便磨出了血泡。
永巷的庭院狭长,北面是高墙,南侧有一道排水沟。下雨时,墙根泥泞,雨水混着碎米与灰土,发出令人不快的气味。几名宫人立在檐下监督,不许劳作者擅自歇息。
戚夫人起初几乎握不稳木杵。
她年少时学过歌舞,手指惯于调弦,虽然也经历过兵荒马乱,却从未长期做过如此沉重的劳役。舂米须反复抬臂落杵,动作稍慢,便会遭到呵斥。到了傍晚,她腰背酸痛,双手颤抖,连端碗喝水都觉得吃力。
一名年长宫婢见她手上流血,悄悄递来一小块布。
“缠上吧,不然明日更疼。”
戚夫人抬头望她。
那妇人面容粗糙,左手少了一截小指,神情却并不凶恶。
“多谢。”
妇人摇头。
“在这里,能少吃些苦便少吃些。”
戚夫人把布缠在掌心,低声问:“你来这里多少年了?”
“十多年。”
“十多年?”
妇人笑了笑。
“我原在秦宫做事。秦亡那年没死,后来又进了汉宫。换了几回主人,舂米还是一样舂。”
戚夫人望着她,忽然觉得胸中一阵酸楚。
自己曾经以为,宫廷里的富贵与尊荣能够改变一生。如今才知道,同样一道宫墙之内,有人能够决定天下人的生死,也有人终其一生,不过是替别人舂一碗米。
妇人见她眼圈发红,便不再说话。
木杵落入石臼,发出沉闷的声响。
黄昏时,戚夫人终于停下劳作,扶着墙慢慢回到居处。她没有哭,只在榻边坐了很久,随后从衣领内取出一枚小小的玉饰。
那是刘如意年幼时佩过的旧物。
玉质寻常,雕着一只卧虎,边角已经磨得圆润。孩子五六岁时,她曾亲自替他系在腰间,后来如意长大,不愿再戴这样的孩童饰物,便留给母亲收藏。
如今她什么金帛都没有带出来,唯独把这枚小玉饰藏在了身上。
她握着它,忽然想起儿子远在赵国。
不知道他今日读了什么书,骑马时有没有受伤,夜里是否仍像小时候那样踢开被褥。她更不知道,赵国那道宫门,究竟还能保护他多久。
雨声渐起。
戚夫人把玉饰贴在掌心,终于低低哭出了声。
吕雉初次听见戚夫人在永巷唱歌,是在一个雨后的清晨。
她正在长乐宫批阅奏报,窗外传来宫人细碎的脚步声。审食其奉命入殿,汇报朝廷安置诸侯与宗室的事务。谈到一半,一名女官进来禀报,说永巷中有人听见戚氏边舂米边唱歌,言语涉及赵王,恐怕不甚妥当。
吕雉抬头。
“唱的什么?”
女官迟疑片刻,轻声诵道:
“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相离三千里,当谁使告汝?”
殿中骤然安静。
吕雉望着案上的奏报,久久没有说话。
她当然听得懂这支歌。
一个母亲的儿子远在封国,自己却沦为囚婢,日日劳作,生死未卜。歌中并没有直接咒骂谁,却把宫廷胜负之后最残酷的结果说得明明白白。
吕雉忽然想起自己被拘于楚营的日子。
那时刘盈与鲁元也与她分离,她不知道两个孩子是生是死,曾在夜里反复思念,痛苦得几乎不能入睡。如今戚夫人唱的,竟是她自己曾经深知的滋味。
这份相似,并没有使她立即生出怜悯。
反而让她心中积压多年的怨恨更加尖锐。
戚夫人曾经依仗高祖宠爱,屡次求废刘盈,使刘如意取而代之。倘若当年储位真的更改,今日被囚的或许便是吕雉自己,而刘盈的性命也未必安全。
她握紧竹简,声音渐渐冷下来。
“她还在想着赵王。”
女官低头道:“是。”
吕雉沉默片刻。
“赵国近日可有奏报?”
审食其答道:“赵相周昌仍在邯郸,赵王一切安稳。”
吕雉缓缓点头。
“拟诏召赵王入朝。”
审食其心中一震。
“太后,赵王年幼,周昌又奉先帝之命相赵,只怕未必愿意让他轻易离国。”
吕雉抬眼看他。
“新帝即位,宗室入朝见礼,本是常事。周昌若奉汉家诏令,便应送赵王来京。”
审食其没有再劝。
他知道吕雉此时心意已定,也知道赵王刘如意一旦入京,未必还能平安归国。
殿外的雨又下了起来。
吕雉站在窗前,望着宫苑深处的重重屋脊,忽然觉得自己心中有两个人在彼此争执。一个记得贫贱岁月里与刘邦同甘共苦的往事,也记得身为母亲的痛苦;另一个却始终不能忘记多年来所受的冷落与威胁,认定只有彻底消除隐患,才能使儿子与吕氏一族长久安全。
最终,后一个声音占了上风。
赵国邯郸,秋风渐起。
刘如意收到长安诏令时,正在王府后院练习射箭。少年身材渐高,眉目间已有几分刘邦的神采,只是尚未褪去孩子气。箭矢射中草靶边缘,他正为此懊恼,忽见周昌匆匆走来。
“大王,先停一停。”
刘如意放下弓。
“周相,有事?”
周昌把诏书交给他。
刘如意看完,脸上忽然有了喜色。
“太后叫我去长安?”
“是。”
“那我便能见到阿母了!”
周昌望着他,神色沉重。
刘如意没有留意,又道:“父皇去世之后,我一直想去长安祭拜。如今朝廷召我,总算可以回去了。”
周昌沉默许久。
“大王,臣以为此时不宜入京。”
刘如意一怔。
“为什么?”
“赵国政务尚须大王主持,况且先帝曾命臣辅佐大王。大王若轻易离国,恐有不测。”
少年皱起眉头。
“周相,太后是我的嫡母,皇帝又是我哥哥。他们召我回去,能有什么不测?”
周昌望着他,一时不知该怎样回答。
他可以告诉少年,戚夫人当年争储太深,吕太后绝不会轻易忘记;也可以告诉他,宫廷中的亲缘并不能保证安全。但这些话若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便是把一位十四岁左右的少年推入最残酷的猜疑之中。
“大王,”周昌终于说道,“先帝将你托付给臣,臣不敢稍有疏忽。长安的事,臣自会替大王奏明。眼下请大王暂留赵国。”
刘如意听得不快。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见阿母?”
周昌沉默。
刘如意望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父皇已经不在了。我连阿母都不能见么?”
周昌低下头。
他忽然想起刘邦病中托付的情景。
那时皇帝握着他的手,郑重嘱咐他辅佐赵王,言语之中满是担忧。周昌曾以为只要自己坚守赵国,便能替少年挡住朝廷猜忌。如今才发现,真正的危险并非来自边境兵马,而是来自一封盖着天子印玺的诏书。
“臣会尽力。”他低声说道。
刘如意没有再问。
他把诏书重新卷好,慢慢走回屋中。
那日傍晚,他仍坐在窗前,望着西边的天空。
他想念父亲,也想念母亲。
更不明白,为什么父亲做了皇帝,自己却连回家都变得这样困难。
长安东宫,刘盈也听说了召赵王入京之事。
他立即前往长乐宫求见母亲。
吕雉正在听取萧何关于关中赋税的奏报,见儿子神情急切,便命人先请萧何退下。
“何事这样慌张?”
刘盈上前行礼。
“阿母,听说您召如意来京?”
“是。”
“为什么?”
吕雉看了他一眼。
“新帝即位,宗室诸王朝见,有何不可?”
刘盈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如意年纪尚小,又刚失去父皇。若只是朝见,儿臣自然欢喜。只是……”
他停住了。
吕雉的目光渐渐锐利。
“只是什么?”
刘盈低头。
“儿臣听说戚夫人被囚永巷,日夜舂米。如今如意又被召来,恐怕他心中不安。”
吕雉脸色沉下来。
“戚氏昔年屡次请求废你,可曾替你想过将来?她若得势,你以为自己还能安坐太子之位?”
刘盈抬起头。
“阿母,那是她的事,不是如意的错。”
吕雉望着儿子,久久没有说话。
刘盈继续道:“如意还小,从前每次见我,都叫我阿兄。父皇疼爱他,他也只是欢喜,并不知道朝廷废立究竟意味着什么。阿母若恨戚氏,儿臣不敢多言,可如意毕竟是父皇的儿子,也是我的弟弟。”
吕雉的手指渐渐攥紧。
“盈儿,你做了皇帝,不能总把人想得这样简单。今日他是你弟弟,明日若有人拥戴他争位,他便可能成为你最大的敌人。”
刘盈沉默了一会儿。
“可若因为害怕将来有人拥戴他,便先伤害他,天下人又将怎样看待汉家?”
吕雉猛然站起身。
“你是来教训母亲的?”
刘盈脸色一白,立即跪下。
“儿臣不敢。”
殿中一时安静,只听窗外秋雨滴落。
吕雉望着跪在面前的儿子,忽然觉得深深的疲惫。她费尽心力才替他保住储位,如今他终于做了皇帝,却反而替曾与他争位的弟弟求情。
她知道刘盈心地善良,却也害怕这份善良终有一日会使他受到伤害。
“起来吧。”她终于说道,“此事自有朝廷安排。”
刘盈没有立即起身。
“阿母,儿臣只有一个请求。”
“说。”
“如意若来了长安,请让他住在儿臣宫中。儿臣愿亲自照顾。”
吕雉望着他,良久之后,缓缓道:“待他来了再说。”
刘盈只得退下。
他走出长乐宫时,雨已经停了。
远处宫墙外露出一线淡青色的天空,几只燕子掠过屋檐,朝南飞去。刘盈望着那些飞鸟,忽然觉得自己虽已成为皇帝,却远没有想象中的自由。
他能够在朝堂上颁布诏令,能够听取百官奏报,却未必能阻止母亲去做一件自己深感不安的事。
而他甚至不敢真正与母亲决裂。
因为他知道,正是这个女人在父亲病重时,替自己守住了皇位。
亲情与权力,竟在同一座宫城里,变得如此难以分开。
永巷入冬之前,戚夫人得到了一点关于赵国的消息。
那是一个负责送饭的年轻宫婢悄悄告诉她的。
“听说赵相周昌不肯奉诏,太后已经几次派使者去了。”
戚夫人手中的木杵骤然停住。
“赵王还在邯郸?”
“听说还在。”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几乎要扶住石臼才能站稳。
只要如意还在赵国,便还有一线生机。
她知道周昌为人刚直,昔年曾在刘邦面前力争不可废太子。如今既奉先帝之命辅佐赵王,必定不会轻易把孩子送回长安。
“多谢你。”戚夫人低声说道。
年轻宫婢摇头。
“夫人以后少问这些。叫人知道,我也要受罚。”
戚夫人点头。
待那宫婢离去,她望着石臼中的米粒,忽然想起如意小时候第一次学舂米的情景。
那时他们住在较小的宫苑,孩子看见宫人操作,觉得新奇,非要自己试一试。木杵太沉,他举不起来,便缠着母亲替他扶住,两人一道落杵,把臼中的米粒弄得四处飞溅。
刘邦恰巧进来,见母子二人满身米屑,笑得几乎直不起腰。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
如今想起,却遥远得像前世。
戚夫人缓缓抬起木杵,重新舂米。
木杵一下又一下落入石臼,发出沉重的闷响。
她忽然不再唱歌。
因为她知道,自己任何一句涉及赵王的言语,都可能使远方那个孩子更加危险。
她唯一能够做的,便是在这座深宫里尽力活着,等待某个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消息。
长安的冬天来临时,赵国终于发生了变化。
吕雉屡次召赵王入京,周昌始终以先帝遗命与赵王年幼为由,不肯立即奉诏。吕雉于是另作安排,先召周昌本人入朝。
周昌接诏时,脸色骤变。
他明白其中用意。
只要自己离开赵国,刘如意便失去最重要的屏障。
可朝廷正式召见丞相,他若公然不奉诏令,便可能使赵国与长安发生更严重的冲突。周昌反复思量,终于决定亲自入京,希望能够向太后当面陈情。
临行前,他到王府辞别。
刘如意见他神情沉重,便问:“周相,你何时回来?”
周昌望着少年,良久才说道:“臣此次入朝,若能顺利,便尽快归赵。”
“若不能呢?”
周昌喉间一哽。
“臣已嘱咐府中属官,凡事以保全大王为先。大王切记,不可轻易离开赵国。”
刘如意低下头。
“我知道你们都怕我去长安。可那是父皇住过的地方,也是阿母如今所在的地方。”
周昌没有回答。
刘如意忽然说道:“周相,我其实也害怕。”
周昌心头一震。
少年望着他,声音渐渐低沉。
“我知道阿母如今过得不好。也知道太后不喜欢她。我只是想,若我回去,好好向太后行礼,告诉她我不想做皇帝,只想做赵王,她会不会放过阿母?”
周昌望着他,眼睛忽然湿润。
他想劝少年不要抱着这样的希望,又不忍直说朝廷中的恩怨未必会因一句求情而消除。
“大王,”他最终说道,“你先守住赵国。其余事情,臣去长安尽力周旋。”
刘如意郑重点头。
周昌俯身行礼。
那一礼,比昔日任何一次朝见都更加沉重。
他知道自己此次离开,或许便是与赵王最后一次相见。
周昌入长安之后,果然不能立即返回赵国。
朝廷留他在京,不久又再次遣使召赵王刘如意。失去周昌庇护的赵国属官不敢继续违诏,终于护送少年启程西行。
赵王车驾进入长安那日,天色阴沉。
城门外寒风凛冽,路旁枯杨摇曳。刘如意掀开车帘,远远望见宫城高大的屋脊,心中忽然一阵激动。
他终于回来了。
父皇虽已不在人世,母亲却仍在城中,兄长刘盈也住在宫里。一路上,他反复想着见面时要说的话,甚至准备了一小包赵地出产的干枣,想送给母亲。
他不知道戚夫人如今已不能随意与他相见。
也不知道长安宫廷正等待着他走入怎样的命运。
车驾抵达宫门时,新帝刘盈已经亲自前来迎接。
刘如意一下车,便看见兄长站在阶前,身着天子礼服,神情却仍如从前般温和。
“如意。”
“阿兄!”
少年几乎忘了君臣礼节,快步上前,随即才想起应当行礼,急忙俯身。
刘盈扶住他。
“自家兄弟,不必这样拘束。”
刘如意眼圈微红。
“阿兄,我终于回来了。”
刘盈望着他,心中忽然一酸。
他知道弟弟为何被召,也知道母亲对戚夫人积怨极深。如今看见这个仍带着孩子气的少年,便更加不愿使他受到伤害。
“这几日便住在我这里。”刘盈说道,“你一路辛苦,先好好歇息。”
刘如意急忙问:“阿母呢?我能去见她么?”
刘盈沉默片刻。
“我会替你问。”
少年脸上的喜色渐渐淡去。
“阿兄,阿母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刘盈没有立即回答。
他握住弟弟的手,缓缓说道:“如意,你先住下。有我在,不必太害怕。”
刘如意望着他,终于点头。
那天夜里,兄弟二人同桌吃饭。
刘盈特意叫御膳房做了几样赵地常见的饭食,刘如意起初还有些拘束,后来渐渐放松,向兄长说起在邯郸骑射、读书的趣事。刘盈静静听着,不时问几句,脸上终于露出真切笑意。
兄弟之间并无深仇。
真正使他们不能安心相处的,是上一代留下的恩怨。
而这些恩怨,正从宫墙深处一步步逼近。
几日之后,吕雉召刘如意入长乐宫。
少年依礼拜见太后,神情恭敬,却难掩紧张。
吕雉端坐主位,望着这个曾经被丈夫寄予厚望的孩子,久久没有说话。
刘如意已经长高,眉眼间越发像年轻时的刘邦。尤其当他抬头时,那双明亮的眼睛,竟使吕雉忽然想起沛县旧日的丈夫。
一瞬间,她心中生出某种难言的酸楚。
然而想到戚夫人昔日争储,她又渐渐收起了这份情绪。
“赵王,”她缓缓说道,“在赵国过得如何?”
刘如意答道:“有周相辅佐,儿臣一切安稳。”
吕雉点头。
“周昌为人刚直,你须多听他教诲。”
“是。”
殿中安静片刻。
刘如意忽然鼓起勇气,俯身说道:“太后,儿臣有一事相求。”
吕雉望着他。
“何事?”
“儿臣想见阿母。”
吕雉脸色微变。
刘如意继续说道:“阿母如今久不见儿臣,想必十分担忧。儿臣愿替阿母请罪,若她过去言语有所不当,求太后宽恕。”
吕雉望着眼前跪着的少年,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尖锐的情绪。
这个孩子竟在替戚夫人求情。
他如此年轻,还不知道自己母亲当年曾怎样请求刘邦废太子,也不知道那些请求使吕雉承受过多少恐惧。
“你阿母所犯之事,”吕雉缓缓说道,“不是你几句话便能替她了结的。”
刘如意抬头,眼中已有泪水。
“儿臣不求别的,只求见她一面。”
吕雉沉默。
许久之后,她挥手说道:“退下吧。”
刘如意仍跪着。
“太后……”
“退下。”
声音不高,却没有转圜余地。
少年只得叩首告退。
走出长乐宫时,冬日阳光苍白,宫墙高耸,风从长廊尽头吹来,冷得刺骨。
刘如意忽然觉得,自己虽然回到了长安,却仍没有真正回到家。
刘盈得知弟弟入宫求见戚夫人而不得,心中十分难过。
他几次向吕雉求情,希望至少允许母子见上一面,却都被婉拒。吕雉不愿在这件事上退让,刘盈也不敢强行违逆母亲,兄弟二人只得暂时同住。
刘盈于是尽量亲自照顾刘如意。
清晨,他带弟弟一同用膳;白日若无朝政,便陪他读书、下棋;夜间也常让他留在自己寝宫附近,避免有人擅自接近。
几名近侍见皇帝这样保护赵王,私下议论纷纷。
有人说新帝仁厚,不忍兄弟受害;有人却担忧,皇帝如此公然违逆太后意愿,迟早会使母子之间生出嫌隙。
刘盈并不愿理会这些。
在他看来,父皇已经离世,兄弟本该相互扶持。若连自己的弟弟都不能保护,又如何承担天下人的性命?
一日夜里,刘如意忽然问:“阿兄,你为什么这样护着我?”
刘盈正在灯下看奏报,闻言抬头。
“因为你是我弟弟。”
“可我阿母从前想让我做太子。”
刘盈沉默片刻。
“我知道。”
刘如意低下头。
“那你不恨我?”
刘盈望着他,缓缓摇头。
“你那时年纪还小,这些事本就不是你能决定的。父皇喜欢你,也不是你的过错。”
少年眼圈渐渐红了。
“阿兄,我真的不想做皇帝。”
刘盈笑了笑。
“做皇帝有什么好?每日一大堆奏报,连出去骑马都不能随意。”
刘如意听罢,竟也忍不住笑起来。
兄弟二人相对而坐,灯火温暖。窗外冬风呼啸,远处长乐宫的钟声沉缓传来。
那一刻,刘盈忽然希望,自己真能一直这样保护弟弟。
不必再有储位之争。
不必再有母亲与戚夫人之间的怨恨。
只让这个孩子安安稳稳长大,日后回到赵国,做一个不必提防宫廷阴谋的诸侯王。
可是他并不知道,有些危险一旦生出,便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善良而自动消失。
汉惠帝元年冬,长安天寒。
一日清晨,刘盈照例出宫射猎。
临行前,他曾唤刘如意同行,少年却因前夜饮食不适,起得迟了,仍在榻上休息。刘盈见弟弟睡得沉,便没有强行叫醒,只嘱咐近侍照看,自己先往御苑。
冬日晨光微弱,城外草木枯黄,马蹄踏过冻土,发出清脆的声响。
刘盈原本打算早些回来。
然而那日狩猎耽搁了些时候,待他返回宫中,已近中午。
刚进宫门,便见几名内侍神情慌张,脚步匆促。
刘盈心中骤然一紧。
“出了什么事?”
内侍伏地,声音发颤。
“陛下……赵王殿下……”
刘盈猛然勒住脚步。
“如意怎么了?”
内侍哭道:“赵王殿下……已薨。”
刘盈眼前一黑。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胡说!”
内侍伏地痛哭。
刘盈推开众人,快步奔入寝殿。
刘如意躺在榻上,面色灰白,已经没有呼吸。案旁尚放着饮过的酒食,几名侍者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少年眉眼依旧。
仿佛只是睡着了。
刘盈走到榻前,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
“如意。”
没有回答。
他又唤了一声。
“如意,阿兄回来了。”
仍旧没有回答。
刘盈忽然跪下,紧紧握住弟弟的手。
那只手已经渐渐冰冷。
他终于明白,自己昨夜还在灯下与之说笑的弟弟,再也不会醒来。
“是谁?”
他缓缓抬头,望向殿中众人,声音发颤。
“是谁害了他?”
无人敢答。
刘盈望着案上的酒食,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猛然站起身,向长乐宫方向走去。
侍卫与内侍纷纷跟随,却无人敢阻拦。
吕雉正在殿中听取奏报。
刘盈未经通传便走进来时,她先是惊讶,随即看见儿子脸色苍白,眼中满是泪水,心中便已有所预感。
“盈儿?”
刘盈站在殿前,久久没有行礼。
“阿母,如意死了。”
吕雉沉默。
“我知道。”
刘盈望着她,眼中忽然显出难以置信的痛苦。
“是您叫人做的?”
吕雉没有立即回答。
殿中宫人纷纷低头,气氛骤然紧张。
刘盈声音渐渐提高。
“他还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父皇已经死了,戚夫人也被囚起来了,他从未想过争皇位。您为什么还要杀他?”
吕雉终于抬头。
“盈儿,你先坐下。”
“我不坐!”
刘盈几乎哭喊起来。
“阿母,我日日带他在身边,就是怕有人害他。我以为只要自己不离开,他便能平安。可今日我不过出去半日,他便死了!”
吕雉望着儿子,神色渐渐冷下来。
“你是皇帝,须知有些事情不能只凭一时情感判断。”
刘盈怔住。
“他是我弟弟。”
“他也是曾被人谋求立为太子的人。”吕雉声音沉稳,“他母亲昔年屡次争储,若有朝一日有人借赵王之名起事,你以为天下便能安宁?”
刘盈望着她,忽然觉得母亲变得极其陌生。
“所以您便先杀了他?”
吕雉没有回答。
刘盈缓缓后退一步。
他想起父皇生前曾说,自己心肠太软,未必能够驾驭天下;也想起母亲多年来替自己保住储位,屡次劝他不可轻信旁人。如今他终于成为皇帝,却第一次真正感到,自己与母亲之间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深渊。
“阿母,”他低声说道,“若做皇帝便要这样,我宁愿从来没有坐上这个位置。”
吕雉脸色骤变。
“盈儿!”
刘盈却已转身。
他没有再争辩。
因为他忽然明白,有些事情纵然争赢了,也无法使死去的人重新活过来。
他走出长乐宫,沿着高大的宫墙缓缓前行。
冬日阳光照在石阶上,明亮而寒冷。
远处宫人仍在洒扫,鸟雀仍在枝头鸣叫,仿佛整座长安并不知道,一个少年刚刚死在皇帝的寝殿之中。
刘盈忽然停住脚步。
他想起几日前,刘如意曾笑着说,等天气暖了,想同兄长一道去御苑骑马。
如今春天还没有来。
那个孩子却已经看不见了。
赵王刘如意之死,很快传遍朝廷。
群臣多知其中隐情,却少有人敢公开议论。周昌闻讯,悲愤异常。他昔年奉刘邦之命辅佐赵王,曾竭力阻止如意入京,终究没能保全少年性命。
听见死讯那日,他独自在府中坐了许久。
桌上还放着刘如意从赵国寄来的旧信,字迹稚嫩,信中说自己读书渐有进步,骑射也比从前熟练,盼周相早日返回邯郸。
周昌缓缓展开那封信,手指不住颤抖。
他想起刘邦病中托孤,也想起自己临别时向少年许诺,若长安事情顺利,便尽快归赵。
如今他还活着,赵王却死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终究辜负了先帝。
然而周昌也明白,赵王之死并非一个老臣竭力阻拦便一定能够避免。真正使刘如意陷入绝境的,是多年储位之争留下的仇怨,也是新旧皇权交替时,亲情无法抵挡的政治恐惧。
他合上书信,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
永巷里,戚夫人仍在舂米。
那日清晨,她忽然听见远处宫人低声议论,说赵王已经死了。
她手中的木杵骤然落地。
“你们说什么?”
宫人惊觉失言,连忙噤声。
戚夫人猛然上前,抓住其中一人的衣袖。
“赵王怎么了?”
那宫人不敢回答。
戚夫人脸色惨白。
“如意……如意是不是出了事?”
终于有人低声说道:“赵王殿下已经薨了。”
戚夫人怔住。
她缓缓松开手,仿佛没有听懂。
过了片刻,她忽然笑了一声。
“不会的。他还在赵国。周相说过,会好好护着他。”
没有人接话。
戚夫人望着众人,笑意渐渐消失。
她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踉跄着奔向宫门,却被侍卫拦住。她拼命挣扎,口中反复喊着儿子的名字,声音渐渐嘶哑。
“如意!如意!”
宫墙高大,门扉紧闭。
没有人把那个少年带来见她。
戚夫人终于跌倒在地,双手抓着冰冷的石阶,哭得几乎失去声音。
她曾经为了儿子的富贵与将来,屡次向刘邦哭求;后来皇帝病重,她只盼儿子能够保住赵王之位;再后来被囚永巷,她又盼着如意安稳留在邯郸。
她的愿望一退再退。
直到最后,只剩下一个最简单的念头:
只要孩子活着便好。
如今连这一点也失去了。
她伏在地上,久久不能起身。
远处长乐宫的钟声缓缓响起。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一生所有的歌舞、宠爱与争夺,都像一场已经散去的梦。
梦醒之后,什么也没有留下。
刘盈的悲伤并未随着赵王安葬而消散。
他渐渐不愿参与朝廷事务,遇到奏报便交由太后与群臣处置。太傅劝他振作,萧何也曾入宫开导,他却始终神情郁郁。
有一日,吕雉命他前往永巷,亲自查看戚夫人的处置。
其后发生的事情,成为刘盈一生中最难以承受的记忆。
史书后来记载,吕后以极其残酷的刑罚加害戚夫人,使其遭受惨无人道的折磨,并以侮辱性的名号示众。刘盈见到之后,惊惧悲痛,病倒多日,几乎不能起身。
他无法理解,自己自幼敬重的母亲,竟能够对一个已经失去儿子、毫无反抗能力的女子施以如此酷刑。
他也无法理解,那个以仁义立国、刚刚结束多年战争的汉家朝廷,为什么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宫墙之内。
刘盈病卧榻上时,曾流泪对近侍说道:“此非人所为。臣为太后子,终不能治天下。”
近侍跪在一旁,不敢劝慰。
窗外春风已起,宫苑中草木渐绿。
可是刘盈心中,那个曾经相信兄弟可以相亲、母亲可以仁慈、天下可以安稳的少年,已经渐渐远去了。
长乐宫里,吕雉也听说了儿子的病情。
她独自坐在殿中,面前摆着几卷未批完的奏报。窗外春光明媚,宫人正在修剪花木,几只燕子衔泥筑巢,往来不绝。
她知道刘盈为何悲伤。
也知道儿子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亲近自己。
可是她不愿承认自己全部做错了。
在她看来,戚夫人曾经威胁太子之位,赵王如意也可能成为日后争权的旗帜。若不彻底消除隐患,刘盈继位之后未必能安心治理天下。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儿子,也是为了吕氏家族能够在新朝立足。
然而事情到了今日,她却忽然发现,自己虽然替刘盈消除了政治上的危险,却也亲手伤害了儿子最珍贵的某种东西。
刘盈不再愿意听她解释。
每当她入殿问安,儿子虽仍依礼回应,却很少再像从前那样坐在她身旁,谈论读书、骑射与朝廷趣事。
这份疏离,使吕雉心中隐隐作痛。
她曾以为只要儿子坐稳皇位,便能弥补自己多年所受的一切委屈。
如今皇位稳固了。
母子之间,却反而出现了一条难以跨越的裂缝。
夜里,吕雉独自走到刘邦旧日居处。
那里许多陈设仍旧未变,案旁放着他生前喜欢的酒盏,墙上挂着旧地图。她望着这些东西,忽然想起丈夫临终前曾握着自己的手说:“往后,莫把事情做得太绝。”
那时她没有争辩。
如今想来,这句话竟像一道迟来的责问。
她缓缓坐下,伸手取过那只酒盏。
酒盏已经空了很久。
她望着它,许久没有动。
咸阳济生堂,春雨初歇。
沈怀瑾从长安回来,带来宫中发生变故的消息。
顾云蘅正在替一名幼童诊治风寒,听闻赵王之死与戚夫人遭遇,脸色渐渐苍白。
“如意才多大?”
“不过十余岁。”
顾云蘅低下头,望着榻上正在熟睡的小病童,久久没有说话。
孩子的母亲坐在旁边,满脸忧虑,不时伸手试探儿子的额头。顾云蘅轻声安慰,说病情并不严重,只须按时服药,静养数日便可。
待母子二人离去,她才回到院中。
沈怀瑾正在树下整理药材,见她神色不好,便放下手中竹筛。
“云蘅?”
顾云蘅望着他,忽然说道:“当年楚汉相争,那么多人死在战场上。如今天下太平了,怎么连宫里的孩子也不能平安长大?”
沈怀瑾沉默。
他曾在垓下战场上救过年轻伤卒,也曾看着谢宽死在自己怀里。那时他以为,只要战争结束,百姓便能少受些苦。如今听见宫中骨肉相残,才知道天下平定并不意味着人心里的暴戾也会自然消失。
顾云蘅轻轻叹了一声。
“那个孩子,不过想见自己的母亲。”
沈怀瑾望着她,没有急着讲什么道理。
他只是走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
院中梅树已经结出青果,春风吹动叶影,落在两人肩头。远处传来沈承岳的笑声,孩子正跟着祖母在院外追逐一只蝴蝶。
顾云蘅听见儿子的声音,眼眶忽然湿了。
她转身走过去,将孩子抱进怀里。
沈承岳不明白母亲为何这样,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阿母,怎么了?”
顾云蘅勉强笑了。
“没什么。”
孩子望着她,忽然说道:“阿母不哭。”
顾云蘅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紧紧抱着儿子,过了许久,才低声道:“承岳,你要好好长大。”
孩子听不懂这句话里有多少沉重,只抱着母亲的脖子,咯咯笑起来。
沈怀瑾站在一旁,望着妻儿,忽然觉得,世间最珍贵的东西,或许从来不是什么封国、王位与帝业。
而是一个孩子可以毫无恐惧地喊一声阿母。
汉惠帝初年,朝廷政务渐渐由吕太后掌握。
刘盈虽为皇帝,却因赵王之死与戚夫人惨祸,心中受到极大震动,渐渐疏于政事。群臣多以维护朝廷安定为重,不愿公开议论后宫旧事。
宫墙之内,恩怨终于以最残酷的方式了结。
宫墙之外,百姓仍在耕种、嫁娶、生儿育女。许多人并不知道长乐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即使听到传闻,也不敢轻易议论。
而大汉这个刚刚建立的王朝,正逐渐从开国皇帝的时代,走向由太后与朝臣共同维持的新格局。
吕雉坐在长乐宫高高的殿阶上,望着远处渐渐繁盛的长安城。
她已经拥有了曾经盼望的一切。
儿子是皇帝。
吕氏家族日渐显赫。
朝廷内外,许多人都须听她号令。
可是每当夜深,她仍会想起刘邦年轻时在沛县酒肆里的笑声,也会想起刘盈曾经跪在自己面前,哭着说不愿做这样的皇帝。
她终于明白,权力能够使许多人低头,却未必能够使最亲近的人重新爱自己。
远处宫钟缓缓响起。
声音沉厚,回荡在长安暮色之中。
一座王朝正在走向新的岁月。
而那位曾经为儿子守住皇位的母亲,也将逐渐走上另一条更加孤独的道路。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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