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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月照山河

作者:司马客 ·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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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第十八章 长乐惊变

汉十二年夏,长安骤雨。

入夏以后,关中的天气渐渐炎热。渭水沿岸麦色金黄,农人忙于收割,街市上开始有卖新麦饼与青梅的商贩。城外修筑宫苑的工匠在日头最烈时停下活计,躲到树荫下饮水;来自河东、陇西的车队则沿官道往来,将粮食、布帛与马匹送入长安。

天下看似安定。

可未央宫里的消息,却一日比一日令人不安。

刘邦的病势已到沉重的时候。多年征战留下的伤痛,加上年老体衰,使他越来越难以起身。医官轮番入殿,汤药日日煎煮,宫中却始终听不到病情转好的消息。

皇帝仍然在世,权力却已开始向他身边的人缓缓移动。

长乐宫中,吕雉每日清晨都要听取内外奏报。她已不再只是皇帝的妻子,也是储君刘盈的母亲,更是许多朝臣必须认真对待的政治人物。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影响官吏的前程;她在奏报上所作的每一个决定,也会传到远方郡县。

然而这些日子,她睡得并不好。

夜里稍有脚步声,她便容易惊醒。若听见未央宫遣人前来,更要立即起身,询问是否皇帝病情有变。她心里明白,刘邦一旦驾崩,大汉便将迎来第一次皇位交替,而自己与刘盈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稳住朝廷。

朝中功臣尚多,诸侯封国仍在,宗室之间也并非全无争议。

储位虽定,继承却尚未完成。

那日午后,吕雉召审食其入宫。

殿外闷雷隐隐,宫苑中的树叶被风吹得翻卷,雨水尚未落下,空气已经潮湿得令人烦闷。

审食其入殿时,见案上摊着几份名籍,便知道皇后又在筹划人事安排。

“未央宫今日如何?”吕雉问。

“陛下清晨曾醒,饮了少许粥,午后又睡下。御医说,病势仍未见好。”

吕雉低头,手指轻轻抚过案上一卷竹简。

“太子呢?”

“正在东宫与师傅议政。听说午后还要去未央宫问安。”

吕雉点头。

片刻之后,她忽然问:“戚夫人近来可有动静?”

审食其迟疑片刻。

“戚夫人日日前往未央宫,想见陛下。有时宫门不许入,她便在廊下等候。赵王已赴封国,听说她曾几次求陛下召赵王回京。”

吕雉眉头微皱。

“周昌不是已经相赵么?”

“是。”

“那便让他好好守着赵国。”

审食其听出她话中冷意,低头不语。

吕雉望向窗外,过了许久才说道:“我不愿再听见有人议论废立。陛下病重,太子应当安稳,天下也应当安稳。”

审食其恭敬答道:“臣明白。”

吕雉没有再说。

可她心中清楚,戚夫人与赵王如意的事情,并不会因为刘邦病重便自然消失。

恰恰相反,皇帝越接近生命尽头,过去那些未曾彻底解决的恩怨,便越可能变得尖锐。

戚夫人居住的宫苑里,海棠花已经谢尽。

夏雨前的庭院闷热,几只蝉在树上鸣叫,声音忽高忽低。宫女们把竹帘放下,试图遮住午后的暑气,却仍挡不住屋内的烦闷。

戚夫人坐在窗前,面前放着一张尚未写完的帛书。

那是写给赵王如意的家信。

她已经写了三遍,又撕去了两遍。每次提笔,便想告诉儿子父皇病重,叫他在赵国凡事谨慎,不可轻易相信旁人;可写到最后,又怕孩子年幼,读了这些话反而担忧,便只写些衣食起居的问候。

“如意,赵地夏日多风,早晚须添衣。读书不可懈怠,骑马须有侍从相随。若遇不明之事,多听周相之言……”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

窗外蝉鸣骤然高起。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刘邦第一次听她唱歌的时候。

那时天下尚未安定,军中仍有征战气息。刘邦刚从前线回来,衣甲未解,听见她弹瑟,便停在门前。她当时不知来人身份,只以为是军中将领,直到旁人纷纷行礼,才知道眼前竟是汉王。

刘邦听完一曲,笑着问她:“你这曲子,为何唱得这样伤心?”

她答道:“歌中人思念故乡,自然伤心。”

刘邦却笑道:“天下这么大,哪里不能做故乡?人若总惦记过去,岂不辜负了眼前的好日子?”

她那时年轻,觉得这男子说话豪爽有趣,也忍不住笑了。

后来她成为宠姬,生下如意,曾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一生的人。

如今,那个人正病卧未央宫。

她却连见上一面,都要等待内侍通报。

“夫人。”

一名宫女走进来,低声道:“未央宫传话,陛下今日精神稍好,可以入内问安。”

戚夫人猛然起身。

“真的?”

宫女点头。

她急忙整衣理发,又把写给如意的家信收入袖中。

出门时,忽然一阵大风吹来,廊下帷幕剧烈翻动。几滴雨水落在石阶上,转眼便成了密密的雨线。

戚夫人顾不得避雨,催促车驾向未央宫而去。

刘邦见到戚夫人时,正在榻上闭目养神。

听见她的脚步,他缓缓睁开眼睛,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阿戚来了。”

戚夫人走到榻前,眼眶立即红了。

“陛下怎么又瘦了?”

刘邦笑道:“人老了,肉都不肯在身上多待。”

戚夫人强忍泪水,替他理好被角。

“陛下总爱说笑。”

“朕若连笑也不会,岂不真成了病人?”

她没有接话,只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曾经宽厚有力,能够执剑,也能够在她歌舞时轻轻拍打节奏。如今手背上青筋凸起,掌心温度微凉,握起来竟使她感到陌生。

“如意可好?”刘邦问。

“前几日有书信来,说赵地一切安稳,周相管教甚严,他日日读书习礼,偶尔练习骑射。”

刘邦点头。

“周昌是个靠得住的人。那小子虽口吃,性子却硬。旁人若想欺负如意,未必能轻易过他这一关。”

戚夫人听见这话,终于忍不住落泪。

“陛下,臣妾还是害怕。”

刘邦叹了一声。

“怕什么?”

“怕陛下有朝一日不在了,臣妾与如意再没有依靠。”

刘邦望着她,良久没有说话。

窗外雷声渐近,雨点敲打着宫檐,发出急促的声响。

他知道,戚夫人的恐惧并非毫无缘由。

吕雉性情刚毅,曾在楚营拘留中忍受多年苦难,又在朝廷内外逐渐积累权力。戚夫人曾经多次请求废太子,这些言语不可能被轻易忘记。如今赵王如意虽已赴封国,有周昌辅佐,却仍不能保证将来万无一失。

刘邦缓缓说道:“我已安排周昌相赵。往后太子继位,朝廷自有法度。你只须安分守礼,莫再生事。”

戚夫人抬头,声音发颤。

“可若旁人不肯放过我们呢?”

刘邦没有回答。

他可以向她许诺许多东西,却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与力量,使那些许诺真正得到保障。

“阿戚,”他终于说道,“有些事,朕也做不到。”

戚夫人怔怔望着他。

她从未听见丈夫这样坦白承认无能为力。

昔日刘邦虽屡有败绩,却总能重新聚兵;遇到艰难局势,也常常笑着说总有办法。如今他坐在榻上,竟连保护自己最疼爱的女子与儿子,都无法给出确定承诺。

戚夫人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不再是那个号令天下的皇帝。

只是一个将要离开人世的丈夫。

她俯身抱住他,哭得几乎不能自已。

刘邦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过了许久,他低声道:“阿戚,别哭了。唱一支旧曲给我听吧。”

戚夫人抬头,泪水未干。

“陛下想听什么?”

“当年那支思乡曲。”

她怔了一下,随后缓缓坐直,拭去泪水。

殿中侍者悄悄退到远处。

戚夫人没有取瑟,只低声唱了起来。

那曲调原本柔婉,如今因哽咽而几次中断。歌中写远行之人思念故乡,望见秋雁南飞,却不知自己何时才能归去。

刘邦闭上眼睛,静静听着。

他忽然想起沛县。

想起年轻时在酒肆里高声谈笑,也想起那些已经死去的旧友。

戚夫人唱完,殿内许久没有声音。

刘邦缓缓睁眼,轻声说道:“你唱得还是好。”

戚夫人勉强笑了。

可她知道,这一曲之后,两人能够再度如此相对而坐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长乐宫里,吕雉也听说戚夫人入见。

她没有立刻派人询问,只照常处理政事。直到傍晚,宫人送来晚膳,她才忽然问道:“戚夫人今日在未央宫待了多久?”

侍者答:“约有一个多时辰。”

“陛下可曾召太子?”

“未曾。”

吕雉点头,不再追问。

她夹起一箸菜,却忽然失去胃口。

殿中灯火渐亮,窗外雨声绵密。她想起自己年轻时与刘邦共历贫贱的日子,忽然觉得胸中有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酸楚,也有难以消除的怨怼。

她并非不知道戚夫人年轻美丽,也并非不能容忍丈夫另有所爱。

帝王后宫,本就不是寻常人家。

真正使她不能释怀的,是戚夫人竟试图替如意夺取太子之位。

那不是简单的争宠。

那意味着刘盈可能失去储位,也意味着自己多年辛苦换来的地位,可能在一朝之间全部改变。若如意继位,刘盈与吕氏一族又能否安全?这样的忧虑,使她不敢把一切只当作女人之间的嫉妒。

她缓缓放下筷子。

“召太子来。”

不久,刘盈入殿。

他近日已开始参与部分朝廷事务,穿着深色礼服,举止温和,面容上仍有青年人的清朗。

吕雉望着儿子,心中稍稍安定。

“今日可去向父皇问安?”

“去了。父皇精神不佳,只说了几句话便歇息了。”

“他问了什么?”

“问关中今年麦收如何,又问我近来读书有没有懈怠。”

吕雉点头。

刘盈见母亲脸色不佳,便轻声问:“阿母,是不是父皇的病又重了?”

“御医说仍须静养。”

刘盈低下头,神情渐渐忧伤。

“我想多陪陪父皇,可每次见他病着,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吕雉看着儿子,忽然觉得心里一软。

她可以在朝廷上严厉,可以在宫人面前沉着,也可以为储位之争作出许多冷静的安排。可面对这个善良而有些怯弱的儿子,她仍只是一个担忧孩子的母亲。

“盈儿,”她缓缓说道,“你父皇年轻时吃过许多苦,如今身子不好,难免烦躁。你不必事事求他满意,只须尽孝便是。”

刘盈点头。

过了片刻,他忽然问:“阿母,如意近日可好?”

吕雉心中一紧。

“你问他做什么?”

“听说他在赵国读书,父皇也常念着他。我想写封信过去,叫他别太担心。”

吕雉望着儿子,久久没有说话。

她忽然发现,无论自己怎样提醒刘盈宫廷争斗的危险,这个孩子仍把如意当作需要照顾的幼弟。

这份善良,使她欣慰。

也使她忧虑。

“你愿写,便写吧。”她终于说道,“只是信中不要涉及朝廷废立之事。”

刘盈郑重应下。

那夜,他在东宫写了一封家信。

信中说父皇虽病,尚有医官照顾,赵地寒暖不同,弟弟须多保重身体。末尾又提起幼时曾一同在御苑玩耍,盼日后兄弟能够重聚。

信写得平常。

没有储位,没有权谋,也没有猜忌。

只是一个兄长对弟弟的牵挂。

然而这封信到达赵国时,刘邦已经走到了生命的最后关头。

汉十二年四月,刘邦病危。

那日清晨,宫中钟鼓尚未响起,未央宫便传出急召。御医纷纷入殿,近侍奔走于长廊,萧何、曹参、陈平等重臣也陆续奉命入宫。

刘邦躺在榻上,气息微弱,面容苍白。

吕雉坐在一旁,眼中满是疲惫。

萧何入殿时,刘邦缓缓睁开眼睛。

“丞相来了?”

萧何急忙上前。

“臣在。”

刘邦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人,老得比我还快。”

萧何眼眶一红。

“陛下保重。”

刘邦摆手。

“别说这些。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些事要交代。”

殿中众人肃立,气氛沉重。

刘邦先问各地政务,又问诸侯王近况,听说关中粮仓尚有积蓄,地方郡县大体安定,才稍稍放心。

他望向刘盈。

太子站在下首,眼圈通红,却努力保持镇定。

“盈儿,过来。”

刘盈上前,跪在榻旁。

刘邦望着儿子,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在彭城战车上哭喊的孩子。

如今孩子已经长大,自己却要离开了。

“往后天下交给你。”刘邦声音低沉,“你不必学我打仗,也不必学我喝酒。要听贤臣的话,待百姓宽些,别动不动便征兵。”

刘盈泪水终于落下。

“父皇……”

刘邦抬手止住他。

“做皇帝难。你若不懂,便多问萧丞相。萧何做事稳,曹参会带兵,陈平有计谋,周勃为人厚重。诸人各有长处,也各有短处,你须自己分辨。”

刘盈含泪应下。

刘邦又望向吕雉。

她静静坐着,神色努力保持平稳,手指却紧紧抓着衣袖。

“娥姁。”

“臣妾在。”

刘邦望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最终,他轻声道:“咱们这一辈子,走得不容易。”

吕雉眼中泪水终于涌出。

她想起沛县旧屋,想起楚营拘留,也想起今日这座高大的宫殿。几十年夫妻情分,欢喜与怨恨交织,许多话直到此刻也没有真正说清。

“陛下,”她声音发颤,“臣妾知道。”

刘邦轻轻握住她的手。

“往后……好好照顾盈儿。”

吕雉点头。

刘邦又停了一会儿,声音更低。

“也别把事情做得太绝。”

吕雉身子微微一僵。

她知道丈夫说的是什么。

然而此刻,她不愿再争。

“臣妾会尽力。”

刘邦望着她,似乎还想说话,却已没有足够的力气。

他缓缓闭上眼睛。

殿内静得只听得见御医轻微的脚步声。

不久,刘邦气息渐弱,终于停止。

汉高祖刘邦,崩于长乐宫。

一个曾经从沛县亭长起兵、推翻秦朝统治、击败西楚霸王、建立大汉王朝的男子,结束了他波澜壮阔的一生。

殿中众臣伏地痛哭。

刘盈扑在父亲榻前,哭得几乎不能自持。吕雉坐在一旁,望着丈夫安静的面容,许久没有动。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终于不再属于天下。

也不再属于她。

他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走过漫长道路、终于疲惫入睡的寻常男子。

刘邦驾崩的消息,起初并未立即传遍长安。

吕雉知道,新帝尚未正式即位,宫中必须先稳住局势。她召审食其与几名心腹商议,担忧昔日功臣掌握兵权,若新旧权力交替时发生变故,刘氏宗室与吕氏家族皆可能受到威胁。

一度,她甚至生出极为严厉的念头,欲先制诸将,以绝后患。

审食其听得心惊。

“皇后,陛下刚刚驾崩,诸将皆是开国功臣。若此时大肆诛杀,恐怕兵变立至。”

吕雉沉默。

她并非不明白。

只是这些年韩信、彭越、英布相继反叛或被诛,使她对于拥有兵权的功臣始终难以全然放心。如今刘邦已死,刘盈又性情温和,若诸将不肯服从新帝,局势便可能迅速失控。

“那你以为该怎么办?”她问。

审食其沉吟片刻。

“须先安定朝臣,使丞相与太尉等人奉新帝即位。陛下旧将若见朝廷仍以礼相待,自会尽力维护新朝。若无端加害,反使人人自危。”

吕雉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最终,她缓缓点头。

“先召诸臣议丧。”

宫门传出哀诏。

长安城中,钟鼓齐鸣,百官素服,百姓纷纷停下手中事务,望向未央宫方向。街市上的商贩收起彩幡,宫廷与官署开始准备国丧。

大汉王朝的第一位皇帝,终于离世。

天下即将进入新的时代。

赵国邯郸,刘如意收到父皇驾崩的消息时,正在书房读书。

侍者匆匆入内,伏地禀报:

“大王,长安有急诏。陛下崩了。”

刘如意手中的竹简忽然滑落。

他抬头望着来人,脸色苍白。

“你说什么?”

侍者低头,不敢重复。

刘如意猛然站起身,几乎跌倒。

他想起父亲曾答应教自己骑马,想起去年冬天父皇在殿中问他读书如何,也想起母亲写信说父皇病重,却总劝他不必过分担忧。

如今父亲真的不在了。

刘如意忽然觉得,自己再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

周昌闻讯赶来时,见少年伏在案前痛哭,心中也十分难过。

他走到刘如意身旁,缓缓说道:“大王,陛下已去,臣等当依礼举哀。赵国尚有许多政务,大王须保重。”

刘如意抬头望着他,眼泪不断落下。

“周相,我还能回长安看阿母么?”

周昌心中猛然一紧。

他知道,戚夫人仍在宫中,而新帝刘盈即位之后,吕后将掌握更大的权力。赵王若贸然回京,未必安全。

“大王,”周昌缓缓说道,“如今国丧初起,朝廷自有诏令。臣以为,暂且留在赵地,等待明诏为宜。”

刘如意望着他,眼中满是困惑。

“可是父皇死了,我连去哭他也不行么?”

周昌低头。

他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所面对的危险,远比自己想象中更加残酷。

一个儿子想回京哭祭父亲,本是人间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如今却必须先考虑,那座宫城会不会成为他的葬身之地。

长安长乐宫,国丧之后,吕雉独自走进旧日寝殿。

刘邦常用的酒盏仍放在案上,榻旁摆着他生前翻阅过的旧地图。帷幕已经更换素色,宫人收拾遗物时不敢擅动,许多小东西仍留在原处。

吕雉缓缓走到案前,拿起那只酒盏。

她忽然想起几十年前,刘邦在沛县酒肆里与朋友痛饮,常常醉得连路也走不稳。那时她总责怪他不知节制,后来听他说起天下大志,又觉得这个男人虽有许多缺点,却确实不同于寻常人。

如今他终于得了天下。

却连自己最后一盏酒也喝不完。

吕雉把酒盏轻轻放下。

她没有哭。

这些日子,她已经哭过许多回,也已经忙过太多事。新帝即位、百官朝贺、诸侯上表、国丧礼制,每一件都需要她过问。她没有多少时间留给悲伤。

然而此刻独处旧殿,望着丈夫遗留的物件,她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

许多年的怨恨与争执,失去了可以面对的人。

许多未曾说出口的旧话,也从此没有机会再说。

她坐在榻边,久久没有动。

过了许久,一名宫女入内,低声禀报:

“太后,戚夫人那边,该如何安置?”

吕雉缓缓抬头。

殿中灯火轻轻摇晃。

那个名字,使她心中积蓄多年的情绪骤然涌起。

戚夫人。

一个曾经深得刘邦宠爱,又屡次试图使刘如意取代刘盈的女子。

过去刘邦在世,吕雉虽有怨恨,却始终有所顾忌。

如今皇帝已经驾崩。

刘盈即位,吕雉成为太后。

宫廷里再没有谁能够像从前那样替戚夫人遮挡风雨。

吕雉沉默许久,终于缓缓说道:

“传令,把戚氏迁出旧宫。”

宫女低头领命。

吕雉又问:“赵王如今何处?”

“仍在邯郸,周昌相赵。”

吕雉点头。

她知道,自己与戚夫人之间那些未曾真正解决的恩怨,终于到了不得不面对的时候。

窗外夏夜沉沉,长乐宫的铜钟在远处缓缓响起。

新帝刘盈尚且年轻。

旧日功臣仍在朝堂。

而后宫之中,一场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风暴,正从这一道看似平常的命令开始。

(第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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