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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月照山河

作者:司马客 ·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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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第十六章 帝王伤病

汉十二年春,长安的杏花开了。

未央宫西侧的御苑里,几株杏树沿着石径伸展枝条,花瓣白中透红,晨风吹来,纷纷落在新修的宫墙下。渭水尚带春寒,城外却已有农人扶犁下田,黄牛低头拉着木犁,翻起一行行湿润的泥土。远处山色青苍,近处田畴渐绿,经过多年兵灾的关中,终于有了几分承平气象。

宫中的春天却不甚安宁。

皇帝病了。

平定淮南王英布叛乱时,刘邦曾为流矢所中。箭伤愈合得不好,回到长安后又时常发热,夜间胸闷,旧日征战留下的诸般伤病也一齐发作。御医轮番诊治,方药日日更换,病势却始终没有明显起色。

更叫朝臣忧虑的,是皇帝自己似乎也不大愿意治了。

刘邦年轻时身体强健,平日饮酒食肉,很少将疾病放在心上。鸿门宴后的惊险、彭城败走时的狼狈、荥阳与成皋间的连年征战,都未能使他真正相信自己有朝一日会被病痛困在床榻上。如今每日醒来,头一件事竟是等待医官诊脉,稍稍坐起便觉疲倦,连发怒都不如从前有气势。

这日清晨,御医奉上一碗新煎的汤药。

刘邦闻见苦味,便皱起眉头。

“昨日不是喝过了?怎么今日又换一碗?”

御医伏地道:“陛下旧伤牵动内疾,须连续调治,不可中断。”

刘邦看着那碗药,忽然笑了一声。

“我年轻时在沛县,挨过打,受过冻,也曾醉倒在路旁。那时候不见哪个医者来救我,倒也活到了今日。如今住进皇宫,天天有人给我送药,反倒一日不如一日。”

御医不敢接话。

刘邦挥了挥手。

“拿下去。”

御医仍跪着不动。

刘邦有些不耐烦:“怎么,朕连不喝一碗药都做不得主?”

御医连忙退下。

殿中恢复安静,只有窗外鸟鸣与远处宫人洒扫的细微声响。刘邦缓缓靠回榻上,望着帷幕顶端精致的彩绘,忽然觉得这座高大的宫殿有些陌生。

当年他第一次进入咸阳,见秦宫巍峨华美,几乎舍不得离开。樊哙与张良苦劝,他才封存府库,退军霸上。后来天下归汉,萧何主持营建宫室,他看见新成的未央宫气势壮丽,也曾发怒,责问为何天下尚未安定便如此大兴土木。

萧何当时答道,正因天下未定,才须树立天子威仪,使四方有所归心。

那时刘邦听后大笑,觉得萧何果然有道理。

如今住进宫里,他却忽然怀念沛县的旧屋。

那里没有这样宽大的殿宇,没有日日恭候的侍者,夏天屋里闷热,冬天窗缝漏风,邻居家的鸡有时会跑进院里啄食。可是想出门便能出门,想喝酒便约几个朋友坐下,谁也不会因为他咳嗽一声便满脸惊恐。

他在榻上翻了个身,牵动伤处,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老了。”

这两个字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

年轻时,他最不喜欢别人说自己老。

如今却不得不承认,纵然得了天下,也终究敌不过岁月。

午后,萧何与陈平奉召入宫。

二人走进寝殿时,刘邦正半倚着软枕,翻看关东各郡送来的赋税簿册。案上还摆着一张诸侯封国图,梁国、楚国、淮南等地的木签已经重新调整,许多旧日异姓诸侯王的封地,陆续改由刘氏宗亲掌握。

刘邦看见萧何,先笑道:“丞相,你这些日子比御医还忙。是不是又有人欠了朝廷赋税?”

萧何躬身行礼。

“陛下,关中今年春耕顺利,河东、河南诸郡也渐渐恢复户口。只是旧日兵灾之地,流民尚多,仓储须继续充实。”

刘邦点头,示意二人坐下。

“我今日叫你们来,不是为了听多少石粮食。英布已经死了,淮南也平定了。诸侯王的事,往后该怎么办?”

陈平望了萧何一眼,缓缓说道:“陛下既已逐渐以刘氏宗亲代替异姓诸侯,仍须使宗室诸王遵从朝廷法度。封王虽亲,日后子孙繁衍,各据一方,也未必便没有争端。”

刘邦皱眉。

“连自己家的子孙也不能放心?”

“亲疏可以维系一时,制度方能约束长久。”

刘邦听罢,沉默片刻,忽然笑道:“你们这些人,总怕我死后出乱子。”

萧何神色一变。

“陛下万寿无疆,不宜如此说。”

刘邦摆手。

“得了。我自己身子什么样,自己知道。你们不说,我也明白。”

他缓缓坐直身体,望着面前两位多年追随的老臣。

“韩信、彭越、英布都没了。异姓诸王如今已少,我总该能安心些。可昨日夜里睡不着,又想到那些刘姓子弟。如今他们还知道我是皇帝,往后几代人过去,兄弟成了叔侄,叔侄又成了远房亲戚,各人手里都有土地和兵马,谁知道还肯不肯听长安的话?”

萧何答道:“故而朝廷须明确诸侯封国职权,使中央掌握任官、征兵与重大政令。百姓归附的,也应是汉家法度,而非只认某一位诸侯。”

刘邦凝视他,忽然说道:“萧何,你比我想得远。”

萧何低头道:“臣只是做分内之事。”

刘邦摇头。

“当年在沛县,你是县中主吏,我不过一个亭长。那时我就觉得,你这人有本事,做事有章法。后来起兵,你替我管粮、管人、管后方。我打输了,你再替我凑出兵马。如今我做皇帝,还得靠你替我想这些身后事。”

萧何听到最后一句,眼眶微微发热。

他与刘邦相识几十年,见过他的轻狂,也见过他的勇气;知道他善于任人,也知道他会猜忌、会犯错,甚至会伤害旧日功臣。可如今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子病卧宫中,萧何仍觉得难过。

刘邦没有留意他的神情,又转头问陈平:“若我死了,朝廷由谁主持?”

陈平沉吟道:“太子继位,自当由太后辅政,丞相与诸臣奉法辅佐。”

刘邦听见太子二字,目光忽然一沉。

“刘盈……”

他缓缓念着儿子的名字,半晌没有继续。

萧何与陈平都知道,皇帝心中最深的忧虑,并不在诸侯封土,而在储位。

刘盈已经立为太子多年,性情温厚,待人宽和,却不似刘邦那般刚毅果决。戚夫人所生的赵王刘如意,聪慧活泼,深得皇帝喜爱。刘邦曾多次流露更易太子的念头,使朝中群臣与后宫都陷入不安。

如今皇帝病重,储位之争更是到了不能回避的时候。

刘邦望着萧何,忽然问:“你觉得盈儿能守住这个天下么?”

萧何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杏花轻落,殿内一时寂静。

终于,他缓缓说道:“太子仁厚,已立多年,天下臣民皆知其为储君。治天下与争天下不同。陛下当年凭雄才定乱,太子若能守法任贤,使百姓休息,也未必不是国家之福。”

刘邦闭上眼睛。

他并非不懂这个道理。

只是每当看见刘盈温顺的神情,再想起项羽、英布那样的猛将,心里便难免担忧。一个不够强硬的皇帝,能否驾驭功臣与诸侯?能否在有人举兵时果断决断?

可是换了赵王如意,又真能解决这些问题么?

刘邦忽然觉得疲倦。

“都退下吧。”

二臣起身行礼。

萧何临走前,刘邦又唤住他。

“丞相。”

“臣在。”

“你也老了。别总熬夜,把身子弄坏。”

萧何怔了一下,随即深深俯首。

“臣谢陛下。”

出了寝殿,陈平发现萧何眼眶发红,便放慢脚步,陪他走过长廊。

许久,萧何才低声说道:“陛下这回,恐怕真的病得重了。”

陈平望向宫墙尽头的春光,没有回答。

长乐宫中,吕雉也得知皇帝病情加重。

她正在整理太子府属官的名籍,听闻御医被斥退,便放下简牍,亲自前往未央宫。

这些年,吕雉的容貌已有明显变化。昔日丰沛年少时,她眉目秀丽,性情爽利,虽常因丈夫在外饮酒、结交朋友而生气,却也能在寻常争执之后重新和好。后来彭城失散、楚营拘留,她渐渐学会收敛情绪。成为皇后以后,宫廷争斗又使她更加沉稳,许多时候甚至令人难以从她脸上看出喜怒。

然而面对病中的刘邦,她心里仍有一种无法轻易割断的情分。

那毕竟是与她共同走过贫贱岁月的丈夫。

她还记得最初嫁到刘家时,家里并不宽裕。刘邦好酒,常常把朋友带回家,客人喝得尽兴,留下碗盏狼藉,她便一面收拾一面埋怨。刘邦听见她骂,却也不恼,偶尔还会伸手拉她坐下,说:“娥姁,别忙了,陪我喝一盏。”

那时她年轻,心里虽恼,脸上却常常忍不住笑。

后来两人各自经历太多,连这样简单的笑声都渐渐少了。

吕雉走进寝殿时,刘邦正在睡觉。

他的面容比数月前更加消瘦,呼吸略显沉重,鬓发已经花白。吕雉走到榻前,坐下看了许久,才伸手替他拉好被角。

刘邦忽然睁开眼睛。

“娥姁?”

“臣妾在。”

“你来了。”

“听说陛下又不肯喝药。”

刘邦笑了一下。

“你来也是替御医讨债的?”

吕雉没有笑。

“陛下若再这样任性,臣妾真要把御医们都叫来守着。”

刘邦看了她片刻,忽然说道:“你还是跟从前一样,管起我来,半点不留情面。”

吕雉心头微动。

“若无人管,陛下又不知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刘邦笑出了声,却因牵动伤口,忍不住咳嗽起来。

吕雉急忙扶他坐好,命人送水。

待咳嗽稍止,她取来汤药,亲自试了温度,送到丈夫唇边。

刘邦这次没有推辞。

药很苦,他皱着眉头喝完,又伸手要水。吕雉将水递给他,见他喝得急,便低声道:“慢些。”

刘邦接过杯子,忽然望着她。

“娥姁,咱们成婚多少年了?”

吕雉怔了一下。

“陛下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时候你还年轻,脾气已经不小。”

吕雉低头笑了笑。

“陛下那时候的脾气,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二人相视,竟有片刻像回到了沛县旧日。

然而刘邦的笑容渐渐淡去。

“这些年,我亏欠你不少。”

吕雉没有回答。

她想到自己在楚营中苦苦等待的岁月,想到两个孩子差点死于彭城逃亡,也想到戚夫人入宫之后,自己曾经独自忍受的冷落。那些往事并未因为丈夫一句道歉便全部消失。

可是此时看着他的病容,她又不愿再一件一件翻出来责问。

“陛下先养病。”她轻声说道,“从前的事,往后再谈。”

刘邦望着她,仿佛看出了这句话背后的保留。

他缓缓点头。

“好。”

吕雉起身准备离开,刘邦却忽然握住她的手。

“娥姁,盈儿的事……”

吕雉身子微微一僵。

她转头望向丈夫,眼中的温柔渐渐收敛。

“太子有何不妥?”

刘邦沉默片刻。

“我只是怕他太仁弱。”

吕雉望着他,声音平静,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坚定。

“盈儿是陛下嫡长子,已经立为太子多年。朝臣拥戴,天下知名。陛下如今病重,更不可轻议废立。”

刘邦眉头微皱。

“我不过说一句,你便这样急。”

“臣妾不是急。”吕雉轻轻抽回手,“臣妾是怕。陛下可以喜欢如意,也可以疼爱戚夫人,可一旦储位动摇,便不只是两个孩子之间的事。朝廷诸臣、诸侯封国、宗室亲族,都可能卷入其中。陛下难道还想在病榻前,再看见一场争斗?”

刘邦望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吕雉说得有理。

却也因此更加烦闷。

吕雉见他神色疲惫,终于不再争辩。

“陛下歇息吧。”

她转身走出寝殿。

经过宫门时,她忽然停下脚步,望了一眼远处高大的未央宫阙。

春光明亮,宫墙金瓦在阳光下闪着淡淡光泽。这样辉煌的地方,曾是她与丈夫共同盼望的富贵归宿。如今富贵终于到了手中,她却发现自己仍不能安心。

她知道,刘邦的病势越重,戚夫人与赵王如意的处境便越值得警惕。

而太子刘盈,也必须尽快学会在这个深宫里保护自己。

戚夫人居住的宫苑,在未央宫东侧。

这里庭院较小,却布置得精致。窗前种着海棠,廊下摆着几盆兰草,室内悬有锦绣帷幕,案旁放着一架瑟。戚夫人年轻时以歌舞得宠,善于调弦,刘邦每逢烦闷,常到这里听她唱歌。

近来皇帝病重,来得越来越少。

戚夫人日日令人打听消息,心中愈发不安。

她生得美丽,眉眼间仍有年轻女子的明艳,却因忧虑而渐渐消瘦。她并非不懂宫廷险恶,只是多年来受到刘邦宠爱,渐渐以为只要皇帝肯维护自己,便能替儿子争得一个更好的未来。

如今刘邦病重,她才真正看见,这份宠爱何等脆弱。

赵王刘如意正在院中练字。

孩子年纪尚小,容貌清秀,眉眼间颇有几分刘邦年轻时的神气。他性情活泼,平日喜欢骑马射箭,不甚耐烦长久坐在案前。今日却被母亲命令抄写《孝经》,心中不满,写了几行便停下来,抬头问道:“阿母,父皇什么时候来?”

戚夫人怔了一下。

“父皇病着,过几日再来。”

“他前些日子说要教我骑马。”

“等病好了,自然会教。”

刘如意皱着眉头。

“可我听人说,父皇病得很重。”

戚夫人心中猛然一紧。

“谁告诉你的?”

“宫里的小黄门。他说御医日日入殿,父皇连饭都吃不下。”

戚夫人放下手中的针线,缓缓走到儿子身旁。

“如意,以后宫中有人说这些话,你不要随便跟着议论。父皇的病,自有御医照料。”

刘如意似懂非懂地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阿母,为什么皇后娘娘不喜欢我们?”

戚夫人脸色骤变。

“谁这样说?”

“没有人说。我只是觉得,她每次见我都不大笑。”

戚夫人望着儿子,心中忽然酸楚。

孩子并不知道储位之争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已经使皇后与太子感到威胁。他只知道父亲疼爱自己,母亲希望自己得到更多赞许,却不明白那些大人之间的情绪与沉默,究竟会把自己带向何处。

“如意,”戚夫人缓缓说道,“皇后娘娘是你的嫡母,你须敬重她。太子是你的兄长,也须以礼相待。无论旁人怎样说,你都不可失了礼数。”

刘如意点头。

“那我能去看父皇么?”

戚夫人望着他,终于轻轻叹息。

“明日我带你去。”

她抚着儿子的头发,忽然觉得,这个孩子越是天真,自己便越加害怕。

她曾在刘邦面前哭求更易太子,以为只要儿子成为储君,将来便无人敢欺负他们母子。如今皇帝病重,她却渐渐明白,正是这些年争夺储位的言语,已经使吕雉不可能再把自己当作寻常后宫嫔妃。

若刘邦真的离世,她与如意又该怎样生活?

戚夫人缓缓抱住儿子。

刘如意不明白母亲为何忽然如此,只伸手轻轻拍她的背。

“阿母,我不骑马也行。你别难过。”

戚夫人听罢,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曾以为自己所争的是儿子的富贵。

如今最害怕失去的,却不过是儿子的性命。

这一年春末,刘邦病中曾召太子刘盈入见。

刘盈走进寝殿时,先恭敬行礼,随后安静站在榻旁。他已渐渐长成青年,容貌清秀,举止温文,与父亲的爽直豪放颇不相同。

刘邦望着儿子,忽然想起彭城逃亡。

那时刘盈还是孩子,战车疾驰,追兵迫近,自己曾在恐惧中做过令他终生难以原谅自己的事。后来夏侯婴保住两个孩子,刘邦虽偶有愧疚,却极少当面提起。

如今望着已经长大的儿子,他忽然觉得岁月过得太快。

“盈儿,坐下。”

刘盈依言坐在榻旁。

刘邦问:“近来读什么书?”

“跟随师傅读《论语》《孝经》,也读些治国旧事。”

刘邦点头。

“只读书不够。若将来有诸侯起兵,你怎么办?”

刘盈迟疑片刻。

“先问其缘故。若有冤屈,当使有司查明;若确实谋反,再依法讨伐。”

刘邦听罢,皱了皱眉。

“打仗有时候哪容得下你慢慢查?敌军都到城下了,你还在问他为什么反?”

刘盈脸色微红。

“儿臣以为,若平日政令得当,使诸侯无怨,或可少生叛乱。”

刘邦原本还想责备,听见这句话,忽然沉默下来。

他想起韩信、彭越、英布三人相继死去,又想起近年来各地不断发生的兵变。自己曾经以为只要消除强大的异姓诸侯,便能使天下安定;如今儿子一句话,却使他看见另一种可能。

若朝廷能够使人不至于走投无路,或许便能减少许多原本不必发生的战争。

可是这话说来容易,真正做起来,却又有几人能够做到?

刘邦望着儿子,缓缓说道:“你心肠软,是好事,也未必是好事。做皇帝若只讲仁慈,别人便可能欺你;若只讲威严,天下人又会恨你。这里面的分寸,父皇一辈子也未必弄明白。”

刘盈抬头,神情微动。

“父皇……”

刘邦摆了摆手。

“你不必学我,也不必刻意学谁。往后若真由你治理天下,记得多听萧何、曹参这些老臣的话。还有一条,百姓已经打了这么多年仗,能不再征兵,便尽量不要再征。”

刘盈郑重行礼。

“儿臣谨记。”

刘邦望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儿子虽不如自己果决,却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

至少,他懂得怜惜百姓。

这对于一个刚刚经历多年战乱的帝国而言,或许比马上争雄更值得珍惜。

然而刘邦并没有因此完全放下更易太子的念头。

父子之间的亲情,与帝王对于继承人的忧虑,仍在他心中彼此交缠。

关中咸阳,初夏雨后,济生堂门前药香满街。

沈怀瑾正在后院修整木架,顾云蘅则为一名老妇诊脉。院中梅树枝叶繁茂,树下的小沈承岳正在玩一只木雕小马,时而推着它在青石地上奔跑,口中模仿马蹄声,玩得不亦乐乎。

顾母坐在廊下缝补衣裳,见孙儿跑得满头大汗,便招手叫他歇息。

沈承岳偏不肯,举着木马喊道:“阿翁,骑马!”

沈怀瑾放下木架,笑着将儿子抱起来,举到肩头。

“好,今日便骑一回。”

孩子兴奋得大笑,双手抓住父亲头发,催着他在院中走来走去。顾云蘅从诊室出来,见状忍不住皱眉。

“别把他举那么高!摔下来怎么办?”

沈怀瑾赶紧把孩子抱稳。

“顾大夫放心,昔日我也在军中骑过马,不至于抱不稳一个孩子。”

“骑过马便不会摔孩子了?”

沈怀瑾无言以对,只得陪笑。

顾母在旁听着,笑得几乎拿不稳针线。

院中一时满是欢声。

入夜之后,孩子睡下,沈怀瑾与顾云蘅坐在灯下核对药材账目。关中近来伤兵渐少,求治的多是风寒、肠胃与劳作损伤。医馆收入并不丰厚,却已足以维持一家生计,还能偶尔接济几户贫困人家。

沈怀瑾望着账册,忽然说道:“长安传来消息,陛下病得不轻。”

顾云蘅抬头。

“可是平定英布时受的伤?”

“听说如此。”

她沉默片刻。

“当年那么多人都死在战场上,最后连皇帝自己也没能避开伤病。”

沈怀瑾点头。

他想起巨鹿之战时的项羽,想起垓下雪夜里倒下的谢宽,也想起韩信、彭越、英布相继死去。那些曾经在战场上纵横天下的人,如今或死于刀兵,或亡于朝廷诛杀,便是侥幸活到最后的刘邦,也终究要面对衰老与疾病。

天下虽大,没有一个人能够真正跳出这样的命运。

顾云蘅见他出神,轻轻问:“又在想从前的事?”

沈怀瑾笑了笑。

“想起谢将军。”

顾云蘅放下笔,静静听着。

沈怀瑾缓缓说道:“他若还活着,如今也该回彭城看桑树了。前些日子谢家庄有人捎信,说他的大儿子已经能帮母亲料理田地,小儿子也开始读书。家里虽苦,倒总算撑过来了。”

顾云蘅轻声道:“等医馆忙过这一阵,咱们再给他们寄些药材与钱物吧。”

沈怀瑾点头。

“我也是这样想。”

二人沉默片刻,顾云蘅忽然问:“怀瑾,你说人这一生,究竟怎样才算活得值得?”

沈怀瑾想了许久,没有急着回答。

窗外夏夜清凉,院中虫声渐起,梅树叶影映在白墙上,随风轻轻摇动。

“我年轻时觉得,能在天下留下名字,便算值得。”他缓缓说道,“后来打过许多仗,看见许多人死去,又觉得能活着归乡便已很好。如今有了你,有了承岳,也有阿母,我倒不大想这些事了。”

顾云蘅望着他。

“那你如今想什么?”

沈怀瑾笑道:“明日要去城东收一批黄芪,账上银钱够不够;承岳的鞋又小了,得重新做一双;还有屋顶那处漏雨的地方,什么时候才能修好。”

顾云蘅忍不住笑起来。

“原来沈军司马的志向,竟变得这样小了。”

沈怀瑾也笑。

“小些好。志向太大,怕又顾不上回家。”

顾云蘅望着他,眼中渐渐浮起温柔。

她没有再说话,只伸手替他理好衣领。

两人相对而坐,灯火映着眉眼,院中夏风轻轻吹过。

这份平凡的幸福,是他们曾经在乱世中几乎不敢奢望的。

长安,未央宫。

夏日将至,刘邦的病却仍不见好转。

这日夜深,他忽然召来近侍,命人在榻旁铺开一张旧地图。

地图上有沛县、丰邑、咸阳、洛阳、彭城、垓下,也有长江与淮水。许多地名,他年轻时曾亲自经过;许多河流,他曾在战车上望见;许多城池,他曾为之奋力争夺,甚至险些丧命。

如今这些地方都已属于大汉。

他伸手轻轻触摸地图,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仿佛都被收在了这张薄薄的帛书上。

年轻时,他从沛县出发,心里只想着摆脱秦法束缚,后来才渐渐生出争天下的雄心。鸿门宴上,他曾在项羽面前低声谢罪;彭城败后,他又在追兵之下狼狈逃亡。荥阳之围,纪信替他赴死;垓下决战,韩信率诸军合围项羽。再后来,他终于称帝,却又不得不一次次平定叛乱,眼看昔日功臣相继死去。

他得到了天下。

却也失去了许多东西。

刘邦忽然想起父亲太公,想起吕雉年轻时替自己料理家务的模样,想起戚夫人在灯下唱歌时的笑容,也想起刘盈与如意两个儿子。

那些亲近的人,竟比天下地图更加难以安排。

他缓缓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来人。”

近侍急忙上前。

“陛下有何吩咐?”

刘邦望着窗外暗沉沉的夜色,缓缓说道:“明日若身子好些,替朕召几位老臣来。萧何、曹参、陈平,都来。”

近侍躬身领命。

刘邦又说道:“还有太子。”

“诺。”

他想了想,终于挥手叫人退下。

寝殿里只余灯火与夜风。

刘邦望着那张旧地图,忽然低声笑了。

“项羽啊项羽,当年你说要得天下,我也说要得天下。如今你死了,我赢了。可赢到最后,咱们谁又真正落得个自在?”

无人回答。

窗外的杏树已结出青果,夏夜的风带着淡淡草木气息,从宫墙外吹入殿中。

刘邦缓缓放下地图,重新躺回榻上。

他知道,自己必须趁还能说话、还能作出决定的时候,把身后的事情尽量安排妥当。

太子、皇后、诸侯、功臣、朝政,每一件都关系着大汉的将来。

而他最难以决定的,仍是那个困扰自己多年的问题:

究竟该把天下交给怎样的人?

宫灯微微摇动。

长安城渐渐沉入夜色,万家灯火一盏盏熄灭。人们在安稳的屋檐下入睡,准备迎接第二日的劳作,尚不知道帝国深处的病榻旁,正有一位垂暮的皇帝为天下的未来辗转难眠。

汉家的江山已经初定。

而开国皇帝的生命,却正在不可挽回地走向尽头。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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