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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月照山河

By 司马客 · 7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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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9

第四十九章 越女归心

汉文帝二年,春。

岭南的春天来得很早。

正月尚未过尽,番禺城外的木棉树便已结满花苞,珠江两岸新雨初晴,田野里水光明亮,成群白鹭落在刚刚翻过的水田中。北方商路渐渐恢复,横浦关外又有驮马与牛车往来,运铁的、贩布的、携着药材与皮革南下的商人,在山道与驿舍间重新聚集。沿途关吏核验文书,虽仍不免偶有争执,至少不再动辄封关拒客。

番禺城的傅家铁铺重新添了两座炉。

清晨,傅修站在炉前,把一块刚从岭北运来的铁料放上铁砧。年轻学徒鼓动风箱,炉火映红半间屋子。铁块渐渐烧透,傅修挥锤敲打,火星飞起,落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铺门外,一个穿青布衣裳的年轻女子正牵着牛等候。

她名叫骆蘅,是骆青禾的小女儿,二十岁上下,眉眼清秀,肤色带着岭南女子常见的健康光泽。她不似母亲那样一开口便锋芒毕露,平日寡言,做事却很有主意。幼年时跟随母亲往来村寨与郡县官署,渐渐学会识字、记账,也熟悉山中草药、水田与河道的变化。

这次入城,是替村寨订制几副新犁。

傅修忙完手中的活计,走到门前。

“你阿母怎么没来?”

骆蘅答道:“她在上游看水渠。去年新开的一处田,春水不够,要同邻村商量轮流放水。”

傅修笑了。

“你阿母这辈子怕是离不开水渠了。”

骆蘅也笑。

“她说,水渠修好了,往后便可以歇歇。可每年都有人修新田,她便每年都不得闲。”

傅修摇头。

“那你今日要几副犁?”

“三副。两副给村里新开的田,一副替阿木家换。”

傅修翻看她带来的尺寸。

“阿木腿伤如何?”

“阴雨天还疼,重活做不了多少。他家大儿子如今能下田了。”

傅修点头。

他记得阿木曾在边境战事中负伤,回乡后靠亲族与邻里帮扶,才慢慢恢复生计。如今北方商路重开,好铁终于能够运入岭南,若能换上一副结实的犁,至少可以少费些人力。

“给阿木家的那副,我少收些工钱。”

骆蘅抬头。

“我阿母已经备好钱了。”

“那便把省下的给他买些药。”

骆蘅望着傅修,轻轻点头。

她忽然明白,母亲这些年奔走官府、替村寨争取规矩,并不是因为总喜欢同人争论,而是想让这样的寻常日子,有更多可以相互照应的余地。

铺里传来一声铁锤。

她转头望去。

一个年轻匠人正在炉旁打铁,身材修长,手臂结实,眉目俊朗。他比傅修的其他学徒安静许多,敲打铁料时却极有耐心,常先翻看铁色,再落下锤头,不像旁人只求迅速成形。

傅修见她望去,便说道:“那是我新收的徒弟,姓顾,名临川,祖籍楚地。家里几代做冶铁生意,后来战乱南迁,如今跟着我学岭南农具的做法。”

骆蘅点头,没有多问。

顾临川却恰好抬起头。

两人目光相遇。

他先是一怔,随后朝她略一颔首,又重新低头敲打铁料。

骆蘅收回目光。

她并不知道,这个初次见面的年轻人,将在往后许多年里,与自己共同经历一段远比春日水田更为复杂的人生。

骆青禾这些年渐渐老了。

她鬓边已有白发,走长路时也会觉得腿脚酸痛,却仍不肯把村寨事务完全交给旁人。丈夫骆川劝过多次,说家中儿女已经长大,何必总为田界、水渠与赋役奔走,她听罢只是笑,说总得有人把旧账交代清楚。

这一日傍晚,她从上游回来,见女儿正在院中整理铁铺交付的文书,便问:“订好了?”

骆蘅点头。

“三副犁,十日后取。”

“价钱呢?”

骆蘅报了数目。

骆青禾仔细算过,点头说道:“比去年便宜不少。”

骆蘅望着母亲。

“阿母,傅师傅说阿木家的那副少收工钱。”

骆青禾笑了。

“傅良当年便是这样的人。他儿子倒把这份心肠传下来了。”

她坐到竹席上,脱去沾泥的草鞋,伸手揉了揉脚踝。

骆蘅端来温水。

“阿母,您明年便别再走那么多山路了。”

骆青禾抬头。

“怎么,嫌我老了?”

“不是。”

“那是什么?”

骆蘅低头把水盆放稳。

“您总说规矩要立起来,往后不能什么事都靠一个人。可村里的事,您到如今仍自己跑。”

骆青禾怔了一下。

随即笑了。

“倒叫你学会拿我的话说我了。”

骆蘅没有笑。

“我是认真说的。”

骆青禾望着女儿,忽然收起笑意。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曾在赵佗面前反复争取水渠与田地的规矩。那时她觉得只要自己肯多跑几趟,便能使事情有所改变。如今几十年过去,她渐渐明白,若所有人都只等着骆青禾去说话,那么等她走不动了,旧日问题仍会回来。

“你说得对。”她终于说道。

骆蘅抬头。

骆青禾缓缓说道:“今年秋收以后,我想让几个年轻人轮流管账。你熟悉文字,可以先教他们。水渠的事,也要各村选人,不能总靠我一个。”

骆蘅轻轻点头。

母女二人坐在庭中。

屋后竹林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河边有孩子在洗竹筒,远处水田里的蛙声此起彼伏。骆川从田里回来,见妻女坐在一起,便笑道:“今日倒清闲,没听见你们吵。”

骆青禾抬头。

“你倒盼着我们吵?”

骆川笑道:“不敢。”

骆蘅也笑了。

这一家人已经在岭南生活多年,经历过秦军旧事、南越立国与汉越交战,如今终于能够坐在春日的院中,谈论下一代人该如何管理村寨。

这份平凡的安稳,得来并不容易。

数日后,顾临川随傅修来到骆越村寨。

他们是来查看几处水田的土质与深浅,以便调整新犁的形制。岭南水田与北方旱田不同,犁铧若太重,牛便难以牵动;若刃口不合土性,又容易陷进淤泥,耽误耕作。

顾临川第一次来到这片村寨。

他沿着田埂行走,看见水田层层相接,溪流绕过山脚,几处木闸把水分向不同田块。远处村民正在插秧,妇人弯腰站在泥水中,一边劳作一边唱着越地山歌,歌声清亮,沿山谷传来。

他听不懂歌词,却觉得十分好听。

骆蘅带着两人查看田地。

行至一处水田,她指着田边说道:“这里泥深,旧犁下去容易陷。去年阿木家的牛便因拉不动犁,伤了肩。”

顾临川蹲下,伸手捏了一把湿泥。

“土里沙少,黏得厉害。”

骆蘅点头。

“所以我想,犁头能不能略窄些,入土浅一点,翻田时再多走两遍?”

顾临川抬头。

“可以。不过犁身也须调整,否则牛牵起来仍费力。”

骆蘅望着他。

“你会做?”

顾临川笑了。

“我来这里,便是要做。”

骆蘅也笑。

两人沿田埂继续行走。

傅修留在后面同几名老农商量尺寸,顾临川则取出炭笔,在小竹片上画犁形。骆蘅在旁看着,忽然发现他画得很细,连木柄角度与铁刃接合处都标明。

“你从前学过画图?”她问。

“家里做铁器,不能只靠眼睛估量。”

“你们楚地也用这样的犁?”

顾临川摇头。

“有些不同。北方旱田多,翻土深,岭南水田轻软,不能照搬。”

骆蘅看着图形。

“那你如今还算楚地人么?”

顾临川一怔。

他抬头望向远处山谷。

“我父亲说我们祖籍楚地,可我小时候便随家人南下,楚地是什么模样,早记不清了。”

“你想回去看看么?”

“想过。”

“为何不回?”

顾临川笑了笑。

“家里穷,年轻时只想着找个能学手艺、挣口饭的地方。如今到了番禺,反倒觉得这里也不错。”

骆蘅望着他。

“这里雨多,山路难走,蛇虫也多。”

“可有稻田,有江水,也有肯认真讨论犁头的人。”

骆蘅忍不住笑了。

“你这是取笑我?”

“没有。”

顾临川停了一下。

“我只是觉得,从前很少有人像你这样,能把田里的事情说得这样明白。”

骆蘅收起笑意。

她没有立即回答。

春风沿田埂吹来,几只白鹭从稻田上方掠过,远处山林里传来鸟鸣。顾临川低头继续画图,骆蘅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虽然不善言辞,却有一种使人安心的认真。

新犁制成之后,傅修亲自送到村寨试用。

那日村中来了不少人,连骆青禾也拄着木杖站在田边观看。顾临川把犁装在牛轭上,检查木柄与铁刃,随后由阿木家的长子牵牛入田。

牛缓缓前行。

犁刃切入湿土,翻出一道整齐的泥垄。

众人起初没有出声。

直到牛走完一段田埂,仍不见明显吃力,才有人欢喜地叫起来。

“这犁好使!”

阿木站在田边,腿脚仍不方便,却忍不住笑了。

“若早几年有这样的犁,我也不用伤好几头牛。”

傅修摇头。

“早几年没有这么好的铁料。”

骆青禾望着那副新犁,忽然轻轻叹了一声。

“到底还是路通了好。”

她看向顾临川。

“年轻人,这犁是你改的?”

顾临川急忙行礼。

“是同傅师傅一道做的。”

骆青禾点头。

“肯下田看泥,才知道该怎样打铁。往后别只坐在炉边想。”

顾临川笑了。

“晚辈记下了。”

骆蘅站在母亲身旁,听见这话,也不由得笑起来。

试犁结束后,村民留傅家师徒吃饭。

院中摆了几张木案,端上新蒸的米饭、河鱼与山菜。骆蘅帮着母亲招呼客人,忙到日头西斜,才得空坐下。

顾临川正坐在院角修整一枚松动的木楔。

骆蘅走过去。

“今日还不歇?”

“这里稍有松动,明日用久了容易脱。”

骆蘅看着他。

“你做什么事都这样仔细?”

顾临川想了想。

“未必。小时候也急躁,父亲常骂我。”

“后来呢?”

“后来有一次打坏了一副犁,误了人家春耕。那家人特地来找,父亲让我赔钱,又带我去田里帮忙。从那以后,便不敢马虎了。”

骆蘅望着他。

“你父亲倒教得好。”

顾临川低头笑了一下。

“他只是脾气大。”

两人相视而笑。

院外晚霞渐红,山谷里炊烟袅袅。骆蘅忽然觉得,自己与这个年轻人之间,似乎已经有了一种不必多说便能明白的亲近。

不是因为他会讲多少动听的话。

而是因为他愿意蹲在泥水里,替一户并不富裕的人家,把犁头改得更好用些。

那年夏天,番禺城里举行了一场规模不大的商市会。

汉越重新通好以后,沿岭北来的商旅渐多,王廷便命人整顿市场,统一部分货物计量,允许商人依规定缴税交易。陆衡亲自巡视,防止地方关吏借机加征。

傅修带着几副新式水田犁参加商市。

顾临川负责向农人介绍用法,骆蘅则带着村寨编织的葛布与药草入城售卖。两人在热闹的市集里不期而遇,彼此都显得有些意外。

“你也来了?”顾临川问。

骆蘅点头。

“村里今年葛布织得多,想换些铁器和盐。”

顾临川望着她身旁的货物。

“你一个人带这么多?”

“还有两位族中阿姊,在那边买东西。”

顾临川想了想。

“若不急着回去,午后我陪你看看新来的铁器。有些适合山寨用,比旧式轻。”

骆蘅笑道:“你不守摊?”

“师傅说我午后可以歇一会儿。”

她点头。

“那便劳烦。”

两人沿市场慢慢走着。

摊位上有来自岭北的细布、铜器与马具,也有岭南的珠贝、香木、漆器与竹编。不同语言混杂,商人讨价还价,孩童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偶尔有争执,巡市吏便赶来调解,虽不总能立即解决,却已不像战时那样动辄以军令扣押货物。

行至一处卖铜镜的摊位前,骆蘅停住。

镜面磨得光亮,背后刻着简单的云纹。

顾临川见她喜欢,便问:“想要?”

骆蘅摇头。

“看看罢了。”

顾临川拿起一面小镜,问了价钱。

骆蘅急忙说道:“不用买。”

顾临川放下铜钱。

“也不贵。”

骆蘅望着他。

“你这人,怎么不先问我肯不肯收?”

顾临川一怔。

摊主在旁忍不住笑。

顾临川有些尴尬,只好把镜子放回去。

骆蘅看着他的模样,忽然也笑了。

“我不是不喜欢。只是无缘无故收人东西,回去叫阿母看见,又要问半日。”

顾临川低头。

“那我不买。”

两人继续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骆蘅忽然说道:“不过那镜子确实好看。”

顾临川转头。

她却望着前方,像是什么也没说过。

他忍不住笑了。

南方午后的阳光照着市集,江风吹动布棚,铜铃与竹器偶尔碰撞,发出细碎声响。人群拥挤,两人走得不快,几次被往来挑夫分开,又重新并肩。

骆蘅忽然觉得,自己从前来番禺,总是带着村寨账册、粮赋与水渠的问题,心里惦记着要怎样向官吏说明。如今第一次在这样热闹的市集中,只为看看东西、说几句闲话而缓缓行走。

这种轻松,使她感到新鲜。

也使她忽然有些不愿过早回去。

夏末,顾临川正式来到骆家提亲。

这件事起初并不顺利。

骆青禾听完傅修的介绍,先没有表态,只问顾临川:“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顾临川如实回答,父母均已去世,另有一名姐姐远嫁桂林,自己如今在傅家铁铺做事,虽攒下些钱,却尚未独立开铺。

骆青禾点头。

“你想娶我女儿,往后准备在哪里生活?”

顾临川答道:“若能留在番禺,自然好。若骆蘅愿意,我也可以到村寨附近开一间铁铺,替周边农户做农具。”

骆青禾望着他。

“若她不愿离开村寨呢?”

“那便商量。”

“若往后你想回楚地呢?”

顾临川沉默片刻。

“我想回去看看祖籍,却不一定要在那里定居。若真要去,也该同她商量,不会自己决定。”

骆青禾缓缓点头。

她没有立即答应。

而是叫人把骆蘅请来。

骆蘅走进堂中,见母亲与顾临川坐在一起,脸颊微红,却仍大方行礼。

骆青禾望着女儿。

“这门亲事,你自己愿意么?”

顾临川抬起头。

骆蘅没有立即回答。

她望向母亲,又望向顾临川,终于轻轻点头。

“愿意。”

骆青禾继续问:“不是因为他替村里改了几副犁?”

骆蘅忍不住笑了。

“阿母,改犁是好事,可我总不至于为几副犁便嫁人。”

骆川在旁笑出了声。

顾临川也有些不好意思。

骆青禾却仍认真。

“那是因为什么?”

骆蘅沉默片刻。

“他做事肯认真,也肯听别人把话说完。我说村寨的事情,他不觉得琐碎。我若有自己的打算,他愿意同我商量。”

骆青禾望着女儿,许久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曾同骆川在河岸上争论村寨与官府的事务。那时骆川虽不总赞同她,却始终愿意陪她走那些艰难的路。

如今女儿所求,竟也与自己年轻时相似。

不是一个只会说漂亮话的男子。

而是一个能够共同过日子、共同承担事情的人。

骆青禾缓缓笑了。

“既然你自己愿意,我便没有异议。”

顾临川急忙起身行礼。

骆川笑道:“先别急着行礼。往后若你欺负我女儿,她阿母可比官府难对付。”

众人都笑起来。

骆青禾瞪了丈夫一眼。

却也笑了。

婚礼定在秋收之后。

岭南村寨的婚俗与中原礼制不尽相同,骆家依本地旧俗备下米酒、织布与祭祖之物,傅家则按照中原习惯准备聘礼、书信与宴席。两边最初为礼仪争论过几次,后来索性把能够相容的部分合在一起,不强求完全相同。

婚礼那日,秋阳温暖。

村外水田已经收割,稻草堆在田边,竹林里挂着红色织带。远处传来鼓声,迎亲队伍沿着河岸缓缓走来。顾临川穿着新制的深衣,腰间悬着一枚简单玉饰,神情郑重,走到村口时,竟因紧张而差点踩空石阶,惹得迎亲的年轻人笑成一片。

骆蘅坐在屋内,听见外面的笑声,也忍不住笑了。

骆青禾替女儿整理衣领。

她今日没有穿华贵服饰,只换上一件整洁的深青色织纹衣裳,发间插着旧日母亲留下的银簪。她看着女儿,忽然发现,骆蘅已经长得与自己年轻时有几分相似。

“阿母,”骆蘅轻声问,“您怎么不说话?”

骆青禾抬头。

“我在想,你小时候总跟在我身后跑,怎么转眼便要嫁人了。”

骆蘅笑了。

“嫁了人也不会走远。”

“那可说不准。往后你同临川开铺、做买卖,未必还愿日日陪我看水渠。”

骆蘅握住母亲的手。

“水渠我还会看,账册也会帮您教。只是往后不该总让您一个人忙。”

骆青禾望着她,眼圈渐红。

她急忙低头,替女儿把衣襟抚平。

“那就好。”

骆蘅轻轻抱住母亲。

母女二人没有再说。

屋外鼓声渐近,孩童在院中奔跑,喜宴的香气沿着竹楼飘来。骆川站在门前,原本想催她们快些,走到门口却见母女相拥,便悄悄退了出去。

他知道,有些话不必由旁人打断。

婚礼依两家商议的规矩举行。

顾临川与骆蘅先向双方长辈行礼,再祭告祖先,随后与亲友同席饮酒。村中长者唱起旧日越歌,傅家的亲友则奏起中原曲调,两种音乐起初并不协调,后来有人索性以鼓声相和,竟也别有趣味。

席间,一名来自北方的商人笑道:“这婚礼倒新鲜,楚地礼、越地歌,竟凑在一处。”

旁边越人老人答道:“新人既要一道过日子,旧礼也得给他们让些路。”

众人笑起来。

顾临川听见,转头望向骆蘅。

她正替一名年幼孩子整理衣袖,见他望来,轻轻一笑。

那笑容使他心中忽然安定下来。

他从楚地旧民的后代,漂泊到番禺学艺,曾以为自己一生不过是守着炉火谋生。如今却在岭南山谷里有了妻子,也有了愿意共同经营的家。

宴席结束时,夕阳已落。

村中灯火陆续点起,竹楼外传来虫鸣与流水声。骆蘅回到新房,见顾临川站在窗边,便问:“你在看什么?”

顾临川转头。

“看外面的山。”

骆蘅走到他身旁。

“有什么好看?”

“今日以前,我总觉得这里是你家的地方。往后便也是我的家了。”

骆蘅望着他,轻轻笑了。

“你若这样说,明日阿母便会叫你去帮忙修水渠。”

顾临川也笑。

“那便去。”

两人相视片刻。

顾临川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骆蘅没有躲开。

窗外山风带着稻谷收割后的清香,远处河水缓缓流过。新婚之夜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誓言,只是两个来自不同家族与文化的人,终于愿意把往后的日子交到彼此手中。

同年冬天,赵佗听说骆青禾嫁女,忽然想起当年那个在水渠旁拦住自己、坚持要查看河道的年轻女子。

他命人召来陆衡。

“骆青禾如今多大年纪了?”

陆衡想了想,报出大致岁数。

赵佗轻轻点头。

“她女儿嫁给了谁?”

“傅家铁铺的一名匠人,祖籍楚地。”

赵佗笑了。

“倒是有趣。”

陆衡问:“大王要赏赐么?”

赵佗摇头。

“婚姻是人家的家事,不必惊动王廷。只要地方官没有借婚礼征费,便好。”

他停了片刻。

“不过骆青禾这些年替村寨做了许多事,往后若她年纪大了,须有人接替。叫有关官署把水渠与田界的规矩整理成文,不要使事情只靠她一人说话。”

陆衡俯身领命。

赵佗望着窗外。

他忽然觉得,自己在岭南度过的漫长岁月,正在一点点化成这些并不起眼的事情。

一条修好的水渠,一间仍燃着炉火的铁铺,一场融合了中原与越地礼俗的婚礼,还有那些终于可以不因战争而失去父母的孩子。

这些事情并不壮烈。

却构成了他真正拥有的王国。

岁末,赵佗再次登上临江高台。

他已经极老,须由陆衡搀扶,才能缓缓走上石阶。江上夜色明亮,远处番禺城里灯火连绵,商船沿着水道往来,山风吹动宫中旌旗。

赵佗望着远处五岭的方向,忽然问:“陆贾如今可到长安了?”

陆衡答道:“已回。听说汉文帝亲自听取使节回报,对南越复称王号、恢复通使十分满意。”

赵佗点头。

“那就好。”

他沉默片刻。

“我这一生,做过秦吏,也做过南越王,后来还自称过帝。如今又回到王号,倒像绕了一大圈。”

陆衡望着他。

“大王可觉得委屈?”

赵佗笑了。

“年轻时或许会。如今老了,倒不觉得。”

他缓缓抬手,指向江面。

“你看那些船。汉廷关市断了,船便少;如今开了,船又来了。那些船上的人,未必知道我今日称王还是称帝,却知道自己能不能把货运到地方,能不能挣到钱养家。”

陆衡点头。

赵佗继续道:“我年轻时以为,一个人得了王冠,便是得了天下。后来见得多了,才知道王冠再高,也不能替人种田、修渠、打铁。”

他停了片刻。

“不过也不能说王冠全无用处。若掌权的人肯做事,便能少叫百姓受些苦。”

江风吹动老人衣袖。

赵佗缓缓闭上眼睛。

他忽然想起任嚣临终前的嘱咐,想起秦军南征时那些倒在山林中的士卒,也想起陆贾两次南来,与自己争论天下名分。

这些往事,如今都已成为漫长生命的一部分。

而在番禺城外,骆蘅与顾临川正准备开一间新的铁铺,傅修仍守着父亲留下的炉火,骆青禾也终于开始把多年整理的村寨账册交给年轻人。

一代人已经老去。

另一代人正在长大。

南越的山河,并不只属于王宫。

也属于那些愿意在此种田、造船、做买卖、相爱成家的人。

翌年春天,顾临川与骆蘅在村寨附近开设了新铁铺。

铺面不大,靠着一条能够通往番禺的水道。顾临川负责冶铁与修造农具,骆蘅则管理账册、采购铁料,也继续替附近村寨记录水渠与田亩。

两人忙得很,却很少真正抱怨。

有时顾临川做事太投入,忘了吃饭,骆蘅便把饭端到炉旁,责怪他不知休息;有时骆蘅为了替村里争取一处水闸,整日不归,顾临川便带着工具去河边找她,顺手帮忙查看木闸松动之处。

夫妻之间并非没有争执。

顾临川盼着多做些买卖,早日把铁铺扩大;骆蘅却认为不可只顾盈利,村寨中那些买不起新农具的家庭也须照应。两人有时争得面红耳赤,晚饭时仍不肯说话,到了夜里,却又坐在灯下一起核算账目,寻找能够兼顾生计与人情的办法。

骆青禾偶尔来探望。

她看见女儿与女婿围着账册争论,往往忍不住笑。

“你们两个人,倒像当年我同你阿父。”

骆蘅抬头。

“阿母,您又来说我们。”

骆青禾摆手。

“不说,不说。日子是你们自己过的。”

她站在门前,望着新铺的炉火。

春日阳光照着铁砧,几个年轻学徒正在练习打铁,远处村寨传来孩童读书的声音。山间水渠缓缓流淌,稻田已经开始插秧。

骆青禾忽然觉得,自己多年奔走争取的那些事情,终于渐渐有了可以交托的人。

她不必再事事亲自出面。

那些曾经只能靠她一人坚持的规矩,如今已有年轻人愿意继续维护。

这比听见多少赞美都使她安心。

番禺的春雨又落了下来。

赵佗仍在王宫中听取郡县奏报,偶尔问起关市货价,也会关心水田与河道的修整。他的年岁已经极高,许多事务不得不交给臣属,但仍不愿完全脱离这片土地的日常生活。

汉廷与南越的和好仍须继续维护。

边境偶有小争,商税仍会引起议论,部族与郡县之间也时常出现矛盾。然而相比多年以前山道封闭、军队对峙的日子,如今终于有了更多可以坐下来商议的机会。

这些变化,不是因为天下从此再无野心与贪婪。

而是因为经历过战争的人,开始知道妥协并非总是软弱,守信也并非只是写在国书上的好听话。

岭南烟雨深处,一个古老的王国正在慢慢改变。

不只是王号与礼制。

更是越来越多人的生活。

(第四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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