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药女
By 花影 · 9 chapters
山中异物
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细的,落在茅屋顶上的茅草上,像有人用指甲一下一下轻轻拨着。到了寅时,雨忽然大起来,山风也跟着转急,吹得窗纸扑扑作响。
青萝醒来的时候,屋外还是黑的。
她没有立即起身。
这些年住在灵山里,她早已习惯听山。
风从哪个方向来,溪水涨了多少,哪种鸟在什么时辰叫,甚至竹林深处一只獐子踩断枯枝的声音,她都大致能分辨。
可今天夜里的山,不太对。
太安静了。
雨这样大,照理说溪谷里该有蛙声,松林边该有夜鸟受惊飞起。可从她醒来开始,外头除了雨声,什么都没有。
这种静,不像睡着。
倒像整座山都屏住了呼吸。
青萝坐起身,披上外衣。
床边的小炉里,昨晚熬药留下的炭火只剩一点暗红。她添了两根松枝,火光很快亮起来。
墙角那条前几日从山崖下救回来的青蛇,原本盘在竹篓里,此时却不知为何昂着头,身体绷得笔直,蛇信不断吞吐。
“你也听见了?”
青萝轻声问。
蛇当然不会回答。
可它忽然猛地缩回竹篓深处。
青萝的神情渐渐凝重。
她提起灯,刚推开门,一股夹着湿泥和腐叶味的山风便扑进来。
雨幕之中,院里药架上的白芷、黄精和当归被吹得东倒西歪。
只有屋檐下一盆极不起眼的七叶草,一动不动。
青萝怔了一下。
风这样大,那几片薄叶竟仿佛被什么东西压住似的,贴着花盆,连颤都不颤。
她走过去。
泥土上有一道黑印。
不是泥,也不像血。
青萝伸手想碰,手指离那黑印还有寸许,忽然闻到一股很奇怪的气味。
像铁。
又像雷雨过后被劈开的老树。
她的手停住了。
就在这时,山腰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咚——”
不像雷。
声音很沉,仿佛有什么极重的东西从高处坠下,砸进了山谷。
片刻之后,第二声响起。
“咚。”
比刚才更近。
青萝抬头望向黑沉沉的山岭。
灵山北坡。
那一带很少有人去。
师父生前曾说过,北坡有一片“死林”。
树活着,却不结果;泉有水,却少见鱼;春天百花开遍灵山,那里却常年只有苔藓。
小时候青萝问为什么。
师父只淡淡说了一句:
“山里有些地方,不是不让人去,是去了也未必看得明白。”
后来再问,师父便不说了。
第三声没有再响。
雨仍在落。
青萝站在屋檐下许久,终于回屋,从柜中取出一只旧药囊,又拿上短刀、火折子和一卷麻布。
出门前,她想了想,又往腰间塞了一包雄黄和一小瓶解毒散。
天刚蒙蒙亮,她便进了山。
---
雨后的山路最难走。
青石上生着薄苔,踩上去像抹了一层油。
青萝却走得很快。
越往北,树林越密。
起初还能见到山雀和松鼠,过了两道山梁之后,活物渐渐少了。
她低头时,偶尔能在泥地里看见一些野兽脚印。
獐子。
山狸。
还有一串很深的野猪印。
可是奇怪的是,这些足迹到了同一个位置,全都折返了。
仿佛前面有什么东西,让山里的兽类不敢再往前一步。
青萝蹲下身。
地面上又出现了那种黑色痕迹。
比院里那一道更明显。
像有一条被烧焦的绳子,从林间一路拖过去。
她用树枝挑了一点黑土,凑近鼻端闻了闻。
依旧是那股铁锈混着焦木的味道。
“不是火烧的。”
她喃喃道。
因为周围的草根都好好的。
如果是雷击或者野火,不可能只黑了泥土,草叶却毫发无损。
又走了半里,前面的树林忽然断了。
一片不大的谷地出现在眼前。
青萝停住脚步。
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
薄雾贴着地面浮动。
谷地中央,倒着几棵碗口粗的树。
而在那些断木之间,有一个东西。
青萝最初以为那是一块石头。
可灵山里没有这种石头。
它大约半人高,通体乌黑,形状很不规则,像一块被火烧融之后重新凝结的铁。
表面还有许多细密的孔洞。
雨水落在上面,竟没有流下来。
而是消失了。
青萝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发现,更奇怪的并不是这东西本身。
而是它周围的草。
方圆三丈之内,所有草木都向外倒伏。
像是昨夜有一股极强的力量,以它为中心轰然炸开。
可地上没有坑。
只有那些黑色的痕迹,像细小的根须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
青萝慢慢走近。
两丈。
一丈。
还剩七八步时,她停了。
她胸口忽然有些发闷。
耳朵里出现极轻的嗡鸣。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人在极高的山峰上突然气息不畅。
青萝立即退后两步。
不适稍稍减轻。
她从药囊里摸出一枚铜钱,远远掷过去。
铜钱落在黑物旁边。
叮的一声。
下一刻,那枚铜钱竟微微颤动起来。
青萝眯起眼。
铜钱自己翻了个面。
又翻了一次。
然后慢慢向那黑东西移动。
一寸。
两寸。
最后“啪”的一下贴了上去。
青萝怔住。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现象。
正这时,身后的林子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呻吟。
青萝猛然回头。
“谁?”
无人回答。
呻吟声再次传来。
这一次她听清了,在左侧灌木之后。
她握紧短刀,小心绕过去。
一个男人倒在那里。
他半个身子泡在泥水中,衣服被荆棘撕破,肩头和后背都是血。
青萝吃了一惊。
是前几日曾在山脚见过的那个外乡青年。
陆沉舟。
他当时替被山匪追赶的采药人挡过一刀,青萝也曾替他包扎过伤口。
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见。
“陆公子?”
她蹲下身。
男人脸色苍白,眼睛紧闭。
她手指搭上他的颈侧。
还有脉。
只是乱得厉害。
青萝又摸他的额头。
烫得惊人。
她立即检查伤口。
奇怪的是,陆沉舟身上的伤并不致命。
真正麻烦的是他的左手。
从手腕到指尖,皮肤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青黑。
像中毒。
可又不像一般蛇毒。
青萝把他的手翻过来,发现掌心有一道细小的口子。
伤口边缘沾着几粒黑色碎屑。
她回头看了一眼谷中的怪物。
心里顿时一沉。
“你碰过它?”
昏迷中的陆沉舟当然无法回答。
青萝取出银针。
第一针刺少商。
第二针刺合谷。
第三针落在内关。
针才进去半分,陆沉舟整条手臂突然抽搐起来。
他猛地睁开眼。
“别……”
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青萝按住他。
“别动。”
陆沉舟喘了几口气,眼神仍有些散。
“那东西……”
“是什么?”
“昨夜……从天上来的。”
青萝动作一顿。
“你看见了?”
“我在山下。”
陆沉舟闭了闭眼,像在努力回想。
“先有一道白光。”
“然后山动了一下。”
“我追进来……”
青萝皱眉。
“这种东西你也敢追?”
陆沉舟居然笑了一下。
虽然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若知道会变成这样,就跑了。”
青萝没有接话。
她用小刀在他掌心伤口处划开极浅的一道口子。
血很快流出来。
血色竟不是鲜红,而是带着一点暗紫。
她立刻挤出几滴,又敷上自己配的拔毒散。
可药粉一碰到伤口,竟发出极轻的“嗤”声。
像落在热锅上。
青萝脸色彻底变了。
这种反应,她从未见过。
就在此时,谷地里的黑物突然发出一声极细的鸣响。
嗡——
贴在上面的铜钱掉了下来。
紧接着,一件更诡异的事发生了。
周围原本倒伏的草叶,开始一点一点竖起来。
不是被风吹的。
它们的叶尖同时转向那块黑物。
像无数细小的手,正朝它伸过去。
陆沉舟也看见了。
“你们山里……一直都有这种东西?”
“没有。”
青萝说。
“至少我活了这些年,从没见过。”
“那你师父呢?”
青萝没有回答。
因为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父去世前一年,曾经有一次独自去了北坡。
回来时,衣服上全是泥。
那天夜里,老人一反常态,把药庐里一只上锁多年的木箱打开过。
青萝当时只看见里面放着一本极旧的册子。
封皮上没有书名。
只有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图案。
像一颗星。
又像一朵六瓣花。
第二天,木箱重新锁上。
之后师父再也没提过。
想到这里,青萝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站起身。
“能走吗?”
陆沉舟试着撑起身体,刚动一下便皱眉。
“你觉得呢?”
青萝看他一眼。
“还能贫嘴,死不了。”
她把他的右臂搭到自己肩上。
陆沉舟比她高很多,整个人压下来时,青萝脚下一滑,险些一起摔进泥里。
男人下意识扶住她的腰。
两人的身体一下贴得很近。
青萝僵了一瞬。
陆沉舟也怔了怔。
雨刚停。
空气里满是潮湿草木的味道。
青萝发间沾着细小水珠,一缕黑发贴在脸颊旁。
两人近得几乎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陆沉舟苍白的脸上居然浮起一点笑意。
“青萝姑娘。”
“嗯?”
“你脸红了。”
青萝面无表情地松开手。
陆沉舟差点倒地。
“哎——”
她重新扶住他。
“再说一句,我把你留这儿。”
“我不说了。”
走出几步,他还是忍不住道:
“其实……”
青萝冷冷看他。
陆沉舟立刻闭嘴。
可是他的嘴角分明还在笑。
---
回到药庐已近午时。
青萝先替陆沉舟换了衣服,又熬了解毒汤。
药里用了金银花、白花蛇舌草、半边莲,又加了一味平时极少使用的山慈菇。
汤色深褐。
味道极苦。
陆沉舟喝了一口,脸都皱了。
“这真是药?”
“是。”
“不是你报复我?”
青萝把碗递过去。
“喝完。”
陆沉舟看着她。
“你平时救人,都这么凶?”
“不是。”
“那为什么对我这么凶?”
青萝淡淡道:
“因为别人没有你这么多话。”
陆沉舟笑了。
这一次笑得有些虚弱。
可不知为什么,青萝看着他,心里那份因山中异物而生出的不安,竟短暂淡了一点。
她转身去洗药碗。
陆沉舟忽然在身后问:
“你真的从没想过离开这座山?”
青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离开去哪?”
“山外。”
“山外有什么?”
陆沉舟靠在床头。
“很多。”
“比方说?”
“城里有一条街,晚上比白天还亮。”
“有人唱戏,有人说书,有酒楼,有画舫,还有卖一整夜小吃的摊子。”
“江南春天有桃花。”
“北地冬天的雪能埋到膝盖。”
“海边的水,一眼看不到尽头。”
青萝安静听着。
她从小在山里长大。
山就是她的世界。
偶尔也会有采药人和行脚商经过,讲外面的事。
可别人讲的时候,她从没觉得怎样。
不知道为什么,从陆沉舟嘴里说出来,那些遥远地方忽然变得很近。
“你去过很多地方?”她问。
陆沉舟沉默片刻。
“去过一些。”
“为什么一直走?”
这个问题问出口后,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眼睛望向窗外。
很久以后才低声说:
“因为有些地方,待久了会想逃。”
“有些人,离开以后又会想回去。”
青萝听不太明白。
但她看见陆沉舟眼里有一种极深的疲惫。
和他平时说笑时完全不同。
她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走向里屋。
师父留下的那只木箱,就放在床下最深处。
锁还在。
青萝找出钥匙。
这是师父临终前交给她的。
当时老人只说:
“有一天,若山里出现你不认识的东西,再打开。”
以前青萝一直不懂。
如今她忽然明白了。
锁“咔”的一声开了。
箱子里没有金银。
只有几件旧衣、一块木牌、两本医书和那册没有名字的古卷。
青萝把它取出来。
封皮已经发黄。
正中央那个奇怪图案依旧清晰。
六道细线向外伸展。
中央却是一个黑点。
陆沉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
“这是什么?”
青萝摇头。
她翻开第一页。
纸很脆。
上面的字大多是师父年轻时写的。
第一页只有一句:
“灵山有药,亦有非药之物。”
第二页画着山势。
正是北坡。
第三页开始出现许多奇怪记录。
“甲申年秋,夜见天火坠北谷。”
“翌日草木伏地,鸟兽不近。”
“石黑如铁,触之令人气逆、手麻。”
看到这里,青萝和陆沉舟同时抬起头。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纸上的记录,与昨夜发生的事情几乎一模一样。
青萝继续往下看。
后面一行字却让她的呼吸停住了。
“此物每隔六十余年或现一次。”
“所落之处,三年内常生异草。”
“异草可救重症,亦可乱人心神。”
再往后,师父用了红墨写了一句话。
字迹很重。
几乎划破纸背。
“不可取黑石。”
“更不可久留其旁。”
陆沉舟低声道:
“为什么?”
青萝往下翻。
下一页却被撕掉了。
不是自然脱落。
边缘有明显的人为撕痕。
后面的几页也一样。
整整缺了七页。
直到最后,才重新出现字迹。
那是师父晚年的笔迹。
只有寥寥几句:
“多年追索,终知此物并非药石。”
“若再临灵山,恐有人寻来。”
“药女若见,当守山,不可守物。”
最后一句旁边,有一小块褐色痕迹。
像很多年前留下的血。
屋里安静得只剩炉火声。
陆沉舟慢慢道:
“有人会来。”
青萝合上古卷。
“师父也是这么认为。”
“什么人?”
“不知道。”
就在这时。
院外忽然传来一声马嘶。
两人同时变了脸色。
灵山深处根本没有马。
青萝迅速吹灭屋中油灯。
陆沉舟伸手去摸自己的刀。
刀早已丢在山里。
青萝递给他一把药镰。
他低头看了看。
“这个能杀人吗?”
“割草很快。”
“……”
外面又响起马蹄声。
不止一匹。
至少四五骑。
有人停在了药庐门外。
雨后的泥地里,传来靴子落地的声音。
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这里可是灵山药庐?”
没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那人又说:
“在下只是来寻一样东西。”
青萝站在门后,手中紧握短刀。
门外的人笑了笑。
声音很客气。
“昨夜有一颗黑星落在山里。”
“姑娘若是见过——”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最好告诉我们。”
屋内,陆沉舟和青萝对视了一眼。
青萝的目光慢慢落在桌上的古卷上。
古卷最后那行字,仿佛仍在眼前。
**若再临灵山,恐有人寻来。**
原来师父早就知道。
山里的怪东西并不可怕。
真正可怕的,
是那些知道它是什么的人。
Follow the story and stay connected
0 readers are following this story. Followers receive an in-app notification when a new chapter is published.
Discussion & Comments 0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Sign 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