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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山药女

作者:花影 ·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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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山中异物

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细的,落在茅屋顶上的茅草上,像有人用指甲一下一下轻轻拨着。到了寅时,雨忽然大起来,山风也跟着转急,吹得窗纸扑扑作响。

青萝醒来的时候,屋外还是黑的。

她没有立即起身。

这些年住在灵山里,她早已习惯听山。

风从哪个方向来,溪水涨了多少,哪种鸟在什么时辰叫,甚至竹林深处一只獐子踩断枯枝的声音,她都大致能分辨。

可今天夜里的山,不太对。

太安静了。

雨这样大,照理说溪谷里该有蛙声,松林边该有夜鸟受惊飞起。可从她醒来开始,外头除了雨声,什么都没有。

这种静,不像睡着。

倒像整座山都屏住了呼吸。

青萝坐起身,披上外衣。

床边的小炉里,昨晚熬药留下的炭火只剩一点暗红。她添了两根松枝,火光很快亮起来。

墙角那条前几日从山崖下救回来的青蛇,原本盘在竹篓里,此时却不知为何昂着头,身体绷得笔直,蛇信不断吞吐。

“你也听见了?”

青萝轻声问。

蛇当然不会回答。

可它忽然猛地缩回竹篓深处。

青萝的神情渐渐凝重。

她提起灯,刚推开门,一股夹着湿泥和腐叶味的山风便扑进来。

雨幕之中,院里药架上的白芷、黄精和当归被吹得东倒西歪。

只有屋檐下一盆极不起眼的七叶草,一动不动。

青萝怔了一下。

风这样大,那几片薄叶竟仿佛被什么东西压住似的,贴着花盆,连颤都不颤。

她走过去。

泥土上有一道黑印。

不是泥,也不像血。

青萝伸手想碰,手指离那黑印还有寸许,忽然闻到一股很奇怪的气味。

像铁。

又像雷雨过后被劈开的老树。

她的手停住了。

就在这时,山腰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咚——”

不像雷。

声音很沉,仿佛有什么极重的东西从高处坠下,砸进了山谷。

片刻之后,第二声响起。

“咚。”

比刚才更近。

青萝抬头望向黑沉沉的山岭。

灵山北坡。

那一带很少有人去。

师父生前曾说过,北坡有一片“死林”。

树活着,却不结果;泉有水,却少见鱼;春天百花开遍灵山,那里却常年只有苔藓。

小时候青萝问为什么。

师父只淡淡说了一句:

“山里有些地方,不是不让人去,是去了也未必看得明白。”

后来再问,师父便不说了。

第三声没有再响。

雨仍在落。

青萝站在屋檐下许久,终于回屋,从柜中取出一只旧药囊,又拿上短刀、火折子和一卷麻布。

出门前,她想了想,又往腰间塞了一包雄黄和一小瓶解毒散。

天刚蒙蒙亮,她便进了山。

---

雨后的山路最难走。

青石上生着薄苔,踩上去像抹了一层油。

青萝却走得很快。

越往北,树林越密。

起初还能见到山雀和松鼠,过了两道山梁之后,活物渐渐少了。

她低头时,偶尔能在泥地里看见一些野兽脚印。

獐子。

山狸。

还有一串很深的野猪印。

可是奇怪的是,这些足迹到了同一个位置,全都折返了。

仿佛前面有什么东西,让山里的兽类不敢再往前一步。

青萝蹲下身。

地面上又出现了那种黑色痕迹。

比院里那一道更明显。

像有一条被烧焦的绳子,从林间一路拖过去。

她用树枝挑了一点黑土,凑近鼻端闻了闻。

依旧是那股铁锈混着焦木的味道。

“不是火烧的。”

她喃喃道。

因为周围的草根都好好的。

如果是雷击或者野火,不可能只黑了泥土,草叶却毫发无损。

又走了半里,前面的树林忽然断了。

一片不大的谷地出现在眼前。

青萝停住脚步。

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

薄雾贴着地面浮动。

谷地中央,倒着几棵碗口粗的树。

而在那些断木之间,有一个东西。

青萝最初以为那是一块石头。

可灵山里没有这种石头。

它大约半人高,通体乌黑,形状很不规则,像一块被火烧融之后重新凝结的铁。

表面还有许多细密的孔洞。

雨水落在上面,竟没有流下来。

而是消失了。

青萝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发现,更奇怪的并不是这东西本身。

而是它周围的草。

方圆三丈之内,所有草木都向外倒伏。

像是昨夜有一股极强的力量,以它为中心轰然炸开。

可地上没有坑。

只有那些黑色的痕迹,像细小的根须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

青萝慢慢走近。

两丈。

一丈。

还剩七八步时,她停了。

她胸口忽然有些发闷。

耳朵里出现极轻的嗡鸣。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人在极高的山峰上突然气息不畅。

青萝立即退后两步。

不适稍稍减轻。

她从药囊里摸出一枚铜钱,远远掷过去。

铜钱落在黑物旁边。

叮的一声。

下一刻,那枚铜钱竟微微颤动起来。

青萝眯起眼。

铜钱自己翻了个面。

又翻了一次。

然后慢慢向那黑东西移动。

一寸。

两寸。

最后“啪”的一下贴了上去。

青萝怔住。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现象。

正这时,身后的林子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呻吟。

青萝猛然回头。

“谁?”

无人回答。

呻吟声再次传来。

这一次她听清了,在左侧灌木之后。

她握紧短刀,小心绕过去。

一个男人倒在那里。

他半个身子泡在泥水中,衣服被荆棘撕破,肩头和后背都是血。

青萝吃了一惊。

是前几日曾在山脚见过的那个外乡青年。

陆沉舟。

他当时替被山匪追赶的采药人挡过一刀,青萝也曾替他包扎过伤口。

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见。

“陆公子?”

她蹲下身。

男人脸色苍白,眼睛紧闭。

她手指搭上他的颈侧。

还有脉。

只是乱得厉害。

青萝又摸他的额头。

烫得惊人。

她立即检查伤口。

奇怪的是,陆沉舟身上的伤并不致命。

真正麻烦的是他的左手。

从手腕到指尖,皮肤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青黑。

像中毒。

可又不像一般蛇毒。

青萝把他的手翻过来,发现掌心有一道细小的口子。

伤口边缘沾着几粒黑色碎屑。

她回头看了一眼谷中的怪物。

心里顿时一沉。

“你碰过它?”

昏迷中的陆沉舟当然无法回答。

青萝取出银针。

第一针刺少商。

第二针刺合谷。

第三针落在内关。

针才进去半分,陆沉舟整条手臂突然抽搐起来。

他猛地睁开眼。

“别……”

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青萝按住他。

“别动。”

陆沉舟喘了几口气,眼神仍有些散。

“那东西……”

“是什么?”

“昨夜……从天上来的。”

青萝动作一顿。

“你看见了?”

“我在山下。”

陆沉舟闭了闭眼,像在努力回想。

“先有一道白光。”

“然后山动了一下。”

“我追进来……”

青萝皱眉。

“这种东西你也敢追?”

陆沉舟居然笑了一下。

虽然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若知道会变成这样,就跑了。”

青萝没有接话。

她用小刀在他掌心伤口处划开极浅的一道口子。

血很快流出来。

血色竟不是鲜红,而是带着一点暗紫。

她立刻挤出几滴,又敷上自己配的拔毒散。

可药粉一碰到伤口,竟发出极轻的“嗤”声。

像落在热锅上。

青萝脸色彻底变了。

这种反应,她从未见过。

就在此时,谷地里的黑物突然发出一声极细的鸣响。

嗡——

贴在上面的铜钱掉了下来。

紧接着,一件更诡异的事发生了。

周围原本倒伏的草叶,开始一点一点竖起来。

不是被风吹的。

它们的叶尖同时转向那块黑物。

像无数细小的手,正朝它伸过去。

陆沉舟也看见了。

“你们山里……一直都有这种东西?”

“没有。”

青萝说。

“至少我活了这些年,从没见过。”

“那你师父呢?”

青萝没有回答。

因为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父去世前一年,曾经有一次独自去了北坡。

回来时,衣服上全是泥。

那天夜里,老人一反常态,把药庐里一只上锁多年的木箱打开过。

青萝当时只看见里面放着一本极旧的册子。

封皮上没有书名。

只有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图案。

像一颗星。

又像一朵六瓣花。

第二天,木箱重新锁上。

之后师父再也没提过。

想到这里,青萝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站起身。

“能走吗?”

陆沉舟试着撑起身体,刚动一下便皱眉。

“你觉得呢?”

青萝看他一眼。

“还能贫嘴,死不了。”

她把他的右臂搭到自己肩上。

陆沉舟比她高很多,整个人压下来时,青萝脚下一滑,险些一起摔进泥里。

男人下意识扶住她的腰。

两人的身体一下贴得很近。

青萝僵了一瞬。

陆沉舟也怔了怔。

雨刚停。

空气里满是潮湿草木的味道。

青萝发间沾着细小水珠,一缕黑发贴在脸颊旁。

两人近得几乎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陆沉舟苍白的脸上居然浮起一点笑意。

“青萝姑娘。”

“嗯?”

“你脸红了。”

青萝面无表情地松开手。

陆沉舟差点倒地。

“哎——”

她重新扶住他。

“再说一句,我把你留这儿。”

“我不说了。”

走出几步,他还是忍不住道:

“其实……”

青萝冷冷看他。

陆沉舟立刻闭嘴。

可是他的嘴角分明还在笑。

---

回到药庐已近午时。

青萝先替陆沉舟换了衣服,又熬了解毒汤。

药里用了金银花、白花蛇舌草、半边莲,又加了一味平时极少使用的山慈菇。

汤色深褐。

味道极苦。

陆沉舟喝了一口,脸都皱了。

“这真是药?”

“是。”

“不是你报复我?”

青萝把碗递过去。

“喝完。”

陆沉舟看着她。

“你平时救人,都这么凶?”

“不是。”

“那为什么对我这么凶?”

青萝淡淡道:

“因为别人没有你这么多话。”

陆沉舟笑了。

这一次笑得有些虚弱。

可不知为什么,青萝看着他,心里那份因山中异物而生出的不安,竟短暂淡了一点。

她转身去洗药碗。

陆沉舟忽然在身后问:

“你真的从没想过离开这座山?”

青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离开去哪?”

“山外。”

“山外有什么?”

陆沉舟靠在床头。

“很多。”

“比方说?”

“城里有一条街,晚上比白天还亮。”

“有人唱戏,有人说书,有酒楼,有画舫,还有卖一整夜小吃的摊子。”

“江南春天有桃花。”

“北地冬天的雪能埋到膝盖。”

“海边的水,一眼看不到尽头。”

青萝安静听着。

她从小在山里长大。

山就是她的世界。

偶尔也会有采药人和行脚商经过,讲外面的事。

可别人讲的时候,她从没觉得怎样。

不知道为什么,从陆沉舟嘴里说出来,那些遥远地方忽然变得很近。

“你去过很多地方?”她问。

陆沉舟沉默片刻。

“去过一些。”

“为什么一直走?”

这个问题问出口后,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眼睛望向窗外。

很久以后才低声说:

“因为有些地方,待久了会想逃。”

“有些人,离开以后又会想回去。”

青萝听不太明白。

但她看见陆沉舟眼里有一种极深的疲惫。

和他平时说笑时完全不同。

她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走向里屋。

师父留下的那只木箱,就放在床下最深处。

锁还在。

青萝找出钥匙。

这是师父临终前交给她的。

当时老人只说:

“有一天,若山里出现你不认识的东西,再打开。”

以前青萝一直不懂。

如今她忽然明白了。

锁“咔”的一声开了。

箱子里没有金银。

只有几件旧衣、一块木牌、两本医书和那册没有名字的古卷。

青萝把它取出来。

封皮已经发黄。

正中央那个奇怪图案依旧清晰。

六道细线向外伸展。

中央却是一个黑点。

陆沉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

“这是什么?”

青萝摇头。

她翻开第一页。

纸很脆。

上面的字大多是师父年轻时写的。

第一页只有一句:

“灵山有药,亦有非药之物。”

第二页画着山势。

正是北坡。

第三页开始出现许多奇怪记录。

“甲申年秋,夜见天火坠北谷。”

“翌日草木伏地,鸟兽不近。”

“石黑如铁,触之令人气逆、手麻。”

看到这里,青萝和陆沉舟同时抬起头。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纸上的记录,与昨夜发生的事情几乎一模一样。

青萝继续往下看。

后面一行字却让她的呼吸停住了。

“此物每隔六十余年或现一次。”

“所落之处,三年内常生异草。”

“异草可救重症,亦可乱人心神。”

再往后,师父用了红墨写了一句话。

字迹很重。

几乎划破纸背。

“不可取黑石。”

“更不可久留其旁。”

陆沉舟低声道:

“为什么?”

青萝往下翻。

下一页却被撕掉了。

不是自然脱落。

边缘有明显的人为撕痕。

后面的几页也一样。

整整缺了七页。

直到最后,才重新出现字迹。

那是师父晚年的笔迹。

只有寥寥几句:

“多年追索,终知此物并非药石。”

“若再临灵山,恐有人寻来。”

“药女若见,当守山,不可守物。”

最后一句旁边,有一小块褐色痕迹。

像很多年前留下的血。

屋里安静得只剩炉火声。

陆沉舟慢慢道:

“有人会来。”

青萝合上古卷。

“师父也是这么认为。”

“什么人?”

“不知道。”

就在这时。

院外忽然传来一声马嘶。

两人同时变了脸色。

灵山深处根本没有马。

青萝迅速吹灭屋中油灯。

陆沉舟伸手去摸自己的刀。

刀早已丢在山里。

青萝递给他一把药镰。

他低头看了看。

“这个能杀人吗?”

“割草很快。”

“……”

外面又响起马蹄声。

不止一匹。

至少四五骑。

有人停在了药庐门外。

雨后的泥地里,传来靴子落地的声音。

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这里可是灵山药庐?”

没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那人又说:

“在下只是来寻一样东西。”

青萝站在门后,手中紧握短刀。

门外的人笑了笑。

声音很客气。

“昨夜有一颗黑星落在山里。”

“姑娘若是见过——”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最好告诉我们。”

屋内,陆沉舟和青萝对视了一眼。

青萝的目光慢慢落在桌上的古卷上。

古卷最后那行字,仿佛仍在眼前。

**若再临灵山,恐有人寻来。**

原来师父早就知道。

山里的怪东西并不可怕。

真正可怕的,

是那些知道它是什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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