硅谷没有免费的爱情
作者:未更生 · 40 章
第七章 山景城的旧车库
♫ 听书模式
让文字化作声音,沉浸故事世界
女声朗读:大陆普通话 / 香港粤语 / 台湾国语
最多五种中文女声,涵盖中国大陆、香港、台湾,并优先兼顾 Microsoft 和 Google;实际数量取决于浏览器,请试听。部分手机不支持锁屏朗读。
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一,山景城的早晨有些凉意。圣克鲁兹山脉上空积着一层薄云,阳光尚未越过低矮的办公楼,Middlefield Road两侧的汽车修理店和小型工业园区已经陆续开门。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墨西哥裔男人正用高压水枪冲洗停车场,水流漫过破裂的柏油路面,带着枯叶流向街边的排水沟。
澄界科技的办公室里,陈望舒已经工作了三个小时。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六组来自不同工业设备的振动数据,其中两组曲线出现了十分相似的异常特征。按照原有模型,这些变化都应当触发预警,可其中一台设备刚刚完成保养,没有任何故障迹象。
“问题不在阈值。”陈望舒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揉着发红的眼睛,“我们可能把正常的工况变化当成了故障征兆。”
旁边的印度裔工程师阿琼·梅塔摇了摇头。
“如果把敏感度降低,之前那次联轴器异常可能就检测不到。我们现在不是一个参数有问题,而是整个特征识别方法在不同设备上不够稳定。”
“那就重新训练。”
“拿什么训练?我们没有足够的数据。”
阿琼说完,把电脑转向陈望舒。屏幕上是一份刚收到的客户邮件,对方表示,由于连续出现几次影响生产安排的警报,公司决定暂时停止下一阶段试点,等澄界科技能够证明系统稳定性以后再恢复合作。
陈望舒把邮件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没有说话。
那家客户原本是他们最有希望争取的第二个正式付费客户。如果失去这个项目,澄界科技下一季度预计收入将减少一大半。
阿琼看着他,语气缓和下来。
“Wangshu,我们需要换一种方法。也许应该放弃现在的通用模型,为每一种设备建立独立的模型。”
“那样维护成本会很高。”
“至少可以先做出一个真正可靠的产品。”
陈望舒没有回答。
两个月前,他还坚信自己已经找到了一条能够将人工智能大规模应用于工业设备的技术路线。如今,那条路线正在一组组真实数据面前暴露出越来越多的缺陷。
最令他难受的不是技术失败,而是每次想到换方向,脑海里便会浮现出公司账户不断减少的余额。
九点半,林婉乔走进办公室。
她昨夜在家里照顾发烧的儿子,几乎没有睡好,脸上带着疲惫。刚放下手袋,她便把一份财务报表递给陈望舒。
“上个月实际支出九万一千美元,比预算多了八千。”
陈望舒低头看了一眼。
“主要是GPU费用?”
“还有额外传感器采购和现场测试差旅。照这个速度,公司现金连五个月都撑不到。”
“陆景珩的投资不是在推进吗?”
“他的律师还在核查知识产权文件。顾承岳那边也没有正式报价。”
陈望舒烦躁地站起来,在狭窄的办公室里走了几步。
“我们不能什么都停下来。如果现在暂停研发,过去一年的努力就白费了。”
林婉乔望着他。
“我没有让你停掉所有研发。我只是希望你告诉我,哪些事情必须现在做,哪些事情可以等到融资以后。”
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阿琼悄悄戴上耳机,其他工程师也假装忙着工作。这样的争吵最近越来越频繁,大家已经学会了在气氛紧张时保持沉默。
最后,陈望舒拿起外套。
“我去斯坦福见导师。下午回来再谈。”
林婉乔没有阻拦。等他离开,她看着墙上贴着的产品路线图,轻轻叹了口气。那张图是公司成立时大家一起画的,彩色便签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个季度都有令人振奋的目标。
现在,其中将近一半已经无法按期完成。
她走过去,把一张写着“十家付费客户”的便签取下来,重新贴到明年的计划栏里。
中午,陆景珩收到陈望舒的电话时,正准备出门。
“陆先生,我可能需要重新考虑我们的技术路线。”
“发生什么事了?”
陈望舒把客户暂停试点的消息告诉他,随后说:“如果继续用现在的模型,我们需要更多真实数据,但客户又不愿意让不稳定的产品进入生产现场。这变成了一个死循环。”
陆景珩听完,没有急着提出建议。
“你现在在哪里?”
“斯坦福附近。”
“下午两点,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一位退休工程师。他做的不是人工智能,但我觉得你应该听听他的故事。”
陈望舒有些疑惑,却还是答应了。
下午两点,两人在山景城的一个旧工业园区门口会合。
园区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几幢低矮建筑排列在一条狭窄的车道两旁,外墙刷着已经褪色的浅黄色油漆。一些房间被改成了设计工作室、电子维修铺和小型实验室,停车场里停着几辆旧皮卡。与不远处那些玻璃幕墙闪闪发亮的科技总部相比,这里仿佛被遗忘在另一个时代。
陆景珩领着陈望舒走到最里面的一间旧车库。
卷帘门开着,里面摆着工作台、电子仪器、工具柜,以及几台年代久远的计算机。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眼镜,正低头修理一块电路板。
“方老师。”陆景珩叫了一声。
老人抬起头。
“景珩,来了?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年轻人?”
“陈望舒,斯坦福毕业的工程师。”
“斯坦福毕业有什么稀奇。”老人摘下眼镜,“我年轻的时候,斯坦福毕业的人一样会把电路焊错。”
陈望舒有些尴尬地笑了。
陆景珩介绍说,老人名叫方世诚,退休前从事半导体和工业电子系统研发,后来参与创办过两家技术企业。如今他大部分时间住在帕洛阿尔托,偶尔到这间保留多年的工作室修理旧设备,或者帮助年轻工程师解决一些实际问题。
方世诚没有急着谈技术,而是从柜子里拿出一台老式示波器。
“知道这是什么年代的东西吗?”
陈望舒仔细看了看。
“上世纪八十年代?”
“差不多。那时候我们做设备控制,没有你们现在这么多算力,也没有云服务。一个芯片出了问题,工程师可能要找上好几天。”
老人插上电源,屏幕渐渐亮起来,一条绿色的波形在玻璃屏幕上缓缓移动。
“以前有一家工厂,设备经常无缘无故停机。我们去了四次,什么都查不出来。后来一个维修工告诉我,每次停机前,隔壁的冷却泵都会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
“最后查出原因了吗?”陈望舒问。
“查出来了。问题不在我们负责的控制板,而在供电系统。冷却泵启动时产生的瞬态干扰,影响了控制信号。”
方世诚笑了笑。
“我们一群大学毕业的工程师,折腾了一个月,最后靠一个没读过大学的维修工找到方向。”
陈望舒听得很认真。
老人走到工作台旁,拿起一只旧轴承。
“你们现在的问题,我听景珩说了。想用一个模型预测不同设备的故障,听起来很漂亮。可一台机器在真实工厂里运行,受到的影响太多了。温度、负载、维护习惯、安装误差,还有操作人员的经验,都可能改变数据。”
“所以您也认为应该先缩小范围?”
“我不替你决定技术路线。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到底想证明自己的算法厉害,还是想让客户少损失一点钱?”
陈望舒望着老人,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以前也曾问过自己。
只是最近几个月,他越来越沉迷于模型性能、技术先进性和融资计划书上的宏大市场,以至于忘记了最初为什么要开发这个产品。
方世诚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没有继续逼问,而是打开一个旧木盒。
里面装着几张已经泛黄的照片。
第一张拍摄于一九七〇年代,几个年轻工程师站在一间简陋实验室里,身后的墙上挂满电路图。第二张是一座早已拆除的电子工厂,工人们穿着白色工作服,在生产线上忙碌。
“我刚来美国的时候,硅谷还没有那么多漂亮的办公楼。果园正在消失,半导体工厂不断出现。很多人白天在公司工作,晚上在自家车库里做实验。有人后来发了财,也有人失败得连房子都卖掉了。”
他指着其中一张照片。
“这个人叫乔治,是我的朋友。他做过很好的芯片设计,后来创业失败,欠了一身债。再后来,他去一家职业学校教电子技术,教了二十多年。我上次去看他,他说自己虽然没有发财,但教出来的学生有好几百个。”
陈望舒问:“他后悔创业吗?”
“后悔过。谁赔了钱不后悔?不过他也说,如果当年没有试过,可能会一直想着那件事。”
方世诚把照片放回盒子,抬头看着两个年轻人。
“硅谷不是每个梦想都能成功的地方。它只是一个允许许多人去试,也允许许多人失败的地方。你们现在的问题,不是失败了怎么办,而是愿不愿意承认,自己原来的办法可能不对。”
陈望舒低头摩挲着手里的轴承。
他忽然想起父亲当年关掉工厂以后,把一台旧机床卖给别人时的情形。父亲站在厂门口,看着吊车把机器装上卡车,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当时他只有十五岁,根本不懂什么叫经营失败,只知道那个一向脾气急躁的男人,竟然没有像往常一样发火。
“方老师,”他抬起头,“如果我们放弃通用模型,先专门解决一种设备的故障,会不会显得目标太小?”
老人笑了。
“年轻人,你们现在连一家工厂都还没真正服务好,就开始担心市场太小?先让十家工厂愿意付钱,再担心一千家工厂够不够用。”
陆景珩站在旁边,也忍不住笑了。
三个人又谈了一个多小时。陈望舒把公司的技术难题详细解释了一遍,方世诚没有假装理解所有机器学习算法,却凭借多年工业经验,指出几种可能影响振动数据的工况变化。
离开时,陈望舒的神情已经与来时不同。
他没有突然找到能够解决所有问题的方法,但至少知道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傍晚,两人走出旧车库。
雨后的空气里有淡淡的泥土气息,夕阳照在老旧建筑的外墙上,使那些斑驳的油漆呈现出柔和的金黄色。
“陆先生,谢谢您带我来。”陈望舒说。
“你不用谢我。方老师说的话,也未必全对。”
“我知道。不过我以前一直担心,如果把目标缩小,投资人会觉得我们不够有野心。”
陆景珩停下脚步。
“有野心不等于什么都要做。你们只有七个人,却想同时开发通用模型、销售产品、服务客户、建立数据平台。这样下去,可能每件事都做不好。”
陈望舒点点头。
“我回去跟团队商量。”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别把林婉乔当成只会催你省钱的人。”
陈望舒愣了一下。
陆景珩继续说:“技术人员常常觉得财务人员不懂创新,财务人员又觉得技术人员不懂成本。可你们现在都在做同一件事,就是想让公司活下来。”
陈望舒低头笑了笑。
“她最近快被我气死了。”
“那你最好请她吃顿饭。”
“她可能会把账单算进公司费用。”
陆景珩笑出声。
两人在停车场告别时,陈望舒忽然认真地问:“陆先生,如果我们调整技术路线,您还愿意投资吗?”
陆景珩望着他。
“我投资的不是某一个永远不会改变的模型,而是你们解决问题的能力。但我也不会因为喜欢你们,就忽略风险。”
陈望舒点头。
这个回答虽然不如一句确定的承诺令人安心,却让他觉得真实。
晚上七点,沈知微从办公室出来时,发现天空又开始飘雨。
她撑开伞,沿着街道走向停车场。刚走到车旁,手机便响了。
是陆景珩。
“Vivian,你下班了吗?”
“刚下。怎么了?”
“今天经过一家中国餐馆,突然想起你说过喜欢吃上海菜。”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自己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
沈知微笑了。
“你可以直接问。”
“那我现在问。”
“生煎、小馄饨、糖醋小排。还有我妈做的红烧鱼。”
“记住了。”
“你不会准备把这些写进Excel吧?”
“如果有必要。”
她笑着打开车门,把雨伞收起来。
“Jason,你今天心情好像不错。”
“带一个年轻创业者见了位老工程师,感觉有些收获。”
“那挺好。”
“你呢?今天工作顺利吗?”
沈知微沉默片刻。
“还行。有个客户又想让我替他们挖一个不太愿意跳槽的人。”
“为什么不愿意?”
“因为他妻子刚生了孩子,不想现在换工作。”
陆景珩想了想。
“那确实不适合。”
沈知微有些意外。
“你现在也开始替候选人考虑家庭了?”
“我一直考虑,只是没有你考虑得那么多。”
“这句话我暂时相信。”
两人聊着聊着,谈到了晚饭。
陆景珩说自己还没有吃,沈知微也只在下午喝了一杯咖啡。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各自最不会做的一道菜,结果两人争论起煎鱼究竟应该先放姜还是先放鱼。
“下次我做给你看。”沈知微随口说。
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
电话那头却安静了一瞬。
“真的?”
她低头笑了。
“你别太期待,我做菜很普通。”
“我不挑。”
“你们投资人是不是都这么说,等真正吃到嘴里就开始打分?”
“我保证不做尽职调查。”
沈知微笑得肩膀微微发抖。
雨点打在车窗上,外面的街灯映成一片模糊的光。她忽然不急着发动汽车了,只是坐在那里,与这个认识不久的男人聊些毫无用处的小事。
直到陆景珩问起她周末有没有时间,她才重新想起两人刚开始交往的事实。
“这个周末我可能要陪我妈妈。”
“没关系。”
“你不问问什么时候有空?”
陆景珩笑了。
“我不是正在等你告诉我吗?”
沈知微听见这句话,心里忽然微微一动。
她想起前男友Andrew总是习惯提前安排所有事情。两个人交往时,他会认真规划旅行、晚餐和假期,甚至连未来几年在哪个城市生活,都希望尽早确定。起初她觉得这是一种可靠,后来才慢慢发现,那些安排很少真正给她留下选择的余地。
陆景珩身上也有类似的控制欲。
只是最近几次相处,他似乎真的愿意尝试另外一种方式。
“星期天下午吧。”她轻声说,“如果天气好,我们可以出去走走。”
“去哪里?”
“你不是很擅长研究吗?这次交给你。”
“那我得认真准备。”
“别准备得像投资项目。”
她笑着挂断电话,心里却有一点隐约的期待。
同一时间,澄界科技的办公室里,一场激烈的内部会议刚刚结束。
陈望舒决定暂停通用故障预测模型的扩张计划,把未来三个月的研发重点集中到工业压缩机和相关传动设备上。
这个决定并没有得到所有人的支持。
阿琼认为技术范围缩小以后,公司失去了一部分长期优势;另一位年轻工程师则担心,已经完成的许多模型训练工作会被浪费。林婉乔支持减少产品范围,但要求同步削减云计算费用和不必要的设备采购。
争论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
最后,陈望舒站在白板前,声音有些沙哑。
“我知道大家不高兴。我自己也不高兴。过去半年我们做了很多工作,现在突然改方向,谁都会觉得难受。”
他望着面前这些与自己并肩工作过的年轻人,停顿了一下。
“但是我们不能为了证明过去的决定正确,就继续把钱花在可能走不通的方向上。公司现在没有那个条件。”
阿琼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问:“那之前的数据平台怎么办?”
“保留能够复用的部分。暂时不用的模块停止投入。”
“如果以后需要重新做?”
“那就以后再做。”
会议结束以后,其他员工陆续离开。
林婉乔仍坐在桌前,整理明天需要提交给律师的财务资料。
陈望舒走过去,把一盒刚从外面买来的炒饭放到她面前。
“你还没吃晚饭吧?”
林婉乔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让阿琼带回来的。”
她打开盒子,看见里面有鸡蛋、青豆和虾仁,都是自己平时喜欢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以前每次加班,你都点这家。”
林婉乔低头笑了一下。
两人认识六年,曾经在同一家科技公司工作。陈望舒做技术,她负责产品运营和财务规划。后来他提出创业,她原本并不赞成,却最终选择加入。
那时候她已经三十三岁,有丈夫和年幼的儿子,也有一份薪水稳定的工作。决定离职时,丈夫曾经很不高兴,认为她不应该为了一个年轻工程师的梦想冒那么大的风险。
可她还是来了。
不是因为陈望舒向她许诺过巨额财富,而是她真的相信,那项技术可能帮助许多传统制造企业减少损失。
如今公司陷入困境,她也曾经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太冲动。
陈望舒在她对面坐下。
“婉乔,最近辛苦你了。”
她没有抬头。
“你今天怎么突然这么客气?”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技术做好,客户和钱自然会来。现在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林婉乔吃了一口炒饭,慢慢放下筷子。
“望舒,我不是怕公司失败。我只是怕大家明明看见问题,却因为不愿意承认,最后把所有人都拖下去。”
陈望舒点头。
“我知道。”
林婉乔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比自己年轻几岁的合伙人,似乎终于开始理解经营一家公司的真正困难。
她沉默片刻,轻声说:“启衡资本那边,我们还是要认真谈。”
“可以。”
“但不能为了融资,把公司控制权随便交出去。”
陈望舒抬起头。
林婉乔继续说:“我今天重新看了他们提出的初步条件。他们希望未来在董事会取得较强影响力,还提到可能帮助我们引进新的首席执行官。”
“换掉我?”
“现在还没到那一步。”林婉乔说,“但至少说明他们不只是想当财务投资人。”
陈望舒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陆景珩提醒过自己的话。
钱和钱不完全一样。
他原本以为,只要能够拿到足够资金,公司就能渡过难关。现在才发现,每一笔钱的背后,都可能附带某种要求。
而有些要求,最终改变的不是财务报表。
是人。
第二天上午,陆景珩收到澄界科技调整技术路线的正式通知。
陈望舒在邮件里详细解释了团队的决定,并附上一份新的三个月研发计划。内容比过去更加务实,减少了许多宏大的市场预测,却增加了具体客户、设备类型、技术指标和现金支出安排。
陆景珩看完,感到满意。
他回复:“方向比以前清晰。继续推进客户验证。融资文件我会让律师尽快处理。”
随后,他打开沈知微发来的另一封邮件。
那是一份有关高级技术人才和产品管理人才市场的简短分析,里面列出不同岗位的薪酬范围、招聘难度,以及早期创业公司在人才竞争中可能采取的替代方案。
邮件最后写道:
“对现金有限的创业公司而言,不一定需要立即招聘全职高管。经验丰富的兼职顾问、阶段性项目合作,以及明确职责的初级团队建设,有时比高价挖角更加适合。”
陆景珩把这段话读了两遍。
他忽然想到,沈知微虽然不愿意为了佣金替客户随便挖人,却依然认真帮助自己寻找更合理的解决办法。
这与他过去认识的一些商业顾问很不一样。
他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报告收到了。谢谢。你似乎总是在劝我少花钱。”
几分钟以后,沈知微回复:
“因为我不希望你以后后悔。”
陆景珩望着这句话,忽然笑了。
他原本想回一句玩笑,手指却停在屏幕上。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听见一个女人如此自然地关心他是否会后悔。
他想了想,最后只回复:
“我会认真考虑。”
星期天下午,两人在半月湾见面。
太平洋沿岸的天空晴朗而辽阔,海风从西面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海浪不断拍打宽阔的沙滩,远处有几个人牵着狗散步,海鸟在水面上盘旋。
沈知微穿着浅色风衣,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她没有化浓妆,脸颊因为风凉而泛起淡淡的红色,整个人显得比工作时年轻许多。
陆景珩陪她沿着海边慢慢走着。
他们谈起各自在美国生活的经历,也谈到家乡的变化。沈知微说自己小时候住在上海一条老弄堂里,邻居们常常在夏天搬出竹椅,坐在门口乘凉。陆景珩则说,他小时候最喜欢跟父亲去黄浦江边看船,觉得那些远洋货轮一定能把人带到世界上任何地方。
“后来你真的去了很远的地方。”沈知微说。
“是啊。可现在反而很少坐船。”
她笑了。
海风渐渐大起来,沈知微把风衣领口拉紧。陆景珩看见她的手指有些发红,便问她冷不冷。
“有一点。”
“要不要回车里?”
“再走一会儿。”
他们继续沿着潮湿的沙滩前行。远处,一对年迈夫妻并肩坐在木椅上,老妇人把头靠在丈夫肩上,两人望着海面,几乎没有说话。
沈知微看了很久。
“你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几十年以后,还会有爱情吗?”她忽然问。
陆景珩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应该会吧。”
“为什么?”
“因为如果没有,为什么还愿意这样坐在一起?”
沈知微轻轻笑了。
“也可能只是习惯。”
“习惯不好吗?”
“要看是什么习惯。”
她停下脚步,望着远处一层层涌来的海浪。
“我以前觉得爱情应该很热烈。后来觉得,真正难得的可能是两个人能够安安静静地生活,不需要时时刻刻证明什么。”
陆景珩看着她的侧脸。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颊上,她抬手整理,却被另一阵风吹乱。陆景珩下意识伸出手,轻轻替她把头发拨到耳后。
沈知微转过头。
两个人站得很近。
他能看见她睫毛上细小的光,也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那是一种不浓烈的花香,混着海风的气息,让人想起某个阳光温暖的春天。
沈知微没有躲开。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Jason,你是不是很习惯照顾别人?”
“我不确定。”
“为什么?”
“以前有人说,我其实不太会。”
沈知微看着他。
“那个人是你前女友?”
陆景珩点头。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慢慢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陆景珩低头看了一眼,随后轻轻握紧。
两人继续沿着海岸走去,没有再谈投资,也没有讨论任何未来计划。远处的海浪一层层涌上沙滩,潮湿的风吹动衣角,阳光从云层间洒下来,在海面上铺出一条明亮的光带。
过了许久,沈知微忽然说:“Jason,我不想太快。”
陆景珩转过头。
“我知道。”
“我以前有过一段不太愉快的感情。”
“我也是。”
“所以……”
她没有把话说完。
陆景珩停下脚步,认真看着她。
“Vivian,我们可以慢慢来。”
沈知微望着他,脸上慢慢露出笑意。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那天下午,两个人沿着半月湾的海岸走了很久。回程时,沈知微在汽车副驾驶座上睡着了,头轻轻靠着车窗。陆景珩放慢车速,关掉音乐,任由夕阳透过前挡风玻璃照进车内。
他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安静而满足过。
账户里的数字没有增加,公司的投资协议也没有新的进展,可他却第一次觉得,这个周末过得很值得。
他并不知道,几天以后,澄界科技的技术路线调整将引来更大的投资关注;而启衡资本围绕核心团队展开的布局,也正在悄悄推进。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不愿再想那些事情。
他只是握着方向盘,偶尔转头看一眼身旁熟睡的女人,心里生出一种温柔而陌生的愿望。
如果这条回家的路能够再长一点,就好了。
(第七章完)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追更、收藏,与作者保持连接
0 位读者正在追更这部作品。新章节发布后,追更读者会收到站内通知。
讨论与评论 0
登录后参与讨论。 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