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硅谷没有免费的爱情

作者:未更生 ·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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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第六章 那个不肯跳槽的人

星期二早晨,山景城的天空被一层浅灰色的云遮住了。十月末的硅谷还没有真正进入冬季,街边的枫香树已经开始变红,空气里却仍然残留着夏季的干燥。八点过后,通往帕洛阿尔托和门洛帕克的几条主要道路便堵满了汽车。无论人们拥有多少股票、管理多少资本,早晨的交通拥堵总能使他们暂时变成平等的普通人。

沈知微开车经过El Camino Real时,接到了一个女人打来的电话。

“Vivian,我考虑过了,还是不想离开。”

“连面谈也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我只是觉得没有意义。”

对方叫顾清澜,四十二岁,华裔美国人,目前担任一家工业软件公司的产品副总裁。她在美国生活二十多年,从最初的程序员做到高级管理者,曾经带领团队将一套工业数据分析产品推广到数百家制造企业。

沈知微认识她五年,曾经三次试图替不同公司邀请她跳槽。

三次都没有成功。

“清澜,这次情况可能不一样。”沈知微说,“公司规模很小,但技术方向有意思。”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那家公司后来确实发展得不错。”

“对,可是创始人三个月以后就把负责产品的人赶走了。”

沈知微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次不是同一家公司。”

“所有创业者都认为自己的公司不一样。”

电话里传来一阵儿童的说话声。顾清澜似乎捂住话筒,低声提醒孩子把书包拿好,又转回来对沈知微说:“我现在要送女儿上学。Vivian,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真的不想再折腾了。”

沈知微沉默片刻。

“好。我们不谈跳槽。哪天你有空,一起吃顿饭。”

“这个可以。你也别总是工作,上次见面你连饭都没吃完,就被客户叫走了。”

两人约好时间,结束通话。

沈知微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心里却没有完全放下这件事。

顾清澜是她非常欣赏的一位职业经理人。聪明、务实,懂技术,也懂客户,而且拥有许多硅谷工程师不具备的能力:她知道怎样把一项优秀技术变成客户愿意长期付费的产品。

澄界科技缺少的正是这样的人。

上周末,陆景珩提到公司正在寻找商业化方向的人才时,她便想到了顾清澜。但她也知道,以澄界科技目前的财务状况,想说服一位年收入几十万美元、拥有家庭和稳定职位的高级管理者加入,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更何况,顾清澜拒绝的原因似乎不只是薪酬。

上午十点,陆景珩来到澄界科技。

陈望舒正在实验室里与两名工程师争论模型的误报问题,林婉乔则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摆着几份尚未签署的融资文件。

陆景珩刚进门,她便站了起来。

“陆先生,正想联系您。”

“怎么了?”

“我们收到另一家投资机构的初步建议。”

陆景珩看了她一眼。

“启衡资本?”

林婉乔没有否认。

她递出一份电子邮件打印件。启衡资本表示,愿意进一步评估澄界科技的技术和市场潜力,并考虑参与金额更大的融资,但希望公司提供详细财务资料、客户信息以及未来十八个月的经营预算。

从表面看,这些要求都很正常。

陆景珩读完,问:“他们愿意投多少钱?”

“还没有正式报价。”

“那就是还在了解情况。”

“他们说,如果一切顺利,可能帮助我们完成整轮融资。”

林婉乔说这句话时,眼睛里闪过一丝期待。

陆景珩理解她。

一个每天担心现金流的财务负责人,听见有人可能提供一百五十万美元甚至更多资金,自然会感到希望。

但他也知道,这种没有具体条款的口头意向,距离真正到账往往还有很长一段路。

“婉乔,我不反对你们接触其他投资人。”他说,“只是最好不要把融资规模当作唯一标准。你们需要知道对方希望获得什么权利,以及在下一轮融资困难时,他们会怎样处理。”

林婉乔轻轻皱眉。

“陆先生,您是不是担心启衡资本会影响您的投资?”

这个问题来得很直接。

陆景珩没有回避。

“当然有这种可能。但我更担心你们在急需资金的时候,接受自己没有充分理解的条件。”

林婉乔望着他。

“我们确实很急。”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疲惫。

“陆先生,我每个月都要算工资、房租、云计算费用。工程师们谈技术突破的时候,我想到的是还有多少现金可以支撑他们继续研究。您可以决定什么时候投资,我们却没有办法决定什么时候需要发工资。”

陆景珩安静地听完。

他想起自己创业早年,也曾因为发不出工资而整夜失眠。但如今站在投资人的位置上,他已经不再承担同样的压力。

“我明白。”他说,“我的尽职调查会尽快完成。但如果查出重大问题,我也可能不投。这一点必须提前告诉你。”

林婉乔脸上的神情有些僵硬。

过了一会儿,她点头。

“谢谢您说实话。”

陆景珩走出会议室时,看见陈望舒站在走廊里。

年轻人的表情不太好看。

“她是不是又说我们钱不够了?”

“这不是秘密。”

“我知道。”陈望舒低声说,“可是现在所有人都在催我。客户要新功能,工程师要设备,投资人要收入,婉乔要我控制成本。我每天从早上七点忙到凌晨,还是觉得什么都没做好。”

陆景珩没有马上安慰他。

他知道,这种时候一句“创业都这样”没有任何帮助。

“你们现在最需要解决的商业问题是什么?”他问。

“拿到更多客户。”

“谁负责?”

“目前主要是我。”

“你既负责技术,又负责销售?”

“没有办法。团队太小。”

“那就难怪你这么累。”

陈望舒苦笑。

陆景珩拿出手机,翻开一份名单。

“我正在找人帮你们建立商业化体系。不是马上招一位昂贵的高管,而是先找一个真正懂工业客户的人,帮你们判断市场和产品方向。”

“顾问?”

“可以先这样。”

陈望舒犹豫了一下。

“费用会不会很高?”

“可能不低。但比招错一个人便宜。”

当天中午,沈知微在门洛帕克一家小餐馆里见到了顾清澜。

餐馆靠近一处普通商业街区,店内有木质桌椅和几盆绿植。午餐时间,附近公司的员工陆续进来,许多人穿着休闲服,却在谈论着数百万美元的合同和招聘预算。

顾清澜已经坐在窗边。

她穿着深蓝色针织衫,头发齐肩,脸上几乎没有化妆。她并不属于那种在商业酒会上容易成为焦点的女性,但一双眼睛十分明亮,举止有种长期管理团队形成的稳重。

“你今天真的是来吃饭,不是来挖我的?”她问。

沈知微放下手袋。

“主要吃饭。”

“次要呢?”

“顺便聊聊行业。”

顾清澜笑了。

“我就知道。”

两人点了沙拉、三明治和咖啡。

吃饭时,顾清澜谈起自己的女儿。孩子今年十二岁,正在学习小提琴,最近因为一次学校演出紧张得睡不好觉。她丈夫在圣何塞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工作,职位稳定,但工作也很忙。

“我们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一家人能在周末坐下来好好吃顿饭。”顾清澜说。

沈知微笑了。

“听起来不像一个硅谷高管的愿望。”

“高管也是人。”

顾清澜喝了一口水,忽然问:“Vivian,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个行业?”

“偶尔。”

“为什么没走?”

“还没赚够钱。”

“你这话倒诚实。”

沈知微也笑了。

顾清澜却慢慢收起笑容。

“我以前也觉得,只要职位足够高、股票足够多,人生就会越来越自由。后来才发现,位置越高,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反而越少。”

她讲起五年前的一段经历。

那时她加入一家快速成长的软件公司,担任产品负责人。公司创始人雄心勃勃,投资人也十分看好,几乎每个月都在谈论新的市场机会。她为了完成产品发布,连续几个星期凌晨回家。

有一天晚上,她赶回家时,女儿已经睡了。

餐桌上放着一块吃剩的生日蛋糕。

她忽然想起来,那天是女儿七岁生日。

“她没有生气。”顾清澜轻声说,“第二天还跟我说,妈妈没关系,你工作重要。可我那时候特别难受,因为她已经学会了不期待我。”

沈知微听着,心里也有些难过。

“后来呢?”

“后来我换了工作。薪酬少了一些,但时间稳定。现在我每星期至少有三个晚上可以回家吃饭。”

沈知微终于理解,她为什么始终不愿加入高风险创业公司。

不是因为她失去了野心,而是她已经为野心付出过代价。

“清澜,我不会劝你放弃现在的生活。”她说,“不过有一家小公司,技术确实不错。我想请你帮忙看看他们的产品,给一点专业建议。不需要跳槽。”

顾清澜抬起眼睛。

“什么公司?”

“工业设备故障预测。刚成立不久,创始人是斯坦福毕业的工程师。”

“已经有客户了吗?”

“两家试点,一家付费。”

顾清澜露出一点兴趣。

“他们用什么数据?”

“主要是工业传感器数据。”

“有没有解决误报问题?”

“还没有完全解决。”

顾清澜放下叉子。

“这倒有意思。至少你没有告诉我,他们已经改变了整个制造业。”

沈知微笑了。

“我知道你最讨厌这种话。”

顾清澜想了想。

“这样吧,你把公开资料发给我。如果技术路线有意思,我可以跟创始人聊一次。但我不保证接受正式顾问工作。”

“足够了。”

“还有,Vivian。”

“什么?”

“不要让那家公司的投资人以为,我愿意被他们当成融资故事里的明星高管。”

沈知微看着她,点点头。

“我会提前说清楚。”

下午三点,陆景珩在帕洛阿尔托收到沈知微的电话。

“我可能找到一个愿意帮你们看看产品的人。”

“这么快?”

“只是初步愿意沟通,还不是接受职位。”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

陆景珩笑了。

“Vivian,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容易误解别人的意思?”

“有时候。”

“比如什么时候?”

“比如你上次邀请我喝咖啡的时候。”

“那次我有什么误解?”

“你觉得只要自己开口,我就一定会答应。”

陆景珩想了想。

“可你最后还是答应了。”

沈知微笑出声。

“那是因为咖啡馆选得不错。”

两人说笑了几句,才重新谈正事。

沈知微没有立即透露顾清澜的详细情况,只介绍了她的专业背景和初步合作意向。陆景珩听完,十分感兴趣。

“如果她愿意当顾问,我们可以支付合理费用。”

“费用不是她最关心的。”

“那是什么?”

“时间,以及她能不能真正帮助这家公司,而不是成为投资人宣传材料上的一个名字。”

陆景珩安静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觉得我也会这么做?”

“我不知道。我们认识还不久。”

这个回答很坦诚。

陆景珩没有不高兴,反而觉得她说得对。

“那就让时间证明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随后,沈知微轻声说:“Jason,你不必每件事都急着证明。”

陆景珩握着手机,忽然没有立即回答。

她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带着一点温柔。可这句话却碰到了他心里某个长期紧绷的地方。

他想起过去十几年里,自己似乎一直在证明什么。

证明来自中国的留学生可以在美国找到好工作,证明工程师也能够创业,证明自己的公司值得投资,证明当年那些艰难的决定最终是正确的。

如今有了财富,他又开始证明自己能够成为成功的投资人。

可如果有一天,他不再需要证明任何事情,自己又会是什么样的人?

“Vivian,”他忽然说,“你今天晚上有空吗?”

“怎么了?”

“想请你吃晚饭。”

“不是刚喝过咖啡?”

“那是上周六。”

“才过了三天。”

“我觉得已经很久了。”

沈知微没有说话。

她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街道上来往的行人,嘴角慢慢扬起。

“你平时跟女人说话都这么直接?”

“不一定。”

“那为什么对我这样?”

陆景珩想了想。

“因为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假装不感兴趣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沈知微低下头,轻轻笑了。

“今晚不行。我约了母亲。”

“明晚?”

“明晚有客户晚餐。”

“后天?”

“Jason,你是不是准备把我整个星期的日程都问一遍?”

“如果有必要。”

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周五吧。晚上七点。我来选餐厅。”

“好。”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不要太贵。我不喜欢第一次正式约会就吃一顿需要研究菜单价格的晚餐。”

陆景珩愣了一下。

“第一次正式约会?”

沈知微立即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她脸颊微微发热,却仍然故作镇定。

“你如果觉得不是,也可以当作普通晚餐。”

“我觉得是。”

“那就周五见。”

她迅速挂断电话。

陆景珩站在办公室里,望着已经结束的通话界面,忍不住笑了很久。

周三下午,顾清澜来到澄界科技。

她没有要求专门的接待,也不愿参加任何精心准备的公司介绍。刚进办公室,她便提出想看真实的产品演示,以及客户使用过程中最常见的问题。

陈望舒显然没有料到她会如此直接。

“我们准备了一份演示文稿。”

“可以稍后看。”顾清澜说,“先让我知道你们的系统到底能做什么。”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她连续提出许多尖锐的问题。

系统适用于哪些设备?客户需要安装多少传感器?误报造成的停机成本由谁承担?客户有没有愿意长期支付的软件预算?如果工厂需要工程师现场协助,澄界科技有没有足够的人手?

陈望舒开始还能从容回答,后来渐渐有些吃力。

顾清澜并没有因为他的窘迫而降低要求。

“你们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技术不够先进,而是不知道准备卖给谁。”

陈望舒皱眉。

“我们当然卖给制造企业。”

“制造企业有大有小。汽车零部件厂、食品加工厂、化工企业、半导体设备厂,需求完全不同。你们只有七个人,不可能同时服务所有客户。”

“我们可以慢慢扩展。”

“扩展之前,先活下来。”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并不强硬,却带着长期从事产品管理的人特有的现实感。

陈望舒沉默了。

陆景珩坐在一旁,没有插话。

他忽然发现,顾清澜提出的问题,恰好补足了他自己作为技术投资人的不足。他懂软件架构,也能评估技术路线,但对工业客户实际采购流程的理解,远不如这个在制造业软件领域工作多年的女人。

顾清澜最后提出一个建议。

“你们先不要把自己定义成能够服务所有工业设备的AI公司。集中在一两类故障代价高、数据容易获得的设备上,建立真正可重复的商业模式。如果十家类似工厂愿意付费,再讨论扩大市场。”

陈望舒低头记下。

“您愿意帮我们做吗?”

顾清澜看着他。

“做什么?”

“加入公司。”

她笑了。

“我今天不是来应聘的。”

陈望舒的脸一下子红了。

“对不起,我只是觉得……”

“你觉得我懂你们需要什么,所以希望我来帮忙。”

“是。”

“那我可以先提供有限的咨询服务。但我不会辞掉现在的工作。”

“为什么?”

顾清澜望着他,笑容渐渐淡了些。

“因为我有自己的生活。”

陈望舒怔住了。

顾清澜继续说:“我有丈夫,有孩子,也有一份喜欢的工作。你们的项目有价值,但我不想为了证明自己还有创业激情,就把现在的生活全部打乱。”

她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陆景珩望着她,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因为工作忙碌而失去的爱情。

他第一次真正理解,沈知微为什么如此坚持让候选人自主选择。

一个人再优秀,也不是为了满足别人的商业计划而存在的。

顾清澜离开以后,陈望舒坐在会议室里,一言不发。

陆景珩走进去时,他正望着桌上一份写满修改意见的产品计划书。

“觉得受打击了?”

“有一点。”

“为什么?”

“我原来以为,我们最大的困难是没有钱。现在发现,就算有钱,可能也不知道怎么把公司做好。”

陆景珩在他对面坐下。

“这就是创业。”

陈望舒抬起头。

“陆先生,您以前创业时,有没有想过放弃?”

“很多次。”

“最后为什么没放弃?”

陆景珩想了想。

“有时候因为相信产品,有时候因为不甘心。有一次完全是因为公司还欠员工两个月奖金,我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走。”

陈望舒苦笑。

“听起来并不浪漫。”

“创业大部分时候都不浪漫。”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陈望舒忽然问:“您觉得顾清澜愿意留下来做顾问吗?”

“我觉得有机会。不过要尊重她的时间。”

“如果我们付不起市场价呢?”

“那就诚实告诉她。不要用梦想代替报酬,也不要随便许诺未来股权会值多少钱。”

陈望舒点点头。

陆景珩起身准备离开时,林婉乔从门口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神情比平时更加严肃。

“陆先生,陈总,我觉得有件事需要现在谈。”

两人同时看向她。

林婉乔把文件放到桌上。

“启衡资本今天正式发来会面邀请,希望讨论下一轮融资。”

陈望舒看了一眼。

“不是已经说好下周见吗?”

“他们提前了。”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

陆景珩微微皱眉。

林婉乔继续说:“而且他们提出,希望我们暂时不要向其他潜在投资人透露正在讨论的具体条件。”

陈望舒转头看向陆景珩。

陆景珩没有立即表态,而是拿起文件认真阅读。

过了一会儿,他把纸放回桌上。

“这只是一份会面邀请,还没有正式融资条件。你们当然可以去,但不要把保密要求理解成不能咨询自己的律师,也不要在没有了解后果之前签任何排他性安排。”

林婉乔点头。

陈望舒却显得有些不安。

“陆先生,如果他们愿意一次投更多钱,您会怎么办?”

陆景珩看着他。

“那是你们需要认真比较的选择。我不会要求你们因为认识我比较早,就放弃更好的融资机会。”

“可如果他们要求控制公司呢?”

“那就看你愿意用多少控制权换取资金,以及你是否真正理解代价。”

陈望舒低下头。

窗外,一阵秋风吹动停车场边的树枝,几片红叶落在玻璃窗前。

陆景珩忽然意识到,自己那笔尚未完成的五十万美元投资,可能已经进入一场更加复杂的竞争。

而这场竞争的对手,正是多年以前帮助他创业成功的顾承岳。

星期五晚上七点,陆景珩准时来到沈知微选定的餐厅。

餐厅位于帕洛阿尔托一条安静的街道旁,规模不大,以加州风格的意大利菜为主。门口没有豪华汽车排队,也没有专门为富豪准备的私人包间。室内摆着木质餐桌,墙上挂着本地摄影作品,厨房飘出橄榄油、蒜和烤面包的香味。

沈知微已经到了。

她穿着一条深蓝色连衣裙,外面搭着浅色短外套,头发自然披散,脸上略施淡妆。陆景珩走进来时,她正低头看菜单,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微微一笑。

那一瞬间,陆景珩忽然觉得,这一周里所有复杂的商业谈判和融资问题,都暂时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你没有迟到。”她说。

“因为你特别提醒过。”

“看来你还是个愿意听建议的人。”

“只听有价值的建议。”

她笑了。

两人点了烤鱼、意大利面和一瓶普通的加州红酒。

晚餐开始时,他们都没有主动谈工作。

沈知微讲起自己最近参加的陶艺课程,陆景珩则说起早年在美国合租时,与一位印度室友因为厨房调味料发生过的争执。两个人越聊越轻松,甚至因为一道甜点的名字争论起来。

酒喝到第二杯时,沈知微忽然问:“Jason,你有没有想过再结婚?”

陆景珩怔了一下。

“当然想过。”

“那为什么一直没有?”

“以前太忙。后来遇见的人,有些不合适,有些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你觉得什么样的人合适?”

他没有立即回答。

沈知微望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认真。

“这个问题很难?”

“不是难。”陆景珩笑了笑,“只是我以前总觉得,合适的人应该理解我的事业,愿意跟我一起面对生活。但现在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认真想过对方需要什么。”

沈知微低头看着酒杯。

“至少你开始想了。”

“那你呢?”

“我?”

“你还相信婚姻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相信。但我不再相信结婚能自动让两个人变得幸福。”

“为什么?”

沈知微把酒杯轻轻放下。

“因为我以前差一点跟一个人结婚。他人很好,也很成功。可是到了最后,我才发现,他心里的未来已经安排好了所有事情,唯独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陆景珩认真看着她。

“后来你离开了?”

“是。”

“后悔吗?”

沈知微想了很久。

“有时候会想,如果当时愿意妥协一点,也许现在已经有孩子,有一个完整的家庭。但更多时候,我觉得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

她抬起头,笑容里有一点难以掩饰的忧伤。

“人很奇怪,对不对?明明知道某个选择没有错,还是会为失去的东西难过。”

陆景珩没有马上说话。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前女友,也想起那些年自己总是说“等公司好起来,我们就有时间了”。

可是公司真的好起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不在一起。

“Vivian,”他轻声说,“如果一个人后来真的改变了,你觉得过去的错误还能弥补吗?”

沈知微望着他。

“有些能,有些不能。”

“怎么区分?”

“我不知道。”她轻轻笑了一下,“如果每件事都有标准答案,爱情就容易多了。”

两个人静静坐着。

餐厅里响起一首老歌,旁边一桌客人正在庆祝生日,服务生端着蛋糕走过,几个年轻人唱起不太整齐的生日歌。

沈知微望着那边,脸上重新露出笑意。

陆景珩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放在桌上的手指。

她转过头。

两个人的目光相遇。

沈知微没有抽回手,却也没有立即握住他。

片刻以后,她低声问:“Jason,你是不是对每个女人都这么有耐心?”

“不是。”

“为什么?”

“因为我并不想认识每个女人。”

她望着他,眼睛里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随后,她把手轻轻放进他的掌心。

那只是一个极其短暂的动作。

可陆景珩却感到,自己心里某个长期紧闭的地方,忽然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

晚餐结束以后,两人沿着安静的街道慢慢走向停车场。

夜风微凉,树叶在路灯下轻轻摇动。沈知微把外套拉紧了一点,陆景珩便放慢脚步,走在她靠近马路的一侧。

到了车旁,她转身面对他。

“今天很开心。”她说。

“我也是。”

“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

“如果我们以后继续见面,我希望工作和私人生活能够分开。”

陆景珩点头。

“可以。”

“尤其是候选人的私人信息。我不会因为跟你约会,就告诉你不应该知道的事情。”

“我明白。”

“你真的明白?”

他望着她,认真回答:“我会努力。”

沈知微笑了。

“这个答案比你说‘当然’更可信。”

她正准备打开车门,陆景珩却轻声叫住她。

“Vivian。”

她转过身。

两人站得很近,近得能够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香气。陆景珩看着她,忽然不太确定自己是否应该再往前一步。

沈知微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犹豫。

她没有躲开,只是轻声说:“晚安,Jason。”

陆景珩缓缓伸出手,替她把被风吹到脸颊旁的一缕头发拨开。

她的眼睛轻轻眨了一下。

他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沈知微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点羞涩而温柔的笑意。

“下次别这么紧张。”

陆景珩怔住了。

她已经转身坐进汽车。

车窗降下来时,她朝他挥挥手。

“晚安。”

汽车慢慢驶出停车场。

陆景珩站在原地,直到尾灯消失在街角,才缓缓转身。

他忽然觉得,硅谷这个向来被金钱和技术占据的地方,竟然也可以如此温柔。

而几英里之外,顾承岳正坐在自己的书房里,阅读启衡资本刚刚完成的澄界科技初步投资报告。

报告最后一页写着:

“创始团队存在融资意见分歧。核心技术具有潜在商业价值,但公司现金储备紧张。建议尽快推进投资谈判,并评估取得重大影响力或控制权的可行性。”

顾承岳看完,拿起笔,在最后一句下面画了一道线。

他并不知道陆景珩此刻正沉浸在一场新的爱情里。

但他知道,一旦一家创业公司开始担心下个月的工资,资本的谈判空间就会迅速扩大。

在硅谷,有些人把这种情况称为机会。

另一些人,则会在多年以后,把它称为命运的转折。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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