硅谷没有免费的爱情
By 未更生 · 40 chapters
第六章 那个不肯跳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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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
星期二早晨,山景城的天空被一层浅灰色的云遮住了。十月末的硅谷还没有真正进入冬季,街边的枫香树已经开始变红,空气里却仍然残留着夏季的干燥。八点过后,通往帕洛阿尔托和门洛帕克的几条主要道路便堵满了汽车。无论人们拥有多少股票、管理多少资本,早晨的交通拥堵总能使他们暂时变成平等的普通人。
沈知微开车经过El Camino Real时,接到了一个女人打来的电话。
“Vivian,我考虑过了,还是不想离开。”
“连面谈也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我只是觉得没有意义。”
对方叫顾清澜,四十二岁,华裔美国人,目前担任一家工业软件公司的产品副总裁。她在美国生活二十多年,从最初的程序员做到高级管理者,曾经带领团队将一套工业数据分析产品推广到数百家制造企业。
沈知微认识她五年,曾经三次试图替不同公司邀请她跳槽。
三次都没有成功。
“清澜,这次情况可能不一样。”沈知微说,“公司规模很小,但技术方向有意思。”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那家公司后来确实发展得不错。”
“对,可是创始人三个月以后就把负责产品的人赶走了。”
沈知微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次不是同一家公司。”
“所有创业者都认为自己的公司不一样。”
电话里传来一阵儿童的说话声。顾清澜似乎捂住话筒,低声提醒孩子把书包拿好,又转回来对沈知微说:“我现在要送女儿上学。Vivian,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真的不想再折腾了。”
沈知微沉默片刻。
“好。我们不谈跳槽。哪天你有空,一起吃顿饭。”
“这个可以。你也别总是工作,上次见面你连饭都没吃完,就被客户叫走了。”
两人约好时间,结束通话。
沈知微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心里却没有完全放下这件事。
顾清澜是她非常欣赏的一位职业经理人。聪明、务实,懂技术,也懂客户,而且拥有许多硅谷工程师不具备的能力:她知道怎样把一项优秀技术变成客户愿意长期付费的产品。
澄界科技缺少的正是这样的人。
上周末,陆景珩提到公司正在寻找商业化方向的人才时,她便想到了顾清澜。但她也知道,以澄界科技目前的财务状况,想说服一位年收入几十万美元、拥有家庭和稳定职位的高级管理者加入,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更何况,顾清澜拒绝的原因似乎不只是薪酬。
上午十点,陆景珩来到澄界科技。
陈望舒正在实验室里与两名工程师争论模型的误报问题,林婉乔则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摆着几份尚未签署的融资文件。
陆景珩刚进门,她便站了起来。
“陆先生,正想联系您。”
“怎么了?”
“我们收到另一家投资机构的初步建议。”
陆景珩看了她一眼。
“启衡资本?”
林婉乔没有否认。
她递出一份电子邮件打印件。启衡资本表示,愿意进一步评估澄界科技的技术和市场潜力,并考虑参与金额更大的融资,但希望公司提供详细财务资料、客户信息以及未来十八个月的经营预算。
从表面看,这些要求都很正常。
陆景珩读完,问:“他们愿意投多少钱?”
“还没有正式报价。”
“那就是还在了解情况。”
“他们说,如果一切顺利,可能帮助我们完成整轮融资。”
林婉乔说这句话时,眼睛里闪过一丝期待。
陆景珩理解她。
一个每天担心现金流的财务负责人,听见有人可能提供一百五十万美元甚至更多资金,自然会感到希望。
但他也知道,这种没有具体条款的口头意向,距离真正到账往往还有很长一段路。
“婉乔,我不反对你们接触其他投资人。”他说,“只是最好不要把融资规模当作唯一标准。你们需要知道对方希望获得什么权利,以及在下一轮融资困难时,他们会怎样处理。”
林婉乔轻轻皱眉。
“陆先生,您是不是担心启衡资本会影响您的投资?”
这个问题来得很直接。
陆景珩没有回避。
“当然有这种可能。但我更担心你们在急需资金的时候,接受自己没有充分理解的条件。”
林婉乔望着他。
“我们确实很急。”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疲惫。
“陆先生,我每个月都要算工资、房租、云计算费用。工程师们谈技术突破的时候,我想到的是还有多少现金可以支撑他们继续研究。您可以决定什么时候投资,我们却没有办法决定什么时候需要发工资。”
陆景珩安静地听完。
他想起自己创业早年,也曾因为发不出工资而整夜失眠。但如今站在投资人的位置上,他已经不再承担同样的压力。
“我明白。”他说,“我的尽职调查会尽快完成。但如果查出重大问题,我也可能不投。这一点必须提前告诉你。”
林婉乔脸上的神情有些僵硬。
过了一会儿,她点头。
“谢谢您说实话。”
陆景珩走出会议室时,看见陈望舒站在走廊里。
年轻人的表情不太好看。
“她是不是又说我们钱不够了?”
“这不是秘密。”
“我知道。”陈望舒低声说,“可是现在所有人都在催我。客户要新功能,工程师要设备,投资人要收入,婉乔要我控制成本。我每天从早上七点忙到凌晨,还是觉得什么都没做好。”
陆景珩没有马上安慰他。
他知道,这种时候一句“创业都这样”没有任何帮助。
“你们现在最需要解决的商业问题是什么?”他问。
“拿到更多客户。”
“谁负责?”
“目前主要是我。”
“你既负责技术,又负责销售?”
“没有办法。团队太小。”
“那就难怪你这么累。”
陈望舒苦笑。
陆景珩拿出手机,翻开一份名单。
“我正在找人帮你们建立商业化体系。不是马上招一位昂贵的高管,而是先找一个真正懂工业客户的人,帮你们判断市场和产品方向。”
“顾问?”
“可以先这样。”
陈望舒犹豫了一下。
“费用会不会很高?”
“可能不低。但比招错一个人便宜。”
当天中午,沈知微在门洛帕克一家小餐馆里见到了顾清澜。
餐馆靠近一处普通商业街区,店内有木质桌椅和几盆绿植。午餐时间,附近公司的员工陆续进来,许多人穿着休闲服,却在谈论着数百万美元的合同和招聘预算。
顾清澜已经坐在窗边。
她穿着深蓝色针织衫,头发齐肩,脸上几乎没有化妆。她并不属于那种在商业酒会上容易成为焦点的女性,但一双眼睛十分明亮,举止有种长期管理团队形成的稳重。
“你今天真的是来吃饭,不是来挖我的?”她问。
沈知微放下手袋。
“主要吃饭。”
“次要呢?”
“顺便聊聊行业。”
顾清澜笑了。
“我就知道。”
两人点了沙拉、三明治和咖啡。
吃饭时,顾清澜谈起自己的女儿。孩子今年十二岁,正在学习小提琴,最近因为一次学校演出紧张得睡不好觉。她丈夫在圣何塞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工作,职位稳定,但工作也很忙。
“我们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一家人能在周末坐下来好好吃顿饭。”顾清澜说。
沈知微笑了。
“听起来不像一个硅谷高管的愿望。”
“高管也是人。”
顾清澜喝了一口水,忽然问:“Vivian,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个行业?”
“偶尔。”
“为什么没走?”
“还没赚够钱。”
“你这话倒诚实。”
沈知微也笑了。
顾清澜却慢慢收起笑容。
“我以前也觉得,只要职位足够高、股票足够多,人生就会越来越自由。后来才发现,位置越高,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反而越少。”
她讲起五年前的一段经历。
那时她加入一家快速成长的软件公司,担任产品负责人。公司创始人雄心勃勃,投资人也十分看好,几乎每个月都在谈论新的市场机会。她为了完成产品发布,连续几个星期凌晨回家。
有一天晚上,她赶回家时,女儿已经睡了。
餐桌上放着一块吃剩的生日蛋糕。
她忽然想起来,那天是女儿七岁生日。
“她没有生气。”顾清澜轻声说,“第二天还跟我说,妈妈没关系,你工作重要。可我那时候特别难受,因为她已经学会了不期待我。”
沈知微听着,心里也有些难过。
“后来呢?”
“后来我换了工作。薪酬少了一些,但时间稳定。现在我每星期至少有三个晚上可以回家吃饭。”
沈知微终于理解,她为什么始终不愿加入高风险创业公司。
不是因为她失去了野心,而是她已经为野心付出过代价。
“清澜,我不会劝你放弃现在的生活。”她说,“不过有一家小公司,技术确实不错。我想请你帮忙看看他们的产品,给一点专业建议。不需要跳槽。”
顾清澜抬起眼睛。
“什么公司?”
“工业设备故障预测。刚成立不久,创始人是斯坦福毕业的工程师。”
“已经有客户了吗?”
“两家试点,一家付费。”
顾清澜露出一点兴趣。
“他们用什么数据?”
“主要是工业传感器数据。”
“有没有解决误报问题?”
“还没有完全解决。”
顾清澜放下叉子。
“这倒有意思。至少你没有告诉我,他们已经改变了整个制造业。”
沈知微笑了。
“我知道你最讨厌这种话。”
顾清澜想了想。
“这样吧,你把公开资料发给我。如果技术路线有意思,我可以跟创始人聊一次。但我不保证接受正式顾问工作。”
“足够了。”
“还有,Vivian。”
“什么?”
“不要让那家公司的投资人以为,我愿意被他们当成融资故事里的明星高管。”
沈知微看着她,点点头。
“我会提前说清楚。”
下午三点,陆景珩在帕洛阿尔托收到沈知微的电话。
“我可能找到一个愿意帮你们看看产品的人。”
“这么快?”
“只是初步愿意沟通,还不是接受职位。”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
陆景珩笑了。
“Vivian,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容易误解别人的意思?”
“有时候。”
“比如什么时候?”
“比如你上次邀请我喝咖啡的时候。”
“那次我有什么误解?”
“你觉得只要自己开口,我就一定会答应。”
陆景珩想了想。
“可你最后还是答应了。”
沈知微笑出声。
“那是因为咖啡馆选得不错。”
两人说笑了几句,才重新谈正事。
沈知微没有立即透露顾清澜的详细情况,只介绍了她的专业背景和初步合作意向。陆景珩听完,十分感兴趣。
“如果她愿意当顾问,我们可以支付合理费用。”
“费用不是她最关心的。”
“那是什么?”
“时间,以及她能不能真正帮助这家公司,而不是成为投资人宣传材料上的一个名字。”
陆景珩安静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觉得我也会这么做?”
“我不知道。我们认识还不久。”
这个回答很坦诚。
陆景珩没有不高兴,反而觉得她说得对。
“那就让时间证明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随后,沈知微轻声说:“Jason,你不必每件事都急着证明。”
陆景珩握着手机,忽然没有立即回答。
她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带着一点温柔。可这句话却碰到了他心里某个长期紧绷的地方。
他想起过去十几年里,自己似乎一直在证明什么。
证明来自中国的留学生可以在美国找到好工作,证明工程师也能够创业,证明自己的公司值得投资,证明当年那些艰难的决定最终是正确的。
如今有了财富,他又开始证明自己能够成为成功的投资人。
可如果有一天,他不再需要证明任何事情,自己又会是什么样的人?
“Vivian,”他忽然说,“你今天晚上有空吗?”
“怎么了?”
“想请你吃晚饭。”
“不是刚喝过咖啡?”
“那是上周六。”
“才过了三天。”
“我觉得已经很久了。”
沈知微没有说话。
她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街道上来往的行人,嘴角慢慢扬起。
“你平时跟女人说话都这么直接?”
“不一定。”
“那为什么对我这样?”
陆景珩想了想。
“因为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假装不感兴趣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沈知微低下头,轻轻笑了。
“今晚不行。我约了母亲。”
“明晚?”
“明晚有客户晚餐。”
“后天?”
“Jason,你是不是准备把我整个星期的日程都问一遍?”
“如果有必要。”
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周五吧。晚上七点。我来选餐厅。”
“好。”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不要太贵。我不喜欢第一次正式约会就吃一顿需要研究菜单价格的晚餐。”
陆景珩愣了一下。
“第一次正式约会?”
沈知微立即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她脸颊微微发热,却仍然故作镇定。
“你如果觉得不是,也可以当作普通晚餐。”
“我觉得是。”
“那就周五见。”
她迅速挂断电话。
陆景珩站在办公室里,望着已经结束的通话界面,忍不住笑了很久。
周三下午,顾清澜来到澄界科技。
她没有要求专门的接待,也不愿参加任何精心准备的公司介绍。刚进办公室,她便提出想看真实的产品演示,以及客户使用过程中最常见的问题。
陈望舒显然没有料到她会如此直接。
“我们准备了一份演示文稿。”
“可以稍后看。”顾清澜说,“先让我知道你们的系统到底能做什么。”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她连续提出许多尖锐的问题。
系统适用于哪些设备?客户需要安装多少传感器?误报造成的停机成本由谁承担?客户有没有愿意长期支付的软件预算?如果工厂需要工程师现场协助,澄界科技有没有足够的人手?
陈望舒开始还能从容回答,后来渐渐有些吃力。
顾清澜并没有因为他的窘迫而降低要求。
“你们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技术不够先进,而是不知道准备卖给谁。”
陈望舒皱眉。
“我们当然卖给制造企业。”
“制造企业有大有小。汽车零部件厂、食品加工厂、化工企业、半导体设备厂,需求完全不同。你们只有七个人,不可能同时服务所有客户。”
“我们可以慢慢扩展。”
“扩展之前,先活下来。”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并不强硬,却带着长期从事产品管理的人特有的现实感。
陈望舒沉默了。
陆景珩坐在一旁,没有插话。
他忽然发现,顾清澜提出的问题,恰好补足了他自己作为技术投资人的不足。他懂软件架构,也能评估技术路线,但对工业客户实际采购流程的理解,远不如这个在制造业软件领域工作多年的女人。
顾清澜最后提出一个建议。
“你们先不要把自己定义成能够服务所有工业设备的AI公司。集中在一两类故障代价高、数据容易获得的设备上,建立真正可重复的商业模式。如果十家类似工厂愿意付费,再讨论扩大市场。”
陈望舒低头记下。
“您愿意帮我们做吗?”
顾清澜看着他。
“做什么?”
“加入公司。”
她笑了。
“我今天不是来应聘的。”
陈望舒的脸一下子红了。
“对不起,我只是觉得……”
“你觉得我懂你们需要什么,所以希望我来帮忙。”
“是。”
“那我可以先提供有限的咨询服务。但我不会辞掉现在的工作。”
“为什么?”
顾清澜望着他,笑容渐渐淡了些。
“因为我有自己的生活。”
陈望舒怔住了。
顾清澜继续说:“我有丈夫,有孩子,也有一份喜欢的工作。你们的项目有价值,但我不想为了证明自己还有创业激情,就把现在的生活全部打乱。”
她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陆景珩望着她,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因为工作忙碌而失去的爱情。
他第一次真正理解,沈知微为什么如此坚持让候选人自主选择。
一个人再优秀,也不是为了满足别人的商业计划而存在的。
顾清澜离开以后,陈望舒坐在会议室里,一言不发。
陆景珩走进去时,他正望着桌上一份写满修改意见的产品计划书。
“觉得受打击了?”
“有一点。”
“为什么?”
“我原来以为,我们最大的困难是没有钱。现在发现,就算有钱,可能也不知道怎么把公司做好。”
陆景珩在他对面坐下。
“这就是创业。”
陈望舒抬起头。
“陆先生,您以前创业时,有没有想过放弃?”
“很多次。”
“最后为什么没放弃?”
陆景珩想了想。
“有时候因为相信产品,有时候因为不甘心。有一次完全是因为公司还欠员工两个月奖金,我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走。”
陈望舒苦笑。
“听起来并不浪漫。”
“创业大部分时候都不浪漫。”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陈望舒忽然问:“您觉得顾清澜愿意留下来做顾问吗?”
“我觉得有机会。不过要尊重她的时间。”
“如果我们付不起市场价呢?”
“那就诚实告诉她。不要用梦想代替报酬,也不要随便许诺未来股权会值多少钱。”
陈望舒点点头。
陆景珩起身准备离开时,林婉乔从门口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神情比平时更加严肃。
“陆先生,陈总,我觉得有件事需要现在谈。”
两人同时看向她。
林婉乔把文件放到桌上。
“启衡资本今天正式发来会面邀请,希望讨论下一轮融资。”
陈望舒看了一眼。
“不是已经说好下周见吗?”
“他们提前了。”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
陆景珩微微皱眉。
林婉乔继续说:“而且他们提出,希望我们暂时不要向其他潜在投资人透露正在讨论的具体条件。”
陈望舒转头看向陆景珩。
陆景珩没有立即表态,而是拿起文件认真阅读。
过了一会儿,他把纸放回桌上。
“这只是一份会面邀请,还没有正式融资条件。你们当然可以去,但不要把保密要求理解成不能咨询自己的律师,也不要在没有了解后果之前签任何排他性安排。”
林婉乔点头。
陈望舒却显得有些不安。
“陆先生,如果他们愿意一次投更多钱,您会怎么办?”
陆景珩看着他。
“那是你们需要认真比较的选择。我不会要求你们因为认识我比较早,就放弃更好的融资机会。”
“可如果他们要求控制公司呢?”
“那就看你愿意用多少控制权换取资金,以及你是否真正理解代价。”
陈望舒低下头。
窗外,一阵秋风吹动停车场边的树枝,几片红叶落在玻璃窗前。
陆景珩忽然意识到,自己那笔尚未完成的五十万美元投资,可能已经进入一场更加复杂的竞争。
而这场竞争的对手,正是多年以前帮助他创业成功的顾承岳。
星期五晚上七点,陆景珩准时来到沈知微选定的餐厅。
餐厅位于帕洛阿尔托一条安静的街道旁,规模不大,以加州风格的意大利菜为主。门口没有豪华汽车排队,也没有专门为富豪准备的私人包间。室内摆着木质餐桌,墙上挂着本地摄影作品,厨房飘出橄榄油、蒜和烤面包的香味。
沈知微已经到了。
她穿着一条深蓝色连衣裙,外面搭着浅色短外套,头发自然披散,脸上略施淡妆。陆景珩走进来时,她正低头看菜单,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微微一笑。
那一瞬间,陆景珩忽然觉得,这一周里所有复杂的商业谈判和融资问题,都暂时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你没有迟到。”她说。
“因为你特别提醒过。”
“看来你还是个愿意听建议的人。”
“只听有价值的建议。”
她笑了。
两人点了烤鱼、意大利面和一瓶普通的加州红酒。
晚餐开始时,他们都没有主动谈工作。
沈知微讲起自己最近参加的陶艺课程,陆景珩则说起早年在美国合租时,与一位印度室友因为厨房调味料发生过的争执。两个人越聊越轻松,甚至因为一道甜点的名字争论起来。
酒喝到第二杯时,沈知微忽然问:“Jason,你有没有想过再结婚?”
陆景珩怔了一下。
“当然想过。”
“那为什么一直没有?”
“以前太忙。后来遇见的人,有些不合适,有些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你觉得什么样的人合适?”
他没有立即回答。
沈知微望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认真。
“这个问题很难?”
“不是难。”陆景珩笑了笑,“只是我以前总觉得,合适的人应该理解我的事业,愿意跟我一起面对生活。但现在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认真想过对方需要什么。”
沈知微低头看着酒杯。
“至少你开始想了。”
“那你呢?”
“我?”
“你还相信婚姻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相信。但我不再相信结婚能自动让两个人变得幸福。”
“为什么?”
沈知微把酒杯轻轻放下。
“因为我以前差一点跟一个人结婚。他人很好,也很成功。可是到了最后,我才发现,他心里的未来已经安排好了所有事情,唯独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陆景珩认真看着她。
“后来你离开了?”
“是。”
“后悔吗?”
沈知微想了很久。
“有时候会想,如果当时愿意妥协一点,也许现在已经有孩子,有一个完整的家庭。但更多时候,我觉得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
她抬起头,笑容里有一点难以掩饰的忧伤。
“人很奇怪,对不对?明明知道某个选择没有错,还是会为失去的东西难过。”
陆景珩没有马上说话。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前女友,也想起那些年自己总是说“等公司好起来,我们就有时间了”。
可是公司真的好起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不在一起。
“Vivian,”他轻声说,“如果一个人后来真的改变了,你觉得过去的错误还能弥补吗?”
沈知微望着他。
“有些能,有些不能。”
“怎么区分?”
“我不知道。”她轻轻笑了一下,“如果每件事都有标准答案,爱情就容易多了。”
两个人静静坐着。
餐厅里响起一首老歌,旁边一桌客人正在庆祝生日,服务生端着蛋糕走过,几个年轻人唱起不太整齐的生日歌。
沈知微望着那边,脸上重新露出笑意。
陆景珩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放在桌上的手指。
她转过头。
两个人的目光相遇。
沈知微没有抽回手,却也没有立即握住他。
片刻以后,她低声问:“Jason,你是不是对每个女人都这么有耐心?”
“不是。”
“为什么?”
“因为我并不想认识每个女人。”
她望着他,眼睛里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随后,她把手轻轻放进他的掌心。
那只是一个极其短暂的动作。
可陆景珩却感到,自己心里某个长期紧闭的地方,忽然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
晚餐结束以后,两人沿着安静的街道慢慢走向停车场。
夜风微凉,树叶在路灯下轻轻摇动。沈知微把外套拉紧了一点,陆景珩便放慢脚步,走在她靠近马路的一侧。
到了车旁,她转身面对他。
“今天很开心。”她说。
“我也是。”
“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
“如果我们以后继续见面,我希望工作和私人生活能够分开。”
陆景珩点头。
“可以。”
“尤其是候选人的私人信息。我不会因为跟你约会,就告诉你不应该知道的事情。”
“我明白。”
“你真的明白?”
他望着她,认真回答:“我会努力。”
沈知微笑了。
“这个答案比你说‘当然’更可信。”
她正准备打开车门,陆景珩却轻声叫住她。
“Vivian。”
她转过身。
两人站得很近,近得能够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香气。陆景珩看着她,忽然不太确定自己是否应该再往前一步。
沈知微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犹豫。
她没有躲开,只是轻声说:“晚安,Jason。”
陆景珩缓缓伸出手,替她把被风吹到脸颊旁的一缕头发拨开。
她的眼睛轻轻眨了一下。
他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沈知微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点羞涩而温柔的笑意。
“下次别这么紧张。”
陆景珩怔住了。
她已经转身坐进汽车。
车窗降下来时,她朝他挥挥手。
“晚安。”
汽车慢慢驶出停车场。
陆景珩站在原地,直到尾灯消失在街角,才缓缓转身。
他忽然觉得,硅谷这个向来被金钱和技术占据的地方,竟然也可以如此温柔。
而几英里之外,顾承岳正坐在自己的书房里,阅读启衡资本刚刚完成的澄界科技初步投资报告。
报告最后一页写着:
“创始团队存在融资意见分歧。核心技术具有潜在商业价值,但公司现金储备紧张。建议尽快推进投资谈判,并评估取得重大影响力或控制权的可行性。”
顾承岳看完,拿起笔,在最后一句下面画了一道线。
他并不知道陆景珩此刻正沉浸在一场新的爱情里。
但他知道,一旦一家创业公司开始担心下个月的工资,资本的谈判空间就会迅速扩大。
在硅谷,有些人把这种情况称为机会。
另一些人,则会在多年以后,把它称为命运的转折。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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