硅谷没有免费的爱情
作者:未更生 · 40 章
第三章 斯坦福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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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四上午九点,斯坦福大学的校园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桉树香气。十月的加州阳光温暖而明亮,棕榈树高高耸立,红瓦白墙的教学楼之间,年轻学生骑着自行车穿过长廊。几个背着电脑包的亚洲学生坐在草坪上,一边吃三明治,一边争论最新的人工智能论文。远处胡佛塔的钟声响起,声音缓缓越过宽阔的校园。
陈望舒从工程学院的一幢楼里出来,手里抱着电脑,走得很快。
他今年三十岁,个子高而瘦,穿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衬衫,头发略显凌乱。昨夜他在山景城的办公室工作到凌晨三点,为了修改一段设备故障识别程序,连续喝了四杯咖啡。早晨七点,他又赶来学校,与以前的博士导师讨论一项尚未解决的技术问题。
教授并没有给他带来好消息。
“Wangshu,你的方法很有意思,但不能因为一次预测成功,就认为模型已经可靠。”
陈望舒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问题在于,公司现在没有时间慢慢等待。
他走到校园中央的一张长椅旁,打开手机,看见银行发来的账户提醒。
公司账户余额:462,817.39美元。
这个数字让他的心情又沉下去几分。
六个月以前,账户里还有九十多万美元。那时候,公司刚成立不久,几个年轻工程师相信自己的技术很快就能获得工业客户认可。如今,产品终于在一家工厂取得初步成果,钱却快用完了。
他已经两个月没有给自己发全额工资。
母亲昨晚从杭州打来电话,问他是不是在美国过得太辛苦。她听说硅谷的工程师收入很高,始终不明白儿子为什么辞掉年薪二十多万美元的工作,跑去创办一家连工资都发不稳的小公司。
“你是不是被人骗了?”母亲问。
陈望舒说:“妈,公司是我自己开的。”
“自己开的就更要当心。你爸以前开厂,不也是因为收不到货款,最后赔了那么多钱?”
这句话让他沉默了很久。
父亲曾经经营一家小型机械加工厂,生意最好的时候雇过三十多名工人。后来一家主要客户拖欠货款,银行又催还贷款,工厂不得不停业。那一年陈望舒刚上高中,第一次看见父亲坐在客厅里,整整一个晚上没有说话。
也正因为如此,他比许多年轻创业者更清楚,一家企业倒闭,远远不只是财务报表上的数字归零。
电话响了。
是他的合伙人林婉乔。
“望舒,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午一点左右。怎么了?”
“客户那边有问题。”
陈望舒立刻站起来。
“哪台机器?”
“Fremont那家工厂的三号压缩机。系统昨天发出了故障警告,今天维修人员拆开检查,什么都没发现。”
“传感器数据呢?”
“我已经发给你了。”
“误报一次而已,先别着急。”
林婉乔的声音明显有些不快。
“你当然可以说只是误报。可是客户昨天为了这个警告,停机检查了五个小时。人家现在问我们,损失谁承担。”
陈望舒望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我马上回去。”
“还有一件事。”林婉乔迟疑了一下,“下午那位投资人,你确定要让他看完整的技术演示?”
“为什么不?”
“因为我们现在连误报原因都没查清楚。”
陈望舒咬了咬嘴唇。
“他既然要投资,就应该知道真实情况。”
林婉乔没有立即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回答:“希望你下午也能这么想。”
电话挂断以后,陈望舒把电脑塞进背包,快步走向停车场。
他没有注意到,几米之外的一张长椅上,一位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刚刚收起手机。男人望着他的背影,给一个号码发去短信:
“已经确认,陈望舒今天下午有投资人来访。”
上午十一点,陆景珩正在帕洛阿尔托的一家咖啡馆里等人。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六十八岁的退休工程师,名叫方世诚。老人年轻时从台湾来美国读书,后来进入一家半导体企业,经历过硅谷从芯片制造到个人电脑,再到互联网时代的漫长变化。
他已经退休多年,偶尔为年轻创业者提供技术咨询,更多时间则用来照顾花园、读书和陪孙子。
陆景珩认识他,是因为多年前一次创业活动。
“听说你现在也开始当投资人了?”方世诚问。
“想试试。”
“投资什么?”
“人工智能、工业软件,还有一些自动化项目。”
方世诚笑了笑。
“你们这些年轻人,现在什么都喜欢加上人工智能。”
“时代变了。”
“时代当然变了。可是做企业,有些事情从来没有变过。”
老人端起咖啡,望着窗外经过的一辆电动汽车。
“当年我们做半导体的时候,工程师也觉得自己能够改变世界。那时候一块芯片能够完成以前一大堆电子元件的工作,大家都兴奋得不得了。后来有些人发财了,有些人破产了,还有人为了争专利,把认识几十年的朋友告上法庭。”
“所以您不相信科技理想?”
“当然相信。没有理想,谁愿意在实验室里熬几十年?”
方世诚停了停。
“但你要记住,技术本身不会贪婪。贪婪的是人。”
陆景珩没有接话。
方世诚又问:“你今天下午去看什么项目?”
“一家做工业设备故障预测的小公司。创始人是斯坦福毕业的华人工程师。”
“已经有客户了吗?”
“两家试点,一家付了钱。”
“那还不错。至少有人愿意掏钱。”
“可是公司现在很缺资金。”
“哪家创业公司不缺钱?”老人笑了,“我更想知道,他们有没有解决真正的问题。”
陆景珩把澄界科技的资料递给他。
方世诚戴上老花镜,慢慢翻看。读到一半,他忽然皱起眉头。
“他们用的传感器数据是哪来的?”
“客户工厂。”
“所有权和使用授权谈清楚了吗?”
“资料里没有详细写。”
“那你下午最好问问。现在大家觉得有数据就能训练模型,可数据不是路边的石头,谁捡到就归谁。”
他把资料还给陆景珩。
“还有,别只听创始人讲技术。去问问工厂里真正操作设备的人,他们需不需要这个东西。”
陆景珩认真记下。
临走时,方世诚忽然问:“景珩,你现在一个人住?”
“是。”
“还没结婚?”
陆景珩笑了。
“怎么连您也问这个?”
“你别嫌我多事。我这个年纪了,认识的人一个个退休,有些人连走路都困难。年轻时大家都觉得钱最重要,等老了才发现,钱能请护工,却不一定能找到一个愿意陪你坐着说话的人。”
陆景珩没有回答。
方世诚拍拍他的肩膀。
“我不是劝你结婚。结错了,比不结还麻烦。我只是说,别把日子过得只剩下一张财务报表。”
下午一点五十分,陆景珩来到山景城。
澄界科技租用的办公室位于Middlefield Road附近一座旧商业园区里。几幢低矮的建筑围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庭院,停车场边种着高大的桉树。隔壁是一家电子设备维修公司,再往前走几百米,可以看见几家墨西哥餐馆和汽车修理店。
这里没有知名科技企业气派的总部,没有免费健身房,也没有布置精美的员工餐厅。
办公室门口挂着一块很小的牌子:
CLEARREALM AI
陆景珩推门进去时,首先闻到的是咖啡、焊锡和方便面的混合气味。
房间里摆着几张办公桌,墙边堆着纸箱和电子设备。几个年轻人坐在电脑前工作,桌上散落着零食包装袋和空咖啡杯。靠窗的位置架着一台正在运行的工业测试设备,发出低沉而连续的嗡鸣。
陈望舒快步迎上来。
“陆先生,不好意思,地方有点乱。”
他本人比照片上更加年轻,也更加疲惫,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
“没关系。我以前创业时,办公室还不如这里。”
陈望舒笑了笑,却很快收起笑容。
“今天的演示可能会有一点问题。”
陆景珩停住脚步。
“什么问题?”
“我们昨天在客户那里出现了一次误报。正在调查原因。”
“严重吗?”
“客户停机检查了五个小时。”
陆景珩没有立即说话。
陈望舒脸上露出一丝难堪。
“我知道您可能会觉得,我们的系统还不成熟。”
“它确实不成熟。”陆景珩回答,“但我今天来,就是想知道它有多不成熟。”
陈望舒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他终于笑了。
“那您跟我来。”
实验室实际上只是用隔断围起来的一块工作区域。测试设备旁边接着几组传感器,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不断变化的曲线。
陈望舒开始介绍系统原理。
他们使用振动、温度、电流等传感器采集设备运行数据,再通过机器学习模型分析异常变化。与普通的报警系统不同,他们希望发现故障发生前那些不容易被人注意到的微小征兆。
“比如这台电机。”陈望舒指着屏幕,“如果轴承开始磨损,振动频谱会出现一些变化。传统系统可能要等到振动幅度超过阈值才报警,我们希望能够更早发现。”
“提前多久?”
“看设备类型和运行工况。有些故障可以提前几天,有些只能提前几个小时。”
“误报率呢?”
陈望舒停顿了一下。
“实验环境里比较低,但进入真实工厂以后,情况复杂得多。”
“为什么?”
“因为工厂不是实验室。”陈望舒苦笑,“设备老化、环境温度变化、工人操作习惯,甚至附近机器的振动,都可能影响数据。”
陆景珩点点头。
这才是他愿意听的技术解释。
不是宣称模型能够预测一切,而是清楚知道技术在什么地方仍然存在局限。
演示进行到一半,一个年轻工程师突然从旁边走过来。
“望舒,你看一下这个。”
陈望舒低头看了看对方电脑上的数据,脸色微微一变。
“等一下。”
两人走到另一张桌前,低声讨论起来。
陆景珩没有催促。他站在原地,看见一个戴眼镜的女孩正在给电路板接线,另一个印度裔工程师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思考什么,手里仍然握着一支笔。
这些年轻人大多二十多岁。
他们没有昂贵的西装,也没有成功创业者惯有的从容。有的人因为疲劳而烦躁,有的人显然对当前的问题无能为力。
但陆景珩从他们身上看见了一种久违的东西。
那是他创业早年曾经拥有、后来逐渐失去的专注。
陈望舒回来了。
“陆先生,抱歉。我们发现昨天那次报警可能不是误报。”
“什么意思?”
“客户的维修人员只检查了主轴承,没有检查旁边的传动组件。异常信号可能来自那里。”
“确定吗?”
“还不能确定。”
“那就不要先下结论。”
陈望舒点头。
陆景珩没有继续追问技术问题,而是突然问:“你们现在每个月烧掉多少钱?”
“八万多美元。”
“公司账户还有多少?”
“四十六万左右。”
“你给自己发工资吗?”
陈望舒迟疑了一下。
“最近两个月只发了一部分。”
“其他员工呢?”
“正常发。”
“如果六个月以后融不到钱,你准备怎么办?”
陈望舒沉默了。
这个问题显然不是他愿意面对的。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先裁掉一部分人,再想办法。”
“你舍得?”
“不舍得也没办法。”
“那你为什么不回大公司?以你的背景,找一份高薪工作应该不难。”
陈望舒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测试设备旁边,把手轻轻放在冰冷的金属外壳上。
“我爸以前在杭州开过一家小厂,做机械零件加工。后来有一年,厂里一台关键设备突然坏了,耽误了交货。客户扣了钱,银行又催贷款,最后厂子没撑过去。”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讲别人的事情。
“那时候我十五岁。我记得工人来家里讨工资,我妈把家里存的钱都拿出来了,还是不够。我爸那天坐在门口抽烟,抽了整整一晚上。”
陆景珩望着他,没有说话。
“后来我学工程,做机器学习,一直在想,能不能用技术让一些事情提前被发现。不是所有事故都能避免,但如果能够少发生一次,也许就能让一家小厂继续开下去。”
陈望舒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神情。
“当然,我也想赚钱。谁创业不想赚钱?如果公司以后能做大,我也希望自己有钱买房子、结婚,让爸妈过得好一点。”
这番话让陆景珩笑了。
他喜欢这种不加掩饰的坦诚。
一个人既可以有理想,也可以想赚钱。
真正需要警惕的,是那些把赚钱包装成唯一的崇高使命,又不愿承担任何后果的人。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
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走了进来,手里提着几袋午餐。她穿着深色牛仔裤和浅灰色针织衫,头发扎成马尾,神情干练,眉眼之间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望舒,饭买回来了。你们先吃。”
陈望舒连忙介绍:“陆先生,这是我们的财务负责人,也是联合创始人之一,林婉乔。”
“你好。”
林婉乔放下袋子,伸手与陆景珩握了握。
“陆先生,欢迎来我们这个小地方。”
她的语气客气,却没有过多热情。
陆景珩注意到,她把午餐分给员工时,特意给一位年轻女孩留了一份没有辣椒的,又提醒另一个工程师先吃药再喝咖啡。
“你们几点吃午饭?”他问。
“通常一点左右,今天忙晚了。”林婉乔说。
“你们一直这么忙?”
“创业公司嘛。”
她笑了笑,随后看向陈望舒。
“你过来一下。”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
声音压得很低,但办公室本来就不大,陆景珩仍然隐约听见几句话。
“……客户还没有确认。”
“……别现在告诉他。”
“……我不想再撒谎了。”
陆景珩没有刻意去听。
他走到窗边,看见停车场里停着几辆旧车,其中一辆丰田轿车的后保险杠用胶带固定着。车窗后面摆着一个儿童安全座椅。
他忽然想起方世诚上午说过的话。
不要只听创始人讲技术,要问问真正使用设备的人。
于是,当陈望舒回来时,他提出一个要求。
“我想去你们的客户工厂看看。”
陈望舒明显愣了一下。
“今天?”
“如果方便。”
“需要先联系客户。”
“没关系,可以另约时间。”
林婉乔在旁边听见,突然开口:“我觉得应该去。”
陈望舒转过头看她。
两人目光交会了一瞬间。
陆景珩敏锐地察觉到,他们之间似乎存在某种尚未解决的分歧。
林婉乔却只是说:“投资人应该看真实现场。我们不能永远只在办公室里做演示。”
陈望舒终于点头。
“那我来安排。”
下午四点,陆景珩离开澄界科技。
陈望舒一直送到停车场。
临别时,他忽然问:“陆先生,您觉得我们有希望吗?”
陆景珩看着这个年轻人。
“什么希望?”
“融资的希望。”
“有。”
陈望舒脸上刚露出笑容,陆景珩又说:“但不是因为你今天讲得好。”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自己还没解决什么问题。”
陈望舒沉默了一会儿。
陆景珩继续说:“我不能保证投资。你们的数据、客户合同、知识产权,还有公司财务,都需要进一步调查。但我愿意继续了解。”
“谢谢您。”
“不用谢。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把产品做好。”
陈望舒点点头。
陆景珩已经打开车门,忽然又转过身。
“还有,别总是不吃午饭。你倒下了,公司也不会因为你是创始人就自动运转。”
陈望舒笑了。
“知道了。”
车子驶出停车场时,陆景珩从后视镜里看见陈望舒仍然站在原地。年轻人的身影在夕阳下显得有些单薄,直到车子拐过街角,他才转身走回那间小办公室。
陆景珩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久违的感触。
十多年前,也曾经有一位投资人从他的办公室离开。
当时他站在停车场里,看着那辆黑色轿车远去,心里不断猜测,对方究竟会不会给自己投资。
如今,他坐在了汽车的另一边。
位置变了,心情却有些相似。
因为无论是创业者还是投资人,面对未来时,谁也没有真正的把握。
傍晚六点半,沈知微来到圣何塞母亲家。
母亲住在一片普通的住宅区,房子不大,前院种着几株玫瑰和一棵柠檬树。街道上有不少华人和越南裔家庭,附近的超市可以买到新鲜的青菜、豆腐和各式亚洲调味料。
沈知微把车停在路边,提着两袋水果走进院子。
母亲正在厨房里蒸鱼。
“知微,怎么今天有空过来?”
“晚上没有应酬。”
“那正好,我买了你喜欢的鲈鱼。”
母亲今年六十一岁,身材微胖,头发染成自然的深棕色。年轻时在上海一家医院做护士,后来带着十六岁的女儿来到美国,从最初不会开车、英语不流利,到如今能够独自处理各种日常事务,经历过不少辛苦。
沈知微放下水果,走过去替母亲切葱姜。
“妈,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得很。昨天还跟朋友出去走路。”
“血压呢?”
“正常。”
“药有没有按时吃?”
母亲不耐烦地挥挥手。
“知道啦。你每次回来都像医生查房。”
沈知微笑了。
吃饭时,母亲又提起那个在苹果公司工作的年轻工程师。
“人家三十六岁,还没有结婚,房子都买好了。”
“妈,买了房子就适合结婚?”
“那也不是。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吧。”
“我自己有房子住。”
“你那个是租的。”
“租的也可以住。”
母亲叹了口气。
“知微,妈不是非要你嫁给有钱人。你现在工作好,自己也能赚钱,我就是怕你将来一个人太孤单。”
沈知微低头夹了一块鱼肉。
“我现在也不孤单。”
“你嘴上这么说。”
母亲没有继续劝,只是替她盛了一碗汤。
过了一会儿,老人忽然说:“你以前跟那个Andrew分手以后,我一直担心你不敢再谈恋爱。”
沈知微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都过去那么久了。”
“我知道。可是你现在看男人,像面试员工一样,什么都要先查清楚。”
沈知微忍不住笑了。
“职业习惯。”
“感情又不是招聘。”母亲说,“有时候看走眼也没办法。”
这句话让她心里轻轻一动。
感情又不是招聘。
她忽然想起昨天陆景珩站在电梯门口,略带玩笑地邀请她喝咖啡的情形。
那男人确实有些自信过头,说话时总像在评估一项商业机会。但她不得不承认,他也有一种令人舒服的坦率。
至少,他没有因为受到拒绝就恼羞成怒。
母亲注意到她脸上的神情。
“怎么了?”
“没什么。”
“是不是认识什么人了?”
“妈!”
老人笑起来。
“好好好,不问了。”
沈知微低头喝汤,耳根却不知不觉有些发热。
离开母亲家时,已经晚上九点。
她坐进车里,刚系好安全带,手机就收到一条短信。
发信人是陆景珩。
“Vivian,我今天见了一家工业AI公司的创始人。你昨天说得对,招聘之前应该先知道企业真正需要解决什么问题。”
沈知微看完,微微一笑。
她回复:“所以你找到答案了?”
几秒钟后,陆景珩回道:
“还没有。不过我开始问对问题了。”
她想了想,打下一行字:
“那已经算进步。周六咖啡还有效吗?”
陆景珩几乎立即回复:
“当然。我正在寻找硅谷最不适合谈投资的咖啡馆。”
沈知微笑出声。
“要求不高,咖啡好喝就行。”
“还有别的要求吗?”
“不要迟到。”
“我通常很守时。”
“投资人都这么说。”
她发送完最后一句,放下手机。
夜色里的圣何塞依旧车流不断。路旁的棕榈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晃,远处一架飞机正缓缓降落。
她发动汽车,忽然发现自己心情很好。
很多年以前,她也曾经这样期待过一场普通约会。
那时她还相信,只要两个人足够相爱,就可以解决生活里所有困难。
后来她明白,爱情不是万能的。
可即便如此,她仍然没有真正失去对爱情的渴望。
同一时间,山景城的澄界科技办公室里,只有几盏灯还亮着。
陈望舒坐在电脑前,盯着一组刚收到的设备运行数据。
林婉乔走过来,把一杯热水放在桌上。
“还不回去?”
“再看一会儿。”
“你已经看了三个小时。”
“客户终于把传动组件的数据发过来了。”
林婉乔俯身看向屏幕。
几条曲线交织在一起,其中一条在过去两周里出现了微弱却持续的异常变化。
陈望舒放大图像,手指微微发抖。
“婉乔,你看这里。”
“怎么了?”
“我们的系统可能真的提前发现了问题。”
“可是客户不是说检查没发现故障?”
“他们只检查了主轴承。你看这个频率变化,像不像传动轴联轴器出现了偏心?”
林婉乔盯着屏幕,脸上的表情渐渐变了。
“如果真是这样……”
“那就说明我们没有误报。”
两人对视了一眼。
陈望舒立即拿起电话,拨给客户工厂的维修主管。
电话接通后,他用英语快速解释自己的判断,请对方第二天安排进一步检查。
对方起初十分不耐烦。
“Chen, we've already shut down the machine once because of your software.”
“I understand. But please look at the new data. I think we may have found something important.”
经过十几分钟的讨论,对方终于答应第二天上午检查传动组件。
挂断电话以后,陈望舒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林婉乔没有像他那样兴奋。
她看着屏幕,轻声说:“望舒,如果最后证明我们是对的,当然很好。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次还是错了,客户可能就不会再给我们机会?”
陈望舒沉默了。
“我知道。”
“我们现在经不起再失去一个客户。”
“我知道。”
林婉乔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没有再说什么。
她拿起外套,走向门口。
临出门时,她忽然停下来。
“对了,今天下午你去送陆景珩的时候,有人给我打电话。”
“谁?”
“一家风险投资机构的人。”
“哪家?”
林婉乔犹豫了一下。
“顾承岳所在的启衡资本。”
陈望舒愣住了。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
“对方说一直在关注工业AI领域,想安排一次会面。”
“那很好啊。”
林婉乔却没有笑。
“他们提出了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希望先私下见我,不要告诉其他股东。”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陈望舒望着她,脸上的兴奋一点点消失。
“你答应了吗?”
林婉乔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一辆汽车驶过停车场,灯光短暂地照亮玻璃窗,又很快消失。
她终于低声说:“我还没有决定。”
陈望舒站了起来。
“婉乔,我们是合伙人。”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林婉乔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六岁的男人,眼神里有疲惫,也有某种压抑已久的不满。
“望舒,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公司真的撑不下去,我们这些人怎么办?”
“我们可以继续融资。”
“如果融不到呢?”
“那就想其他办法。”
林婉乔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多少快乐。
“你总是说想办法。可是下个月的工资要发,办公室租金要交,员工的医疗保险要续。你可以为了一个技术问题熬三天三夜,我却必须在月底之前拿出真正的现金。”
陈望舒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林婉乔拿起包。
“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不能再只相信梦想。”
她走出办公室,门轻轻关上。
陈望舒独自站在电脑前,望着屏幕上仍然不断变化的数据曲线。
几分钟前,他还以为自己终于接近了一次技术突破。
现在却突然发现,真正可能让公司崩溃的,也许不是技术问题。
而是人。
夜里十一点半,山景城的街道已经十分安静。办公室里,只剩下设备运行的低沉嗡鸣。
陈望舒拿起手机,打开陆景珩的联系方式。
他本来想立即拨过去,告诉对方顾承岳的投资机构正在接触公司财务负责人。
但犹豫片刻,他又把手机放下。
他不愿意在第一次见面以后,就让潜在投资人觉得公司内部已经出现问题。
然而,他也不知道,林婉乔究竟隐瞒了多少事情。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
远处的高速公路依旧有车流经过,像一条永不停息的光带,把旧金山、帕洛阿尔托、山景城与圣何塞连接起来。
这片土地每天都在创造新的财富,也每天都有人失去工作、机会和希望。
年轻的创业者相信技术可以改变世界,成熟的投资人相信资本能够发现未来,而那些生活在两者之间的人,却必须面对更加具体的选择。
爱情、忠诚、金钱、信任,有时候看似毫无关系,最终却可能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纠缠在一起。
陈望舒关掉电脑,拿起外套,终于离开办公室。
他没有看见,就在停车场另一端,一辆黑色汽车已经停在那里将近半个小时。
车里的人望着他开车离去,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顾先生,陆景珩今天确实来过了。”
电话那边传来顾承岳平静的声音。
“很好。”
“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顾承岳沉默片刻。
“先不要急。”
他似乎正在翻阅某份文件,纸张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一个年轻人最容易在什么时候做出错误决定?”
对方没有回答。
顾承岳自己说了下去。
“不是他没有希望的时候,而是他刚刚看见希望、又发现钱快用完的时候。”
他合上文件。
“我们再给他一点时间。”
电话断了。
山景城的夜恢复了平静。
而一场围绕技术、资本与人才的争夺,已经悄悄开始。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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