硅谷没有免费的爱情
By 未更生 · 40 chapters
第二十七章 没有人签字的死亡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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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
二月初,旧金山湾区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雨。
凌晨四点,暴雨敲打着山景城工业园区的铁皮屋顶,雨水沿着建筑外墙流入停车场,几棵桉树在风中剧烈摇晃。靠近高速公路的排水沟已经漫过路沿,一辆送货卡车停在积水旁,司机穿着雨衣,拿着手电筒检查轮胎。
澄界科技的办公室里,仍然亮着两盏灯。
陈望舒站在实验台前,盯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数据。凯文坐在另一侧,耳机挂在脖子上,桌上放着两只空咖啡杯。两人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正在为第二天的客户测试进行最后准备。
“这一组怎么样?”陈望舒问。
凯文揉了揉眼睛。
“已知样本的误报少了,但我们还没完成跨设备验证。”
“至少比上周好。”
“是。不过我建议先把这一版保存,不要再继续修改了。”
陈望舒没有回答。
他看着屏幕上一条异常曲线,伸手敲了几行代码。
凯文转过头。
“望舒,我们明天要去客户现场。如果现在改动,今晚又得重新跑测试。”
“这个地方还有问题。”
“我知道。但不是今晚必须解决的问题。”
陈望舒停下手。
“你也觉得我应该回家?”
“我觉得你应该睡觉。”
凯文摘下耳机,语气有些疲惫。
“上次阿琼离开以后,你答应我们不会再把所有事情都压在最后一天。现在又是这样。”
陈望舒望着他,终于没有继续争论。
“你先回去吧。”
“你呢?”
“我再检查半小时。”
凯文看了一眼时间。
“你每次都这么说。”
他收拾背包,临走时又停下来。
“望舒,明天上午的测试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负责。我七点会到,客户那边苏菲亚也已经安排好了。”
陈望舒点头。
“辛苦了。”
凯文走出办公室,推开玻璃门时,一阵寒冷的雨风灌了进来。
陈望舒重新坐到电脑前。
屏幕上的数据一行行滚动,实验室里只剩下服务器风扇的低鸣。他原本准备按照凯文的建议停止修改,却又发现一项参数可能影响异常识别结果。那是他最近几天一直想解决的问题。
他打开新的实验分支,重新开始运行。
五点半,天仍然没有亮。
陈望舒忽然感到胸口一阵发紧。
他以为是咖啡喝得太多,站起来想倒杯水。走到实验台边时,右手却突然失去了力气,水杯从指间滑落,撞在地上,碎成几片。
他扶住桌沿,想喊人。
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
几秒钟后,他倒在了地板上。
早晨七点十分,凯文赶到公司。
他原本以为陈望舒已经回家,走进实验室时却发现灯还亮着,地上有碎玻璃,一只水杯倒在桌脚旁边。
“望舒?”
没有回答。
凯文向里面走了几步,突然看见陈望舒倒在实验台与办公桌之间。
他立即跪下,拍了拍对方肩膀。
“Wangshu!听得见吗?”
陈望舒没有反应。
凯文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拨打911。
接线员询问地址、患者情况和呼吸状态,指导他进行必要检查与急救。凯文声音发抖,却努力按照指示行动。几分钟后,急救人员赶到,迅速评估陈望舒的生命体征,把他抬上担架。
凯文站在门口,看着救护车驶出停车场。
暴雨仍然没有停。
他忽然发现,自己连陈望舒家人的联系方式都没有完整掌握。
公司紧急联系人表里有一个杭州的电话号码,还有苏菲亚的工作号码。
凯文先给林婉乔打电话。
“婉乔,望舒出事了。”
“什么?”
“我早上过来发现他倒在办公室。救护车刚把他送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随后,林婉乔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
“送去哪家医院?”
凯文告诉她。
“我马上过去。你先别走,看看警察和急救人员是否还需要公司提供信息。不要动他的电脑。”
凯文挂断电话,望着空荡荡的实验室,手指仍然止不住发抖。
他想起凌晨陈望舒劝自己回家的情形。
如果自己没有离开,会不会更早发现异常?
这个念头使他几乎无法站稳。
上午八点,苏菲亚赶到医院。
她连外套都没有来得及换,身上穿着昨晚睡觉时的旧毛衣,头发凌乱地扎在脑后。急诊部门的工作人员确认了患者信息,却只能向她提供有限情况,因为她既不是陈望舒的法定家属,也没有事先登记为医疗决定代理人。
“他现在到底怎么样?”她问。
工作人员温和地解释,医生正在进行紧急治疗,相关情况会在适当的时候向获授权人员说明。
苏菲亚站在走廊里,脸色苍白。
林婉乔赶到时,看见她独自坐在长椅上,双手紧紧握着手机。
“苏菲亚。”
她猛地站起来。
“婉乔,他们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我们先联系他家里。”
“我打过电话了,国内现在是晚上。他妈妈接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林婉乔握住她的手。
“慢慢来。我跟她谈。”
电话接通以后,陈望舒的母亲一开始没有听明白。林婉乔用中文反复解释,说儿子突发疾病,已经送到医院,医生正在抢救,希望家人尽快准备赴美。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乱的声音。
老人不断问:“昨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了?”
林婉乔没有答案。
她只得一遍遍说:“阿姨,我们会在这里陪着,有消息马上告诉您。”
放下电话以后,苏菲亚终于哭了。
“我们上星期还在吵架。”
林婉乔望着她。
苏菲亚用手捂住脸。
“我跟他说,不要再把所有事情都藏着。他说等客户测试完成,就有时间好好谈。我当时生气,还说他永远都只会这样回答。”
她抽泣着,声音断断续续。
“我以为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林婉乔抱住她,没有说话。
她也以为有很多时间。
时间可以用来完成客户测试,可以用来谈融资、处理收购、重新调整团队,还可以等公司情况好一点以后,再安排正常的假期。
过去几个月,大家几乎都在等待某个转机。
却没有人认真想过,有些事情根本不会等他们。
上午九点半,陆景珩接到了林婉乔的电话。
他正在诺亚的办公室里整理七年前的股权交易文件,听见消息以后,脸色顿时变了。
“什么时候发生的?”
“凯文早上发现的。”
“医生怎么说?”
“还在抢救。”
陆景珩站起来。
“我马上过去。”
诺亚看着他匆匆收拾文件,没有追问,只说:“路上小心。今天的会议可以改期。”
医院急诊区的等候室里已经坐着好几个人。
凯文靠在墙边,脸色灰白。苏菲亚低着头,双手抱着一只纸杯,杯中的热水早已凉透。林婉乔坐在旁边,不断接听电话,向公司员工说明正在发生的情况,同时尽量避免传播未经确认的医疗消息。
陆景珩走过去。
“有人需要吃点东西吗?”
没有人回答。
他看了一眼时钟,已经将近十一点。
“我去买些水和三明治。”
苏菲亚抬起头,眼睛红肿。
“Jason,他会好吗?”
陆景珩停住。
他过去很擅长回答困难问题。创业者问融资能否成功,他可以分析概率;公司问一项技术是否值得投资,他可以列出风险;员工问期权有多少价值,他至少能够解释计算方式。
可是眼前这个问题,他没有任何可靠答案。
“我不知道。”他轻声说,“医生还在尽力。”
苏菲亚低下头。
陆景珩在她身旁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去买食物。
走到走廊转角时,他拿出手机,打开沈知微的聊天窗口。
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联系她。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太久。
“Vivian,陈望舒今天早上突发重病,正在医院抢救。苏菲亚和婉乔都在这里。我知道我们说好暂时分开,只是觉得你以前认识他们,应该告诉你一声。”
消息发出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中午十二点四十分,医生终于来到等候区。
他先确认患者家属及相关联系安排,又请林婉乔协助与远在中国的家属沟通。苏菲亚站起来时,双腿几乎发软。
医生告诉他们,陈望舒发生了严重的急性脑血管事件,送医时情况已经非常危急。医疗团队进行了抢救,但未能挽回他的生命。
陈望舒于当天中午去世。
三十岁。
等候室里没有人立即说话。
林婉乔望着医生,似乎没有听懂。
“您是说……他没有救过来?”
医生轻声确认。
苏菲亚突然摇头。
“不可能。”
她向前走了一步。
“他昨天晚上还给我发消息。他说今天客户测试结束以后会来找我。你们是不是弄错了?”
医生没有急着打断她。
苏菲亚的声音渐渐提高。
“他才三十岁!他身体一直很好,他只是最近太累了……”
说到这里,她突然说不下去。
林婉乔扶住她,两个人一起坐回椅子上。
凯文站在墙边,双手抱住头,眼泪不停落下来。
他想起凌晨那场争论,想起陈望舒说的“再检查半小时”。
如果他坚持留下呢?
如果早点发现呢?
如果没有让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呢?
一个个无法回答的问题在脑海里反复出现。
陆景珩走过去,把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上。
“Kevin,你昨晚提醒过他,也按正常安排离开。今天早上你发现情况以后,立即叫了急救人员。”
凯文抬起头,声音嘶哑。
“可我应该再去看看他。”
陆景珩没有用一句“这不是你的错”把他的痛苦轻轻带过。
他只是陪着凯文站在那里,直到年轻人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下午两点,沈知微赶到了医院。
她看见陆景珩站在走廊尽头。
他穿着深色外套,头发有些凌乱,神情疲惫得几乎不像她记忆中的那个男人。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停住。
“Jason。”她轻声叫他。
陆景珩抬起头。
“你来了。”
“嗯。”
她没有问两个人之间的事情,而是先问苏菲亚在哪里。
陆景珩指向休息室。
“婉乔陪着她。”
沈知微点头,走了过去。
苏菲亚看见她时,终于再次哭起来。
“Vivian,他没有了。”
沈知微抱住她。
苏菲亚抓着她的衣袖,哭得肩膀发抖。
“他昨天还说,等融资完成,我们去海边住几天。他说以后不想让我再一个人等。我当时还告诉他,别又拿工作当借口。”
沈知微的眼泪也落下来。
她知道,自己此刻说什么都无法改变事实。
她只是抱着苏菲亚,任由她把那些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一遍遍讲出来。
过了很久,苏菲亚才慢慢平静。
“我是不是太狠心了?”她低声问,“我最近一直不肯像以前那样陪他。”
沈知微望着她。
“你们有矛盾,不等于你不爱他。”
“可是现在我连跟他和好的机会都没有了。”
苏菲亚低下头,泪水再次落在手背上。
沈知微轻轻握住她。
她想起自己与陆景珩在半月湾告别的情形。那时候,她同样觉得两个人还有足够多的时间,可以慢慢思考、慢慢改变,等真正准备好以后再决定是否重新开始。
如今,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时间并不对任何人作出保证。
但她也没有因此认为,所有伤害都必须立刻原谅。
眼前的苏菲亚爱着陈望舒,却仍然有权利在过去那些日子里要求被尊重。
死亡使争执无法继续,并不意味着争执原本毫无意义。
下午四点,澄界科技的办公室陷入一片死寂。
林婉乔返回公司,通知员工这一消息。
凯文坐在自己的工位前,望着陈望舒的电脑。
屏幕已经锁定,旁边的白板上还留着他昨天写下的公式。黑色记号笔写出的几行字略微倾斜,末尾画着一个圆圈,圈里标着需要重新核查的参数。
他曾经无数次抱怨陈望舒修改代码太频繁、总在最后时刻提出新要求,也曾因为加班与他争吵。
如今,那个人突然不会再走进办公室,不会再站在他身后问测试结果,也不会再因为某组数据不理想而坚持多做一次实验。
凯文忽然觉得整个房间都变得陌生。
林婉乔站在会议室门口,努力保持镇定。
她需要通知律师、董事会、保险机构,还要确认公司的紧急经营授权和银行操作权限。陈望舒是公司的创始人兼CEO,他的去世意味着若干管理职责必须依照公司章程和适用法律重新安排。
可她刚打开电脑,眼泪便落在键盘上。
她知道这些事情必须有人处理。
也知道自己此刻根本没有力气。
她把电脑合上,坐在椅子上,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过去一年,陈望舒经常让她生气。
他不懂现金流,总想把更多钱投入研发;他习惯把重大问题留到最后一刻;他不愿接受管理上的限制,也很少真正理解她为了家庭和工作付出了多少。
可林婉乔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真心希望用技术解决一个现实问题。
她还记得两人最初决定创业时,在山景城一家廉价餐馆里讨论商业计划。陈望舒兴奋地用餐巾纸画出模型结构,讲到父亲工厂倒闭,忽然停下来,说了一句:
“如果当年有人能提前发现那台设备的问题,也许我爸就不用把工厂卖掉。”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年轻人有些天真。
却也正是这份天真,让她愿意放弃稳定工作,加入一家前途完全不确定的小公司。
如今,他的梦想还没有完成。
而他已经不在了。
傍晚六点,澄界科技召开了一场紧急董事会会议。
考虑到创始人刚刚去世,会议只处理必须立即决定的事项。律师提醒,董事会应当遵循公司章程处理临时管理授权、对外沟通及财务支付,不能因为情况紧急就忽略基本程序。
林婉乔被授权暂时负责日常运营协调,直至董事会作出进一步安排。凯文负责维持必要的技术系统和客户支持,所有非紧急研发项目暂时停止。
陆景珩作为SAFE投资人没有董事表决权,只在受邀的部分会议中提供意见。
会议结束以后,林婉乔问他:“陆先生,公司还需要继续吗?”
陆景珩望着她。
“你现在不用回答这个问题。”
“可是工资还要发,客户还在等,赫利克斯也在谈收购。”
“这些都需要处理。”陆景珩说,“但今天不应该因为悲伤或恐惧,就仓促决定出售公司。”
林婉乔低下头。
“我只是觉得,如果望舒已经不在,我们还有什么理由继续?”
陆景珩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陈望舒第一次向自己介绍技术时的神情。年轻人眼睛明亮,说起工业设备故障预测,仿佛已经看见未来无数工厂因为这项技术而减少停机损失。
可他同样记得,陈望舒为了维持公司,曾经让团队承受不合理的工作压力,也曾因为害怕失败而忽略真实的财务和管理问题。
这个年轻人不是英雄。
他有才华,也有缺点。
他热爱技术,却不懂得适时停下来。
他想保护公司,最后却没能保护好自己。
“婉乔,”陆景珩终于说,“公司要不要继续,应该看它是否还有能力为客户创造价值,以及继续经营会不会让留下的人承担他们不愿承担的风险。”
林婉乔抬起头。
“不是为了完成望舒的梦想?”
“他的梦想值得尊重。但它不能成为要求其他人无限牺牲的理由。”
她望着陆景珩,眼泪慢慢落下来。
过了片刻,她点头。
“我明白。”
晚上八点,顾承岳在阿瑟顿家中接到了消息。
他正在与妻子宋澜吃饭。
听见陈望舒去世,顾承岳放下筷子,久久没有说话。
宋澜看着他。
“是你最近谈投资的那家公司的创始人?”
“是。”
“多大?”
“三十岁。”
宋澜轻轻叹了口气。
“太年轻了。”
顾承岳望着餐桌上的菜,突然失去胃口。
过去几个月,他一直认为陈望舒需要学会放下部分管理权,把更多精力交给技术研发。他甚至设想过,如果启衡资本最终完成投资,可以安排一位经验丰富的职业经理人担任CEO,让陈望舒成为专注技术的首席科学家。
他相信那样的安排对公司更有利。
如今,他却永远没有机会证明自己的判断。
宋澜轻声问:“你们以前关系好吗?”
“不算好。他不太信任我。”
“你喜欢那个年轻人吗?”
顾承岳想了很久。
“我欣赏他的技术,但觉得他太固执。”
宋澜点头。
“现在想想,年轻人固执一点,也不是什么大罪过。”
顾承岳没有回答。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对陈望舒说过,如果公司不能建立成熟的管理制度,最终可能失败。
那时候他说得理直气壮。
可如今,他突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这个年轻人每天究竟睡几个小时,有没有时间吃饭,是否已经被恐惧和责任压得无法喘息。
当然,顾承岳并不认为投资人有义务管理每位创业者的生活。
但他仍然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不安。
他一直习惯把企业视作可以调整结构、优化资源的组织。
如今,那份组织结构图最上方的名字,突然变成了一个无法再被修改的空白。
深夜十点,陆景珩送沈知微回山景城。
两人从医院出来以后,几乎没有谈过彼此的关系。沈知微陪苏菲亚待了很久,又帮助她联系朋友,安排有人今晚在家里陪伴。
汽车驶过山景城安静的街道时,沈知微忽然开口。
“Jason,今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
“上次我们在半月湾分开的时候,我觉得自己需要很多时间。”
陆景珩握着方向盘,没有说话。
“今天看见苏菲亚,我突然觉得,时间有时候根本不够。”
他轻轻点头。
“是。”
沈知微转过头。
“可是我又不想因为害怕失去,就急着告诉自己什么都可以原谅。”
陆景珩看了她一眼。
“你不用。”
她沉默片刻。
“你现在还生我的气吗?”
“我从来没有因为你离开而生气。”
“真的?”
“难过过,也很想你。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认真道歉,为什么事情还是不能好起来。”
沈知微低下头。
陆景珩继续说:“后来想明白了,信任不是我承认一次错误,就能让你马上恢复的东西。”
她转过头,望着他。
车子停在红灯前,街灯照着他的侧脸,神情比过去柔和,却也更加疲惫。
沈知微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陆景珩没有立即动。
过了片刻,他慢慢回握。
绿灯亮了。
他重新发动汽车,两人的手终于松开。
到了公寓楼下,沈知微没有立即下车。
“Jason,你今晚回去以后,别再工作了。”
陆景珩笑了一下。
“我尽量。”
她也笑了,眼里却浮着泪光。
“又是尽量。”
“好。今晚不工作。”
沈知微点头。
她解开安全带,准备推门,却又停住。
“Jason。”
“嗯?”
“我可以抱抱你吗?”
他望着她,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当然。”
沈知微靠过来,把双臂环住他的肩。
陆景珩轻轻拥住她。
两个人在安静的车厢里抱了很久。她没有说要重新开始,他也没有请求她回来。他们只是两个刚刚经历一场死亡的人,突然非常需要确认,另一个自己深爱的人此刻仍然真实地存在。
沈知微抬起脸,轻轻吻了他的脸颊。
“晚安。”
“晚安,Vivian。”
她下车以后,站在楼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陆景珩向她挥手。
直到她走进公寓,他才缓缓驶离。
第二天上午,澄界科技的员工自发来到办公室。
没有人要求他们上班。
大家只是想再看一眼那个熟悉的地方。
凯文把陈望舒留在白板上的公式拍了下来,随后将原来的字迹小心保留。林婉乔在他的桌上放了一束白色鲜花,苏菲亚带来一张照片,照片里七个人站在公司门口,笑得十分开心。
那是澄界科技第一次拿到付费试点合同时拍的。
照片中的陈望舒站在最中间,头发凌乱,衬衫皱巴巴的,手里举着一杯廉价香槟,笑得几乎看不见眼睛。
苏菲亚望着照片,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她想起那个晚上,陈望舒兴奋得睡不着,拉着她沿着山景城的街道散步,一边走一边讲未来要建立怎样的公司。
那时候,他说以后要让世界各地的工厂都使用澄界科技的系统。
她笑着问:“那你什么时候有空陪我去旅行?”
他回答:“等我们成功以后。”
如今,他没有等到那一天。
苏菲亚把照片轻轻放好,眼泪缓缓落下来。
她没有责怪他。
也没有再替他寻找失败或成功的理由。
她只是十分想念那个曾经站在街灯下,认真告诉自己要改变世界的年轻男人。
三天后,陈望舒的母亲抵达旧金山。
林婉乔和苏菲亚一起去机场接她。
老人走出到达大厅时,身形瘦小,脸色憔悴,手里紧紧握着一本护照。看见她们,第一句话便是:
“望舒呢?”
林婉乔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走上前,握住老人的手。
“阿姨……”
老人望着她,似乎已经明白,却仍然不肯接受。
“他是不是还在医院?我想看看他。”
苏菲亚站在旁边,哭得说不出话。
三个人在机场拥抱,周围旅客推着行李匆匆经过,广播里不断响起航班信息。有人欢笑着迎接亲人,有人抱着孩子寻找出口,有人刚刚结束长途旅行,满脸疲惫。
而陈望舒的母亲跨越半个地球来到这里,只为了见儿子最后一面。
追思会安排在一间安静的殡仪礼堂。
到场的人并不算很多,主要是同事、朋友、大学时期的老师和几位曾经帮助过公司的投资人。方世诚也来了,老人拄着手杖,站在照片前许久没有说话。
顾承岳送来花束,亲自到场致意,没有谈论任何商业问题。
陆景珩站在后排,看见沈知微陪着苏菲亚坐在第一排。
两人没有刻意靠近,却在彼此目光相遇时轻轻点头。
仪式上,凯文讲起陈望舒深夜修改代码的习惯,讲起他经常忘记吃饭,却会在同事遇到技术困难时耐心解释几个小时。
林婉乔说,陈望舒并不是一个容易共事的人。他固执、急躁,有时过分相信自己的判断,却也始终愿意为了技术问题承担最困难的工作。
她讲到这里,声音慢慢哽咽。
“我以前总希望他成熟一点,能够更懂得经营公司。现在我只希望,他那天晚上能够早点回家,好好睡一觉。”
礼堂里传来低低的哭泣声。
最后,陈望舒的母亲走到照片前。
她没有准备演讲。
只是望着儿子的照片,用带着杭州口音的普通话轻轻说:
“望舒,你小时候总说,长大以后要做一件了不起的事。妈妈那时候不懂,只希望你平平安安。”
她伸手擦了擦照片玻璃上的一小点灰尘。
“现在你做了那么多事,妈妈还是不懂。妈妈只想让你回来吃饭。”
她终于说不下去。
林婉乔走过去,轻轻扶住她。
礼堂里没有人再讲话。
陆景珩站在后排,眼睛慢慢湿润。
他曾经见过无数创业者站在舞台上,向投资人展示未来十年的增长曲线。他们谈论市场规模、技术突破、估值和退出机会,仿佛生命是一张可以不断延长的时间表。
可是今天,陈望舒的人生结束了。
没有一份董事会决议批准。
没有一名投资人签字。
也没有任何一张资产负债表,能够解释一个母亲为什么再也等不到儿子回家。
仪式结束后,沈知微走到陆景珩身旁。
两人并肩站在礼堂外,望着冬日阳光下安静的街道。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Jason,陪我走一会儿,好吗?”
陆景珩点头。
“好。”
他们沿着人行道慢慢向前走去。远处有一棵早开的樱花树,浅粉色花瓣被风吹落,在湿润的路面上铺出零星的颜色。
沈知微伸出手,轻轻握住陆景珩。
这一次,他没有问她什么时候回来,也没有问两个人以后怎么办。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陪她继续往前走。
路很长,冬日的风仍然寒冷。
他们谁也没有急着走到尽头。
(第二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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