硅谷没有免费的爱情
作者:未更生 · 40 章
第二十八章 没有创始人的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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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中旬,山景城的雨季渐渐接近尾声。圣克鲁兹山脉上仍然云雾缭绕,山脚下的公路两旁却已经开出零星的野花。早晨八点,通勤列车驶过市中心,咖啡馆陆续开门,骑自行车的工程师穿过湿润的街道,开始又一个寻常的工作日。
澄界科技的办公室里,陈望舒的座位依然空着。
那张黑色办公椅靠在桌边,椅背上还搭着一件深灰色外套。林婉乔原本想请人把他的个人物品整理好,后来却一直没有动手。每次走过那里,她都会下意识地转头,仿佛那个瘦削而倔强的年轻人只是去楼下买咖啡,随时会推门进来,兴奋地告诉大家又找到了一种新的算法思路。
然而,桌上的花已经开始凋谢。
追思会结束之后,生活并没有因为悲伤而停止。供应商照常寄来账单,客户仍然要求系统按计划测试,员工需要领取工资,银行账户里的钱每天都在减少。
还有一封来自赫利克斯动力的邮件。
对方表示,对澄界科技的战略收购兴趣并未因为创始人去世而消失,愿意在适当安排下恢复初步讨论。
林婉乔读完邮件,坐在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冷酷得近乎荒唐。
一个年轻人刚刚去世,母亲还没有从中国返回,办公室里仍然放着他的照片,而另一家公司已经开始询问,是否可以继续谈论收购价格。
可她也明白,对方并不一定怀有恶意。
企业不会因为创始人死亡就自动停止履行合同。澄界科技仍然拥有技术、客户、债务和员工。有人愿意继续讨论交易,未必是对逝者的不尊重。
真正使她痛苦的是,陈望舒曾经如此努力地捍卫公司的独立,如今却再也不能亲自表达意见。
九点,凯文敲响办公室的门。
“婉乔,弗里蒙特客户那边确认了,下周可以继续测试。”
林婉乔抬起头。
“技术上准备好了吗?”
“还差最后一组稳定性验证。不过我们认为可以完成。”
“谁负责现场?”
“我和苏菲亚。”
“技术风险呢?”
凯文把电脑放到她面前。
“我们重新整理了阿琼留下的训练记录,也检查了望舒最后修改的实验分支。那个版本还不能直接用于客户部署,但里面有一些值得继续验证的思路。”
林婉乔看着屏幕,忽然问:“你们还想继续做吗?”
凯文愣了一下。
“当然。”
“我是说,如果董事会决定出售公司,或者停止独立经营,你会不会觉得这些工作白做了?”
凯文沉默片刻。
“可能会难过。但客户的问题还在那里。我们既然答应测试,就应该把能做的事情做好。”
林婉乔望着他,慢慢点头。
“好。那就继续。”
上午十点半,澄界科技召开陈望舒去世后的第二次正式董事会会议。
公司律师首先说明了股权与治理方面的问题。
陈望舒的去世并不意味着他持有的公司股份自动归其他创始人或投资人所有。股份的后续处理,需要依据公司章程、相关协议及适用的继承法律确定。董事席位则必须按照公司治理文件重新处理,不能简单认为由家属继任。
林婉乔认真做着记录。
原本三人组成的董事会,如今空出一个席位。
早期投资人提名的董事通过视频参加会议,提出应当尽快确定临时首席执行官,并寻找能够负责商业化和融资的专业管理人员。
“公司不能长期处于无人负责的状态。”他说。
林婉乔抬起头。
“目前我已经根据董事会授权处理日常运营。但我同意,需要明确下一阶段管理安排。”
“你愿意担任CEO吗?”
这个问题让她沉默了。
过去一年,她几乎承担了公司全部财务、行政和运营压力。陈望舒负责技术愿景,她负责把愿景与现实连接起来。如今创始人不在,似乎自然而然应该由她接手。
可她从来没有真正想过,自己是否愿意成为这家公司的最高负责人。
“我可以继续担任临时负责人。”她缓缓说,“但永久CEO的人选,应当根据公司的下一步方向决定。如果我们准备继续独立经营,需要一种能力;如果准备出售,可能又需要另一种能力。”
律师点头。
随后,董事会讨论了赫利克斯动力的收购意向,以及启衡资本提出的融资方案。
没有人再像过去那样激烈争论。
陈望舒曾经坚决反对某些条款,他的声音如今消失了。会议似乎变得更加有效率,却也失去了某种令人不安的平衡。
讨论结束时,董事会决定继续维持临时管理安排,同时启动对独立融资、战略合作及收购方案的正式比较,不立即接受任何排他性承诺。
会议结束以后,林婉乔没有起身。
她望着那张空椅子,忽然想起陈望舒曾经因为董事席位问题气得满脸通红,拍着桌子说,不能让投资人把自己创办的公司变成别人的玩具。
那时候,她觉得他太情绪化。
如今,那个人不在了,她却发现自己开始理解他的愤怒。
中午,陆景珩来到公司。
林婉乔把最新的现金流预测放到他面前。
“如果维持现在的成本,我们还有一些时间。但客户测试必须成功,否则独立融资会非常困难。”
陆景珩认真看完。
“赫利克斯出新价格了吗?”
“没有。他们希望先了解创始人去世对知识产权、技术团队和客户合同造成的影响。”
“合理。但他们不能因为公司处境困难,就无限制地要求查看核心技术。”
“律师已经在处理。”
林婉乔停顿片刻,忽然问:“陆先生,您现在后悔投资了吗?”
陆景珩抬起头。
她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这问题不太合适。可是望舒去世以后,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您没有投五十万美元,会不会少承担很多麻烦。”
陆景珩望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从财务角度看,这笔投资的风险确实比交割时更高了。但我不能因为发生了不幸,就假装当初的判断不存在合理依据。”
“那您还相信公司有价值?”
“相信它有可能创造价值。但必须重新评估能否把这种价值实现。”
林婉乔点头。
陆景珩继续说:“婉乔,我还想提醒你一件事。你不能因为望舒去世,就觉得自己必须替他完成所有事情。”
她的眼睛慢慢红了。
“可如果我现在放弃,公司可能真的就结束了。”
“也许。但你有丈夫、有孩子,也有自己的生活。你应当认真考虑自己愿意承担多少,而不是把他的理想全部变成你的责任。”
林婉乔低下头。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我最近每天回家都特别害怕。”
“怕什么?”
“怕儿子问我,什么时候能陪他。我已经答应过太多次,又失约太多次。”
陆景珩没有急着回答。
林婉乔擦了擦眼睛。
“望舒去世以后,我丈夫跟我说,公司再重要,也不能重要到让所有人都倒下。”
她停顿一下。
“我知道他说得对。可是我每天一走进办公室,看见望舒的照片,就觉得自己不能离开。”
陆景珩望着她,心里一阵难过。
他知道,这不是一份商业计划能够解决的困境。
下午两点,顾承岳来到远辰资本。
两人约在陆景珩办公室见面。
顾承岳没有带融资方案,只拿着一份简短的公司分析报告。坐下以后,他先问起陈望舒母亲的情况。
“听说她已经回中国了?”
“前几天回去了。苏菲亚和婉乔送她去机场。”
“很不容易。”
顾承岳叹了口气。
“白发人送黑发人。”
两人沉默片刻。
随后,他谈起澄界科技。
“景珩,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来吗?”
“想谈融资?”
“想谈这家公司还有没有必要独立存在。”
陆景珩抬起头。
顾承岳继续说:“陈望舒不在了,核心科学家也离开了。现在技术团队规模很小,现金有限,管理层缺少完整的商业经验。你觉得这样的公司,真的适合继续单独融资吗?”
“要看客户测试结果。”
“即使测试成功,他们也需要销售、工程支持和长期资本。”
“所以可以考虑战略合作。”
“或者出售。”
陆景珩没有反驳。
顾承岳望着他,似乎有些意外。
“你不反对?”
“我从来没有认为,独立经营本身是一种道德上的胜利。”
顾承岳笑了。
“看来我们终于有点共识。”
陆景珩却继续说:“但如果出售,就应该让股东和员工充分了解条件,尤其不能因为创始人去世,便把过去承诺过的安排全部忽略。”
顾承岳的笑容慢慢收敛。
“你还是担心我利用他们的困难。”
“我担心任何掌握谈判优势的一方这样做,包括我自己。”
顾承岳看着他,过了片刻才说:“景珩,你现在越来越不像以前了。”
“可能吧。”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你开始把商业世界想得过于复杂。”
陆景珩笑了一下。
“以前是想得太简单。”
顾承岳没有继续争辩。
他打开报告,指出如果赫利克斯动力能够提供合理价格、明确的员工安置方案,以及对关键客户服务的持续承诺,那么出售公司可能比继续独立融资更有利。
陆景珩认真听着。
他不得不承认,这套分析有实际依据。
两人讨论了一个多小时,没有达成正式协议,却第一次能够不带明显敌意地认真比较不同选择。
临走时,顾承岳忽然问:“景珩,周明远那边怎么样了?”
陆景珩脸色微微一变。
“律师还在核对资料。”
“他如果真想重新追究当年的事情,可能会很麻烦。”
“我知道。”
顾承岳看着他,语气缓和下来。
“当年有些决定确实很艰难。你别把所有责任都放在自己身上。”
陆景珩望着他。
“顾总,我现在还不知道责任究竟应该怎样划分。”
顾承岳点头。
“那就先看事实。”
他说完,转身离开。
陆景珩站在办公室门口,望着对方的背影,心里没有轻松多少。
他知道,周明远的问题终究要面对。
而他越来越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像过去那样,简单地把那笔交易称为一次成功融资。
同一天下午,沈知微在山景城一家咖啡馆与托马斯·陈见面。
这次不是正式收费咨询,而是一次简短的职业跟进。托马斯最近已经获得两家公司的面试机会,其中一家是大型科技企业,另一家则是规模不大的工业软件公司。
“你更喜欢哪一家?”沈知微问。
“大公司稳定一点。”
“那另一家呢?”
“工作内容更有意思,但我怕又遇到融资问题。”
沈知微点头。
“可以理解。你现在不必急着证明自己愿意承担风险。先想清楚自己目前最需要什么。”
托马斯望着她。
“Vivian,我最近一直在想望舒。”
沈知微抬起头。
“你们以前关系很好?”
“他经常骂我代码写得不够好,也经常半夜打电话让我重新跑实验。”
年轻人苦笑。
“可他也真的教了我很多东西。第一次做工业设备测试,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处理那些传感器数据,他坐在我旁边讲了整整三个小时。”
沈知微安静地听着。
托马斯低下头。
“他裁掉我的时候,我特别恨他。”
“这很正常。”
“后来听说他去世,我又觉得自己不该恨他。”
沈知微轻轻摇头。
“你可以为他的去世难过,也可以承认被裁员确实伤害了你。这两件事不矛盾。”
托马斯望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我现在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评价那段工作经历。”
沈知微看着他。
“不用急着评价。你才二十七岁,往后还有很多年。也许过一段时间,你会发现自己既学到了重要的技术,也经历了一次很难受的失业。它们都是真的。”
托马斯慢慢点头。
咖啡馆里传来机器打奶泡的声音,几个年轻人在旁边讨论周末滑雪的计划。窗外阳光明亮,一位母亲推着婴儿车经过,孩子伸出小手,试图抓住路边低垂的树枝。
沈知微望着这一幕,忽然想起陆景珩。
他们已经有十多天没有单独见面。
陈望舒的追思会以后,两人曾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那天她握住他的手,他没有询问两个人的未来,只是安静陪伴。
那份克制让她感到温暖。
也让她更加想念他。
傍晚,沈知微开车去了圣何塞。
母亲正在后院修剪一株长势过旺的月季。看见女儿进门,老人放下剪刀,笑着招呼她帮忙。
沈知微脱下外套,走到花架旁。
“妈,这么冷还剪花?”
“再不剪,春天长得乱七八糟。”
她接过剪刀,照母亲的指点剪去几根枯枝。
母亲忽然问:“景珩最近怎么样?”
“还好。”
“你们和好了?”
“还没有。”
母亲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两人忙了一会儿,沈知微忽然说:“妈,我最近在想自己出来做人才咨询。”
母亲停下动作。
“自己开公司?”
“可能先从一个人做起。”
“那不是很辛苦?”
“会辛苦,也有风险。”
母亲望着她。
“你现在工作不是挺好吗?”
沈知微笑了一下。
“收入还可以,但跟合伙人的想法越来越不一样。”
她把自己的构想简单解释了一遍,包括职业咨询、长期人才顾问服务,以及如何避免只靠成功跳槽佣金来衡量工作价值。
母亲听得很认真。
最后,她问:“你能养活自己吗?”
沈知微怔了一下,随后笑了。
“我还在算。”
“那就算清楚。”
母亲把剪下来的枯枝放进垃圾桶。
“你小时候来美国,我白天上班,晚上还去上英语课。那时候我最怕的就是钱不够,房租交不上。现在你有自己的本事,当然可以试,但不能光凭生气辞职。”
沈知微点头。
“我知道。”
母亲看着她,忽然又问:“景珩知道你想自己创业吗?”
“还不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他?”
沈知微沉默片刻。
“我们现在的关系……”
母亲摆摆手。
“我不是让你去求他帮忙。你们以前不是喜欢一起讨论事情吗?如果你想说,就说。至于他给什么建议,你自己决定听不听。”
沈知微望着母亲,忽然笑了。
“妈,你现在越来越像职业顾问了。”
“我可不收你的钱。”
两个人笑起来。
后院的风吹动月季枝条,几片旧叶落在泥土上。远处邻居正在修剪草坪,机器声断断续续传来,厨房里则飘出母亲炖牛肉的香气。
这一刻,沈知微忽然觉得,人生也许真的可以有许多种不同的安排。
晚上九点,陆景珩在家中接到了艾琳娜·沃克的电话。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Jason,抱歉这么晚打扰你。”
“没关系。怎么了?”
“我们的一家研究合作机构决定推迟下一阶段项目,融资计划可能要调整。”
陆景珩坐到书房里。
“需要讨论技术还是资金?”
“都有。不过我今天打电话,主要是想问问你有没有认识比较熟悉医疗科技的财务顾问。”
陆景珩想了想,给她推荐了两位专业人士,说明自己与他们的合作经历,并建议她独立判断是否合适。
艾琳娜认真记下。
“谢谢。你最近怎么样?”
“还好。”
“澄界科技那位年轻创始人的事情,我听说了。”
陆景珩沉默了一瞬。
“是。”
“很遗憾。”
“谢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艾琳娜忽然说:“Jason,我最近越来越觉得,我们这些创业者好像总在等下一件事情完成以后才开始生活。”
陆景珩没有回答。
她继续说:“等融资完成,等产品上市,等收入稳定,等公司有人可以接手……可是生活不会一直等着。”
陆景珩听着,心里忽然一阵酸楚。
他想起陈望舒,也想起沈知微。
“是。”他轻声说,“我最近也在想这些事情。”
艾琳娜笑了一下。
“好了,不打扰你了。谢谢推荐。”
“晚安,Elena。”
“晚安。”
挂断电话以后,陆景珩坐在书房里,望着屏幕上的澄界科技资料。
他没有立即工作。
而是打开手机,找到沈知微的聊天窗口。
他想告诉她,今天顾承岳来过,澄界科技正在考虑不同的发展道路,也想问问她最近的工作和生活。
但他最终没有把消息发出去。
并非因为不想念,而是他还不确定,她是否准备好重新开始正常的联系。
他关掉手机,走到窗边。
院子里的白色兰花仍然开着,几朵花已经开始凋谢,新的花苞却缓缓长出。
春天似乎正在靠近。
第二天上午,林婉乔接到了赫利克斯动力的正式会议邀请。
对方希望下周讨论一项修订后的收购方案,并表示愿意在合理条件下,为部分现有员工提供继续工作的机会。
林婉乔读完邮件,脸色渐渐严肃起来。
她知道,这是一个可能改变公司命运的机会。
也是一个可能让澄界科技彻底失去独立身份的决定。
她走进会议室,站在陈望舒曾经坐过的位置旁。
桌上放着那张七个人的合影。
照片里的年轻人举着香槟,笑得十分开心,身后是尚未装修完成的办公室。
林婉乔轻轻拿起照片。
她忽然想起陈望舒曾经说过,如果公司有一天成功,希望所有参与过的人都能够因为自己的努力而过得更好。
如今,他已经无法亲自兑现承诺。
而她也不能仅仅为了守住这份承诺,就让活着的人继续承担没有尽头的风险。
她把照片重新放好,打开电脑,开始准备下一周的谈判材料。
窗外阳光明亮,工业园区里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这家公司已经没有创始人了。
却仍然有员工需要工资,有客户等待服务,有股东承担损失,还有一些技术尚未真正走进工厂。
林婉乔坐下来,认真写下会议的第一项议题:
“公司继续经营的实际条件。”
她没有写“完成创始人的遗愿”。
因为她终于明白,对一个已经离开的人最好的纪念,也许不是让所有人永远停留在他的梦想里。
而是让那些还活着的人,能够继续拥有自己的未来。
(第二十八章完)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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