硅谷没有免费的爱情
By 未更生 · 40 chapters
第二十四章 收购要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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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
一月第二个星期的星期二,旧金山湾区迎来了连续阴雨之后的晴朗天气。早晨八点,山景城的街道上仍然残留着雨水,阳光从圣克鲁兹山脉的上方斜照下来,将工业园区那些低矮的仓库、修车厂和软件公司办公楼染成一种柔和的金黄色。
澄界科技的会议室里,却没有人欣赏窗外的风景。
陈望舒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摆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文件。林婉乔在他右侧,苏菲亚·莫拉莱斯坐在另一边,凯文·李则抱着电脑,准备记录会议内容。
文件封面写着:
Helix Dynamics
Preliminary Strategic Acquisition Proposal
赫利克斯动力初步战略收购建议。
陈望舒盯着那几个英文单词,已经看了将近十分钟。
他曾经设想过澄界科技未来会被一家大型科技企业收购。创业公司的退出方式无非几种:上市、出售股权、被其他企业兼并,或者最终失败。对于只有七名员工、现金流始终紧张的小公司来说,被一家拥有雄厚资金和客户网络的企业看中,本来应该算是值得庆祝的消息。
可是当收购建议真正摆在面前时,他发现自己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先说价格吧。”林婉乔开口。
陈望舒翻到第二页。
“他们提出,以四百八十万美元的企业股权价值作为初步谈判基础,考虑收购澄界科技全部已发行股份。”
凯文抬起头。
“四百八十万美元?”
“只是初步建议,不是最终报价。”林婉乔提醒,“而且还要核查债务、现金、股权激励、交割调整以及其他条件,不能直接把这个数字当成股东能分到的钱。”
凯文点点头,却仍然忍不住在电脑上打开了一份旧股权文件。
他手里的两万份期权,究竟能在这种交易中值多少钱?
这个问题他已经想过很多次。以前答案始终模糊,如今终于出现了一个看似可以计算的数字,他却发现自己连应该从哪里算起都不清楚。
苏菲亚没有看股权表。
“他们准备保留我们的产品吗?”
陈望舒翻过一页。
“文件写着,计划整合我们的工业异常检测技术和部分研发团队,具体安排在尽职调查以后决定。”
“那其他人呢?”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苏菲亚又问了一遍:“我说的是其他人。客户支持、产品管理、财务运营,还有现在负责数据平台的工程师。文件里有没有写?”
“没有。”
她把双手放在桌上,慢慢点头。
“那这不是在收购我们的公司。他们可能只是想买技术,再挑几个人带走。”
林婉乔望着她。
“目前还不能这样断定。至少对方还没有说明整合方案。”
“正因为没说明,我们才应该问清楚。”
陈望舒终于抬起头。
“苏菲亚,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她看向他。
两人之间仍然保留着一段没有彻底修复的隔阂。自从陈望舒承认曾经私下接触赫利克斯动力以后,他们认真谈过几次。他向她道歉,也同意在公司治理问题解决前,不再让两人的私人关系影响工作安排。苏菲亚不再直接向他汇报产品工作,而是通过林婉乔协调项目决策。
这些改变是必要的,却没有使爱情自动恢复原状。
苏菲亚依然在乎他,但她也越来越清楚,自己不愿意永远站在一个男人的梦想背后,等着他决定两个人未来应该怎样生活。
“望舒,”她说,“我担心的不是你卖不卖公司。我想知道,如果这家公司换了主人,我们过去一年做的事情会变成什么。”
陈望舒没有回答。
因为这恰好也是他最害怕的问题。
上午十点,陆景珩来到澄界科技。
他没有急着评价收购价格,而是先请公司律师解释文件性质。
这是一份不具约束力的初步收购建议。赫利克斯动力希望在签署适当保密协议后进行有限尽职调查,再视结果提出正式交易结构。对方还要求澄界科技考虑在一段时间内给予排他谈判权,但公司尚未接受。
“这里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地方。”律师说,“他们提出可以采用现金加股票的混合对价,还可能把部分管理人员的留任奖励单独安排。”
陆景珩翻看文件。
“留任奖励算在四百八十万美元里面,还是另外支付?”
“没有写清楚。”
“创始人股份如何处理?”
“也没有确定。”
“知识产权和客户数据怎么转移?”
“需要尽调。”
陈望舒听得有些不耐烦。
“所以这份文件什么都没有真正确定?”
律师点头。
“你可以这样理解。它表达了对方愿意进一步谈判的意向,但距离能够签署交割的收购协议还很远。”
陆景珩把文件放回桌上。
“那就不要让一个数字替你们作决定。”
林婉乔望着他。
“可即使四百八十万美元只是初步估值,也比公司现在的现金状况好得多。如果融资迟迟不能完成,我们可能撑不到下一季度。”
“这是事实。”陆景珩说,“所以应该认真评估,而不是因为不喜欢赫利克斯就拒绝。”
陈望舒转头望着他。
“您觉得应该卖?”
“我还不知道。”
这个回答让陈望舒有些失望,却也使他冷静下来。
陆景珩继续说:“先弄清楚买方要的是什么。如果他们主要想购买算法、客户数据和知识产权,你们需要考虑员工去留、现有合同义务,以及卖掉之后还有没有继续经营的可能。如果他们想收购完整公司,另一套问题又会出现。”
林婉乔打开电脑。
“我准备做三种情景:继续独立融资、整体出售,以及出售部分技术资产。”
“很好。每种情景都要算清楚现金需求、各类股东可能获得的对价、员工待遇和交易失败的风险。”陆景珩说,“另外,把所有现有投资人的同意权和优先权核查一遍,不要等谈到最后才发现有人能够阻止交易。”
凯文终于忍不住开口。
“陆先生,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当然。”
“如果公司真的以四百八十万美元卖掉,我的期权是不是就能拿到钱?”
陆景珩看着他。
“你知道自己的行权价和已经归属的期权数量吗?”
“知道大概数字。”
“那还不够。还要看公司完全稀释后的股权数量、你的期权条款、交易怎样处理未归属期权,以及投资人可能享有的清算优先权。公司卖了,不等于每个人都按宣传的估值比例直接分现金。”
凯文低下头。
“我以为终于可以算清楚了。”
林婉乔轻声说:“Kevin,我下午跟你一起看文件。”
他点了点头。
窗外的阳光逐渐明亮,办公室里却充满一种难以形容的紧张。过去一年,大家不断谈论未来,讨论产品可以进入多少工厂,能够解决多大的行业问题。如今,所有人突然发现,公司未来的形状,可能先由一份收购协议决定。
中午,顾承岳在门洛帕克收到了同一条消息。
他正在与两位合伙人讨论澄界科技的修正后财务资料,秘书敲门进来,把一份简短的市场报告放在桌上。
“赫利克斯动力正在接触澄界科技,讨论潜在收购。”
年轻合伙人看完,立刻说:“他们想趁公司现金紧张的时候买下来。”
顾承岳没有立即接话。
他反复阅读报告中的几行文字,随后问:“谁告诉我们的?”
“行业里一位企业发展顾问提到双方正在接触。我们还没有看到正式文件。”
“那就不要把传闻写成已经发生的交易。”
他把报告放到桌边。
年轻合伙人问:“我们要不要提高投资报价?”
“为什么?”
“如果赫利克斯真的提出收购,我们可能失去投资机会。”
顾承岳看着他。
“你现在是因为公司更有价值而想提高价格,还是因为有人可能把它买走?”
年轻合伙人沉默了。
顾承岳站起身,走到窗前。
“这两件事不同。竞争可以提醒我们重新评估,却不能代替判断。”
他并非不在乎赫利克斯。
恰恰相反,他已经意识到,澄界科技那些尚未成熟的技术,可能比最初想象的更接近真实的产业需求。赫利克斯既然愿意投入资源接触,至少说明这个领域值得研究。
但顾承岳同样知道,收购意向也可能只是一种低成本的技术探查。买方可以花几周了解一家小公司的算法、人才和客户,最终什么都不买。
对现金紧张的创业公司而言,被收购的希望有时比融资承诺更加危险,因为它容易使管理层停止为独立生存作准备。
“给林婉乔打电话。”他说,“告诉她,我们仍愿意讨论融资,但希望公司说明收购接触的范围,以及是否存在排他性限制。”
年轻合伙人点头。
“还需要跟陆景珩联系吗?”
顾承岳沉默了一瞬。
“暂时不用。”
他回到桌前,把澄界科技的现金流预测重新打开。
报告显示,即使削减部分成本,公司依然需要在未来几个月获得资金。那份初步收购建议能否真正变成现金,谁也无法保证。
他望着屏幕,忽然想起七年前的陆景珩。
那时候,这个年轻创业者也曾经相信,只要争取到一笔资金,就能够解决所有困难。
而顾承岳当年提供的帮助,最后改变的远不止一家公司的财务状况。
下午四点,林婉乔独自开车去了弗里蒙特。
她要拜访澄界科技最重要的工业客户。
那是一家生产压缩机组件的中型企业,厂区位于一片老旧工业地带。巨大的厂房里机器轰鸣,叉车沿着黄色安全线来回穿梭,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粉尘的气味。
客户的运营主管名叫丹尼尔·吴,五十岁出头,在这家企业工作了二十多年。
他带着林婉乔走进生产车间,指向远处一台正在运转的设备。
“你们上次提供的系统,在这台设备上发现了一次异常波动。”
林婉乔眼睛一亮。
“后来确认了吗?”
“确认了。轴承确实有磨损,不过还没到必须停机的程度。”
“这是好消息。”
“是好消息。”丹尼尔说,“但你们另外两次报警,最后证明是误报。我们的维修主管已经开始抱怨,说不能每隔几天就因为软件提示去拆机器。”
林婉乔点头。
她知道,对工业客户而言,模型精度不是一张好看的曲线。一次错误停机可能损失数万美元,漏报严重故障又可能造成设备损坏甚至安全风险。
“我们正在改进。”她说。
丹尼尔看着她。
“林女士,我相信你们团队有能力。但我也必须考虑自己的工厂。你们公司现在资金情况怎么样?”
林婉乔心里一沉。
“为什么这么问?”
“行业里有人说,你们可能被赫利克斯收购。”
消息已经传到了客户那里。
她没有隐瞒,也没有确认未经决定的交易。
“我们正在评估不同的发展选择,目前没有签署收购协议。现有客户服务仍会按合同履行。”
丹尼尔点点头。
“我不关心谁拥有你们的股份。我关心的是,下个月系统出问题,还有没有人接电话。”
林婉乔望着他。
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自己过去几个月始终在计算的估值、融资和现金流,对客户来说都只是间接问题。
客户需要的是一套能够正常工作、有人持续负责的系统。
如果澄界科技不能证明这一点,无论出售给谁,都不会凭空创造商业价值。
“丹尼尔,”她认真说,“我不能向你保证公司一定会融资成功,但我可以承诺,任何可能影响服务连续性的重大变化,我们都会按合同和适用义务及时沟通。”
丹尼尔看了她一会儿。
“好。那我继续给你们一次机会。”
林婉乔离开厂区时,天已经暗下来。
她坐进汽车,没有立即发动。
手机上有丈夫发来的照片。
儿子正在厨房里做学校的科学模型,桌上堆着纸板、胶水和小型电池。孩子笑得十分开心,脸颊上沾了一点白色胶水。
丈夫写道:“他今天问,妈妈周末能不能陪他完成最后一部分。”
林婉乔望着照片,眼睛慢慢湿润。
她回复:“能。这个周末我留给他。”
消息发送以后,她把手机放下。
这是她过去很久以来,第一次没有在回复家庭安排时使用“尽量”两个字。
傍晚六点,陆景珩来到旧金山一家餐馆。
他应艾琳娜·沃克的邀请,参加一场只有五个人的小型晚餐。除了两人,还有一位大学医学研究人员、一名医疗软件企业高管,以及艾琳娜公司的技术顾问。
餐厅位于一条安静的街道上,窗边点着蜡烛,墙上挂着几幅色彩浓烈的现代绘画。
艾琳娜今天穿着一件墨绿色连衣裙,外面搭着黑色羊毛大衣。她看见陆景珩时,笑着站起来。
“Jason,你来了。”
“抱歉,路上有点堵。”
“没关系,我们也刚开始。”
晚餐谈论的大部分内容与医疗数据、产品验证和人工智能监管有关。陆景珩认真听着,偶尔提出问题,没有刻意参与那些自己不熟悉的医学讨论。
他发现艾琳娜十分善于主持交流。
她能够让技术专家讲清复杂概念,也能适时打断过于冗长的争论。她并不总是最懂每个问题的人,却知道怎样让不同领域的人愿意继续谈下去。
晚餐结束以后,其他客人先后离开。
陆景珩准备叫车,艾琳娜却提议去附近走一小段。
“今天难得没有下雨。”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着。
夜里的旧金山很冷,餐馆门口飘着食物香气,远处偶尔传来汽车喇叭声。一个年轻男人正站在街角给朋友打电话,说自己终于找到新工作,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艾琳娜忽然问:“Jason,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
陆景珩转头。
“为什么?”
“今晚你很安静。上次来我公司时,你虽然问题很多,但看起来很有精神。”
他笑了笑。
“最近有些私事。”
“感情?”
陆景珩没有立即回答。
艾琳娜看了他一眼。
“如果不想说,可以不说。”
“跟女朋友暂时分开了。”
她脚步慢下来。
“抱歉。”
“没关系。”
两人走过一家已经关门的书店,橱窗里还摆着圣诞节期间的畅销书。
艾琳娜轻声说:“我离婚以后,有段时间特别害怕回家。房子里到处都是两个人一起买的东西,却突然只剩一个人。后来我把家具换了大半,还是觉得不对。”
陆景珩望着她。
“后来怎么好起来的?”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方法。工作,照顾孩子,跟朋友见面。有一天早晨,我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前夫睡觉时喜欢把窗户开一条缝的习惯,才知道生活真的慢慢变了。”
她说完,微微笑了一下。
“不过如果你还爱她,就不要急着让自己好起来。”
陆景珩沉默了。
艾琳娜转过身,望着他。
“你还爱她吗?”
“爱。”
回答来得几乎没有犹豫。
艾琳娜轻轻点头。
“那我不劝你忘记。”
路灯照着她的脸,蓝灰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明亮。她的美不是沈知微那种柔和而含蓄的东方气质,而带着一种成年女人经历挫折之后仍然不愿退让的力量。
陆景珩望着她,忽然感到一丝危险的亲近。
他知道自己正处在感情最脆弱的时候。有人愿意理解他的失落,不要求他解释过去,也不急着判断谁对谁错,这种轻松很容易让人心动。
艾琳娜似乎也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沉默。
她没有再靠近,只是伸出手,与他轻轻握了一下。
“晚安,Jason。”
“晚安,Elena。”
她转身走向停在街边的汽车。
陆景珩站了一会儿,才独自离开。
晚上九点,沈知微正在山景城的公寓里整理文件。
她已经连续几天没有与陆景珩联系。
不是因为不再想念,而是她仍然需要时间让自己平静下来。每当夜深,她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手机,随后又提醒自己,不要因为一时寂寞,就把已经认真作出的决定推翻。
她正在查看新的客户资料,艾米发来一条消息。
“Vivian,你还记得阿迪提亚·拉奥吗?他今天来电话,说已经决定暂时不接受Asterion的邀请。”
沈知微抬起头。
她当然记得阿迪提亚。
几个月前,她曾经劝这位优秀工程师认真与妻子商量,不要只因为更高的薪水就急着换工作。
她回复:“他为什么决定留下?”
艾米很快打来电话。
“他说太太最近准备重新工作,两个孩子也刚适应学校。他们仔细算过,即使新工作薪水更高,搬家和工作压力也可能让家庭生活变得很不稳定。”
沈知微安静地听着。
“还有,”艾米笑了,“他说很感谢你当时没有一直催他接受offer。”
沈知微眼里慢慢浮起笑意。
“告诉他,祝他和家人一切顺利。”
“好。”
挂断电话以后,她坐在桌前,许久没有动。
她突然想起罗伯特曾经批评自己不够商业化,总是在候选人作决定时替他们考虑太多。
如果从佣金角度看,阿迪提亚没有跳槽,确实意味着公司失去了一笔收入。
可她并不觉得失败。
因为那位工程师终于按照自己真正重视的东西,作出了适合当前生活的选择。
她望向窗外。
山景城的住宅区灯光安静,远处偶尔传来火车驶过的声音。
她忽然认真想到,也许有一天,自己可以建立一家规模不大、却真正按照这种原则工作的职业咨询公司。
没有豪华办公室,也不必追求每年不断增长的招聘佣金。
只帮助那些需要认真作出职业选择的人。
这个念头令她有些兴奋,也有些害怕。
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是:
Independent Talent Advisory — Initial Concept
独立人才咨询——初步构想。
她没有立即开始写商业计划,而是在第一页写下一个问题:
“如果不以成功入职作为唯一收费依据,人才咨询的真正价值是什么?”
随后,她开始慢慢思考。
第二天上午,澄界科技召开了一次特别董事会会议。
陆景珩作为潜在投资人列席部分讨论,没有参加董事表决。公司律师向董事介绍了赫利克斯动力的初步收购建议,并解释继续谈判可能产生的义务。
讨论十分激烈。
陈望舒仍然反对在当前价格下出售。他认为公司的核心技术尚未得到充分验证,一旦完成下一阶段客户测试,价值可能显著提高。
林婉乔则认为,继续独立经营需要可执行的资金方案,不能只依靠未来可能发生的技术突破。
早期投资人提名的董事最关心的是资产出售后能够获得多少回报,以及继续经营是否还值得承担新的损失。
三个人各有理由。
会议进行到一半,陈望舒忽然站起来。
“我知道大家都觉得四百八十万美元是一笔钱。可是我们过去一年多建立起来的东西,难道就只值这些?”
林婉乔抬起头。
“望舒,没有人说你的努力只值四百八十万美元。”
“那为什么一直有人劝我卖?”
“因为公司账户里的钱不会因为我们感动自己就自动增加。”
陈望舒的脸色涨红。
“我不是为了感动自己!”
“我知道。”
林婉乔的声音也提高了。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想把技术做好。可如果一个月后连工资都发不出来,我们拿什么继续做?”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陈望舒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
过了许久,他慢慢坐下。
公司律师提醒,董事会当前不需要立即决定是否出售,只需考虑是否允许管理层在适当保密和法律保护下,与赫利克斯动力开展有限初步谈判,同时继续推进其他融资选择。
最终,董事会一致同意授权有限接触,但暂不接受排他性条款,也不提供超出必要范围的核心技术资料。
会议结束后,陈望舒没有立即离开。
他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望着桌上那份收购建议,心里突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
苏菲亚走进来时,看见他正低着头。
“你还好吗?”
陈望舒抬起头。
“你觉得我是不是太固执了?”
苏菲亚没有立即回答。
她在他对面坐下。
“有时候是。”
他苦笑了一下。
“你倒很诚实。”
“你问我的。”
两个人沉默片刻。
陈望舒轻声说:“我不想卖掉公司。”
“我知道。”
“可我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苏菲亚望着他。
“望舒,如果最后真的要卖,也不代表你以前做的事情没有意义。”
“可是我爸爸当年的工厂就是这样没了。”
她抬起头。
陈望舒很少主动谈父亲。
他望着窗外,声音渐渐低下来。
“我小时候看着他为了维持工厂到处借钱,后来设备卖了,厂房也没了。他总说,如果再给他一点时间,就能重新做起来。”
苏菲亚安静地听着。
“我一直觉得,我不能像他一样失败。”
她望着陈望舒,终于明白,他为什么如此执着于不让公司被别人控制。
对他来说,出售澄界科技不只是一笔商业交易。
它像是重新经历父亲当年的失败。
“望舒,”她轻声说,“你爸爸的工厂倒闭,不代表你爸爸这个人没有价值。你今天如果把公司卖了,也不代表你失败。”
陈望舒抬头望着她。
她继续说:“但如果你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失败者,让所有人继续承担他们已经承受不起的风险,那也不是勇敢。”
他久久没有回答。
窗外冬日的阳光照在停车场上,几辆汽车缓缓驶过,远处一家修车厂传来金属敲击声。
陈望舒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苏菲亚放在桌边的手指。
她没有立即抽开。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随后,苏菲亚轻轻把手收回来。
“我们还是先把公司的事情处理好。”
陈望舒点头。
他没有挽留,也没有要求她立即原谅过去的隐瞒。
当天下午,陆景珩与诺亚完成了澄界科技SAFE投资文件的最后一轮审查。
剩余的知识产权与资本结构问题已经得到必要解释,公司也完成了财务信息更正。诺亚仍然提醒,投资风险非常高,五十万美元可能全部损失。
陆景珩没有要求降低风险评估。
他知道这不是一笔安全的投资。
但他也看见,澄界科技拥有真正的技术积累、愿意承担责任的管理人员,以及仍然愿意继续测试产品的工业客户。
如果公司能够获得一段时间,未必没有机会证明产品价值。
他最终决定推进那笔五十万美元投资,但要求交割文件准确反映最新财务状况,并确认不存在影响交易的排他性安排。具体付款将按照签署和交割程序执行。
诺亚看完他的决定,问:“你现在确定自己不是为了跟顾承岳较劲?”
陆景珩想了想。
“不能说完全没有这种情绪。”
“那你还投?”
“因为我重新算过。如果把顾承岳从这件事里拿掉,我仍然愿意承担这笔风险。”
诺亚点头。
“这才是一个可以讨论的理由。”
陆景珩笑了笑。
他并没有因为作出决定便感到轻松。
五十万美元对他而言,不是足以改变生活方式的巨额财富,却也绝不是可以随意丢掉的小钱。投资失败意味着真实的损失,而不是商业计划书上一行可以删除的数字。
但他终于不想再无限期等待。
傍晚,沈知微收到顾清澜发来的一封邮件。
对方告诉她,陆景珩已经停止进一步招聘接触,也没有再使用任何私人信息。她同时提到,自己听说澄界科技正在考虑收购方案,希望那家年轻公司能够作出适合自身情况的决定。
邮件最后写道:
“Vivian,别因为一个人犯过错误,就以为所有信任都没有意义。但也别急着为了证明自己宽容,就忽略真正受到的伤害。”
沈知微读完,久久没有动。
她忽然很想念陆景珩。
想念他在厨房里笨拙切菜的样子,想念他认真研究旅游路线时那种近乎孩子般的兴奋,也想念他在自己疲惫时,只是安静坐在身旁而不急着追问的模样。
她打开聊天窗口。
最后一次联系,仍然停留在半月湾见面前。
她写下一句:“你最近还好吗?”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过了片刻,她又把文字删除。
她还没有准备好重新走进那段关系。
至少现在没有。
她关掉手机,继续修改那份独立人才咨询的初步构想。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晚上九点,陆景珩回到帕洛阿尔托。
屋内仍然很安静。
他换下外套,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冰箱门上还贴着沈知微写的采购清单,只是其中一半食材已经吃完,另外一些也快过期。
他把过期的蔬菜清理出来,却没有碰那张清单。
随后,手机响了。
是陈望舒。
“陆先生,我们今天讨论过了,愿意继续与赫利克斯动力接触,但暂时不接受排他条款。”
“这是合理的选择。”
“还有,林婉乔说您的投资文件已经快完成了。”
“是。律师正在安排最后的交割程序。”
陈望舒沉默片刻。
“谢谢您。”
陆景珩笑了笑。
“不用谢我。投资不是捐款,我也希望公司能够成功。”
“我知道。”
陈望舒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有些沙哑。
“但最近这段时间,很多人都在告诉我公司值多少钱,只有您一直问我,公司究竟能为客户解决什么问题。”
陆景珩望着窗外。
“因为最后决定你们能不能活下来的,是客户愿不愿意继续付钱,而不是投资人给你们写多少估值。”
两人又谈了几分钟,才结束通话。
陆景珩放下手机,走到后院。
一月的夜晚有些寒冷,草坪上凝着露水。远处房屋的窗户透出温暖灯光,偶尔可以听见邻居家孩子的笑声。
他想起今天收到的收购建议。
四百八十万美元。
对于一个苦苦支撑的创业团队而言,这是一个足以让人认真考虑的数字。
可是它能否真正让每个员工得到合理回报,能否保住技术与客户,能否让创始人不至于失去所有选择,仍然需要一项项具体谈判。
资本世界里,从来不缺漂亮数字。
真正困难的是,数字背后的人应该怎样继续生活。
陆景珩站了一会儿,重新回到屋内。
书房里,艾琳娜·沃克今天发来的邮件还没有回复。她邀请他周末去参加女儿学校举办的一场小型科学活动,顺便看看孩子们制作的机器人和简单实验装置。
邀请十分自然,也没有任何商业意味。
陆景珩看着邮件,犹豫了许久。
最后,他礼貌地回复,自己周末已经有其他安排,祝她和女儿活动愉快。
他没有解释自己的私人生活。
艾琳娜也没有追问。
几分钟后,她回复:
“谢谢,Jason。希望你一切都好。”
陆景珩把邮件关掉,望着空荡荡的书房。
他知道,艾琳娜是一位值得尊重的女性。她聪明、漂亮,事业上有自己的追求,也能够理解一个成年人的复杂心情。
如果是在另一个时间、另一种处境里,他们也许会发展出更深的关系。
可是现在,他没有准备好。
他仍然爱着沈知微。
而且他越来越清楚,自己不能用另一个人的欣赏和陪伴,来填补尚未处理好的感情空缺。
他走到窗边,看见那盆白色兰花又长出几朵新花。
沈知微曾经告诉他,兰花需要阳光,也需要空气,不能因为害怕它枯萎,就不停浇水。
他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她说这句话时的神情。
那时候,她只是教他养花。
如今,他却终于明白,有些关系也是如此。
第二天,澄界科技将正式向赫利克斯动力发送初步回应。
陆景珩也将继续推进自己的投资。
收购、融资、技术和人才之间的争夺,仍然远没有结束。
但至少在这个夜晚,他终于愿意让另一段感情停留在它应有的位置,不因为寂寞而向前一步,也不为了证明自己已经放下而勉强开始。
窗外,帕洛阿尔托的街道渐渐安静下来。
后院的树木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陆景珩关掉书房的灯,走向卧室。
那把沈知微归还的备用钥匙,仍然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他没有丢掉,也没有再拿出来。
(第二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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