硅谷没有免费的爱情
作者:未更生 · 40 章
第二章 她不为钱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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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下午两点,帕洛阿尔托的阳光透过大学大道两旁高大的梧桐树,在人行道上洒下一片明亮而破碎的光影。街角咖啡馆门前坐着几个年轻人,电脑摊在膝盖上,面前的拿铁早已冷了,仍然争论着一家人工智能公司的商业模式。一个穿着斯坦福大学运动衫的印度裔青年正对着电话解释,自己不愿接受一份年薪三十万美元的工作,因为对方提供的股票期权太少。
陆景珩经过时听见这句话,不由得笑了一下。
在世界上绝大多数地方,三十万美元的年薪足以令人羡慕;在硅谷,它有时只是一个年轻工程师考虑是否跳槽的起点。
他提前十五分钟到达沈知微所在的高管猎聘咨询公司。
办公室位于一幢三层商业建筑的顶楼,没有大型科技公司常见的炫目装饰。接待区铺着浅灰色地毯,墙上挂着几幅黑白摄影作品,其中一张拍摄于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半导体工厂。照片里,年轻工程师们穿着白衬衫,站在布满电子元件的工作台前,神情认真得近乎固执。
前台是一位年轻的拉丁裔女子。
“Mr. Lu?”
“Yes.”
“Vivian is still with a client. Please have a seat.”
陆景珩在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一本商业杂志。封面介绍的是一家人工智能公司完成巨额融资的新闻,配图上的创始人只有二十七岁,却已经拥有远超普通人一生收入的账面财富。
他翻了两页,听见会议室里传来男人提高的声音。
“Vivian, I'm offering more than two hundred thousand dollars in fees. You can't simply walk away.”
“I'm not walking away, Richard. I'm telling you we cannot conduct the search under those conditions.”
女人的英语清晰、平稳,带着不容误解的坚定。
“Everyone does it.”
“Then you'll have plenty of firms to choose from.”
片刻之后,会议室的门打开了。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白人男人快步走出来,脸色阴沉。他穿着昂贵的深蓝色西装,手腕上的金表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走到前台时,他回头说:“You're making a mistake.”
后面传来那个女人的声音。
“Possibly. But it's mine to make.”
男人没有再回答,推门离去。
陆景珩抬起头。
沈知微站在会议室门口。
她穿着一件浅米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烟灰色真丝衬衫,黑色长裤衬得身材修长。她的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细发垂在耳畔,脸上的妆容十分清淡。她并不是那种急于展示美貌的女人,然而眉眼间天然的秀丽,加上举止里那种不动声色的自信,使她即便站在并不明亮的走廊里,也很容易让人注意到。
她看见陆景珩,微微一笑。
“Jason Lu?”
“是我。”
“沈知微。不好意思,让你看到这么不愉快的一幕。”
她伸出手。
陆景珩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指温暖,握手很有力,却没有刻意延长接触。
“看来你今天失去了一笔生意。”他说。
“还没有。我们本来就没有签合同。”
“但至少失去了一位潜在客户。”
“有些客户失去了,反而省事。”
她说完,转身请他进入会议室。
陆景珩跟在后面,心里忽然对这个女人多了一点好奇。
他认识许多硅谷猎头。那些人聪明、勤奋,擅长社交,通常愿意为一位重要客户安排早餐、午餐和晚餐。但在他印象里,主动拒绝二十万美元佣金的人并不多见。
会议室不大,一侧是落地窗,可以看见远处街道上的树木和低矮楼房。长桌上摆着一瓶矿泉水、两只玻璃杯,以及一份印有陆景珩姓名的会议资料。
沈知微坐下以后,没有立即谈招聘。
“我看过你们的介绍。远辰资本刚成立?”
“是。准确地说,我们目前主要用自己的资金做天使投资。”
“你以前创办过公司?”
“企业软件。三年前出售了。”
“那为什么不继续创业?”
陆景珩略微意外。
“你调查过我?”
“只做了基本背景了解。我希望知道客户的商业经验,以及他为什么需要我。”
“我不想再每天管理几十个人,也不想半夜起来处理客户系统故障。”
“所以现在想管理别人的钱?”
“主要是自己的钱。”
沈知微点点头,低头记下几笔。
“那么你希望招聘一位什么样的人?”
陆景珩递出提前准备的职位说明。
“首席人工智能科学家,最好有大型模型训练经验,能够带领技术团队,也有一定商业判断力。现金年薪可以到三十五万美元,另外提供股权。”
“哪家公司?”
“目前还在筛选投资项目,未来可能会有几家公司需要这样的人。”
沈知微停下笔。
“也就是说,你还没有确定招聘主体?”
“可以这么理解。”
“那我们可能需要先澄清一件事。”她把文件推回桌子中央,“你是在寻找一位技术合伙人,还是希望建立一个供投资组合公司使用的人才库?”
陆景珩想了想。
“两者都有。”
“这两件事完全不同。”
“为什么?”
“因为人才不是你可以先买下来,再放进仓库里等待分配的零件。”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并不严厉,却有一种让人无法轻易反驳的认真。
陆景珩忍不住笑了。
“你对每个客户都这么直接?”
“看情况。大部分客户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你的意思是我不知道?”
“你知道自己希望得到什么,但还没确定愿意为此承担什么责任。”
陆景珩望着她,忽然觉得有些不舒服。
他习惯在商业谈判中控制节奏,也习惯别人认真听取自己的意见。眼前这个女人却没有表现出任何讨好投资人的意思,甚至从会议开始就不断质疑他的计划。
“Vivian,我今天来不是接受职业培训的。”
“我知道。”她仍然平静,“你来是希望我帮你找到合适的人。但如果我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应该加入你的公司,我就没办法替你说服他。”
“可以给他更高的薪水。”
“比大型科技公司高多少?”
“看人。”
“如果对方现在一年总薪酬七十万美元呢?”
“可以用股权补偿。”
“公司的股权价值如何确定?”
陆景珩没有立即回答。
沈知微继续说:“还有,如果这家公司六个月以后融资失败,他可能失去工作。如果他是持工作签证的外国工程师,还要面对身份和继续求职的时间压力。如果他已经结婚,孩子正在上学,妻子也有事业,你准备怎样解释这些风险?”
“所有创业者都面临风险。”
“是的。但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承担相同的风险。”
她喝了一口水,稍稍放缓语气。
“Jason,我不是反对创业。我见过很多人离开稳定工作,创办非常了不起的公司。可我也见过一些创始人,为了融资故意夸大团队实力,或者对高级员工许诺他们根本不可能兑现的股权收益。我不想再做那种招聘。”
陆景珩察觉到她最后一句话里的情绪。
“再做?以前发生过什么?”
沈知微合上笔记本。
“那是另一个客户的事,不适合谈。”
她回答得很干脆,但陆景珩注意到,她刚才握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看上去冷静而坚强的女人,也许并不像她表现得那样无懈可击。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陆景珩靠向椅背,换了一种语气。
“好吧。假设你说得对,我应该怎样开始?”
沈知微似乎有些意外。
“先确定真实需求。找到准备投资的公司,了解它们的技术问题、团队结构、现金储备和商业计划。之后我们再讨论需要什么人才,以及能否承担相应的薪酬和股权成本。”
“如果我愿意提前付咨询费呢?”
“可以。不过我建议先做小范围的人才市场分析,而不是直接启动高管招聘。”
“你是在劝客户少花钱?”
“我是在劝客户不要花冤枉钱。”
陆景珩笑起来。
“你这样做生意,赚得到钱吗?”
沈知微也笑了。
“够交房租。”
“在帕洛阿尔托?”
“我住山景城。”
“那也不便宜。”
“所以我偶尔也会后悔自己太有原则。”
她说得一本正经,陆景珩却忍不住笑出声。
会议室里的气氛终于轻松了一些。
沈知微也放松下来。她把头发从耳边轻轻拨开,露出白皙的脖颈和一枚小巧的金色耳环。陆景珩发现,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一个很浅的酒窝,与刚才拒绝客户时冷静而锋利的形象形成了奇妙的反差。
他突然想知道,这个女人离开办公室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会不会在家里穿着宽松的旧毛衣,光着脚走来走去?会不会像许多华人女孩一样,偶尔想念上海街头的生煎包和小笼汤包?她下班以后喜欢看什么书,听什么音乐,又曾经爱过什么样的男人?
这些念头来得很突然,甚至让他有些意外。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猎头?”他问。
“七年前。”
“喜欢这份工作?”
“有时候喜欢,有时候想辞职。”
“为什么?”
沈知微想了想。
“因为这个行业很奇怪。我们每天都在帮别人改变人生,却没有办法替他们承担改变之后的后果。”
陆景珩望着她。
“比如?”
“有人为了多赚二十万美元跳槽,最后发现新公司文化糟糕,半年以后又失业了。有人放弃稳定职位去创业,三年以后公司成功上市,财富自由。也有人离开自己喜欢的城市,只是为了让配偶能够继续工作。”
她停顿片刻,又说:“我有个客户,曾经是很优秀的芯片工程师。为了加入一家创业公司,他带着妻子和两个孩子从西雅图搬来湾区。公司后来倒闭了,夫妻关系也出了问题。他最后跟我说,Vivian,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介绍那份工作,但如果能重新选择,我宁愿少赚一点钱。”
“创业失败总会有人受伤。”
“我知道。所以我不喜欢把每一次跳槽都包装成机会。那不公平。”
陆景珩没有再说话。
他忽然觉得沈知微所处的世界,与自己的世界既相似又完全不同。
投资人习惯讨论市场、回报、估值和退出;猎头却必须面对一个个具体的人。那些人有婚姻、父母、孩子、房贷,也有野心、嫉妒、虚荣和无法向别人解释的恐惧。
在资本家的财务模型里,员工只是工资成本。
可对员工而言,那份工资可能就是整个家庭的生活。
“你为什么选择这一行?”陆景珩问。
沈知微望向窗外。
“最初因为赚钱。”
这个回答让他有些意外。
她转过头,笑了笑。
“你是不是以为我会说,为了帮助别人实现梦想?”
“差不多。”
“那太假了。我大学毕业时欠了一些学生贷款,母亲身体也不太好。我需要赚钱,最好赚得多一点。后来发现自己还算擅长看人,就一直做下来了。”
“你母亲现在怎么样?”
“好多了。住在圣何塞,跟几个朋友一起跳舞、种菜,日子过得比我热闹。”
“你父亲呢?”
沈知微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他没有来美国。”
陆景珩意识到其中可能有不便追问的原因,便没有继续问。
她却主动补充了一句:“我十六岁跟母亲来的。那时候英语不好,刚到学校,别人说话快一点我就听不懂。后来我拼命学,慢慢习惯了。现在有时候做梦,竟然也会梦见自己说英语。”
“我二十二岁才来。”陆景珩说,“刚到美国的时候,去超市买牛奶都要研究半天。”
“为什么?”
“包装上写着whole、reduced fat、skim,我不知道有什么区别。”
沈知微笑起来。
“我第一次去学校食堂,还以为refill是某种饮料。”
陆景珩也笑了。
他没想到,这场原本有些针锋相对的商业会谈,会突然转向两个人共同的移民经历。
沈知微讲起自己刚来美国时,曾经因为口音被同学模仿,回家以后偷偷练习发音。陆景珩则说,他研究生期间为了省钱,经常与室友合买一只烤鸡,分成几顿吃。
这些事情对如今的他们来说,已经遥远得像另一个人生。
但也正因为如此,两个人之间不知不觉产生了一种奇妙的亲近。
会议进行到下午四点,沈知微看了一眼手表。
“抱歉,我四点半还有一个视频会议。”
陆景珩立即站起来。
“今天占用你太多时间了。”
“没有。后半段至少算一次有用的沟通。”
“前半段呢?”
“前半段主要在纠正客户的错误认识。”
陆景珩摇头笑了。
“你真的很会做生意。”
“谢谢。我也这么认为。”
她送他走到门口。
电梯还没有上来,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行的轻微声音。
陆景珩忽然问:“Vivian,你平时喝咖啡吗?”
“喝。”
“周末有时间吗?”
沈知微转过头。
“这也是招聘相关的问题?”
“不是。”
“那是什么?”
陆景珩看着她。
“我想请你喝杯咖啡。不谈工作。”
沈知微没有立即回答。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判断他究竟是随口说说,还是认真邀请。
“Jason,你是不是习惯了用这种方式解决所有问题?”
“哪种方式?”
“先提出一个条件,看看对方会不会接受。”
“有时候也会。”
“如果被拒绝呢?”
“那就分析原因。”
“然后调整报价?”
“通常如此。”
沈知微终于笑了。
“所以你还是把我当成投资项目。”
陆景珩也笑了,却没有立即接话。
电梯门打开。
他走进去,转身看着她。
“那我应该怎么做?”
沈知微想了想。
“也许先学会接受,有些事情不需要马上得到答案。”
电梯门缓缓关上。
陆景珩最后看见的,是她站在走廊灯光下的身影。那件浅米色西装外套衬得她更加清丽,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下楼以后,他没有立即上车。
街道上吹来一阵温暖的秋风,树叶在阳光里轻轻摇动。他忽然觉得,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有些出乎意料。
自己原本是来寻找科技人才的,却遇见了一个比人才市场更难判断的女人。
而且,他竟然开始期待下一次见面。
与此同时,三楼会议室里,沈知微已经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
她打开电脑,准备参加下一场会议,却迟迟没有点开视频链接。
助理艾米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
“那个投资人走了?”
“走了。”
“怎么样?”
“挺聪明,也挺难对付。”
艾米笑了。
“他看上去很有钱。”
“是。”
“长得也不错。”
沈知微抬头看她。
“你到底是来送茶,还是调查我的私人生活?”
“只是随便问问。”艾米眨了眨眼睛,“他走的时候看起来心情很好。”
“那说明今天没有白来。”
“Vivian,你真的没有打算接他的项目?”
“要看他能不能把招聘需求说清楚。”
艾米离开以后,沈知微靠在椅背上,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她并不是不喜欢陆景珩。
恰恰相反,她必须承认,这个男人有一种容易吸引女人的气质。他成熟、聪明、外表出众,懂得倾听,也有能力让交谈变得有趣。更重要的是,他并不像一些突然拥有财富的科技新贵那样急于炫耀自己。
但沈知微也察觉到他身上的另一种东西。
那是一种长期处于成功位置的人才容易形成的习惯:相信自己只要认真分析、投入足够资源,就能够改变事情的结果。
她以前认识过这样的男人。
她甚至曾经爱过一个。
想到这里,她的表情渐渐沉静下来。
三年前,她与一位美国科技公司高管交往过很长时间。男人名叫Andrew,比她年长六岁,事业成功,待人礼貌,曾经认真向她提出结婚。
那段感情最初很美好。
他们一起去纳帕谷品酒,去太浩湖滑雪,在旧金山的餐厅里庆祝生日。Andrew会记得她喜欢的花,也愿意陪母亲去医院看病。
沈知微曾经以为,自己终于遇见了一个能够共同生活的人。
直到Andrew获得纽约总部的一份晋升机会。
他没有先与她商量,便接受了职位,然后告诉她,两个人可以一起搬去纽约。
“你的工作在那里也能做。”他说,“反正猎头行业不受城市限制。”
沈知微当时看着他,问:“你有没有想过,我也许不想离开湾区?”
Andrew显得十分惊讶。
“可是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对你来说。”
“对我们来说。”
争吵从那一天开始。
后来她才慢慢发现,Andrew从来没有真正怀疑过自己的判断。他爱她,也愿意给她优渥的生活,但在他设想的婚姻里,她的事业、朋友和生活方式,都可以随着他的职业发展重新安排。
最终,他们没有结婚。
分手那天,Andrew问她:“Vivian,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当时没有回答。
因为她自己也不完全知道。
如今三年过去,她的事业比从前更好,收入也更加稳定,却仍然独自住在山景城的一间公寓里。
她不后悔离开Andrew。
只是有时候,深夜回家,打开门,屋里没有一个人说话,她也会想,如果当初自己稍微妥协一点,生活会不会变得不同。
电脑上传来视频会议的提醒。
沈知微收回思绪,整理了一下头发,重新露出职业性的微笑。
“Good afternoon, everyone.”
会议开始了。
晚上七点,陆景珩回到家时,厨房里只有冰箱发出的轻微嗡嗡声。
他从冰箱拿出一盒提前做好的意大利面,加热以后端到餐桌上。手机屏幕亮起,顾承岳发来一条短信。
“听说你今天见了沈知微。谈得怎么样?”
陆景珩看着这条消息,有些意外。
硅谷确实很小。
他回复:“她很专业。”
顾承岳很快回过来:“专业,也不好搞。你如果想找AI人才,我可以介绍几个更灵活的猎头。”
陆景珩想了想,回复:“暂时不用。”
放下手机以后,他忽然觉得好笑。
自己竟然在替一个今天才第一次见面的女人拒绝别人的建议。
不过,他很快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工作。
澄界科技的创始人陈望舒已经确认第二天下午可以接待他参观实验室。邮件中还附上新的测试报告,说明他们的系统在一家工厂提前发现设备轴承异常的经过。
陆景珩打开报告,认真读了起来。
半个小时以后,他拿起电话打给唐芮。
“明天去山景城,除了陈望舒,我还想见见他们的其他团队成员。”
“好的。”
“另外,帮我整理一下他们目前主要竞争对手的资料。”
“明白。”
唐芮停顿了一下,又问:“沈女士那边呢?”
陆景珩看了一眼手机。
“暂时不用联系。”
“她不愿意合作?”
“不是。”
“那是?”
陆景珩想了想。
“她说得对,我还没有把招聘需求想清楚。”
唐芮似乎有些惊讶。
“Jason,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见您这么快承认别人说得对。”
“你是不是工资太高了?”
唐芮笑着挂了电话。
夜里十点,沈知微终于结束一天的工作。
她开车回到山景城的公寓。这里距离帕洛阿尔托不远,却没有那么多令人咋舌的豪宅。公寓位于一片安静的住宅区,楼下有游泳池和几株高大的棕榈树,附近是一家越南餐馆和一家亚洲超市。
她把高跟鞋脱在门口,换上柔软的家居服,从冰箱里拿出前一天煮好的排骨汤。
母亲在微信里发来一段语音。
“知微,周末来不来吃饭?我买了新鲜的鲈鱼。你表姨说认识一个男孩子,在苹果公司做工程师,人挺老实的,你要不要见见?”
沈知微听完,无奈地笑了。
“妈,我周末不一定有空。”
母亲立即回复:“你每次都说没空。工作再重要,也不能一直一个人过呀。”
沈知微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继续争辩。
她知道母亲是为自己好。
这些年,她替许多优秀人才安排过新工作,帮助他们谈判薪酬,规划职业发展,却始终没有办法替自己安排一段满意的爱情。
这件事有时让她觉得滑稽。
吃完晚餐,她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脑查看第二天的日程。
邮箱里有一封来自陆景珩助理的感谢邮件。
她想了一会儿,重新打开下午的会议笔记。
陆景珩的招聘需求确实不够成熟,但他有真实的创业经历,也愿意听取批评。他比自己最初判断的复杂一些。
她在文件里补充了几条建议,准备第二天发给他。
写到最后,她停住了。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Vivian,今天很高兴认识你。谢谢你的坦诚。我已经开始重新考虑招聘计划。Jason。”
沈知微看着短信,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扬起。
她没有立即回复。
过了几分钟,才写道:
“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等你想清楚需要什么样的人,我们再谈。”
发送以后,她原本准备关掉手机。
可对方很快回了过来。
“除了招聘,如果有一天你愿意接受那杯咖啡,我仍然欠你一次邀请。”
沈知微望着屏幕。
窗外,山景城的夜风吹动棕榈树叶,远处高速公路上传来隐约的车流声。她已经很久没有因为一条男人发来的短信而感到犹豫了。
她想起下午他站在电梯门口时的神情。
那种表面从容、实际上带着一点期待的目光,让她忽然觉得,这个习惯在商业世界里计算风险与收益的男人,也许并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不可接近。
她拿起手机,慢慢打下一行字:
“周六上午十点,如果你能找到一家不谈投资的咖啡馆。”
陆景珩的回复几乎立即到来。
“我会努力。虽然这在硅谷可能比融资还难。”
沈知微笑出了声。
她把手机放在一旁,走到窗前,望着夜色里的城市。
第一次,她有些期待即将到来的周末。
但她不知道,此刻在门洛帕克的一间私人办公室里,顾承岳也正在与一位投资合伙人讨论澄界科技。
桌上放着几份创业公司资料。
其中一份,正是陈望舒的融资计划书。
顾承岳慢慢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创始人的名字上停留了片刻。
“这个年轻人,谁先联系到的?”他问。
对面的合伙人回答:“陆景珩。他明天下午要去公司参观。”
顾承岳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也应该尽快看看。”
“可是这家公司还太小。”
顾承岳合上文件,望向窗外。
“公司小没关系。重要的是,他们手里有没有别人想要的东西。”
他拿起笔,在陈望舒的名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尤其是人。”
窗外夜色深沉,Sand Hill Road的办公楼渐渐熄灭灯光。湾区数以万计的工程师仍在电脑前工作,许多年轻创业者正在为下一轮融资而焦虑。没有人知道,某一项尚未得到市场承认的技术,究竟会在未来产生多大的价值。
而陆景珩也还不知道,他刚刚开始的天使投资事业,已经引起另一位资本玩家的注意。
更不知道,自己对沈知微那份刚刚萌生的好感,将很快与金钱、人才和商业利益纠缠在一起。
这个秋天,硅谷的故事才刚刚展开。
(第二章完)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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