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硅谷没有免费的爱情

By 未更生 · 4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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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第四章 沙丘路上的晚餐

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旧金山湾区迎来了一场久违的秋雨。清晨的天空阴沉低垂,圣克鲁兹山脉隐没在灰白色的云雾里,雨水沿着帕洛阿尔托住宅区的屋檐滴落,将街道两旁的橡树叶洗得油亮。陆景珩站在厨房窗前,望着院子里湿漉漉的草坪,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电话来自陈望舒。

“陆先生,昨天您来过以后,我们又发现了一些新情况。”年轻人的声音带着兴奋,也有明显的疲惫,“客户今天早晨检查了传动组件,发现联轴器的橡胶弹性件已经出现裂纹。如果继续运行,确实可能导致严重故障。”

陆景珩把咖啡杯放在桌上。

“也就是说,你们的预测有一定依据。”

“对。客户维修主管刚刚给我发了照片。他们已经安排更换零件,估计明天下午能够恢复生产。”

“这是好消息。不过我想知道,你们事先有没有判断出具体部件?”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我们的模型只能判断异常,还不能准确定位故障。”

“那就不要把这次结果宣传成成功预测了联轴器损坏。你们发现了异常,这是事实;故障定位还需要工程师进一步检查,也是事实。”

陈望舒轻轻应了一声。他原本想把这次发现写成一篇漂亮的技术报告,发给所有潜在投资人。陆景珩的提醒让他有些扫兴,却也使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确实有意把一次有限的技术成功解释得更加完整。

“陆先生,我明白了。还有一件事,我想跟您谈谈。”

“你说。”

“昨天我们财务负责人告诉我,有一家风险投资机构也想了解我们的项目。他们希望先私下接触公司管理层。”

“哪家?”

“启衡资本。合伙人叫顾承岳。”

陆景珩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窗外,一阵风吹得树枝微微摇晃,几片黄叶落在院子里。他并没有立即回答,因为这个名字与昨晚顾承岳表现出的态度忽然联系起来。顾承岳明明说过没听说过澄界科技,却已经安排下属接触公司的财务负责人。

“他们提出具体条件了吗?”陆景珩问。

“还没有。我只是觉得应该告诉您。”

“正常接触投资人没有问题。你们现在需要融资,没有必要只跟我谈。不过,任何涉及公司财务、股权和商业秘密的资料,最好由公司授权人员统一提供,别让不同投资人分别从不同渠道取得互相矛盾的信息。”

“我担心他们是冲着技术来的。”

“投资机构当然要看技术。关键是他们想怎么合作,以及你们愿意接受什么条件。”

陈望舒似乎仍有话想说,最后却只是道了谢。挂断电话以后,陆景珩回到书房,把顾承岳的名字写在澄界科技的项目记录旁边,随后打开电脑,调出自己多年前与启衡资本签订的投资协议。

那是一份厚达八十多页的文件。

他翻到其中有关投资人权利的部分,读了几分钟,忽然想起七年前的一场董事会会议。当时公司陷入资金困难,顾承岳带着律师走进会议室,提出一项能够帮助公司继续运营的融资安排。条件并不违法,甚至可以说相当符合当时的市场惯例,但那次交易改变了创始人之间的股权关系,也让陆景珩与最初的创业伙伴产生了无法弥合的裂痕。

他已经很久没有翻看这些文件。

直到今天,他仍然说不清楚,自己当年究竟是做了一个必要的商业决定,还是利用别人的困境保护了自身利益。

手机再次响起,屏幕上显示顾承岳的名字。

“景珩,晚上有空吗?”顾承岳依旧用那种亲切的口吻说话,“几个朋友从纽约过来,想认识你。七点半,沙丘路附近,老地方。”

“什么朋友?”

“一位基金合伙人、一位企业并购顾问,还有一个做半导体投资的老家伙。都是很有意思的人。”

陆景珩没有立即答应。

顾承岳笑道:“怎么,现在自己开公司了,连老朋友请吃饭都不赏脸?”

“顾总,你最近是不是对工业AI特别感兴趣?”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

“为什么这么问?”

“澄界科技的人告诉我,你们也在接触他们。”

“哦,那家公司。”顾承岳回答得很自然,“团队有人看过资料。现在做工业AI的创业公司不少,碰巧而已。”

“你前天还说没听过。”

“我没听过,不代表我们团队没人看过。景珩,你现在越来越像个投资人了,连朋友的话都要仔细核对。”

他笑了起来,陆景珩也只好笑笑。两个人都没有继续追究这个问题,但原本轻松的谈话已经悄悄改变了意味。

“晚上见。”陆景珩说。

“好。对了,不用穿西装,我们不是华尔街。”

下午,沈知微提前结束了一场视频会议。

她所在的猎聘公司接到一家大型科技企业的委托,希望在六十天内找到新的人工智能基础设施负责人。这个职位的年薪、奖金及股权奖励相加,预期总薪酬可能超过一百万美元,足以吸引许多已经事业有成的高级工程师。

然而,沈知微并没有急着联系候选人。

她正在阅读客户提供的一份内部组织架构图。公司声称要寻找一位能够独立领导技术战略的高管,可组织图却显示,这个人需要同时向两位高级副总裁汇报,而两位副总裁之间长期存在职责重叠。

她拿起电话,拨给客户的人力资源负责人。

“我想先确认一个问题。新来的技术负责人,究竟有没有权力决定团队预算?”

对方回答得有些含糊。

“预算需要得到管理委员会批准。”

“那技术路线呢?”

“原则上可以提出建议。”

“谁做最终决定?”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沈知微叹了口气。她知道,如果不把权责关系理清楚,即使成功招来一位优秀人才,对方也很可能在半年以后发现自己只是两个权力中心之间的缓冲垫。

这种职位在硅谷并不罕见。企业喜欢用响亮的头衔吸引人才,却未必愿意真正交出权力。许多高管入职时以为自己能够改变公司,后来才发现,真正决定事情的不是职位说明,而是董事会、创始人及内部利益集团之间微妙的关系。

结束通话后,她把资料放在一旁,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助理艾米敲门进来,递给她一杯茶。

“Vivian,周六上午那场候选人面谈,需要我替你准备会议室吗?”

“不用了,那是私人安排。”

艾米露出一点笑意。

“私人安排?跟那个投资人?”

沈知微抬头看她。

“你是不是太关心我的周末了?”

“因为你已经连续三个周末加班,我觉得你应该有一点私人生活。”

“谢谢关心。”

艾米离开以后,沈知微忍不住笑了。她拿起手机,看见陆景珩昨晚发来的短信,提醒她周六十点在帕洛阿尔托一家独立咖啡馆见面。

她原本只打算简单回复一个“好”,想了想,却又写道:

“希望你已经找到一家没有创业者谈融资的咖啡馆。”

几分钟以后,对方回复:

“我调查了三家,目前只有一家比较符合条件。不过不能保证隔壁桌不会有人讨论股票。”

她笑着把手机放下。

她不否认自己对陆景珩产生了兴趣。这个男人谈起技术和企业时非常专注,偶尔又会流露出一种不像成功人士的笨拙。尤其是他昨天承认自己需要重新考虑招聘计划的那条短信,让她对他的印象有了些改变。

但她仍然保持警惕。

职业经验告诉她,优秀的投资人与优秀的伴侣并没有必然关系。一个人可以准确判断市场趋势,却完全不懂身边人的感受;可以在谈判桌上慷慨让利,却在亲密关系里斤斤计较。

她曾经为这样的男人付出过感情,不愿再轻易重蹈覆辙。

窗外雨渐渐停了,云层之间露出一片明亮的蓝天。沈知微把会议资料重新打开,逼自己专心工作。可是过了一会儿,她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手机。

这一次,没有新消息。

她有些恼火地笑了笑,仿佛突然发现自己也会像年轻时一样,因为一个男人有没有继续发短信而分心。

傍晚七点二十分,陆景珩驾车驶入门洛帕克。

Sand Hill Road两旁的树木被雨水洗得格外青翠,低矮的办公建筑隐藏在庭院和山坡之间。如果不是熟悉这里的人,很难想象,这条看似平静的道路聚集了众多风险投资机构,影响过互联网、半导体、企业软件和生物科技领域无数公司的命运。

硅谷的资本不像纽约华尔街那样喜欢用摩天大楼展示力量。这里的投资人常常穿着普通衬衫、运动鞋,坐在一间不大的会议室里,决定是否把数千万美元交给几个尚未满三十岁的年轻人。

陆景珩走进餐厅时,顾承岳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身旁是三位客人。桌上摆着红酒和几道开胃菜,众人正在讨论纽约科技公司的融资环境。

“景珩,来。”顾承岳站起身,热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你介绍几位朋友。”

第一位叫理查德·沙利文,来自纽约一家大型风险投资机构,五十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说话时习惯微微眯起眼睛,仿佛随时在计算对方话里的真实价值。第二位是印度裔美国人阿尼尔·帕特尔,管理一个家族办公室的科技投资。第三位叫威廉·哈珀,曾在半导体行业工作多年,后来专门参与科技企业并购。

三个人都对陆景珩早年的创业经历有所了解。

“Jason,我听说你们那家公司出售时,买方给出了很好的价格。”理查德说。

“运气不错。”陆景珩回答。

“在这个行业,能在正确时间卖掉公司,本身就是一种能力。”

“也可能是因为继续经营下去会更困难。”

理查德笑了起来。

“很好。至少你不像那些出售公司以后,马上宣布自己准备改变世界的人。”

酒过一巡,话题逐渐转向人工智能。

威廉认为市场对AI的预期已经过高,许多公司还没有找到可持续的商业模式,却获得令人难以置信的估值。阿尼尔则认为,新技术每次出现都会经历泡沫,真正重要的是谁能在泡沫破裂之前找到有收入的业务。

顾承岳一直没有急于发表意见。

直到理查德问起他最近最看好的投资方向,他才放下酒杯。

“我更看好垂直行业的人工智能应用。基础模型需要大量资金和算力,但真正有价值的商业机会,可能藏在制造业、医疗设备、能源管理这些传统领域。”

陆景珩看了他一眼。

“比如工业设备故障预测?”

顾承岳笑了。

“正好。你最近看的那家公司,就属于这个方向。”

理查德立即产生兴趣。

“哪家公司?”

“ClearRealm AI。”陆景珩回答,“成立不到一年,目前做工业设备异常检测。”

顾承岳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似乎只是随口一问:“你准备投多少?”

“还在调查。”

“估值呢?”

“创始人希望融资前估值六百万美元。”

顾承岳微微点头。

“倒不算离谱。”

陆景珩没有继续介绍客户和技术进展。他忽然意识到,这张餐桌上的人虽然举止友好,彼此之间却未必拥有共同利益。投资行业的消息往往具有直接的经济价值,一家公司获得真实客户、即将融资或掌握重要技术,都可能改变别人对它的判断。

理查德却继续追问:“他们的技术属于自己吗?还是从大学实验室转化出来的?”

“目前还需要进一步核实知识产权。”

“那你要小心。”威廉插话,“我以前参与过一项收购,到了最后才发现核心技术的部分专利属于大学,交易差点全部泡汤。”

顾承岳点点头,随后把话题转向另一家半导体企业。谈话看似自然地继续,但陆景珩已经感觉到,今晚这顿饭似乎并不只是一次普通的朋友聚会。

主菜端上来以后,顾承岳忽然提起陆景珩过去的公司。

“景珩当年创业,最困难的时候只剩两个月现金。我们帮他们完成了一轮融资,后来公司才慢慢走出来。”

理查德赞许地看向陆景珩。

“那你们合作很久了。”

“确实很久。”陆景珩说。

顾承岳笑道:“不过他当年有个合伙人,也很有能力,后来离开了。叫什么来着?”

陆景珩的手在餐叉上停了一下。

“周明远。”

“对,周明远。后来好像回中国了?”

“我不太清楚。”

顾承岳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可那短暂的一瞬间,陆景珩心里已经泛起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他知道顾承岳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个名字,尤其是在几个新认识的投资人面前。

那是他们之间一段不愿公开讨论的往事。

七年前,公司陷入资金困难,周明远主张继续寻找其他融资渠道,陆景珩却认为顾承岳提出的方案虽然苛刻,至少能够保证企业活下去。两人争执数周,最后周明远选择离开,并在资金紧张的情况下出售了部分股权。

那次交易在法律上并无明显问题。

但公司几年后高价出售时,周明远已经错过了最丰厚的收益。

陆景珩知道,周明远一直认为自己遭到了背叛。

他不愿再回想那些争吵,也不愿在今晚向陌生人解释谁对谁错。更令他不安的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为早已结束的过去,在顾承岳眼中也许从来没有真正过去。

晚餐接近尾声时,理查德提出有兴趣共同研究几个早期AI项目。顾承岳立即表示赞同,并建议陆景珩可以参与其中。

“你有技术背景,我们有资金和资源。如果合作得好,可以一起成立一个专门关注早期工业AI的投资平台。”

陆景珩沉吟片刻。

“听起来不错,不过我刚开始做天使投资,还想先用自己的钱积累经验。”

“当然。”顾承岳说,“但你应该知道,真正有价值的机会,往往需要团队才能抓住。”

理查德也点头。

“特别是在人才竞争方面。现在顶级AI研究人员的薪酬越来越高,很多创业公司即使拿到融资,也未必能够招到合适的人。”

顾承岳似乎想起了什么。

“说到人才,景珩最近认识了一位很厉害的猎头,沈知微。”

陆景珩抬头看他。

“你也认识她?”

“当然。硅谷的人才圈子并不大。她以前帮我们找过几个候选人,不过最后合作没谈成。”

“为什么?”

顾承岳轻轻一笑。

“她太坚持自己的判断。有时候我们需要的是效率,她却总要花很多时间研究候选人的想法。”

理查德表示理解。

“高级人才招聘确实复杂。”

“复杂是复杂。”顾承岳端起酒杯,“可资本市场有自己的时间表。机会不会永远等着一个人想清楚。”

陆景珩没有接话。

他忽然想到沈知微昨天说过的一句话:人才不是可以先买下来,再放进仓库等待分配的零件。

他第一次清楚感觉到,顾承岳与沈知微对待人的方式,存在某种根本差异。

而自己究竟更接近哪一边,他一时竟然也无法确定。

晚餐结束已经九点半。

雨后空气清凉,停车场里的路灯照着湿润的地面,远处山坡上散落着几盏住宅灯光。理查德和另外两位客人先后离开,顾承岳却没有立即上车。

“景珩,陪我走两步。”

两人沿着建筑旁的小路慢慢走着。顾承岳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脚步不紧不慢。

“你真的准备投资澄界科技?”

“还没有决定。”

“那家公司技术不错。”

陆景珩转过头。

“你不是说没仔细了解?”

顾承岳笑了笑。

“我今天下午让团队看了一下资料。”

“这么快?”

“现在信息就是机会。你不看,别人就看。”

陆景珩没有说话。

顾承岳停下脚步,望着他。

“景珩,我知道你想证明自己离开原来的公司以后,还能够独立做成事情。但你要明白,投资市场跟你过去做技术创业不一样。一个优秀项目,可能同时吸引十几家机构。最后谁能拿到股份,不只看谁最懂技术。”

“还看谁最会谈条件。”

“也看谁能提供更有价值的资源。”

“所以你准备跟我竞争?”

顾承岳沉默片刻,随后笑了。

“商业上没有什么永远的竞争,也没有永远的合作。你如果愿意,我们可以一起投。”

“条件是什么?”

“我来主导后续融资,你保留早期投资人的位置。将来公司做大了,你可以得到不错的回报。”

陆景珩望着他,忽然明白了今晚晚餐的真正意图。

顾承岳并不是单纯希望介绍几个投资人给自己认识。他已经注意到澄界科技,甚至可能判断出其中某些尚未被市场发现的价值。现在,他希望陆景珩成为这笔交易中的一名参与者,却不希望他拥有太大的影响力。

“谢谢,不过现在谈这些还早。”陆景珩说。

顾承岳并没有表现出失望。

“你可以慢慢考虑。”

随后,他似乎漫不经心地补充道:“对了,周明远最近回美国了。听说他在旧金山跟一家律师事务所接触。”

陆景珩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朋友说的。也许只是普通法律事务。”

顾承岳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景珩,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一直把你当弟弟。有些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别让它影响现在的判断。”

他说完,转身走向自己的汽车。

陆景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第一次觉得顾承岳身上有一种以前没有认真注意过的寒意。

他不确定对方是在善意提醒,还是在暗示自己掌握着某种筹码。

但有一点他十分清楚:顾承岳绝不会随便说出一个没有意义的名字。

回家的路上,陆景珩没有打开音乐。

汽车沿着Sand Hill Road缓缓驶向帕洛阿尔托,雨后的道路映着路灯,车轮碾过积水时发出轻微的声响。城市依旧安静,许多独立住宅的窗户已经熄灯,偶尔有一辆晚归的汽车从身旁驶过。

陆景珩想起七年前的那个冬天。

公司连续几个月没有达到收入目标,账上资金已经不足以支付下一季度的工资。周明远坚持认为,应该尽量保持创始团队的股权完整,哪怕暂时裁员、降低开支,也不应该接受过于苛刻的融资条件。

陆景珩却认为,如果公司倒闭,所谓股权完整便毫无意义。

两人在会议室里吵得几乎翻脸。

最后,周明远把一份协议摔在桌上,说:“景珩,你现在只想着让公司活下去,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样活下来还是不是我们的公司?”

陆景珩当时回答:“公司死了,什么都没有。”

周明远看着他,眼里有一种他至今无法忘记的失望。

“也许你说得对。但我没想到,最后替他们来说服我的人,会是你。”

那之后,两人的友谊便彻底破裂。

多年过去,陆景珩仍然相信自己当初的决定有商业上的理由。可是他也知道,在那场交易中,自己获得了比周明远更有利的结果。

他不是完全无辜。

正因为如此,当顾承岳再次提起那个名字时,他心里才会如此不安。

汽车在一处红灯前停下。

手机忽然亮起,是沈知微发来的短信。

“Jason,抱歉这么晚打扰。明天的咖啡还按原计划吗?我可能需要十一点前离开,下午有个客户会议。”

陆景珩望着屏幕,心里那股压抑了一路的情绪忽然缓和了一些。

他回复:“当然。十点见。我已经找到一家据说很少有人讨论融资的咖啡馆。”

沈知微很快回道:“希望你没有为此做尽职调查。”

陆景珩忍不住笑了。

“做了一点市场研究。”

“那明天看看研究结果。”

简单几句话,并没有解决他的任何商业困境,却让他忽然产生一种奇怪的轻松感。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她,听她用那种平静而略带讽刺的语气批评自己的判断。

绿灯亮起,陆景珩重新踩下油门。

他不知道沈知微是否也期待这次见面,更不确定两人之间会不会真正发生什么。三十八岁的年纪,已经让他懂得不应该把一次愉快交谈误认为爱情的开始。

可是他仍然感到,自己沉寂许久的生活里,似乎终于出现了一点不同的颜色。

与此同时,顾承岳回到位于阿瑟顿的住宅。

那是一幢隐藏在高大树木后面的宽敞宅邸,庭院里有游泳池和修剪整齐的草坪。妻子正在客厅里看书,十七岁的女儿坐在钢琴前练习一首肖邦夜曲。

顾承岳进门以后,先走过去亲了亲女儿的额头。

“今天练得怎么样?”

“老师说下个月可以参加学校演出。”

“很好。爸爸一定去。”

女儿抬起头,笑着问:“你每次都说一定去。”

顾承岳怔了一下,随后温柔地摸摸她的头发。

“这次不会忘。”

他确实爱自己的家人,也愿意为妻子和女儿付出很多。在家里,他很少谈论投资业务,更不希望女儿将来一定进入金融行业。他常说,赚钱只是人生的一部分,能够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才重要。

然而,半小时以后,当他走进书房,脸上的温柔便渐渐消失。

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澄界科技的项目资料。

一名年轻合伙人已经发来邮件,附上一份初步调查报告。

其中有一段话引起他的注意:

“澄界科技目前拥有两家工业客户,核心团队具有斯坦福及大型科技企业背景。公司现金储备不足六个月,预计将在近期启动融资。管理层对融资规模及潜在投资人尚未形成一致意见。”

顾承岳把这段话读了一遍,随后拨通电话。

“他们的财务负责人愿意见面了吗?”

“愿意。不过她希望先了解我们能够提供什么条件。”

“很好。安排下周。”

“需要通知创始人陈望舒吗?”

顾承岳沉默片刻。

“先以了解融资需求为主。正式接触公司时,当然要按照公司治理程序来。”

年轻合伙人应了一声。

顾承岳又问:“陆景珩那边呢?”

“他还没有提出正式投资条款。”

“那就还有时间。”

他关掉邮件,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庭院。

顾承岳并不讨厌陆景珩。

恰恰相反,他一直欣赏这个年轻人。陆景珩聪明、勤奋,技术能力出众,而且在关键时刻敢于承担风险。多年前如果不是这些优点,他也不会决定帮助陆景珩的公司完成融资。

但顾承岳从来不会因为欣赏一个人,就放弃一笔可能带来丰厚回报的交易。

在他的世界里,友谊与利益可以同时存在,只是到了真正需要选择的时候,利益必须有一个明确的计算方式。

他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

那是关于一家大型工业集团正在寻找人工智能技术合作伙伴的市场情报。集团拥有广泛的工业客户网络,如果能够找到可靠的设备故障预测系统,未来可能产生可观的商业价值。

顾承岳知道,澄界科技的技术还远未成熟。

但他更知道,一家缺钱的初创公司,有时比一家已经成功的企业更容易谈判。

书房外,女儿的钢琴声仍然隐约传来。那是一段舒缓而忧伤的旋律,弹到某个地方时停顿了一下,随后重新开始。

顾承岳放下文件,听了片刻。

他想起女儿刚才那句略带委屈的话,心里生出一点歉意。他决定下个月无论工作多忙,都要抽时间去看她演出。

然后,他重新打开电脑,在澄界科技的项目资料上写下一行批注:

“重点关注融资窗口与核心人才稳定性。”

窗外,雨后的硅谷渐渐沉入深夜。

这里的每个人似乎都在寻找某种机会。年轻工程师寻找投资,投资人寻找技术,企业寻找人才,而那些已经拥有财富的人,则寻找能够让财富继续增长的未来。

陆景珩还不知道,自己曾经最信任的商业导师,已经将澄界科技列入重要投资目标。

顾承岳也不知道,那个过去愿意接受自己建议的年轻创业者,如今或许已经不再愿意轻易让出判断权。

至于沈知微,她此刻正在山景城的公寓里,为明天的约会挑选衣服。她原本拿起一条漂亮的深蓝色连衣裙,站在镜子前看了看,最后又把它挂回衣柜,选了一件普通的白色衬衫和浅灰色长裤。

她不愿让自己显得过分重视这次见面。

可是关灯躺下以后,她仍然想起陆景珩说话时偶尔露出的笑容,想着想着,竟有些难以入睡。

在资本与技术交织的硅谷,这个普通的周末尚未开始,已经有人准备争夺未来的财富,也有人开始期待一段并不知道会走向何处的感情。

而真正改变他们命运的,往往并不是那些经过精密计算的决定,而是他们尚未意识到的欲望、恐惧与爱。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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