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血脉
作者:未更生 · 80 章
第五十四章 书生进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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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国的官学扩建以后,最先发生变化的不是朝堂。
而是婚事。
过去一个年轻人若想在王城里说上一门好亲事,别人先问他的家世。
姓什么。
父亲是谁。
家里有多少田。
有没有人在朝中。
后来慢慢变了。
开始有人问:
“读过几年书?”
“会不会算账?”
“进没进官学?”
“考过没有?”
最初,这种问法只在少数人家里出现。
三四年以后,竟渐渐成了风气。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
官学里出来的年轻人,真的开始进官署了。
有些人出身很普通。
父亲只是小商人。
或者地方小吏。
甚至有一个年轻官员的母亲,年轻时还是明理堂第一批识字的女子。
可他们会写。
会算。
能读复杂契约。
知道怎样查账。
也懂一些宋人带来的新式文书方法。
这样的人一旦进入官署,往往比只靠家世进来的子弟更快上手。
---
最早把这种变化说得最难听的,是高文启。
“书生越来越多。”
有人问他:
“不好吗?”
“不是不好。”
“那你为什么皱眉?”
高文启正在看一份新官名单。
“因为以后光靠家里教。”
“不够了。”
这话从一个高氏子弟嘴里说出来,很有意思。
过去高家的优势。
恰恰就在于家里有人教。
教算粮。
教管账。
教认人。
教怎么看一封奏章背后真正的问题。
别的家族没有这种积累。
高家有。
所以一代一代能做事的人越来越多。
可如今官学开始把这些东西教给所有人。
高氏原本最难复制的优势。
正在一点一点被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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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承泽听见这句话以后,只说:
“这不是坏事。”
高文启道:
“对国家不是。”
“对高家呢?”
高承泽看他。
“你还是先想高家。”
“我是高家人。”
“也是大理官。”
高文启笑了。
“叔父总是这句话。”
“因为你总忘。”
两个人相对片刻。
高文启忽然问:
“如果有一天。”
“官学真教出一百个比高家更能做事的人。”
“你高兴吗?”
高承泽没有犹豫。
“高兴。”
“真心?”
“真心。”
“那高家怎么办?”
高承泽道:
“重新学。”
这答案让高文启很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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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学变化的第二步,是考试。
不是后来那种成熟的科举。
大理没有照搬宋制。
段承乾也一直记得:
可学其术,不必尽改其形。
最初只是规定:
以后进入部分文职官署的人,不论出身,都要经过基本考核。
考的东西很实际。
识字。
算术。
律令。
田亩。
契约。
地方常识。
再加一项:
处理一个真实案例。
不是让人背漂亮文章。
而是给一件麻烦事。
比如:
两村争水。
一户欠税。
寺院与农户争地。
商队货物在驿路丢失。
让考生写:
先查什么。
问谁。
怎么处理。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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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考试。
王城里几乎像过节。
有人紧张。
有人兴奋。
也有人觉得荒唐。
一个段氏旁支年轻人甚至在酒楼里说:
“我段家子弟做官。”
“也要和商户儿子一起坐着答题?”
这话很快传到段承乾耳中。
他没有发火。
只问:
“他叫什么?”
官员报了名字。
段承乾点头。
“让他考。”
“若不考?”
“那就别做那个官。”
事情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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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试那日。
最有意思的不是谁第一。
而是一个姓赵的年轻人。
父亲是做纸生意的。
没有显赫家世。
他在最后一道题里遇到的是:
一地连续两年歉收。
地方官建议减税。
仓官说粮不够。
商人愿意借粮。
但要求来年加倍偿还。
怎么办?
大多数人写:
先减税。
开仓。
再向商人借。
赵姓年轻人却写:
先查歉收是不是真的连续两年发生。
再查哪些户最缺粮。
然后分层处理。
能减税的减。
需要救济的救。
有能力偿还的才允许借。
不能把所有人都推给商人债务。
最后一句是:
**救荒不能把今年饿不死的人,变成明年还不起债的人。**
高承泽看到以后。
把卷子放下。
半晌才道:
“这人谁家的?”
有人答:
“赵纸铺。”
高承泽笑了。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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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年轻人最后没有直接进高位。
而是去了地方。
因为高承泽说:
“纸上会写。”
“不等于田里会做。”
三年。
先去县里。
很多人觉得这太慢。
段承乾却同意。
“父王以前就是这样。”
“总叫人先去看。”
高承泽点头。
“因为书能教你有多少种答案。”
“地方会告诉你。”
“没有一个答案完全照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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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朝中震动的,是第二年。
有两名女子通过了基础考核。
一个姓杨。
一个姓李。
两人都出自明理堂。
不是贵族。
也不是王族。
杨氏女子擅长账册。
李氏女子懂药,又会处理户籍。
按原来习惯。
女子可以在明理堂、医馆、救济处做事。
却很少正式进入官署。
于是问题来了:
考过了。
用不用?
如果不用。
那为什么让她们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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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争了整整两日。
有人说:
“女子不宜临民。”
有人说:
“可以只在内署。”
还有人说:
“若开此门。”
“以后礼法怎么办?”
段承乾听得有些烦。
最后问:
“她们会不会做事?”
“会。”
“有没有犯错?”
“没有。”
“成绩呢?”
“都在前二十。”
“那为什么不用?”
有人道:
“祖制没有。”
段承乾笑了一下。
“祖制以前也没有印书坊。”
殿中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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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
不是一步跨到地方主官。
而是先让两人进入户曹和医政署。
正式有官籍。
有俸。
有职责。
也要受监察。
这一步不算惊天动地。
但意义很大。
高月容知道以后。
一个人坐了很久。
然后去了一趟明理堂。
那间最早的旧屋还在。
墙重新刷过。
桌椅也换了。
可她仍然认得最初那扇窗。
当年几个女人坐在这里。
只是为了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如今。
有人已经从这里走进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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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年轻女学生问她:
“王太后。”
“以后女子也能做县令吗?”
周围一下安静。
高月容没有马上答。
她看着那女孩。
“你想做?”
“想。”
“为什么?”
“我父亲以前被县里乱收过税。”
“我觉得县令很重要。”
高月容笑了。
“理由不错。”
“那能吗?”
她想了一会儿。
“现在还不知道。”
女孩有些失望。
高月容却继续道:
“但以前。”
“连你今天问这个问题。”
“都很难。”
“所以先学。”
“等你真有本事。”
“再逼他们回答。”
屋里的人全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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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选官方法。
开始让大理朝廷发生一种极慢的变化。
姓不再完全决定一个人的起点。
当然。
家世仍然重要。
有钱人更容易读书。
官宦子弟更早接触文书。
高家仍然比普通人拥有更多资源。
段氏也一样。
可门开了一点。
只要门真的开过。
就很难再完全关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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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带来了另一个问题。
越来越多年轻人开始学宋人的文章。
因为宋书多。
范文多。
文法成熟。
有些老师甚至觉得:
官学应该更多采用宋人经典和文章标准。
高文启这一次反而是最先反对的人。
“再这样下去。”
“十年以后。”
“大理官员写的东西。”
“和宋人一模一样。”
有人问:
“写得好不行?”
“好。”
“但我们自己的事。”
“他们的文章未必写得明白。”
这个观点,意外地得到段承乾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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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官学增加了一门课。
名字很简单:
**本地事。**
学什么?
苍山水系。
洱海农时。
茶马道路。
主要寨部。
白语和几种常用地方语言基础。
本主信仰。
寺院与地方关系。
常见山地病症。
甚至包括:
哪些地方婚俗最容易引发纠纷。
哪些寨子不能在某些祭日强行征工。
哪些河谷雨季不能按平日路程估算。
宋人老师第一次看到这课程时很惊讶。
“这些也入学?”
段承乾道:
“不学。”
“以后怎么当这里的官?”
对方想了想。
点头。
“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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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
《大理地志》的编纂也越来越庞大。
白灵终于回来了。
她这一次已近中年。
皮肤晒得比王城女子深。
眼角有细纹。
走路却仍很快。
她带回来的不是一张图。
而是七大箱记录。
南方海口。
山道。
语言。
货物。
沿途族群。
甚至还有几段不同地方的古歌。
段承乾见到她。
第一句话便是:
“白姨。”
白灵愣了一下。
然后笑。
“你小时候还不这么叫。”
“现在该叫。”
“我有这么老?”
“父王若在。”
“也会这么说你。”
两人都安静了一瞬。
---
白灵翻看已经编成的《大理地志》初稿。
看了半日。
最后道:
“太整齐。”
负责官员一愣。
“什么意思?”
“路没有这么整齐。”
“族群也没有。”
“有些地方。”
“今天属于这个寨。”
“过两年可能和另一个寨通婚。”
“名字就变。”
“地图也一样。”
“山不动。”
“人会动。”
官员问:
“那怎么写?”
白灵道:
“把变化也写进去。”
---
她又指出:
有些官员为了方便。
把相近的小族群合成一个名字。
有些地方的语言差异被忽略。
还有一些祭祀。
官员觉得“太小”。
没有收入。
白灵很不高兴。
“你们写地志。”
“是写给王看?”
“还是写这片地?”
没人敢答。
她把一页退回去。
“一个寨只有三百人。”
“也不是不存在。”
这句话后来被段承乾写在编纂总则里:
**小者亦录,不因其小而无。**
---
宋使带来的影响。
终于在这里发生了一个意外转折。
正因为大理越来越接触宋朝。
越来越发现对方的制度、书籍、文化有多强。
大理反而第一次如此认真地记录自己。
以前熟悉的东西。
大家觉得不必写。
因为人人知道。
可一旦看见别人的书能流传百年。
才突然意识到:
如果自己不写。
有一天就真的没人知道。
---
白灵还带来一件更特殊的东西。
一张旧布。
上面有一些已经模糊的路线符号。
段承乾一眼没认出来。
白灵道:
“和《苍山图》旧标记很像。”
高承泽立刻走近。
“从哪来的?”
“南边一个老商人家。”
“他说是祖上传。”
“多久?”
“不知道。”
“和路约有关?”
“可能。”
这条久已沉下去的旧线。
突然又浮起来。
---
白灵指着其中一个符号。
“一只乌鸦。”
高承泽脸色微变。
段承乾知道这个故事。
顾黑羽。
父王年轻时留下的一个影子。
一个把道路、债、人情全都看成价格的人。
“他还活着?”
白灵摇头。
“不知道。”
“有消息?”
“有人说。”
“几十年前南边海口出现过一个会多种话的黑衣老人。”
“也有人说早死了。”
“哪一个真?”
“都不知道。”
段承乾看着那只模糊乌鸦。
忽然觉得。
有些路比王朝更长。
有些人的影子。
也比他们自己的寿命更长。
---
白灵这次不打算再远走很多年。
她开始参与《大理地志》。
还在官学讲路。
第一天。
她没有带书。
只拿了一只旧马铃。
放在桌上。
问学生:
“这是什么?”
大家都笑。
“铃。”
“还有呢?”
没人答。
她晃了一下。
声音很轻。
“马铃。”
“也是地图。”
学生们愣住。
白灵道:
“夜里看不见路。”
“前面的铃声。”
“就是你的路。”
“所以记地图。”
“别只记线。”
“还要记人怎么找路。”
---
这句话让官学里的很多学生第一次真正理解:
知识不只是在纸上。
宋人的书很强。
因为他们把很多东西写了下来。
大理要学的。
不是把自己的世界换成宋人的书。
而是学会:
把自己原本只存在于老人记忆、商队经验、女人口述、寺院传承里的东西,也保存下来。
---
同一时期。
朝廷正式扩大考试范围。
不只王城。
地方也设基础考点。
通过者可以进官学深造。
当然。
这并没有一下消除家世差距。
穷人仍然更难读书。
山寨孩子仍然可能连纸都买不起。
段承乾于是下令:
各地官学必须保留一部分免学费名额。
经费从商税和部分寺院教育捐中出。
高泰安听完又皱眉。
“钱够吗?”
高承泽道:
“算过。”
“以后人数越来越多呢?”
“再调。”
“什么都花钱。”
段承乾笑。
“兵也花钱。”
高泰安道:
“兵保命。”
高月容正好在旁边。
淡淡道:
“没会算粮的人。”
“兵先饿死。”
高泰安闭嘴。
所有人都笑起来。
---
可新的选官制度,很快真的碰到了高氏。
高文启的弟弟参加考核。
没过。
不是完全不会。
而是案例题太差。
他处理一桩水利纠纷时。
第一反应就是:
调官兵压住两村。
阅卷官给了低分。
高家有人立刻不满。
觉得故意压高氏。
消息传到高承泽那里。
他只问:
“卷子匿名了吗?”
“匿名。”
“阅卷人知道是谁?”
“不知道。”
“那还说什么?”
有人道:
“可以再给一次机会。”
高承泽道:
“明年。”
“高家子弟怎么能和普通人一样再等一年?”
高承泽抬眼。
“为什么不能?”
屋里没人再说话。
---
这件事很快传出去。
百姓当然喜欢听。
甚至有人在茶馆里说:
“高家的孩子也会考不上。”
一句很普通的话。
却说明一个新的东西开始出现:
人们第一次觉得。
规则可以落到大族头上。
当然。
这还远远不是完全公平。
高家孩子明年还能再读。
穷人家的孩子也许失败一次就要回去种地。
段承乾知道。
所以他没有把这件事当成什么大功。
只是继续往前推。
---
一年后。
第一批通过新制进入地方的年轻官员开始回来述职。
有做得好的。
也有做得一塌糊涂的。
有个考试成绩第一的人。
到了地方完全不会和寨老说话。
一份漂亮政策。
推下去以后。
几乎没人执行。
还有一个成绩普通的年轻人。
却很会听。
到地方半年。
先什么都没改。
只挨家挨户看。
最后修了一条不长的渠。
地方百姓评价极好。
段承乾看完以后。
对高承泽道:
“看来考试也不能信太多。”
“本来就不能。”
“那还考?”
“至少先筛掉连账都算不对的人。”
段承乾笑。
“也是。”
---
这就是大理学习宋制以后,慢慢形成的自己的路。
考试有用。
但不把文章当一切。
读书重要。
但地方经验也重要。
印书要学。
却不只印宋书。
官学要扩。
也必须教苍山自己的东西。
外来的制度像一条新河。
大理没有让它直接冲掉旧地。
而是试着开渠。
把水引进来。
能用的留下。
不合的绕开。
---
这一年秋天。
段承乾去官学看新生。
几百个年轻人站在院中。
姓段的有。
姓高的有。
姓白。
杨。
赵。
马。
还有很多他根本叫不出家族背景的人。
其中也站着十几个女子。
他们穿得不同。
口音不同。
来自不同地方。
段承乾看了很久。
忽然问高承泽:
“以后朝廷会不会越来越不像以前?”
“会。”
“高家也会没那么重要?”
“可能。”
“你高兴?”
“有一点。”
“只有一点?”
高承泽笑了。
“臣毕竟姓高。”
段承乾也笑。
这答案反而让他放心。
一个人若说自己完全没有家族之心。
多半是假。
重要的是。
家族之心不能比国家大。
---
站在院中时。
一阵风吹过。
学生手里的纸沙沙作响。
那声音很轻。
没有军鼓响。
也没有马蹄重。
可段承乾忽然觉得。
父亲那一代大理的命运。
是在刀、粮、路和联盟中决定。
他们这一代。
可能会越来越由纸来决定。
谁会读。
谁能写。
谁能够让知识不只留在几个家族手里。
谁就可能改变这个国家下一百年的样子。
---
远在东方的宋朝。
并不知道一批宋书、一种印刷方法和一套选官方式。
正在苍山脚下引发这么多变化。
大国未必需要主动改变小国。
有时候。
仅仅存在。
就已经产生力量。
可大理也没有因此变成另一个宋。
恰恰相反。
越是向东方看。
它越开始认真问:
什么应该学?
什么不能丢?
什么过去只属于大族。
以后应该让更多人拥有?
而这个问题一旦问出来。
最先被改变的。
往往不是王。
也不是远方的宋。
而是那些几十年来一直因为“别人不会”而显得格外重要的家族。
包括——
高氏。
书生进朝。
看起来没有刀。
却已经开始慢慢改写权力的来源。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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