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血脉
作者:未更生 · 80 章
第五章 石门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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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氏骑兵停在寨外的时候,石门寨里突然响起了鼓声。
不是战鼓。
那声音很沉,很慢。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像从地下传出来。
段平抬起头,看见寨子最高处那间小庙前,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正在敲鼓。
她穿着深蓝色长衣,头上缠着白布,腰间挂着铜铃和几串颜色已经发暗的骨珠。
鼓面很旧。
上面画着太阳、山峰、鸟和水。
白灵盯着她。
“她是谁?”
阿白木增没有回头。
“寨里的阿嫫。”
“什么叫阿嫫?”
“替寨子和祖先说话的人。”
“她是和尚吗?”
“不是。”
“巫师?”
阿白木增想了想。
“也不是。”
“那她到底是什么?”
男人望向庙前那个苍老的身影。
“她记得我们从哪里来。”
白灵不懂。
段平也不懂。
高月容却听得很认真。
那老妇人的鼓声还在继续。
随着鼓声,寨子里的女人开始从家里走出来。
没有哭。
也没有乱。
有人抱着木盒。
有人拿着香。
还有人端出盛着米、茶和酒的小碗。
几个年轻姑娘把白色布条系在寨门、木柱和树枝上。
风一吹,整片寨子都飘起白幡。
段平皱眉。
“这是做什么?”
阿白木增道:
“请本主。”
“本主是谁?”
“护这个寨子的神。”
“哪个神?”
阿白木增看了他一眼。
“这个问题不能这样问。”
“为什么?”
“有的本主是山。”
“有的是将军。”
“有的是女人。”
“有的是死在河里的人。”
“还有的是几百年前替整个寨子挡过灾的人。”
段平愣了一下。
“人也能做神?”
阿白木增道:
“人若真护住过一方人,死后为什么不能?”
这句话说得极平静。
段平却忽然想到父亲。
他没有再问。
---
寨门外,那名郑氏将领又喊了一遍。
“交出段家的人!”
“交出带图的女孩!”
“其余人等,可免死罪!”
石门寨还是没人回答。
那将领脸色渐冷。
他姓郑。
叫郑无咎。
原本只是王城禁军中的一名偏将。
三日前,他还替南诏国主守过北门。
两日前,他已经换了旗。
如今他胸前挂着一块新的铜牌。
上面写着新朝的年号。
乱世里,忠诚往往比衣服换得更快。
郑无咎抬起手。
身后三百骑兵齐齐张弓。
寨墙上的男人也举起弓。
两边隔着一条不宽的河。
河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冬日阳光已经照亮山谷。
远处雪山洁白得没有一丝尘埃。
而在这片近乎神圣的明净之中,几百支箭已经同时对准了活人。
高月容低声道:
“他们不会先攻。”
白承恩问:
“为什么?”
“他们在等我们怕。”
“如果不怕呢?”
“就逼我们怕。”
话刚说完。
郑无咎身边一个骑兵下马。
牵出一个人。
那人双手被绑。
浑身是血。
白守山脸色骤变。
“阿福。”
白承恩也认出来了。
正是先前失散的那个白家伙计。
原以为他掉进山沟死了。
没想到被抓住。
郑无咎高声道:
“白守山!”
“你的人。”
“你认不认?”
白守山没有出声。
郑无咎拔刀。
刀刃架在阿福脖子上。
“把人交出来。”
“我放他。”
白承恩猛地往前一步。
“祖父!”
白守山抬手。
让他别动。
阿福忽然在外面喊起来。
“老爷子!”
声音已经哑了。
“别管我!”
郑无咎一拳砸在他脸上。
阿福倒下。
又被拽起来。
“你倒忠心。”
郑无咎冷笑。
“可惜跟错人了。”
阿福满嘴是血。
忽然朝寨子方向大喊:
“路不能断!”
白守山眼神一下变了。
下一刻。
郑无咎的刀落下。
白灵猛地转头。
段平伸手挡住了她的眼睛。
可是已经晚了。
人头落进河里。
鲜血被清水一冲,散成一缕一缕红色。
寨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庙前那面鼓。
还在一声一声响。
咚。
咚。
咚。
白守山闭上眼。
很久。
再睁开时,脸上已经没有表情。
“承恩。”
“在。”
“记住他。”
白承恩咬着牙。
“记住了。”
“以后白家只要还有一个人走这条路,就给阿福留一碗酒。”
“是。”
---
庙前的老妇人终于停鼓。
她慢慢走下台阶。
寨里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她手里端着一个黑陶碗。
碗里是酒。
她走到寨门前。
阿白木增立刻低头。
“阿嫫。”
老妇人没理他。
她看段平。
看了很久。
“你姓段?”
段平道:
“是。”
“手给我。”
“哪只?”
“左手。”
段平伸手。
老妇人翻过他的手掌。
掌心有一道很旧的疤。
段平小时候爬树留下的。
老妇人用拇指按了一下那道疤。
又看他的眼睛。
突然问:
“你爹死了?”
段平心里一震。
“你怎么知道?”
老妇人没有回答。
她又看白灵。
“你过来。”
白灵有些怕。
还是走过去。
老妇人没有碰她。
只是绕着她走了一圈。
最后目光落在她怀里的油布包上。
“山里的东西。”
白灵下意识抱紧。
“不是。”
老妇人摇头。
“图是人的。”
“路是山的。”
白灵怔住。
老妇人转头看向苍山方向。
“山不认图。”
“山只认走过它的人。”
老和尚听到这句话,脸色微微一变。
像是想起什么。
他低声道:
“你们寨里还留着那首歌?”
老妇人第一次看向他。
“你听过?”
“很多年前。”
“在哪里?”
“鸡足山下。”
老妇人沉默。
然后忽然哼起一段曲调。
声音苍老。
却极其悠远。
没有人听得清全部歌词。
只是反复出现几个词。
山。
水。
白石。
马铃。
归路。
寨里几个老人也跟着唱起来。
声音一个接一个加入。
最后竟像一股缓慢的风,从几十座屋舍之间穿过去。
白灵听得出神。
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
不对。
不是听过。
而是梦里出现过。
她忽然抓住段平的手。
“我知道这首歌。”
段平一愣。
“你来过?”
“没有。”
“那怎么会知道?”
白灵脸色发白。
“我阿爹唱过。”
白守山猛地回头。
“什么时候?”
“小时候。”
“歌词是什么?”
白灵努力回想。
然后很慢地说:
“白石开门。”
“黑水回头。”
“七马不过。”
“第八马……”
她停住。
老妇人眼神突然锐利。
“第八马什么?”
白灵捂住头。
“我想不起来。”
老妇人一把抓住她手腕。
“再想。”
“阿嫫。”
阿白木增想阻止。
老妇人却厉声道:
“别说话!”
整个寨门前一下安静。
白灵额头冒汗。
她闭上眼。
许久。
终于低声道:
“第八马……”
“驮王。”
所有人都愣住。
老和尚脸色一下变了。
白守山也变了。
段平完全听不懂。
“什么意思?”
没有人回答。
老妇人松开白灵。
她抬头看天。
远处一只黑鹰从雪山方向飞来。
在寨子上空盘旋了一圈。
老妇人突然说道:
“今天不能让他们进寨。”
阿白木增点头。
“本来就不会。”
“不。”
老妇人看着他。
“今天如果寨门破了。”
“石门寨以后就没有了。”
这不是威胁。
也不像预言。
更像一种古老规矩。
男人听完,脸色却一下沉下来。
---
郑氏那边终于动了。
前排骑兵开始下马。
盾牌竖起。
弓手上前。
明显准备强攻。
高月容看了一眼地势。
“不能只守门。”
阿白木增问:
“你有什么办法?”
“他们人多。”
“正面守,撑不久。”
“那怎么办?”
高月容指向寨门前的小河。
“河上只有两处能过马。”
“把上游堵住。”
众人看她。
白承恩最快明白。
“放水?”
“不是。”
高月容摇头。
“现在水太小。”
她又指向北侧山坡。
“那里是不是有旧水渠?”
阿白木增一惊。
“你怎么知道?”
“刚才进寨时看见的。”
“以前灌田,现在废了。”
“还能通?”
“能。”
高月容道:
“那就够了。”
“把渠口开出来。”
“把山上的雪水引下来。”
白守山立刻明白。
“让河涨。”
“对。”
阿白木增迟疑。
“可这么短时间……”
白灵忽然说道:
“图上有。”
所有人看她。
她把苍山图展开。
指着石门寨附近几条极细的蓝线。
“这里。”
阿白木增凑过去。
脸色越来越惊讶。
“这不是路。”
“是水道。”
老和尚点头。
“旧时候留下的。”
阿白木增喃喃道:
“连这个都有……”
白守山看白灵。
“知道怎么引吗?”
女孩摇头。
“但图上有一个口。”
她指向寨后。
“在那边。”
阿白木增猛地转身。
“跟我来!”
---
几十个人拿锄头、木铲往寨后跑。
段平也要去。
白守山却叫住他。
“你留下。”
“为什么?”
“你是他们要的人之一。”
“所以我更该上。”
“你现在上去,只会给他们一个目标。”
段平咬牙。
“那我干什么?”
白守山指着寨门。
“等。”
“等什么?”
“等你该做的事。”
段平最讨厌这种话。
因为通常说这种话的人,自己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
很快,郑氏第一次进攻开始。
箭雨从河对岸飞过来。
寨墙上响起一片噼啪声。
有人中箭。
有人惨叫。
阿白木增的人还击。
本地弓短。
射得不远。
但山民熟悉风向。
几轮之后,也射倒了几名郑氏士兵。
郑无咎立刻命盾牌推进。
几十个人扛着木板、盾牌冲向河边。
第一批下水。
河只到膝盖。
白承恩脸色变了。
“水怎么还没来?”
高月容也在等。
她站在墙后。
手里小弩一支一支射。
极稳。
几乎每一箭都不浪费。
段平第一次见她真正出手。
和昨晚不同。
昨晚那一箭是救人。
今天她是在杀人。
她脸上却没有任何兴奋。
只在每次扣动弩机前停半息。
像是在心里确认,这一箭是不是非射不可。
段平忽然明白她昨夜那句话。
会杀人。
不等于喜欢。
---
第一批郑氏士兵已经冲到河中央。
就在这时。
山后传来一声巨响。
像石头崩塌。
紧接着,是水声。
不是河里的水声。
而是山上突然奔下来的洪流。
有人大喊:
“来了!”
废弃水渠被重新挖开。
积了多日的雪水混着山泉,从坡地冲进河道。
原本清浅的小河瞬间浑浊。
水位迅速上涨。
正在河里的士兵根本站不住。
第一排被冲倒。
后面的人撞上来。
马群惊叫。
盾牌漂走。
郑无咎猛地勒马。
“退!”
但已经迟了。
一大段临时搭起的木桥被洪水冲歪。
几个骑兵连人带马翻进水里。
寨墙上爆出一阵欢呼。
阿白木增却没有笑。
“还没完。”
果然。
郑无咎很快调整。
他带人往上游移动。
准备绕过去。
高月容脸色一沉。
“他很懂打仗。”
白守山道:
“能活着从王城乱局里换三次旗的人,通常都不笨。”
---
寨里那面鼓又响了。
这一次更快。
咚。
咚咚。
咚。
所有寨民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阿白木增拔刀。
“他们要从北坡上来。”
“所有能拿刀的,跟我走!”
老人、青年,甚至十几岁的孩子都开始往北坡跑。
段平终于忍不住。
“现在我可以去了吗?”
白守山看他。
“怕吗?”
段平道:
“怕。”
“那就去。”
段平一怔。
“为什么怕反而能去?”
白守山道:
“怕的人才知道躲。”
“不怕的人死得快。”
---
北坡没有寨墙。
只有一片陡峭山地。
长满松树和灌木。
郑氏二十多名精锐已经绕过河道,从坡下往上冲。
阿白木增带人堵住。
两边很快撞在一起。
这里已经没有阵法。
也没有军令。
只有刀。
石头。
木矛。
短弓。
人的呼吸。
段平第一次真正冲进混战。
一个郑氏士兵迎面砍来。
他本能举刀。
铛——
手臂一麻。
那人第二刀横扫。
段平低头。
刀锋擦过头发。
他一脚踢过去。
没踢中。
对方却滑了一下。
山坡泥湿。
段平抓住机会,一刀刺出。
刀进了肉。
很轻。
比他想象中轻。
那人瞪大眼睛。
段平也瞪着他。
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
对方嘴里流出血。
然后慢慢倒下。
段平手还握着刀。
一动不动。
世界像突然没了声音。
他只看见那个人的脸。
很年轻。
可能比自己还小。
脸上甚至还有没长满的胡子。
“段平!”
白承恩从旁边冲过来。
一刀挡开另一个敌人。
“发什么呆!”
段平猛然回神。
可胃里已经翻江倒海。
他转身吐了出来。
白承恩骂道:
“现在吐什么!”
段平扶着树。
“我杀人了。”
“废话!”
“他很年轻。”
白承恩愣了一下。
然后吼道:
“你不杀他,他就杀你!”
“我知道。”
“知道就起来!”
段平擦了一下嘴。
重新握刀。
可从这一刻开始,他再也没有觉得杀人是一件痛快的事。
---
北坡混战持续了不到一炷香。
郑氏的人退下去。
阿白木增这边也死了五个。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腹部中刀。
被抬回来时一直叫娘。
他母亲就在寨门边。
却没有冲过去哭。
她只是蹲下来。
把儿子的头放在自己腿上。
给他唱歌。
正是早晨那首。
白石开门。
黑水回头。
七马不过。
第八马驮王。
少年听着听着,眼睛闭上了。
女人唱完最后一句。
才终于低下头。
没有声音。
肩膀却一直抖。
白灵站在远处看。
眼泪一点点落下来。
她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失去亲人的人,好像都会在某一个瞬间变成同一种人。
---
傍晚。
天忽然阴下来。
高原天气变得极快。
上午还是晴空。
到了申时,乌云已经从雪山后翻过来。
风带着湿意。
阿白木增抬头。
“要下雪。”
老妇阿嫫却走到寨门中央。
她点燃了一堆松枝。
火焰一下窜高。
寨民开始往火里撒米、茶和盐。
段平问:
“又在做什么?”
白灵替阿白木增回答:
“祭神。”
段平看她。
“你怎么知道?”
“刚才有人告诉我。”
老妇人端起酒碗。
先洒向东方。
再洒向西方。
最后倒在地上。
她用本地方言念了一段很长的话。
段平听不懂。
白灵也听不懂。
高月容却问阿白木增:
“她说什么?”
男人轻声道:
“她在告诉祖先。”
“今天死了谁。”
“为什么死。”
“也告诉山神。”
“寨子还在。”
火焰在风里摇晃。
黑烟冲向阴云。
远处郑氏骑兵没有再进攻。
他们正在扎营。
显然准备第二天继续。
白守山看着那片营火。
“他们不会退。”
高月容道:
“我们也撑不了太久。”
“寨里粮够多久?”
阿白木增道:
“粮够。”
“箭不够。”
“人更不够。”
老和尚忽然说:
“今夜得走。”
阿白木增猛地看他。
“谁走?”
“图走。”
整个火塘边安静下来。
老妇阿嫫也看过来。
“图不能留寨里。”
老和尚道。
“他们真正要的是图。”
“只要图走,他们迟早会追。”
阿白木增冷冷道:
“那不是把祸带给下一处?”
“是。”
“所以谁带?”
没有人说话。
白灵抱住油布包。
“我带。”
段平立刻道:
“我跟她。”
高月容也开口。
“我也去。”
白承恩道:
“还有我。”
白守山却摇头。
“不能一起。”
“为什么?”
“人越多越显眼。”
“而且寨里也得有人留下。”
阿白木增看着他们。
“你们要走哪条路?”
老和尚看向老妇。
“问她。”
所有人都愣住。
老妇沉默很久。
然后慢慢走到庙里。
过了一会儿。
她拿出一块很旧的木板。
木板上刻着七条线。
六条都清楚。
只有第七条几乎看不见。
她把木板放在火边。
火光一照。
那条隐藏的线竟然慢慢显出来。
像蛇一样穿过山岭。
白灵睁大眼。
“这是路?”
老妇道:
“不是给活人走的。”
段平皱眉。
“那给谁走?”
“送魂。”
屋里一下安静。
老妇指着那条线。
“石门寨的人死在外面。”
“魂回不来。”
“家里人就沿这条路点灯。”
“一盏接一盏。”
“把魂引回来。”
白灵看着木板。
“这条路通哪里?”
老妇抬头。
“剑川城后面的古寺。”
老和尚一下变色。
“无名寺?”
老妇点头。
白守山问:
“你知道?”
老人沉默良久。
“我以为早塌了。”
“寺塌了。”
老妇道。
“路还在。”
她说完,忽然看向段平。
“你们今夜走。”
“走送魂路。”
段平苦笑。
“听起来不吉利。”
老妇却很认真。
“活人走死人路。”
“有时候才能活。”
---
夜深以后。
大雪果然落下来。
没有风。
雪片很大。
整个石门寨一点点变白。
郑氏营地的火光隔着河,在雪幕中模糊成一团。
寨里的鼓没有再响。
反而点起了一盏又一盏小灯。
不是火把。
是用松脂和动物油做的小灯。
每隔几十步一盏。
从寨后一直延伸进山里。
段平、白灵、高月容和老和尚站在第一盏灯前。
白承恩想跟。
白守山没让。
“你留下。”
“为什么又是我?”
“因为白家不能所有年轻人都走。”
白承恩不服。
“那他呢?”
他指段平。
白守山看了一眼段平。
“他不是白家人。”
白灵忽然道:
“他是我哥。”
所有人都看她。
段平也愣住。
女孩脸一红。
“假的。”
“暂时的。”
段平笑了。
“今天又算了?”
白灵瞪他。
“闭嘴。”
---
临走前。
老妇阿嫫递给白灵一小袋东西。
“什么?”
“白石粉。”
“做什么?”
“迷路的时候撒一点。”
“能找到路?”
老妇摇头。
“不能。”
“那有什么用?”
“提醒你。”
“山比你大。”
白灵没听懂。
老妇又给段平一枚铜铃。
铃没有舌。
摇不响。
段平问:
“这个呢?”
老妇看着他。
“等它响的时候。”
“你就知道该往哪里走。”
段平皱眉。
“没舌头怎么响?”
老妇没有解释。
最后她走到高月容面前。
什么也没给。
只是说道:
“你最危险。”
高月容很平静。
“为什么?”
“因为你心里有两条路。”
高月容眼神第一次变化。
老妇不再多说。
---
四个人开始进山。
雪越来越密。
身后的灯一盏接一盏。
像一条微弱的火河。
延伸进黑暗。
白灵回头。
看见石门寨的人全部站在远处。
没有送行。
也没有喊。
因为按寨子规矩。
走送魂路的人不能回头太多。
否则魂会认错路。
她赶紧转回来。
段平问:
“怎么了?”
“没什么。”
“怕?”
“一点。”
“我也怕。”
白灵看他。
“你怎么什么都怕?”
段平笑。
“因为我想活。”
远处。
突然传来马嘶。
郑氏营地似乎发现了什么。
紧接着有人喊:
“寨后有人!”
“追!”
火把开始移动。
一串又一串。
像红色的虫群。
老和尚加快脚步。
“快。”
高月容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发现了。”
段平握住刀。
“还有多远?”
“进林子就好。”
雪地古道越来越窄。
两侧全是高大冷杉。
枝头积雪压得低低的。
白灵忽然听见一声很轻的铃响。
叮。
她停住。
“你们听见了吗?”
所有人都停。
段平低头。
手里的铜铃没有动。
可第二声又来了。
叮。
从前方。
雾和雪交织的黑暗里。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牵着马。
老和尚脸色一下白了。
“不是我们的铃。”
高月容问:
“那是谁?”
老人盯着前方。
“这条路几十年没人走了。”
“可前面……”
第三声铃响。
叮。
这一次更近。
然后。
他们看见雪幕深处出现了一点黄光。
不是火把。
像一盏很旧的灯。
灯下有一个人。
牵着一匹白马。
慢慢站在路中央。
看不清脸。
白马背上没有货。
只驮着一个木箱。
那人一动不动。
仿佛已经在这里等了很多年。
段平手里的无舌铜铃。
忽然自己响了。
叮。
很轻。
却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僵住。
白灵忽然想起那首歌。
她嘴唇发白。
不由自主地念出来:
“白石开门。”
“黑水回头。”
“七马不过。”
她看着前方那匹白马。
声音越来越低。
“第八马……”
“驮王。”
雪落无声。
那匹白马忽然抬起头。
而它身后那口木箱里。
传来三下敲击。
咚。
咚。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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